第二章 月冷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第2頁,共2頁

「沒有,我沒有第二志願!」新月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沒有?萬一第一志願考不上呢?總得有個退路……」

「我不給自己留退路,根本不相信我會考不上!」

「噢!」韓子奇感到震驚,雖然他知道新月的能力,但沒有想到女兒的自信竟然達到了這種程度,好像已經把未來的命運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裡!這使他十分欣慰,似乎心頭的重負已經解脫了,「爸爸欣賞你敢於破釜沉舟的膽量!不要退路,退路從來都是留給……懦夫的!」

「謝謝爸爸!」新月深情地說,「我一定要考上北大,才對得起您的鼓勵!」

「你們說的這個‘北大’,在哪兒啊?遠不遠?」老半天也沒敢插嘴的姑媽忽然問,她雖然聽不大懂,可是上心著呢!

「遠倒是不遠,」韓子奇吃著面說,這碗打滷麵他現在才吃出點味兒來,「就在沙灘兒紅樓嘛!」

「哪兒呀,您這是老皇曆了,」新月噗地笑了,「北大早就不在沙灘兒了,在西郊,遠著呢!」

韓子奇一愣:「是不是在原來的燕京大學?」

新月點點頭:「是啊,就是那兒!」

「啊?」埋頭吃麵的韓太太忽然停住了筷子,吃驚地問新月,「真是在那地方?」

「怎麼了?」新月不解地問。

「你幹嗎非上那兒上學去?」韓太太卻反問她,臉前的這碗麵也吃不下去了,把筷子放在碗上。

「北大不好嗎?我們老師說,那是全國最好的重點大學,歷史最悠久,五四運動的時候,還是……」新月似乎要把招生簡章背給父母聽。

「我也沒說它不好……」韓子奇喃喃地說,「我是說……」

姑媽在旁邊插嘴:「你媽、你爸橫是嫌那個地方太遠,你就不能考個近一點兒的?」

「是啊,」韓子奇趕快接過去,「可以報個別的學校嘛,比如外語學院、外貿學院……」

「不,我就要考北大!」新月卻堅定不移。

「為什麼?你跟那兒有緣是怎麼著?」韓太太滿臉的不高興。

「因為……」新月看看媽媽,再看看爸爸,「因為北大的錄取分數最高,最難考,我想用高標準來考驗自己的能力!媽,我能考上,遠一點兒有什麼關係?爸,您說呢?」

餐桌上,出現了沉默。

「好吧,既然你的志願這麼堅決,我也不好勉強了!」韓子奇終於說,似乎有些無可奈何。

「那我就……」新月不放心地再追問一句,她希望爸爸能有一個明確的答覆,不要這麼含含糊糊。

韓子奇卻垂著頭說:「你再聽聽你媽的意思……」

「媽……」新月為難地望著媽媽。

「甭問我,既然你們爺兒倆都商量好了,媽還敢擋你的道兒?」韓太太連看都沒看她,只是眉毛動了動,慢條斯理地說,那聲調讓人聽了心裡發冷。她把碗一推,乾脆站起身來,走了,走到餐廳門口,又甩過來一句話,是說給韓子奇聽的:「不是說她的事兒不讓我管嗎?我可就真不管嘍!」

韓子奇手中的筷子落到了桌子上,他那高聳著的瘦肩膀像散了似的耷拉下來。

新月的心突然一沉,她明白了:傍晚時父母的爭吵,毫無疑問說的就是她!那麼,他們爭論的是什麼事兒呢?也許就是她面臨的高考問題,父母的分歧恐怕不僅僅是報哪個志願吧,看媽媽那意思,似乎對參加高考都不一定贊成!

天黑下來了,「伏天兒」還在悠然地鳴唱,但白天的炎熱已經消退了,微風吹來,讓人感到一絲涼意。夏夜的晴空,撒滿了無數的星斗,閃爍著清冷的光芒。西南天際,一道彎彎的新月,浮在遠處的樹梢上空,浮在黑黝黝的房舍上空,它是那麼細小、玲瓏,像襯在黑絲絨上的一枚象牙,像沉落水中僅僅露出邊緣的一隻白璧,像漂在水面上的一條小船,這小船駛向何方?

新月在姑媽的房裡坐了很久才回去睡覺。父母的爭吵,高考志願的懸而未決,都使她不安,而又無處訴說,只有姑媽最疼她,最寵她,最能安慰她,遇到不愉快的事兒,她總是首先在姑媽那兒尋求安慰,姑媽就把話正著說,反著說,掰開揉碎地說,直到把她鬨笑了,孃兒倆才算完。但是這一次,姑媽的法寶失靈了,報考大學這件事兒太大了,超過了姑媽的許可權,她可做不了主,只是反覆說:甭著急,再跟你媽商量商量;甭著急,你媽疼你,她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什麼事兒還不都盡著你?她是不放心你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上學,再跟她好好兒說說!姑媽甚至還說:我尋思著,一個姑娘家,上不上大學也不當緊……唉,姑媽不識字,她懂得太少了,話說得囉裡囉唆,糊里糊塗,不得要領,她安慰不了新月。

新月從姑媽那兒出來,忐忑不安地走回西廂房去。她抬頭看到天上的那一彎新月,便想到了自己,她和那個神秘的天體是一樣的名字。十七年前,也是新月升起的時候,她在人間落生了,像彎彎的新月一樣升起來了,十七年,長成了一個大姑娘。以後的路怎麼走呢?天上的月亮有自己的執行軌道,從容不迫地向前走去,她呢?她現在卻在一個十字路口,茫然徘徊。

她站在天井裡,望望上房。上房東間裡父母的臥室,窗紙上已經沒有燈光,不知他們睡了沒有。她想再去跟父母談談,但走到廊下,聽聽裡面沒有聲息,便又猶豫地站住了。也許他們已經睡著了,她不敢叫醒媽媽。站了一會兒,就悄悄地退去了。

回到西廂房,她沒有開燈,便渾身無力地和衣躺在床上。屋裡很暗,朦朧的月光從窗外反射過來,窗紙是一片淡淡的灰白色,牆邊的立櫃、梳妝檯、寫字檯都只是幢幢黑影,她像走進一個無人的空谷,感到孤獨和淒涼。她在床上輾轉反側。這張兩頭裝著鏤花欄杆的雙人大銅床,是她從小睡的地方,也是媽媽睡過的地方。姑媽說,媽媽生哥哥的時候和生她的時候,都是住在這兒的。歲月太久了,她已經記不起自己在嬰兒時期是怎樣被媽媽抱在懷中餵奶,母女之間是怎樣親密無間。在她的記憶中,幼時陪著她睡覺,幫她穿衣服,喂她吃飯,帶著她在院子裡玩兒……這一切都是由姑媽來做的。她上小學了,姑媽給她縫了書包,送她到學校門口;放學時,姑媽在學校門口等她,唯恐她走迷了那一段長長的路,也怕街上的男孩兒欺負她。這樣一直延續了好幾年,直到她上了初中,姑媽確信她已經有了自衛能力,才停止了迎送。但每當放學的時候,總是眼巴巴地等著她回家,如果她回來晚了,姑媽一定焦急地在大門外瞭望。記得十二歲那一年,她第一次因為床單上的血痕而驚慌失措,掩飾不及而遭到了媽媽的白眼:「這麼大的丫頭了,連這都不懂……」是姑媽趕忙拿去洗,還悄悄地對她說:「新月,你是大姑娘了,別怕,這不是病,也不是傷,姑媽告訴你……」從那時起,已經五年了,她覺得自己真的一天天長大了,漸漸地會料理自己的一切,姑媽為了讓她清靜,就不再陪她睡,搬到倒座南房裡去了,可是仍然主動地為她縫補漿洗,默默地關心著她的一切,一直到今天的生日晚餐……而這些,似乎媽媽都不大在意。現在,她高中畢業了,面臨著激烈爭奪的高考,這是她人生中的一大關頭,不但需要自己去全力拼搏,也多麼需要親人的支援和鼓勵啊!爸爸顯然是支援她的,但是爸爸似乎又顧慮重重,沒有媽媽的點頭,爸爸是很難做出最後決定的,他今天的話越說越無力,還是要看媽媽的臉色。媽媽嘴裡說「不管」,而實際上卻是堅決要管,要阻攔,要在這決定命運的一步改變女兒的道路,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她煩亂地從床上坐起來,開啟了檯燈。檯燈下赫然擺著她的報名單,「升學志願」那一欄還空著,她不知道明天將怎樣交給老師?已經立下破釜沉舟之志的姑娘面前還有一道難以逾越的障礙,這障礙竟然來自她的生身之母!

淚水灑在那張還沒有填寫志願的報名單上。她掏出手絹兒,輕輕拭去淚痕,珍惜地把那張紙夾在英語課本里,兩肘支在書桌上,對著一盞孤燈,思緒茫然。她的目光落在臺燈旁邊的那隻小巧的硬木雕花鏡框上,那裡面,鑲著一張發黃了的六英寸照片,是她和媽媽的合影。照片上,媽媽文靜、端莊,臉上浮現著溫柔、慈愛的笑容,纖細優美的手,一隻攬著她的腰,一隻拉著她的手;她坐在媽媽的膝上,甜甜地偎依著媽媽,兩隻不諳世事的大眼睛望著鏡頭微笑,充滿了甜蜜。她那時留著長髮,垂到肩上,穿著白色的紗裙,白色的長襪,白色的小皮鞋,就像是媽媽抱著一個玩具小洋娃娃。那時候,她才兩歲吧?可是,她的臉型、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已經看得出很像媽媽。現在,她長大了,她從鏡子裡看自己的時候,覺得越長越像媽媽了。但是,後來媽媽再也沒有和她合拍過照片,十七年,只留下這麼一張。她無限依戀地望著這張照片,真希望自己重新變小,再退回到媽媽的懷抱中去,體味那越來越淡的母女之情。照片上的媽媽比現在年輕得多了,那時媽媽還是一個美麗的少婦,燙著鬈髮,穿著旗袍。現在媽媽老了,裝束也改換了,但臉型、眉目並沒有多大變化;變化最大的不是形象,是媽媽對她的情感!她好像又看見了媽媽的那陰晴難以捉摸的臉,雖然也有過笑容,也有過親切的話語,但更多的是冷漠,有時甚至是冷若冰霜,使她常常本能地懼怕媽媽,迴避媽媽。她多麼希望媽媽不要變,永遠像照片上那樣和藹可親!往日的溫柔慈愛到哪裡去了呢?是什麼力量在母女之間造成了一道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時時可以感覺得到的鴻溝?媽媽,您怎麼讓女兒無法理解啊?

新月根本沒有料到,就在她愁思百結不能成眠的夜晚,她的父母也根本沒有入睡。上房東間的臥室裡,這一對老夫妻就女兒的升學問題,在深夜進入了實質性的談判。

年近花甲的韓子奇已經有十幾年不和妻子同榻而眠了。上房的東間,是他們過去的臥室。隔扇門裡,靠牆擺著榆木擦漆大立櫃,南牆窗下一式四件包著銅角帶著銅釦兒、銅鎖的衣箱,東面靠牆一隻硬木茶几,兩張明式靠背椅。挨著床的地方,一頭兒是帶抽屜的床頭櫃,一頭兒是錢櫃和梳妝匣。全套傢俱都是搬入新居那年買的龍順成桌椅櫃箱鋪的「百年牢」。牢是真牢,算來已經二十五年了,至今都沒走樣兒,只是都舊了,色彩黯淡了。北面,一張大銅床佔據了房間的四分之一。自從韓子奇全家搬進了「博雅」宅,就淘汰了北方舊式的土炕,買了這種西式大銅床,兩頭兒高高的床欄上鑄著浮雕纏枝花卉,洋味兒的古色古香,和這房間的雕花隔扇、硬木傢俱倒也協調。床欄上的花紋,凹處已經鏽跡斑斑,凸處磨得閃光鋥亮,像古董似的。這兒至今仍然在名義上是他們夫妻倆的臥室,床上是兩隻枕頭、兩條被子,而實際上,韓子奇從四十多歲起就沒再住過這兒,他的臥室是西間的書房,那張西式大沙發,便是他的臥榻了。他每天一早到特種工藝品進出口公司去上班,到晚上才回來,這間書房兼臥室是經常鎖著的。兒女們也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的秘密。

今天,韓子奇破例地強制著自己,低聲下氣地走進了妻子的臥室。開啟燈,韓太太也根本沒睡,看見他進來,只翻眼瞅了瞅,也沒搭理。韓子奇默默地坐在靠東牆的椅子上,低著頭愣了一陣,卻不知該怎麼開頭。

「有話就說吧,不還是為那件事兒嗎?」還是她先打破了沉默。

「就這事兒,」他說,「我已經答應新月了,你就別再……」

「我不也答應了嗎?」她冷冷地一笑。

「你那也叫答應?嚇得孩子都不敢說話了!」

「她該說的不都說完了嗎?哼,她還要上……」韓太太說到這裡,把下邊的話嚥住了。

「我知道,你不想讓她報考北大……」韓子奇發出一聲深深的嘆息,這嘆息似乎包含著許許多多在心中憋了好久的言語,而他又沒有說出。對妻子,他不必說,韓太太也完全明白;對女兒,他不能說,不能讓新月明白。

「哼,甭管什麼‘大’,都甭考了!」韓太太沉默了片刻,才說,臉上陰沉沉的。

「那怎麼行呢?」韓子奇從沉思中被她驚醒了。

「怎麼不行?一個姑娘家,能上完高中,也就足矣!眼瞅著大了,聘個人家兒,我也就踏實了,免得老在外頭瘋,想拴都拴不住!上大學有什麼用?說洋話有什麼用?你還想把她送到外國去是怎麼著?」

「我……我根本就沒這麼想!」韓子奇急了,「我只是想滿足她的要求,也了卻我的心願!這孩子是個好材料,是塊璞玉,玉不琢不成器,我們做父母的有責任成全她,不能讓她半途而廢,誤了一輩子的前程!我……我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啊!」

「兒子不也只有一個嗎?」韓太太突然反問,「天星就是半途而廢,誤了一輩子的前程,你怎麼不說啊?他和新月一樣,都是你的骨血!」

韓子奇竟被她問住了。

韓太太一提起天星,就勾起了滿腹傷感:「一樣的兒女,你沒一樣地待承啊!是天星這孩子笨嗎?不爭氣嗎?讓他考大學了嗎?連高中都沒考,就進廠當學徒去了,那年,他才十五啊……」

各人心裡都有一本賬。她說起傷心往事,眼圈兒就紅了,撲簌簌落下淚來。

「你別說了……」韓子奇慚愧地垂下頭,兩手託著臉,十個手指頭揉搓著那黧黑的、皺紋交錯的額頭。妻子的話,打在他的心上,觸及了他的痛處,「別說了!一想起天星的輟學,我就心跳,是我沒盡到做父親的責任,可我當時……唉,天星沒趕上好‘腮拜卜’(機遇),人的一生,成功或者失敗,常常要看機遇,命運很難掌握在自己手裡!」

「好‘腮拜卜’都給了新月了,錢盡著她花,學盡著她上,可是,她能替得了她哥嗎?」韓太太擦著淚,喃喃地說,「我不是不疼新月,不是重男輕女,姑娘終究是個姑娘,她替不了兒子啊!」

「人生在世,誰也替不了誰;生兒育女,不是為了父母,是為了兒女自己,各人的路,讓他們自己闖去吧!」韓子奇轉過臉來,看著妻子,「我已經耽誤了兒子,不能再耽誤女兒了!」

韓太太剛才聽到韓子奇痛苦的自責,也曾感到一絲安慰,卻不料丈夫的話題一轉,九九歸一又落在新月身上,他心裡最佔地方的還是新月!

韓太太突然冷靜了,她不再傷心落淚,不再提那些已成定局無可挽回的往事,更關心的是現在。她準備結束這場談判了,冷冷地說:「半夜三更的,你跟我軟磨硬泡,不就是要我一句話嗎?我今兒就是不吐口兒,你又能怎麼著呢?有膽量,你就真的自個兒做主去,甭跟我商量!」

「別……別這樣,我求你!」韓子奇面對妻子的強硬態度,竟是如此的軟弱,他壓低了聲音,可憐巴巴地望著她的臉,苦苦地哀求,「新月正面臨著升學考試,在這種時候,氣可鼓而不可洩,我們怎麼能忍心給她當頭潑一盆冷水?孩子還小,她感情上受不了!你無論怎麼對待我都可以,別這麼折磨孩子!讓她上大學,這不是今天才想到的,我們舉過意,許過‘口喚’(許諾),我們不能違背自己的‘口喚’!我求你了……」

韓子奇那張痛苦的臉,肌肉在抽動,一雙沉陷的眼睛,埋藏著悔恨,潛伏著恐懼,又閃爍著希冀和追求,他從椅子上欠起身,手扶著妻子倚著的床頭銅欄杆,幾乎要向她下跪了!

韓太太斜靠在床欄上,翻翻眼皮兒瞅瞅韓子奇,也並沒有阻攔他,似乎覺得丈夫真的對她跪一跪也無不可。

「‘口喚’?你還記著呢?你倒真是個說話算數的人,我今兒也要你一個‘口喚’!」她似乎漫不經心地說,一下子把話題扯得很遠,和剛才爭論的內容簡直難以找到直接的關聯,「天星都二十五了,你還記著嗎?」

「當然記著,」韓子奇說,「他是三五年生的嘛,二十五了,生日都過去了……」

「我沒說生日,一頓打滷麵吃不吃的不當緊!他眼瞅著也有一件大事兒,你想到過嗎?」

「什麼事兒?」韓子奇一時摸不著頭腦。

「男大當婚,該準備娶兒媳婦了。你想讓他耗到什麼時候?」

「噢!」韓子奇這才意識到這的確也是一件大事兒,「可是,他不是還沒物件嗎?」

「哼,你不管,我還能不管嗎?耽誤了兒子,不能再耽誤孫子,我張羅著呢!跟你打個招呼,是想商量商量錢的事兒。兒子結婚,可不能像當初你娶我的時候那樣窮湊合。我就這麼一個兒子,得大辦,你準備破費吧!」

「得多少錢?」韓子奇下意識地抬手摸摸中山裝上衣口袋,似乎想立即點出錢來。一種長久以來的負債感,使他巴不得要向兒子表達他償還的誠意。

「你照這個數吧!」她伸出兩個指頭。

「兩千?」他一愣,「要這麼多?我拿不出來……」

「你上館子胡吃海塞的錢,拿得出來;供女兒上高中,又要上大學,月月年年都是錢賠著,拿得出來;到了兒子身上,哼,拿不出來了!」

「這……你明明知道,我沒有存款,每月的工資是有數的,家裡只剩個空架子,這房子又不能賣!」

「你不是還趁點兒東西嗎?要是真心疼兒子,就把心尖兒上的肉,拉下那麼一點兒……」

韓子奇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妻子會朝他這麼進攻,觸及了他心中的另一個敏感區。那是他的隱私,他的秘密,他的精神支柱,生命的組成部分,多年來與世隔絕、無人涉足的一個小天地,說是他的「心尖兒」也毫不過分!現在,妻子的手朝這裡伸來了!

「那不行,決不行,我捨不得!」他戰慄著說,要撤退。

「那,你捨得讓新月失學嗎?」她穩操勝券地從另一個方向堵擊。

他愣住了。原來,這是一場赤裸裸的交易!

進退維谷,走投無路。他不能接受投降條件,只想找一些託詞:「不,你聽我說,那不行。外面誰都知道我早就‘破產’了,要不然,公私合營的時候準得給我劃個資本家!可我現在是國家幹部,那些東西……萬一漏出風去,說不清,道不明,人家會說我什麼?我……我就完了!」

「沒那麼邪乎!」她鎮靜地說,根本不為他那聳人聽聞的言辭所動,似乎一切都早已想到了,未雨綢繆,萬無一失,「我哪兒能毀了你?你是咱家的靠山!這事兒不用你出面,也不用我出面,自有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來管閒事兒。你呢?什麼也不用管,把那屋的門給我開開,你的事兒就算辦完了。往後,娶兒媳婦的前前後後一大攤子事兒,都不用你操心了!」

韓子奇愣愣地聽完了她指出的這條道兒,暗暗吃驚她用心之良苦,看來,她有這個念頭,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別擔心,幫忙的人只不過中間兒圖幾個錢兒,他根本就不知道是給哪家兒跑腿兒。」她進一步安定他的情緒,截斷他的退路,促使他早下決心。

韓子奇不語。彷彿真的有一把利刃刺入他的胸膛,在他的「心尖兒」旁邊晃悠,難道他真的要「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嗎?

「唉,你瞅瞅咱倆有多難!」她卻並不以持刀的人自居,在這個時候把自己擺在和韓子奇同命運的地位上,加重語氣說,「這可都是為兒女啊!」

最後的一個鼓點兒敲在韓子奇的心上,含蓄地指明瞭要害所在,他明白自己已經一步步落入了她的圈套,難以自拔了,無論情願或是不情願,只有按她說的辦了!

西天的月牙兒已經轉到了東南,天色不知不覺從濃黑變成了灰白。韓子奇默默地離開了妻子的臥室,摸出須臾不離身邊的鑰匙,開啟了與他的臥室毗鄰的最西頭的那間房子,走進了他的秘密世界……

天亮了。徹夜無眠的韓新月揹著書包跨出了院門,她的臉色蒼白而疲憊,而一雙眼睛卻充滿了光彩。剛才,媽媽微笑著正式告訴了她:

「新月,媽盼著你能考上……」

正張羅早飯的姑媽聽見這句話,樂得淚珠兒都滾出來了。

新月簡直不敢置信,她驚奇地感到,媽媽又恢復了照片上的慈愛!她情不自禁地伸開雙臂,鉤住媽媽的脖子,在那張略顯蒼老的臉上留下一個感激的吻:啊,媽媽!

韓子奇倒揹著雙手,一步一步走下大門前的青石臺階,朝著和女兒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也該上班了。走了幾步,又停住腳,轉身望著新月潔白的衣裙在煙靄迷離的晨曦中輕快地飄向遠方,他的臉上不覺泛出了難得的笑容。女兒已經走上了希望之路,成功之路,女兒是幸福的,但願她永遠不知道她的父親為此付出了怎樣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