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古城除了無眠的警察,還有為他們的生命牽腸掛肚的無眠的親人們。每一家,每一戶,每一個親人……
林天歌將白天調查的材料分類入檔,又把第二天要查的人,要做的工作記在本上。他起身伸了個懶腰覺出睏意,就關燈合衣躺在床上,黑暗中,無論閉上眼還是睜開眼,一個人轉身的背影總在他的眼前晃悠,那個身影極端模糊且極不清晰,像夢裡的底色。
那是孫貴清出事的前幾天,傍晚大概5點多鐘,他和孫貴清從派出所推車子出來就伴兒回家。孫貴清關心地問他結婚都準備停當了吧。他說也沒啥準備的,就是把房子刷了刷,買了套傢俱,電器啥的等以後再慢慢置辦吧。他們說著話就走到了街拐角處,他無意間向遠處望了一眼,不由得「哎?」了一聲。孫貴清回頭問他:「咋啦?」他又看了一眼,傍黑的天,遠處影影綽綽的啥也看不清,他揉揉眼說沒啥,就偏腿上車和孫貴清追成並排……
他真的拿不準他看見的那個人影是否跟孫貴清的死有關。
林天歌越想越煩躁不安,「不是他吧,可他在那兒待著幹嘛,又為什麼看見我扭頭就走呢?」林天歌實在躺不住索性就坐起身,下地,來來去去在屋裡走著……
葛師傅值了一宿班,第二天上午又和旁人殺了幾盤棋,臨近中午才回家。他剛進家門,葉千山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緊隨其後跟了進來,懷裡還抱著一臺彩電。
葛師傅說:「你這是啥意思呀,收買我?我可不是那種人。」葉千山說,你那麼愛看《加里森敢死隊》,這是我們家新買的,搞案子沒功夫看,閒著也是閒著,先借您看著,省得大冷天往人家蹭著瞧電視去……
葛師傅有點感動,他受不住人家這麼看得起他,他說你不就是想了解那天晚上那個人的情況嗎,我要是告訴了你,你不許跟任何人說,我們家老婆孩子都指望我養活呢。
葛師傅掏出葉千山昨天留給他的那盒煙,抽出一根點上,那天晚上的情景再次浮現在眼前——
12月6日差一刻8點,他讓廠子一個叫小方的工人幫他看著門,他騎上車子拐上廠子東南的那條小道,這時,他看見牆根處電線杆子底下站著一個年輕人,電燈泡沒亮,他記得電燈每晚都是亮的。因為前兩日下了場薄雪,他不敢快騎,所以就於緩慢間看了看那個小夥子,小夥子頭戴一頂鴨舌帽,1.70米左右的個頭,當時天黑,只能看見小夥子這麼個輪廓,眉眼自然是看不清的。當時,他急著怕趕不上看《加里森敢死隊》,所以也就沒多想那個小夥子大冷天站那兒幹嘛。可是他騎過去不一會,聽見後面有動靜,就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那年輕人跟了他幾步又轉身回去了……他有些心怯,趕緊往前蹬,半路上還跌了一跤……
等他看完《加里森趕死隊》回來,卻看見那個小夥子還立在那兒,他以最快的速度騎回廠裡,他跟小方說,咱們南邊牆外站著一個人挺可疑的,會不會是想進廠子偷東西呀。兩人就搬了椅子出來,趴牆頭看看那個小夥子是不是還在,可能是他們又搬椅子又趴牆頭又說話弄出了響動,等他們把頭露出來正看見小夥子從電線杆子處筆直地朝南穿過空曠的荒野向遠處有燈光的那片居民樓走去……
後來他發現燈泡不是摧了,而是燈泡破碎了,燈罩的搪瓷盤上有兩處瓷掉了,是新茬兒。他心裡還氣得直罵:「誰這麼缺德,砸燈泡幹嘛?」
臨近中午,林天歌將否掉的底兒潮的名單一共659人全部彙總整卷,然後又檢查了一遍,下樓送交郎所長。
郎所長辦公室坐了一屋子人,都是市局刑警隊和分局刑警隊的人,大部分都是他的警校同學,路北刑警二老潘說,林天歌,到你地盤上了,你中午請客。市局刑偵處機動分隊隊長王長安說:「林天歌,想喝你的喜酒比破案子還難,咋的,聽所長說婚期又推遲了?」
林天歌一邊把卷遞給所長一邊說:「腦子夠昏的了,再結婚,還不昏上加昏嗎?你們怎麼有閒功夫集體坐這兒聊天呀?!」
「嗨!別提了,哥幾個剛白折騰了一場回來……」二老潘剛要接著擺話兒,郎所長看看錶已過中午12點了,就打斷他的話說:「出派出所自由市場對面有個涮羊肉館不錯,林天歌你帶著去吧,我手頭有點事就不陪著了!天歌把大家照顧好啊!有什麼話飯桌上再聊!」
幾個人簇擁著就來到了所長說的「獨一風」涮羊肉館。
酒菜上桌,林天歌就向二老潘打聽哥幾個到底白折騰啥了。
二老潘酒過三巡就開始開啟了話匣子:「要說這事還真怨我,有個小子給我提供了個情況,說是案發當天看見剛從大獄出來的崔二剛在孫貴清被殺的那個現場附近轉悠。這小子和孫貴清家住一個院。我就信他了,所以就叫上哥幾個跟我把崔二剛掏了。結果一審訊,崔二剛死活也不交待,哥幾個這個氣呀,只說是看電視呢,問是看的啥電視節日,他說《汪洋中的一條船》,臺灣的片子,特別苦。這倒是實情。完了又不吭氣了。問他出去過沒有,他說沒有,問在家幹啥,他就是不回答。最後問急了,那小子就說他跟他靠家在家裡幹那事來的。我就問他,你幹完那事還幹啥去了,他說還是幹那事兒,我真急了,我心裡話你他媽的這不是耍我嗎,我就諷刺他說,你是不是一宿沒閒著一直在幹那事。他說,你咋知道,你認識我靠家……他媽的,他把我當成啥人了……」
一群人就起鬨,讓二老潘喝酒。二老潘喝了一口意猶未盡,接著跟林天歌擺話兒:「後來他告訴哥幾個,他是憋了三年的和尚了,一宿就能賺回來是咋地!」
「找那女的核實了嗎?」林天歌聽得挺認真。
「找了,那女的還挺騷情,問她幹什麼了,她把小皮裙一提拉說‘就是那麼回事兒’!」她還說崔二剛就是汪洋中航行的那條船,一往無前。
「你知道這小子為啥說看見崔二剛了?這小子他媳婦跟崔二剛的姘頭在集貿市場做生意,攤位挨著,磨磨擦擦老打架,他是想借哥幾個收拾一下崔二剛,好給他的那個姘頭點顏色看看,你說這人,多不是人揍的呀,來,喝酒,大夥都去去堵!」
楚雄說現在上來的線索忒多,啥線索都得挨著扒拉,累的連「跑馬」的勁都沒有了!
李世琪:「這樣眉毛鬍子也不叫個事兒,我總覺得媽的大兵團作戰,弊病不少,破案子總一窩蜂,搞人海戰術,真正的線頭還有個不漏的,就像女人用刮蟣子的篦子梳頭,密的把蟣子都刮下來了,可是蝨子興許早跑了!」李世琪跟王長安是搭檔,是刑偵處機動隊的主力偵查員。
「唉,大轟大嗡地窮折騰,你們說查這麼多人,今天他說看見了,明天你說看見了,誰說了你都得查翻他祖宗八輩的,誰真看見了,誰假看見了,哪兒弄得清呀!」……王長安一邊用勺子攪湯一邊感嘆。
林天歌連喝了好幾杯酒,面色已泛紅,他聽王長安這麼說,就忍不住也接王長安的話把兒說:「唉,我也有個線索,可是我又拿不準,萬一要不是他呢,我不就冤枉他了嗎……」
「媽的,林天歌你是不是結婚缺彩電?想得那臺18寸的大彩電外加一套大沙發?你也想折騰哥幾個一回是不是,從現在起,誰也不許說案子了,難得放鬆一次,我提議咱杯中酒通天樂了!」二老潘揮著他的小胖手打斷了林天歌的話,一仰脖一口乾了……下午還各有工作,林天歌起身去結賬,楚雄跟服務員要了幾張餐巾紙就去了廁所。蹲廁所時,他從懷中掏出小本本,抽出鋼筆在上面寫著什麼,二老潘隨後也跟了進來,看見楚雄這舉動,一邊撒尿一邊說:「媽的,楚雄你揹著人寫變天賬呢,瞧你!尋這地方寫東西,也不怕把字都燻死了!」
楚雄好像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似的,紅著臉說:「去你的,啥變天賬呀,都是工作上的事,我怕一喝酒就忘了,反正蹲著也是蹲著唄,順手記兩筆也不費啥事!」
市局看守所在古城東南,市郊結合部,遠遠地看過去,高牆、電網、圍裹著的看守所孤立荒僻,一派森然。看守所門前有一條臭水溝,溝兩岸的樹木蒼涼而形容枯槁地挺立著,裸露的枝條就像一群人掙扎的手臂,絕望地伸向天空。
市局刑偵一科科長大老郭和李世琪開車來到市局看守所,兩人下車進院正看見商秋雲送齊可出來,商秋雲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剛哭過。
商秋雲和齊可在警校是同班同學,林天歌比他們高一屆。關於商秋雲、林天歌、齊可三人之間的「拉大鋸扯大鋸」的三角戀情故事傳聞很多,在古城市局,這早已是公開的秘密了。
「齊可,你不是‘大下’呢嗎?還回鳳水唄?」李世琪和齊可打著招呼。
齊可1.78米的個子,舉手投足顯得沉穩老練。他笑著說:「我們跟縣局來市裡辦點事,順便來看老同學!」老同學當然指的是商秋雲。商秋雲看見大老郭和李世琪用異樣的眼光打量她和齊可走在一起,就有些不自然。
大老郭拽了一下李世琪,暗示他長點眼色,趕快走,李世琪就寒喧著說:「我們提個人去,有空到處裡玩去啊!」說完各自走遠。
大老郭回頭望不見人影了就湊到李世琪耳旁說:「商秋雲不是馬上要和林天歌結婚嗎?咋還和齊可來往這麼密切?」
李世琪說:「嗨,人家這叫‘婚姻’不成情誼在嘛,有啥大驚小怪的。不過誰知道呢,他們幾個,到底是誰人歡喜誰人憂呵……」
大老郭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我可弄不懂你們年輕人!」
商秋雲畢業分配到預審處做內勤工作,由於市局辦公用房緊張。就讓預審處臨時搬到看守所這個院。
看守所內勤周華看見大老郭他們過來就熱情地把他們讓進屋,「提人來啦,孫貴清這案子是不是又沒戲了?」周華一邊沏茶倒水一邊問。
「這不讓我們把在押犯的情況全摸一遍,然後再深挖犯罪,看看能不能從這些犯人身上發現重要線索……從案發到現在10天了,我看又懸了!」李世琪翻著一本雜誌,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說著。
「唉,該使的勁全使了,就是不上路,再這樣下去,人全被拖疲踏了!」大老郭呷著茶發著牢騷。
「哎,世琪,你們刑偵處有那麼多不錯的小夥子,給我妹介紹一個吧,我妹人家就喜歡找個警察,別的單位的再好也不見!」李世琪從書裡抬起臉看著周華搖搖頭說:「你咋不早說,我們那兒小夥子好是好,大部分都結婚了,就是沒結婚也全都有對像了!」
大老郭從李世琪手裡奪過那本書說:「哪兒呀,陳默就沒搞呢!」大老郭是陳默的科長,平日裡和陳默關係最好。
李世琪說:「對呀,你不說我還真忘了,陳默是警校第一屆畢業生,工作上挺有能力的。」
「那回頭約個時間,讓他們見一面!」周華趕快落實。
大老郭大包大攬地說道:「這事包我身上了,事成我得喝雙份喜酒呀!」
葉千山獨自一個人悄悄地再次來到六瓷廠。他繞過廠門口,來到廠區東南的圍牆邊。他看見了葛師傅提到的那根電線杆,電線杆子上被打碎的燈泡處又被重新安上了一個,電線杆離通往孫貴清被殺的那條小道沒多遠。
田野上,雪,有的地方化了,有的地方還沒化,在陽光裡,像個花臉貓一樣,髒髒地臥在視線裡。
他又想起了張大媽,嶽亮和葛師傅共同提到的那個戴鴨舌帽的小夥子,那個小夥子在兩起案件的案發前在被打民警上下班必經的路上都曾出現過。現在他大致掌握的情況是:犯罪分子頭戴鴨舌帽,1.70米左右的個頭,年齡在25歲左右。可是他怎麼證明兩個現場出現的這個人是同一個人呢?宋長忠一案的現場留有梅花圖案的鞋底足跡,而孫貴清被殺現場什麼都沒留下……
想到鞋底足跡時,他已站到了那根電線杆子底下,他的眼睛一亮,他尋著將化未化的雪野筆直地望出去,他看見了隱隱的似腳印樣的痕跡,難道犯罪分子在12月6日蹲守時留下的那排腳印被老天爺完好地儲存住了嗎?
商秋雲送走齊可回到辦公室後一直神情恍忽,和她對面桌辦公的張大姐說秋雲你是不是病了。秋雲說我就是覺得渾身發冷。秋雲坐在那裡,一雙顧盼流離的大眼睛彷彿深隱著無限的憂傷和哀愁。
張大姐摸摸自己的前額又摸摸秋雲的前額說:「喲,秋雲,你在發燒,快回去休息休息吧!」
秋雲又堅持了一個多小時覺得實在有些撐不住,就收拾了一下東西騎車子回家了。
她的家在西山道光明裡小區8號樓。小區只有一個大門朝西開著,從大門向東的那條通道夾在5號樓和6號樓之間,6號樓與大門圍牆中間也有一條通道,它的南端是7號樓,向東與7號樓並排的是8號樓,8號樓北邊與6號樓並排的是9號樓。商秋雲喜歡一進大門直接向東,在6號樓和九號樓之間向南,九號樓頭拐彎再向東……她的家在8號樓最東邊的一單元101號。而林天歌則喜歡走一進大門圍牆和6號樓之間的那條通道,七號樓前邊一拐徑直就奔8號樓了,他總跟商秋雲說這樣少拐一個彎。
商秋雲用鑰匙把家門開啟,跟在廚房準備晚飯的母親打了聲招呼就回自己房間了,房子收拾的素素樸樸的,窗簾和床單都是淡淡的桃粉色,小巧的寫字桌上放著她跟林天歌在雪地裡的一張合影,照片上的林天歌穿著警服,警帽略微歪著戴在頭上,林天歌是那種天真、率直很討人喜歡也很會體貼人的帥小夥子。她拿著照片仔細地端詳著,一首歌遠遠地從白雪覆蓋的校園飄散過來……
潔白的雪花飛滿天
白雪覆蓋著我的校園
在那美麗的小路上
留下腳印一串串
有的深
有的淺
有的直
有的彎
朋友呵想想看
道路該怎樣走
潔白如雪的大地上
該怎樣留下/留下腳印一串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