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月清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第2頁,共2頁

「哦,不,我不敢,」羅秀竹又膽怯了,「能有大學上就不容易了,我還敢挑三挑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

新月為她這不甚貼切的比喻和那種農民式的忍耐而暗暗覺得好笑。但她不能取笑人家,只能安慰:「沒關係,從頭兒學英語吧,一年級嘛,咱們都得從零開始!」她沒好意思向羅秀竹顯示自己的優勢,但心裡卻在想:看來,錄取了的也未必都是尖子!

也許是她的安慰發生了效力,羅秀竹的煩惱暫時退去了,臉上出現了笑容:「我有困難,請你多幫助囉!但願我到期末考試的時候,不給家裡寫那樣的信!」

「哪樣的信?」新月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不知道那個順口溜?」羅秀竹興致來了,隨口唸道:

father mother敬稟者:

兒在學堂讀 book,

門門功課都 good,

唯有english 不及格!

這真是一首絕妙的怪歌!普通話裡混合著鄉音,漢語裡夾雜著英語,羅秀竹念得抑揚頓挫,搖頭晃腦,幽默詼諧,妙不可言!這個小湖北佬原來並不總是那麼怯生生的,她開啟了話匣子,還真有獨到的語言風采!

新月忍不住捧腹咯咯地笑。

「你看,你嘲笑我了!」羅秀竹羞紅了臉。

「不,我不是笑你,是覺得這個歌兒好玩兒!」新月強忍住笑說,「其實,你剛才用的幾個單詞:‘父親’‘母親’‘書’‘好’‘英語’,發音都挺準的,你能學好!」

「那就謝天謝地囉!」

她們走進了一片松林,起起伏伏的土坡上鋪滿了綠茵,一條彎彎曲曲的黃土小路引著她們往前走,曲徑通幽,也不知是什麼地方,幾經轉折,豁然開朗,前面出現了一片煙波浩渺的碧水!

在長江邊長大的羅秀竹看見水就覺得無比親切:「啊,我們到了昆明湖囉!」

「不對吧?」新月說,「昆明湖在頤和園,我聽說這兒是叫未名湖!」

「管它叫什麼!‘未名’還不是和沒有名字一樣?」羅秀竹歡快地蹦跳著下了土坡,她們沿著湖岸,不明方向地朝前走去。

碧水漣漣,楊柳依依,遠處一座不知名的寶塔,把倒影映在湖心,搖曳生姿。新月的心醉了,啊,北大,我的第一志願,我的家!

「你看,湖上還有一條船!」羅秀竹遙指遠處,報告她的又一新發現,她對船是懷有獨特的感情的。

「咱們過去看看,那船旁邊好像是一個小島,從那兒可以上船!」新月說。

湖岸崎嶇,小徑宜人,她們信步走去。小島北面,臨岸一株古柏,旁邊倚山立著屏風式的四條石碑。碑上鐫刻著四行字:

i畫舫平臨蘋岸闊,/i

i飛樓俯映柳蔭多。/i

i夾鏡光澄風四面,/i

i垂虹影界水中央。/i

這四句話,雖然排列整齊,卻不大像一首詩,更像是兩副對聯,不知為什麼拼在了一起。

新月還要細看,羅秀竹急著要上船,兩人便再往前走,從一座掛著「備齋」牌子的樓前拐彎兒,跨過小橋流水,踏著石級,上了小島。島上樹木環抱著一座尖頂小亭。她們從亭邊繞過去,湖上的船就在眼底了,原來是一條石頭雕成的船。這使新月聯想起頤和園的石舫,對,剛才看見的石碑上也有「畫舫」兩字,也許就是指這兒,只是這「舫」沒有頂,模樣就像是一條船了。

羅秀竹一個箭步跳上船去,回過身來又伸手接新月。新月本能地害怕船翻,小心翼翼地踏上去,其實那船紋絲不動。

「哈,原來是一條永遠也開不了的船!」新月感嘆道。

「不,讓我們用想象來推動它吧!」羅秀竹說,情不自禁地擺出漁家女的嫻熟姿勢,「客人坐穩,開船囉!」

這弄潮兒的豪情感染了新月,她彷彿覺得自己真的跨在白浪滔天的長江上,一葉小舟帶著她,箭一般地駛向遠方,駛向她理想的目標!

兩人在船上談談說說,天南海北,流連忘返,不覺日已平西,小島的陰影覆蓋了這條石舫,這兩個被美景、被理想所陶醉的女孩子,樂不思蜀,把什麼都忘了。

「糟糕!」羅秀竹突然從美夢中驚醒,「三點鐘還要開班會,現在幾點了?」

新月也立即記起了鄭曉京的囑咐,三點鐘!誰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她們兩人都沒有手錶!

「快走吧!」這是唯一的辦法。

兩人舍舟登岸,匆匆而去。

「男生宿舍在什麼地方來著?」新月問羅秀竹。

「哎呀,是什麼齋記不得囉!」羅秀竹張口結舌,「你剛才沒聽清嗎?」

「我……我以為你們先來的都知道呢!」

這一下麻煩了,兩個迷途的羔羊互相埋怨,卻無濟於事。新月只好說:「那……咱們先回宿舍去,‘二十七齋’我還記得,也許女生宿舍裡還有人!真是的,班會幹嗎非要在男生宿舍開?」

這種牢騷也沒有多大意義,她們只好依照原路,先找那座石碑,再朝著遠處的塔影往前走,記得剛才就是從那兒過來的。好容易跑到塔前,再找來時的那條黃土小路,卻不知哪裡去了,兩人在湖岸團團轉,這兒的小路多得很,哪條都有點兒像,可又都不大像。

夕陽無情地向下沉去,西邊升起晚霞,映在湖中,水天一色,幾條魚兒歡快地跳出湖面,濺起一串串珍珠。現在,再美的景色也無心觀賞了,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了!她們幾次攔住行人,詢問二十七齋在哪兒,有的乾脆回答:「我也是新來的,不大清楚!」有的比比畫畫地說:「往東去,再往南,一直走到路口,往西拐彎兒,從圖書館東邊兒的那條‘丁’字路一直往南,就到了!」她們哪裡記得住這麼囉唆的路標?繞來繞去,竟然連剛才的出發地點未名湖都找不到了。

「糟糕,糟糕,真是糟糕透頂!」羅秀竹一口氣「糟糕」了一大串,「耽誤了開會不說,今天晚上連覺也沒得睡,飯也沒得吃!」

新月也才想起到現在還沒吃午飯呢,肚子已經餓空了。可是,當務之急已經不是吃飯了!

兩人正在垂頭喪氣,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叫:「羅秀竹!韓新月!」

「你聽,誰在叫我們呢?」羅秀竹驚喜地說。

新月轉過身,循聲望去,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那是一位個子高高的青年,穿著灰長褲,白襯衣,戴著一副方框眼鏡……

「楚老師……」新月不禁激動地叫起來。

燕園之夜,安詳靜謐。未名湖上升起的水汽,如煙似霧,繚繞著湖心小島、岸邊寶塔;清亮的一輪明月,在湖面投下長長的倒影。

東方熹微,二十七齋女生宿舍裡,新月還在夢中,她夢見了那湖水,那石舫,還有遠處的巍巍寶塔。聽楚老師說,那座塔的名字叫「博雅」,哦,真是太巧了,竟然和新月的家同名!

這時,「博雅」宅中,她的母親已經醒來了。

和所有的虔誠的穆斯林一樣,韓太太每當破曉日出之前,就聽到了真主的呼喚:「禮拜強於昏睡!」雖然她的家和清真寺還有相當的距離,根本聽不到禮拜之前專司此職的「阿贊」登上「邦克」樓的喊聲,而且實際上近年來這種登樓呼喚的形式也已被簡化,她還是本能地被「喚」醒了。她每天要做五次禮拜,而第一次的「榜答」(晨禮)是最為重要、萬萬不可免去的。

她並不驚動在西間臥室睡眠未醒的丈夫,自己輕輕地起身,到臥室東邊的「水房」去,在清涼的晨曦中,默默地做晨禮前的「小淨」:洗手,洗臉,刷牙,漱口,清鼻,用溼手撫摸頭髮,洗腳,並洗下身。這洗浴是神聖的,它意味著清除自身的罪惡。人是有罪的,由於種種慾望的驅使而獲罪。而真主是赦罪的。伊斯蘭教的先知穆罕默德曾經問他的弟子:如果你們每天五次沐浴,身上還會藏汙納垢嗎?弟子們齊聲回答:不,那就一塵不染了!

韓太太仔仔細細地清洗著自己那潔白細膩的面顏,連發際、耳後、脖根都不容許有任何汙垢殘留。她那白玉一樣光潔的肌膚已經鬆弛,皺紋悄悄地從眼角向額頭和兩腮蔓延,眼泡兒也明顯地下垂了。老了,老了!她撫摸著自己的臉,想起已經逝去的昔日風采,想起新月那花瓣兒似的臉,怎麼能比呢?母親永遠也不要試圖和女兒相比!一想起新月,遙遠的往事就又像沉渣似的從心頭泛起,帶來一連串無法擺脫的煩惱:母女,骨肉,親人,卻又永遠攔著一道隔膜,若即若離,難親難疏,時時攪擾著她……

她嘆了口氣,不再想這一切了,把塵世的煩惱從心頭拂去,專心做晨禮。這是她從九歲開始就每日必做的晨課,以後就從未間斷,無論是家業興旺的鼎盛時期,還是遭逢變故的艱難歲月。隨著年歲的增長,她越來越篤信萬能的真主,那是指引她的人生之路的唯一的神,在肅穆的祈禱中,她感受到「一心敬主」的寧靜與深遠。

在鋪了席子的地上,她面對聖地麥加的方向肅立,兩手舉到耳際,表達自己的誠意;鞠九十度的躬,感念安拉;叩頭,前額和鼻尖著地,表示五體投地地拜倒在安拉麵前;然後,長時間地跪坐,並從頭迴圈數次。在她一絲不苟地完成這些動作的同時,還輕輕地念誦著阿拉伯語的讚辭:

i一切讚頌,全歸安拉,全世界的主,大仁大慈的主,報應日的主。我們只崇拜你,只求你佑助,求你指導我們上正路,你所賜福的路,不是受譴怒者的路,也不是迷誤者的路。/i

i主啊!你是調養我的主,除你而外,再沒有主,你造化了我,我是你的僕人,我盡力地遵守你的旨意。……我承認你對我的恩典,我供認我的罪過,你饒恕我吧!除你而外,無人能饒恕罪過!/i

i主啊!你以雪水、冰水洗滌我的罪過吧,猶如你使油汙的白布復歸為潔淨;你讓我和我的罪過遠離吧,猶如你讓東方和西方那樣分開!/i

……

這個時刻,作為肉體的「人」彷彿不存在了,只有一個赤誠袒露的靈魂,和宇宙間主宰萬物的真主直接對話,懷著對罪惡的恐懼,對至善至美的嚮往,非禮勿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心中思念著冥冥之中的安拉。安拉時時監視著穆斯林的一切動機和行為。「伊斯蘭」——阿拉伯語的「順從」;「穆斯林」——順從真主的人!

韓太太沉浸在莊嚴靜穆的祈禱之中,她的靈魂彷彿在空中無所羈絆地飄浮。大半生的歲月像煙雲似的一掠而過,有幸福,也有苦難;有甜蜜,也有怨恨;她曾經懲罰過邪惡,卻又懊悔自己的無情;她熱烈地追求和諧與安寧,而這些又像水中之月、鏡中之花,可望而不可即;她極力維護自己端莊、威嚴而又不失溫柔、寬厚的形象,但生活中始料不及的枝節旁生卻使她難以保持理智的冷靜;她生就一張無遮無攔、暢所欲言的利嘴,經過半世生涯的磨鍊卻變得常常「逢人只說三分話」,甚至對丈夫和女兒也不得不言不由衷;她的性子本來藏不住半點兒秘密,人生的顛簸卻讓她的內心成了一個封閉的世界,只有對萬能的主才能敞開……好吧,歹吧,善吧,惡吧,主是一清二楚的,一心敬主,就一切都抵消了。託靠主!知感主!願主慈憫她吧!

……

韓太太做完了晨禮,天已經大亮,但太陽還沒有出來。韓子奇和天星起床後,各自默默地洗漱。他們有工作的男人,早出晚歸,往往難以做到每日五次的禮拜。姑媽則是在南房臥室裡獨自進行晨禮,面對共同的主,各自反省著過去,祝福著未來。

姑媽買回了豆漿、油餅兒,一家人照例到餐廳吃早點。也許是因為餐桌上少了新月,像少了半個天下,誰也不說話。天星垂著頭,三口兩口吃完了兩個油餅兒,沒等嚥下去,便梗著脖子推起腳踏車走了。韓子奇則連油餅兒也懶得吃,只喝了一碗釅釅的蓋碗茉莉花茶。喝一口,就放下,咂著嘴唇,長長地吸一口涼氣,再緩緩地撥出來,又端起碗喝一口,接著長吁短嘆,像是在咂摸茶葉的苦味兒。茶續了兩遍水,他就站起身出門上班去了。

韓太太和姑媽卻都還沒吃完,兩人細嚼慢嚥,她們的心思都不在吃飯上。

「啪,啪,啪!」是拍大門門環的聲音。

姑媽正在想心事,一個激靈站起來,一邊走著,一邊問:「誰呀?」

「我呀!」一個柔和的女聲。

姑媽慌得手一哆嗦:「主啊!是新月回來了?」

這邊餐廳裡的韓太太卻一愣:「嗯?她昨兒剛走,今兒就跑回來幹嗎?」

「說得是呢……」姑媽也緊張起來,連門都開不利索了。

門一開啟,進來的卻是新月的同學陳淑彥!

「姑媽!」陳淑彥以前來過好幾次,認得她的,就隨著新月也叫她「姑媽」。

姑媽的緊張情緒這才放鬆了,又有些失望地說:「淑彥,你嚇了我一大跳!」

陳淑彥根本沒注意她的表情,進門就問:「新月都準備好了嗎?」

「新月?她昨兒就走了!」

「走了?」陳淑彥的神色立即變得十分沮喪,「她怎麼偷偷兒地走了?我們倆說好了的……」

「嗨!」姑媽也覺得挺對不住這姑娘的,就替新月解釋說,「是啊,你們倆都定好了約會嘛,我聽她說來著。按說是該等你來送她,好幾年的學伴兒,眼瞅著要分手了,說說話兒伍的。可又一尋思……」

韓太太聽到這兒,趕緊扔下手裡的半張油餅兒,從餐廳裡走出來,打斷姑媽的話茬兒說:「是淑彥啊?新月學校裡來了通知了,說讓她提前去,也沒法兒等你了,我叫她哥送她去了。你瞧,還叫你白跑一趟!」

「伯母,」陳淑彥勉強笑了一下,說,「我倒沒什麼,只要有人幫她拿行李,誰送還不都是一樣?新月總算實現她的願望了,她上了大學,我也高興!新月比我強,比我強……」

說到這裡,她的感情一時難以自制,嗓子像被什麼噎著了,眼眶裡湧出了兩汪淚水,話就說不下去了。

韓太太以前見過陳淑彥幾次,都沒太留意,今天才算正式打了個照面兒。她仔細端詳著這位姑娘:個子也像新月那麼高,身材剛長開,不胖,秀秀氣氣的。臉盤兒挺端正,沒新月那麼白,可也不算黑,眉眼兒都四稱,這會兒含著淚,顯得水靈靈的。頭上沒梳新月那樣的辮子,剪著齊耳短髮,本分,利落。身上穿的雖然比不上新月,一件素花襯衣,一條青布長褲,白襪,布鞋,也是個齊整的姑娘。如果她和新月都考上了大學,今天來邀新月去報到,韓太太未必會對她有什麼特別的好感,可是她現在是個失意的人,可憐巴巴地站在韓家的院子裡,韓太太便是鐵石心腸也不能不動情了。剛才她攔住姑媽說的那番假話,就是怕這姑娘傷心,結果,也還是沒能避免。她由本能的惻隱之心,又覺得似乎欠了陳淑彥點兒什麼。

「淑彥,你吃了早點了沒?」姑媽也被陳淑彥的情緒所感染,就有意岔開話題。「吃了嗎?」本是北京人見面的口頭語,但在糧食困難的年月,這句話倒顯得珍貴了。

「我在家吃了。」陳淑彥止住淚,依然站在影壁旁邊的藤蘿架底下說。既然新月已經不在家了,她便無心停留,就說:「伯母,姑媽,那我就回去了。」

姑媽覺得挺不落忍:「別價,哪兒能剛來了就走哇?」

韓太太說:「可不嘛!新月不在家,你就不來玩兒了?淑彥,進屋坐會兒,咱孃兒倆說說話兒。」

陳淑彥猶豫了一下,覺得這麼轉臉就走也不大好,就跟著韓太太往裡走。韓太太回頭說:「姑媽,勞您駕給淑彥沏碗茶!」

陳淑彥以前來找新月,都是等在前院裡的藤蘿架底下,姑媽把新月叫出來,兩人就在這兒說話,或是到外邊玩兒去,從沒有進過韓家的裡院;不知為什麼,她也不大願意到裡邊去。現在第一次跟著韓太太進了垂花門,看到裡邊還有一個這麼大、這麼好的院子,她不由得在心裡和自己家住的那兩間在大雜院中的小屋相對照,更有一種落魄之人無法和新月攀比的淒涼之感。

進了上房客廳,韓太太招呼陳淑彥坐下。陳淑彥不覺有些拘謹,那鑲著大理石面兒的硬木桌椅,涼森森的,和她家裡的那吃飯、做功課都在一個地方的舊桌子、小杌凳很不相同了。她裝作不經意地瀏覽著韓家的客廳,那硬木雕花隔扇,大條案,紫釉大瓷瓶插著斑斕的孔雀羽毛,牆上的字畫……心裡不禁感慨:新月真是生在福地裡了,她什麼都有,我什麼都沒有。人和人多麼不同啊,這一切,我本來也應該有的!

姑媽送來了茶,那小巧的青花蓋碗兒,透出一股清新的茶香。陳淑彥揭開蓋兒輕輕抿了一口,慢慢嚥下去,還覺得滿口餘香,跟她家喝的茶葉自然不是一個味兒了。

「淑彥,你們家的老人家都還好哇?」韓太太問。

「好……」陳淑彥低聲說,「他們倒都沒病沒災的,反正家裡的什麼事兒都交我媽一人兒張羅,我爸爸天天兒早出晚歸,廠裡活兒忙。手藝人,就這樣兒,養家餬口唄!」

「嗨,可不家家兒都是這麼樣兒嘛!」姑媽插嘴說。她送過來了茶,離做午飯還早,閒著沒事兒,就站在旁邊,陪著說話兒,「就說我們這兒吧,新月她爸、她哥,也是起早摸黑的,月月兒就指望著他們爺兒倆這一百六十塊錢進門!」

「我爸爸可比不上韓伯伯啊!」陳淑彥把心裡的話脫口而出。

「瞧你說的!」姑媽客氣地笑著說,「都是玉器行裡的人兒,老年成,你爸爸也是……」

她還要說下去,韓太太半截兒攔住了:「姑媽,您瞅瞅東屋裡,天星早起來走的時候又扔下髒衣裳了沒?這孩子,自個兒又不會洗,也不言語聲兒!」

「哎,我瞅瞅去!」姑媽責任心極強地就往東廂房走去了。

韓太太支走了姑媽,對陳淑彥說:「你韓伯伯早就說要看望你爸爸去,也是因為工作太忙,老抽不出工夫兒。他們公司裡,雖說人手也不少,可是領導啦,同事啦,還都敬著他;收購的,經銷的,要是不經經他的眼,還真是不放心,說他是什麼‘權威’‘專家’!」

陳淑彥說:「這倒是一點兒不假,玉器行裡都公認韓伯伯沒人能比,又會手藝,又會鑑定,還精通外語,樣樣兒都拿得起來!哪兒像我爸爸,只知道埋頭幹活兒,離開水凳兒什麼都不會!」

韓太太笑了笑:「你韓伯伯雖說把手藝扔了幾十年了,跟你爸爸也算是大同行,他對手藝人還是看重的,常對我說:在北京的玉器行裡頭,不算擺件兒,要論做素活兒的功夫,陳老闆是數得著的!」

她說的是行話。「擺件兒」指的是擺在案上欣賞的玉雕,「素活兒」則是光面琢磨不帶紋飾的戒指、耳墜、手鐲之類的首飾。也是玉器世家出身的陳淑彥自然是聽得懂的,韓太太這樣誇獎她爸爸,她感到欣慰。卻沒聽出來那話裡還有話:在玉器行裡,動口的和動手的是不平等的,你爸爸拿手的手藝也只是一種而已,當然不能和韓子奇相提並論。其實,陳淑彥本來也就是這麼看的,韓太太為了擺正關係而做出的這個暗示是完全多餘的。

「嘖,」陳淑彥不自然地咂了咂嘴,她聽到韓太太用「陳老闆」這過時的尊稱來稱呼她爸爸,感到刺耳,「我爸爸的手藝再好,又有什麼用啊?他一輩子算是瞎混!又沒置下房子,又沒攢下錢,最後還落了個‘小業主’的名兒!」

韓太太正色說:「喲,這可是國家的政策!我記得公私合營那會兒,但凡有點兒底子的,可不都是資本家、小業主嘛!」

陳淑彥不禁憤憤然:「我們家哪兒有什麼底子?就趁那麼兩間房,一張水凳兒,手裡有那麼兩千塊錢!我爸爸算什麼‘老闆’?他又沒僱過人,自個兒到曉市上買點兒舊扳指啦伍的,零敲碎打地做點兒小首飾,再自個兒找地兒賣,一輩子連洋車都沒捨得坐過,就指著兩條腿跑!到了公私合營的時候,人家眼皮子活的,趁錢的,跑的跑了,散的散了,油花兒不漂在水面兒上。就我爸爸那個傻呀,倆眼一抹黑,人家讓幹嗎就幹嗎。說要成立‘玉器生產合作社’,要手藝人,家裡的東西都不用交,我爸爸跟著開了兩次會,半道兒碰見個河北同鄉,對他說:你是做素活兒的,怎麼不參加我們首飾加工廠?我爸爸就退了這邊兒,入了那邊兒,兩千塊錢也交了,凳面兒也交了。讓自報成分,他心說:我好歹也算個‘老闆’,總比那些當夥計的強點兒,就自報了個‘小業主’。嗨,他懂什麼呀?後來一開會,發現和工人不在一塊兒,開會的內容也不一樣,什麼‘改造成為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呀,‘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呀,他這才明白走錯了門兒了,自找了倒霉的命運!……」

初來時拘拘謹謹的陳淑彥,動了感情,竟然說了這麼一大套!其實,她說的這些,大半都不是她的親身經歷,但這是她家的大事兒,是爸爸一輩子後悔不及的經驗教訓,一不順心,就只能回家當著老婆孩子叨嘮,她都聽得會背了。這會兒牽動愁腸,便當著和善可親的韓太太一吐為快。她和新月既然是同窗好友,當然也就不把新月的母親當外人。說到這裡,她又不禁暗暗在心裡把自己的家庭和韓家相比:人家韓伯伯過去做那麼大的買賣,到如今還住著這麼好的房子,擺著這麼大的譜兒,怎麼既不是資本家,也不是小業主,倒是挺直了腰桿兒的國家幹部?唉,命運哪,命運,你不公平啊!

「我爸爸哪兒有韓伯伯這麼精明!」這句由衷的感嘆也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了。

「他精明?」韓太太淡淡地說,「頭二十年他就把家毀光嘍!要不然,國家能叫他當‘無產階級’?」

這話音兒分不清是褒是貶,也沒說出韓子奇是怎麼把家「毀光」了的,韓太太絕不會像陳淑彥那樣胸無城府,把家裡的事兒抖摟個一乾二淨的。她說這話,正是給自己的家庭定個調子,不讓陳淑彥再胡亂猜疑,她看出了這姑娘對韓家的羨慕和好奇。

陳淑彥也沒再追問,人家好是人家的,也沒有她的份兒,她只能自嘆投錯了胎,生在那樣的家庭,空頂著個背時的「小業主」牌子,日子卻比人家這「無產階級」差遠了去了。要是能像韓家這麼樣兒,即使當「資產階級」倒也值啊!「唉,新月多好!也不受家庭的連累,想考名牌兒大學,就考上了。哪兒像我啊,連輕工業學院都不要我這樣的!」

繞了一圈兒,這才落到根本上,她的一切沮喪、牢騷都是因為沒考上大學而發的。今天來送新月,本是礙於情面,迫不得已而信守前約,在路上就反反覆覆心裡顛倒了好幾個個兒才鼓足勇氣來的,不料又撲了空,那種失落感就無形中增強了好幾倍,不知不覺眼淚又要湧出來。

韓太太充滿同情地看著這感情脆弱的姑娘,不知該怎麼安慰她才好。看來,陳淑彥把考不上大學的罪過全推在她爸爸身上了,又似乎覺得新月的升學是因為出身比她好。韓太太儘管不懂得國家招大學生是不是憑著家庭「看人下菜碟兒」,但她本能地認為這樣說屈了新月。上大學又不是花錢買的,那不是還得考嘛,學問不好,恐怕也不行。她憑著韓子奇對女兒的評價,確信新月是靠本事考上的。那麼,陳淑彥也許在學問上就不如新月。但她不能這樣點給陳淑彥聽,叫人家臉上掛不住。至於陳淑彥那種對家庭的自卑感,韓太太卻又不以為然,不管怎麼說,你爸爸也是做過幾十年買賣的人,手裡還趁過兩千塊錢呢,比那些光靠兩隻手混飯吃的人總還是強多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論家底兒,也是比那些靠國家提拔起來的工人更趁,用不著這麼瞅不起自個兒。可是,這話也不便明說。想了想,就另找途徑寬陳淑彥的心:「姑娘,已然這麼樣兒了,你也別老是覺著委屈!依我說呀,一個姑娘家,唸書唸到高中畢業也就足矣,大學上不上的不吃緊!我們家天星不是也沒上過大學嘛,在保密廠子工作,又能比誰差到哪兒去?你呀,甭跟新月學,在家好好兒地幫你媽幾年吧!」

陳淑彥掏出手絹兒擦著眼角說:「我媽也是真難啊!下邊兒兩個兄弟都在上學,得吃,得穿,得繳學費,光指望我爸爸那八十塊錢哪兒夠?要不我媽就說了:‘你沒考上大學是我的福!’」

「倒也是實話,」韓太太點點頭,「早點兒工作,也給你媽省點兒心!」

「我爸爸也是這麼說,這些天,他就在到處託人兒給我找工作,聽說琉璃廠文物商店有個老師傅,過去跟他一塊兒學過徒的,也許能幫點兒忙……」

「噢?要是能成,那兒倒是不錯,也是咱古玩行裡的!回頭,我跟你韓伯伯也提提這事兒,行裡的人兒他都熟,要是用得著的話,叫他去言語聲兒!」

「那可就太好了,」陳淑彥感激地望著韓太太,「伯母,我要是能去了文物商店,可得好好兒地謝謝您!」

「嗨,說這話就見外了,都是回回親戚!」

韓太太所說的「回回親戚」,並非實指親屬關係,而是回回之間的通稱,顯示了這個民族同胞之間特有的情感。她拿起暖瓶,給客人的茶碗又續上水,好似漫不經心地問道:「淑彥,你今年十幾啦?我記得你比新月大……」

「比她大兩歲,十九了;我的生日早,到春節就整二十了。小時候上學晚,在班裡挺大的個子……」

「二十了?到了該找婆家的年齡了,這可比唸書更當緊!搞上物件了沒?」

陳淑彥騰地羞紅了臉:「伯母,我連個工作的地方還沒找著呢,哪兒有這心思?在中學的時候,學生沒有一個談戀愛的……」

韓太太笑了:「瞧你臊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媽也該給你操操心了。咱回回裡頭,好人家兒還是有的!」

陳淑彥就不再言語,低著頭喝那碗茶。

被韓太太打發走了的姑媽,在東廂房裡翻騰了一陣,抱著天星的一堆衣裳,泡在大盆裡,坐到院子裡石榴樹底下,盡職盡責地揉搓。這會兒,正一邊揉搓一邊叨嘮:「瞧瞧這領子上的泥!是怎麼穿的?」

陳淑彥就放下茶碗,站起身,朝著院子裡說:「姑媽,您歇著,我幫您洗!」

姑媽忙說:「那哪兒成啊?你是客人!」

陳淑彥下了上房的臺階,走過去說:「這有什麼?我們家的衣裳都是我洗!今天我反正也沒事兒……」說著就去搶姑媽手裡的搓板。

韓太太卻並不阻攔,只是笑吟吟地說:「是嗎?你倒是比新月勤謹!長這麼大,也沒見她這麼幫過她哥一回!」

姑媽爭不過陳淑彥,就放了手,在圍裙上擦著胰子沫兒,過意不去地說:「姑娘,今兒晌午別走啦,在這兒吃飯吧!」

韓太太卻說:「家裡又沒準備,叫人家吃什麼?我說呀,淑彥,說話就到禮拜天了,新月準回家,我叫她在家等你。」

「禮拜天我準來!」陳淑彥高興地說,使勁兒搓那領子。

「姑媽,」韓太太又立即下達任務,「您給這小姐兒倆好好兒地做點兒可口的,啊?」

「哎,哎!」姑媽滿心歡喜地答應著,一想到新月要回家,她心裡就像喝了蜂蜜似的甜,「明兒一早,我上天橋的自由市場買活雞去!上菜市口買活魚去!」

老姑媽立即處於臨陣狀態,興致勃勃地準備為新月接風而大戰一場;韓太太卻在心裡謀劃著另一件大事,這件事,現在還只有她一個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