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玉魔

穆斯林的葬禮 霍達 第2頁,共2頁

「您……這是從哪兒來?」

「遠了。」老者說,「從福建泉州來,經府過縣,曉行夜住,算來也有五六個年頭了。」

「噢!」梁亦清心中不覺升起了一種對徒步苦行人的憐惜,「您到北京來,是投親,還是訪友啊?」

「這,倒也不是,說來話長了……」老者又喝著續上的茶,眯著那雙深邃清亮的眼睛,彷彿在腦際追溯久遠的往事,片刻,忽然問道:「您聽說過篩海·革哇默定的名字嗎?」

「聽老人說過,那是在……在……」梁亦清深為自己的孤陋寡聞而慚愧,臉都有些紅了。他只知道「篩海」是阿訇中極高的品級,也恍惚記得「革哇默定」這個名字,卻說不清具體年代了。

「是在大宋真宗至道二年,也就是伊斯蘭曆三百七十五年,西曆九百九十六年,篩海·革哇默定從西域來到中國,」老者緩緩地說,他絲毫沒有嘲笑梁亦清的意思,因為這年代也實在是過於久遠了,「他有三個兒子,長子叫賽德魯定,次子叫那速魯定,三子叫撒阿都定,都是飽學之士。大宋真宗皇帝極為賞識,御賜官爵,卻都堅辭不受,皇帝便授他們為清真寺掌教。長兄遠出傳教,不知所終;二弟、三弟奉敕在燕京建清真寺,一在東郭,一在南郊。南郊之寺,也就是今天的牛街清真寺了……」

「噢!」梁亦清好似伴隨老者經過了近千年的歷史跋涉,聽到這裡才輕輕如徹如悟地「噢」了一聲,彷彿周身的血管長久都是滯塞的,如今才得以舒暢。渾渾噩噩地過了半世,卻不知道祖上留下怎樣的軌跡。

其實,如果追溯中國穆斯林的歷史淵源,比篩海·革哇默定來華的年代還要久遠得多。早在大唐高祖武德年間(西曆六百一十八年至六百二十六年),伊斯蘭教先知穆罕默德門下的四位大賢就曾遠來中國,其中一位傳教於廣州,一位傳教於揚州,兩位傳教於泉州,這兩位大賢逝世後葬於泉州東郊的靈山,後人稱之為「聖墓」,一直留存至今。唐永徽二年,即西曆六百五十一年,伊斯蘭曆三十年,阿拉伯第三任哈里發奧斯曼又曾派出使節到達長安,謁見高宗皇帝,並且介紹了阿拉伯人的宗教信仰和風俗習慣。從那以後,「西域」的穆斯林由於種種的機緣來到中國,並且居留下來,繁衍了世世代代的子孫,逐漸形成了「回回」民族。而篩海·革哇默定來華和牛街清真寺建立的年代,由於歷史的疏漏,也沒有一個確切的時間,老者的依據,只是憑寺中現存碑文的記載而流傳的說法,但「至道」並不是宋真宗的年號而是宋太宗的年號,而且自從石敬瑭割讓燕雲十六州之後,燕京已不屬中原管轄,與其說牛街清真寺建於宋,不如說建於遼更為妥當,宋太宗至道二年即西曆九百九十六年,按遼的紀年應為聖宗統和十四年。但牛街清真寺殿後高起的穹廬角亭,則又是宋代風格。這祖先遺留的撲朔迷離的蹤跡,一直在吸引後世子孫做種種猜測,原非從未讀過書的琢玉藝人梁亦清所能弄明白的。老者所說的一切,他都只是第一次領教,便也只有驚歎和神往了。

「那遠出傳教,不知所終的賽德魯定,近千年來被人忘卻了,」老者說到這裡,發出一聲感嘆,「豈不知,他也有後人啊,我就是他的第二十五代嫡親長孫——吐羅耶定!」

梁亦清只覺耳畔震響了一聲驚雷,不禁離座站了起來,「啊!篩海,篩海……」就像見到了神靈,他不知所措了,只是興奮,只是景仰。

「我不是篩海,和您一樣,只是一個普通的穆民啊!」吐羅耶定依然緩緩地說,「這些年來,雲遊四方,遍覽古寺,從泉州的清淨寺出發,歷經廣州的懷聖寺,杭州的真教寺,上海的小桃園寺,南京的淨覺寺,西安的清修寺,開封的東大寺,濟南的南大寺,濟寧的臨清大寺、滄州大寺、泊鎮大寺,天津的南大寺、北大寺,最後來到北京……」

吐羅耶定一口氣說出這一大串寺名,像星斗一樣撒滿了大半個中國,全是他足跡所到之處,聽得梁亦清目瞪口呆!他們說話的時候,隨同吐羅耶定來的那個男孩兒,把璧兒遞給他的那碗茶,喝了又續,續了又喝,總共喝了七八碗,可見渴得可以。璧兒看見父親那麼尊敬吐羅耶定老頭兒,自然也不敢怠慢這個男孩兒,便耐著性子一次一次地給他續水,心裡暗暗發笑。那男孩兒望著亭亭玉立、肌膚如雪的璧兒,怯生生的連話也不敢說。再望著老成持重的梁亦清,心裡充滿了敬畏,大人說話,他更不敢插嘴。喝足了水,就愣愣地坐在靠牆的杌凳上,看著桌上、櫃上擺著那一些玉件兒,老半天才移動一下位置,嘴裡發出無聲的讚歎。奇珍齋,對他來說,是偶然闖進了一個全無所知的天地,一個新奇、神秘的世界,他看得呆了。

「你們爺兒倆走了那麼多地方!這孩子是您的孫子?」梁亦清瞟了瞟這個男孩兒,問吐羅耶定。

吐羅耶定笑笑說:「不,真主沒有賜給我子孫,這是我一道雲遊的朋友,無父無母的耶梯目(孤兒),經名叫易卜拉欣。」

易卜拉欣猛然聽到叫他的名字,從入迷的玉雕奇觀中被驚醒,回過頭來望著吐羅耶定:「巴巴,您叫我?」

這一回頭,梁亦清才仔仔細細看了看那張臉。這孩子雖然衣衫破舊,卻是一副好相貌:圓圓的臉盤兒,尖下頦兒,鼻直口方,寬寬的額頭,兩道烏黑的眉毛,眉心微微發蹙,像是時時在琢磨什麼,眉毛下面,眼窩微陷,嵌著一對清亮聰慧的眼睛。梁亦清心說:好眼!一看就像回回的眼睛,有能耐的眼睛!他想起自己也在這麼大時,跟父親學手藝,父親說:「清兒,憑你這雙眼睛,不用教,光瞧就瞧會了!」心裡這麼一動,隱隱萌發出憐才之意,並未說出口來,朝那孩子笑笑,替吐羅耶定說:「易卜拉欣,巴巴沒叫你,巴巴跟我說話兒呢。你瞅吧,到跟前兒瞅去吧!」又轉過臉來,問吐羅耶定:「巴巴帶著這孩子,從北京還要回福建嗎?」

他不知不覺也隨著易卜拉欣叫「巴巴」了。在穆斯林的語言中,「巴巴」本來是對老者、學者的尊稱,類似漢語中的「夫子」,後來沿用成了對祖父的稱呼,梁亦清以此稱呼吐羅耶定,便兩種意思兼而有之了。

「不,泉州無家無室,我的方向是克爾白!」吐羅耶定捋著長髯說。

「克爾白!您去朝克爾白?」梁亦清又著著實實地吃了一驚。克爾白是穆斯林尊貴的天房,遠在阿拉伯的聖地麥加,全世界的穆斯林一日五次的禮拜都朝著那個方向;每一個穆斯林一生之中,如果條件許可應該前往克爾白朝覲一次。每年的伊斯蘭曆十二月上旬,來自世界各地的穆斯林,遠離家鄉,成群結隊,有的步行,有的騎乘,有的沿途經商,有的一路乞討,奔向日夜思慕的麥加,虔誠受戒,脫去衣服,以白布遮身,環繞天房克爾白,親吻「天手」黑石。人們如醉如痴,淚流滿面,從此獲得了安拉的宥赦,求得了死後進入天園的門券。這是穆斯林最崇高的願望,真正的歸宿,無上的光榮!可是,克爾白遠在天邊啊!梁亦清這個小本經營的手藝人連想都沒敢想過的事,分文莫名的流浪漢吐羅耶定竟然敢去做,而且還帶著個沒有成年的孩子!「這孩子也跟您一塊兒去嗎?」他問。

「當然,易卜拉欣和我同往!」吐羅耶定坦然地說,「沒有他做伴,我也許跨不過那千山萬水,就倒斃途中了!求真主慈憫,讓我們平安到達天房。如果我壽數不夠,有易卜拉欣總不會半途而廢,他還年輕,一定會走到!」

梁亦清向這位胸懷偉大抱負的長者吐羅耶定和有志少年易卜拉欣投去崇敬的目光!啊……

信仰和血統的力量感召著梁亦清,他執意挽留吐羅耶定在舍下多住幾日,養一養身子,籌措些盤纏,再登上萬裡征程,也許這一別就難得見面了。

吐羅耶定接受了他的盛情挽留,卻不肯接受任何饋贈。他說,穆斯林視錢財如浮雲,四海為家,天下回回是一家,相信所到之處,必有他的弟兄給一碗充飢的飯,一盞清潔的水,這就夠了。梁亦清又是感嘆一番,就把前面的作坊打掃潔淨,安排了床鋪,自己和兩位客人同室而臥,妻子女兒照舊在後面安歇,並無妨礙。

當下,梁亦清安排客人在「水房」洗浴,稱為「大淨」,是禮拜之前所必須進行的準備。吐羅耶定和易卜拉欣常年跋涉,四處流浪,常常在旅途中找不到水,便只好「代淨」了:用手摸一摸地上的土,憑著信仰模擬洗浴的動作摸臉、搓手。這一次「大淨」,把小易卜拉欣的汗汙泥垢連同旅途的疲勞都消除了。日落黑定之後,梁亦清隨著吐羅耶定一起做禮拜。按照規定,穆斯林一天須做五次禮拜:日出前的晨禮(榜答),午後的晌禮(撇什尼),太陽平西時的晡禮(底蓋爾),日落黑定前的昏禮(沙目),夜間的宵禮(虎伏灘)。梁亦清由於常年埋頭於玉作,對這個至關重要的拜功常常荒疏,還不如妻子白氏和女兒璧兒每天堅持,這次見了篩海的後代,自然覺得慚愧,因此也就格外虔誠。

次日清晨,做過晨禮,璧兒已經開始打掃前店後家,這是她每天必做的事。易卜拉欣心靈眼活,不等璧兒動手,就搶先把作坊的裡外屋打掃一淨,璧兒向他報之一笑。梁亦清卻不落忍,埋怨璧兒太慢客了,又對易卜拉欣連聲說:「受累了,受累了!」

吃過早飯,吐羅耶定便帶著易卜拉欣出門了,首先要去牛街清真寺憑弔祖上的遺蹟,然後還要去瞻仰、參拜東四牌樓清真寺、錦什坊街普壽寺和二條衚衕的法明寺,北京這「四大名寺」,至少都有五百年以上的歷史,吐羅耶定仰慕已久了。

客人出去覽勝,梁亦清則繼續在水凳兒上做他的苦行,覺得似有神助,手中的活兒做得格外滋潤。晚上,一老一少又回來歇息,白氏伺候茶飯,大家聽吐羅耶定說些見聞,都聽得很有興致。晚飯之後,梁亦清就停了活兒,不再在燈下苦熬,沏上釅茶,請吐羅耶定講解古蘭真經,吐羅耶定先用阿拉伯語背誦原文,再用漢語細細講解教義,一字一句,講得頭頭是道,梁亦清覺得茅塞頓開,糊里糊塗地活了半世,這才是頭一回聽得明白的「瓦爾茲」(教義),五十而知天命,人生又有了奔頭。

易卜拉欣閒著沒事兒,便又愣愣地看那些玉雕。璧兒本來就不認生、不怯場,就領著妹妹玉兒,去招呼這位小客人:「你知道這些活兒是怎麼做出來的嗎?」

易卜拉欣正在看一件「嶺南佳果」。水靈靈的一串荔枝,鮮紅晶瑩,剝裂處,露出玉珠似的果肉。那是他家鄉的水果,看來格外親切,就脫口說:「這……這不是人做出來的!是從樹上摘下來的!」

璧兒笑了:「哈,你可真逗!你當這是真的?能吃嗎?咬一口硌掉你的牙!告你說吧,這是我爸花了三個月的工夫兒做的!」

易卜拉欣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原來呀,這是一整塊瑪瑙,」璧兒指點著說,「瑪瑙不光有紅的,還有白的、藍的、綠的、粉的、黑的呢!有時候,一塊瑪瑙上有好幾種色兒,你瞅,這塊就是這樣。我爸拿著瞅啊瞅啊,尋思了好些日子,才想出了這麼個法兒:把紅的地方做成荔枝珠兒;可巧讓綠的地方趕上梗兒啊,葉兒啊;白的地方呢,不能做荔枝,也不能做葉兒,就做成剝開的荔枝,不是正合適嗎?」

「啊……」易卜拉欣不知該怎樣表達他的讚歎,他不會說「巧奪天工」「鬼斧神工」這樣的詞兒,只喃喃地說:「人的手,人的手?」

「當然靠人的手了,」璧兒為父親的絕技感到驕傲,「我爸那雙手,沒有做不出來的!你再瞅這個‘百環瓶’!」

她指著旁邊的一隻用碧玉雕成的花瓶,那瓶呈四方形,凸肚,細頸,小口,瓶身光滑細膩,並沒有過多的雕飾,吸引人的是兩旁各有一個高浮雕獸頭,嘴裡銜著鐲子似的玉環,玉環上又套著玉環,環環相扣,垂成兩根玉環組成的鏈條,因此稱為「百環瓶」。

「這是用南陽的‘獨山玉’做成的,好看吧?告你說吧,這兩嘟嚕玉環呀……」

「是怎麼連起來的?」易卜拉欣側著頭反覆察看,卻找不到玉環上有一絲接縫兒的地方。

「什麼?連起來?你當是一個個做好了再套上的?那可就套不上去了!」璧兒覺得他的想法未免太好笑了,但她樂於向他說出其中的奧妙,「你想,玉是硬的、脆的,不能捏,又不能焊,怎麼‘圈兒套圈兒’啊?」

「……」易卜拉欣讓她問住了。

「告你說吧,這是整個雕出來的,雕出一個套一個,雕出一個再套一個……」

易卜拉欣驚呆了,他望著那環環相扣又靈動自如的玉環鏈條,無法想象是一雙怎樣的手做出了這樣的奇蹟!「太難了,太難了……」

「當然是不容易!」璧兒想起父親的終日勞作,也憐惜地發出感嘆,「要是人人都會做,也就不稀罕了。我爸呀,成天價心裡想的是玉,眼裡瞅的是玉,手裡拿的是玉,除了玉,什麼都忘了,坐在水凳兒前頭磨呀,磨呀,小活兒要磨十幾天,大活兒要磨幾個月!聽說宮裡頭有一座大玉山,很多匠人一塊兒磨了十幾年,那裡邊兒就有我巴巴的巴巴!」

易卜拉欣的眼前出現了一條玉的長河,成千上萬的能工巧匠默默地磨啊,磨啊,磨白了頭髮,磨盡了心血和生命,磨出了光彩奪目的人間珍寶。現在,璧兒「巴巴的巴巴」已經不在了,但是他親手磨出的寶貝還在,他精湛的技藝還在,他的後人——璧兒的父親還在,這條玉的長河仍然永不停息地流淌……

「磨,磨……」他沉浸在遐想裡,嘴裡重複著璧兒說的話,兩隻手不知不覺地摩擦著,他在幻想那是一種多麼神奇的創造。

「活兒都是這麼樣兒磨出來的,」璧兒在他面前儼然是個富於經驗的老藝人,「越磨越細,到最後呀,才能磨得這麼又光又亮!」她伸手拿起百環瓶旁邊一隻小小的玉碗。

易卜拉欣眼睛定定地看著那隻玉碗,潔白,晶瑩,碗壁薄如蛋殼,隱隱約約可以看到璧兒託著碗的手指。

妹妹玉兒伸著小手說:「我要碗,我要碗!」

璧兒把託著碗的手躲開玉兒,「這可不是你玩兒的,要是摔碎了,爸爸不打你,我還得打你呢!」

玉兒就噘著小嘴兒,不敢再要。在她的眼裡,大姐和父母一樣,都是她必須服從的。

璧兒託著玉碗,對易卜拉欣說:「你知道玉為什麼這麼光滑嗎?告你說吧,磨到最後呀,就不使砣子磨了,使葫蘆!」

「葫蘆?」易卜拉欣眨眨黑亮的大眼睛,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玉和葫蘆有什麼關係。

「拿葫蘆給玉拋光啊!一定得使馬駒橋的葫蘆,別處的還不成!葫蘆上還得抹上‘寶藥’,這玉就蹭出光來了!」璧兒如數家珍,竟把玉器行秘不傳人的訣竅也說出來了。她想,反正易卜拉欣明兒、後兒就走了,他又不是學這一行的!

易卜拉欣卻被那法力無邊的寶葫蘆和寶藥迷住了,聽傻了,看傻了,像是走進了恍惚迷離的夢境,託在璧兒手中的那隻玲瓏的玉碗,像透過薄雲現出的一輪明月,向他閃出朦朧的光輝,吸引著他一步一步靠近。

「你摸摸,光滑著呢,就跟玉兒的手似的!」璧兒抱著玉兒,湊近他說。

「光滑,光滑……」易卜拉欣痴痴地撫摸著玉兒的小手。

「誰讓你摸她的手?我說的是碗!」璧兒看他那傻樣兒,忍不住笑了,就把玉碗遞給他,「摸摸不礙事的!」

「哦。」易卜拉欣伸出手去,如同去接一件聖物。

現在,玉碗捧在了他的手裡,滑膩的玉質摩挲著他那粗糙的手指,一陣清涼浸入他的手掌,傳遍他的全身,像觸到了遠離凡塵的星星、月亮。他在人世間走了很久很久,好像就是為了這一個美妙的瞬間,他感到了從未體味過的滿足、興奮和歡樂,彷彿他手中捧著的不是一隻玉碗,而是天外飛來的精靈,和他的心相通了。他陶醉了,麻木了,把身邊的一切,把他自己都忘記了,被玉魔攝住了魂魄……

「留神別掉地下!」他聽到了不知從哪兒發出來的聲音,好像十分遙遠,又十分迫近,也許是璧兒在說話,他記不起來璧兒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空寂的宇宙間突然響起來的異聲,把他驚動了,他又回到了人間!

「啪!」玉碗突然從他那雙麻木的手中滑落下來,掉在磚地上,薄如蛋殼的玉片四碎迸散,像河水中被撞破的薄冰!

「哎呀,你這個人!你這個人……」璧兒大驚失色,聲音都發抖了。

玉兒看見闖了大禍,嚇得「哇」地哭了起來。

易卜拉欣像遭了雷殛,直愣愣地站在那兒,成了木雕泥塑,兩隻眼睛失神地盯著地上的碎片,痛惜、懊悔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兒。毀了,怎麼一眨眼就毀了呢?那精美絕倫的藝術品,俘虜了他整個心靈的寶物,不復存在了!

璧兒蹲下身去,絕望地撿起那些碎片,哭了:「這是我爸的心,我爸的命,是我們一家人的飯碗!……」

易卜拉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他的心,正在被一把利刃宰割!

兩位談經的長者被驚動了。

「出了什麼事,易卜拉欣?」吐羅耶定走了過來。

當他看見地上的碎片和易卜拉欣那沮喪的神態,便一切都明白了。

奇怪的是,他只朝易卜拉欣威嚴地看了一眼,卻不但沒有任何斥責,反而不再說話,若無其事地抬起右手,撫著飄飄的長髯,靜靜地看著奇珍齋主樑亦清。他要看看梁亦清在此時此刻將怎樣對待自己的穆斯林同胞。如果梁亦清暴跳如雷,那也好,那就說明此人不過是個守財奴罷了,對他談什麼真經教義都是多餘的事。在吐羅耶定眼中,錢財只不過是浮雲,是糞土,是凡夫俗子戀戀不捨的累身之物。

不料梁亦清卻一笑置之,對璧兒說:「瞧你這一驚一炸的,我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呢!」就走過去,撫著易卜拉欣的肩膀,爽快地說:「不礙事!這件小玩意兒毀了就毀了吧,趕明兒我加幾個夜作就又出來了,誤不了貨主來取!」

淚珠從易卜拉欣的眼眶中「唰」地滾落下來,他倔強地抬起頭來,望著梁亦清說:「我……賠您!」

「你賠我?」梁亦清不覺吃了一驚,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這麼逞強。

「你拿什麼賠?」璧兒哭著說,「知道這碗值多少錢嗎?你賠得起嗎?……」

「璧兒!」梁亦清喝住了女兒,「說什麼呢?」

「我賠得起!」易卜拉欣卻毫不退縮,昂然說,「我有力氣,有手,我什麼都能做!」他向梁亦清伸出那兩隻還沒有長成男子漢模樣兒的手,上面已經佈滿了風霜摧殘的皴裂、勞作留下的厚繭,瘦硬的骨節像是從雪裡泥裡露出的竹根。

梁亦清動情地握住這雙手,兩眼一酸,幾乎也落下淚來。

「師傅,收下我吧!」易卜拉欣咬了咬嘴唇,突然說出了連他自己也覺得吃驚的話,剎那之間,他又想起了那條玉的長河,啊,這正是他的生命要投入的地方,他的歸宿!

梁亦清默默無語,他好像剛剛認識了這個身材比他矮了一半而心卻和他一樣高的孩子,兩雙手在無聲無息中感到了血脈的貫通。但是,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孩子,只能遲疑地轉過臉去,望著神色莊嚴的吐羅耶定。這孩子,是吐羅耶定的,他們面前還有遙遠的征途,一直通向天房克爾白!

易卜拉欣抽出了自己的手,擦了擦眼淚,愣愣地看著撫養他長大成人、帶著他跨過千山萬水的吐羅耶定,突然跪了下來:「巴巴,原諒我!我不能跟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