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北平無戰事 劉和平 第1頁,共2頁

北平警察局徐鐵英辦公室。

「方副局長,怎麼能把夫人帶到這個地方來?」徐鐵英望著方孟韋。他想過方步亭會來,方孟敖會來,誰都可能來,就是想不到站在面前的會是程小云。

「這個地方?這是什麼地方?」方孟韋緊盯著徐鐵英的眼,「程姨,告訴他,你都去過什麼地方。」

程小云:「孔祥熙部長、宋子文院長、劉攻芸總裁的府上都去過。」

徐鐵英不能不看程小云了:「方夫人,我知道你見過大人物,可那都是府上,有家眷接待……」

「可徐局長的家眷在臺北。」程小云果然是見過大人物的風範,「如有機會去臺北,我很榮幸能見徐夫人。」

「還讓夫人站著嗎?局長。」方孟韋迎著徐鐵英的身子闖去。

徐鐵英下意識一閃,被方孟韋逼著站在那裡。

程小云從兩人身邊走了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了。

「孫秘書!」徐鐵英朝門外會議室喊道。

孫秘書立刻出現在門口:「局長。」

徐鐵英:「去安排一下,我送方夫人出門上車。」

「是。」

方孟韋倏地轉身,逼住了孫秘書:「來得好,倒茶!」

孫秘書依然半步不退:「方副局長,在這裡,請你聽局長的。」

方孟韋目光移向了孫秘書扎著繃帶的右手,接著,慢慢將自己的右手插進了褲袋:「你右手有傷,我不欺負你。既然不願意倒茶,跟我出去,我有事問你。」

說著,方孟韋用左手一把抓住了孫秘書左手手腕,一擰!

孫秘書被方孟韋死死擰住,向房門走去。

「方孟韋,你要幹什麼?!」徐鐵英喝著走了過來。

方孟韋右手倏地從口袋中抽出,帶出了槍套裡的手槍,轉頭指向徐鐵英的眉心:「坐下!你在裡面跟夫人算賬,我到外面跟你這個秘書算賬。」同時左手將孫秘書的手一壓,「槍上了膛,最好別動。」

孫秘書其實沒動:「方副局長……」

「閉嘴,我還沒問你。」方孟韋的槍指著徐鐵英的眉心,卻看著徐鐵英的眼睛,「徐局長,想殺你的人很多,希望不是現在。」

——方孟韋手中的槍上,食指在擠壓扳機,時間在這一刻也像是有意放慢了。

徐鐵英轉過身,眼中的驚懼飛快地被孤獨取代,彷彿背後並沒有槍指著他。他走到辦公桌前,揭開了茶杯蓋,倒了茶葉,又端起暖壺,倒了水,端到茶几前,輕輕放到程小云身邊。然後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了,再望方孟韋的同時,又望向了孫秘書。

孫秘書還是那種眼神,忠誠地望著徐鐵英。

徐鐵英:「跟方副局長出去談吧。」

孫秘書:「局長……」

徐鐵英:「去談!」

「好。」孫秘書這次沒有說「是」,答了一聲好。

程小云接言道:「孟韋,把槍留下。」

方孟韋卻是望向徐鐵英:「徐局長,你希望我把槍留下嗎?」

徐鐵英:「隨便。」

方孟韋轉望向孫秘書:「聽見了?做誰的狗也比做他的狗強。」說著,把槍扔到了徐鐵英的辦公桌上。

孫秘書:「手不方便,我的槍請方局幫我拿出來。」

方孟韋:「我想讓你帶著。」擰著他走出了房門。

「單局!」方孟韋背對著會議室的門喊道。

會議室門外,單副局長帶著幾個人不知在這裡站了多久了,不敢進來,又不敢離去,一直在等著看熱鬧,還一副憂國的面孔。見方孟韋擰著孫秘書出來,事情有些不妙,便琢磨著如何置身事外,被方孟韋這一叫,躲不了了,只好應道:「方局……」

方孟韋:「請你進來一下。」

那個單副局長還在猶豫,不知誰使壞,背後一擠,把他擠了進來。

方孟韋雙眼盯著他:「問你一件事,那天我送崔副主任一家上火車,你明明在那裡,為什麼躲著我,偏要等我走了再去抓崔叔?」

那個單副局長被他問得蒙在那裡。

方孟韋:「是徐局長給你下的命令,還是這個孫秘書給你傳達的命令?」

「方局……」

方孟韋:「說實話!說了便沒有你的事。」

單副局長還不願開口,對面便是孫秘書,便看著他,希望他開口。

孫秘書:「是我傳達的。」

方孟韋:「我問完了,你出去吧。」

那個單副局長能夠慢慢轉身了,卻看到那些人還擠在門口,眼裡賊著臉卻苦著,有得罵了:「看上司的笑話,很開心嗎?局裡養著你們,心都被狗吃了?!還不滾!」

方孟韋:「不許走,都在門口站著,將來做個見證。」

「是!」那幾個人這一聲答得偏如此整齊,真不知是何居心。

單副局長也不能走了,一撥人杵在門口。

會議桌四面圍著,中間是一塊空地,方孟韋一腳掃倒了幾把椅子,又踹開了一張桌子,擰著孫秘書走進了中間空地,又把踹開的那張桌子踹了回去,兩個人便都站在了會議桌圍著的中間。

門口,單副局長睜圓了眼,那些警官也都睜圓了眼。

方孟韋這時才鬆了手,右手又插進了口袋,盯著孫秘書:「看了你的檔案,你我都進過三青團培訓班,進過中央黨部進修班,都上過擒拿課。你右手有傷,不佔你便宜,我們獨手過招。你贏了,我不再問一句。你輸了,問一句答一句。」說到這裡,向身後那些人大聲問道,「這樣公不公平?」

「公……」

單副局長狠狠盯去,把那個「平」字盯了回去。

孫秘書:「三青團、中央黨部都教導過我們,下級不能冒犯上級。方副局長動手吧,我不會還手。」

方孟韋一把扔掉了頭上的帽子,又扯掉了肩上的徽章:「現在我不是你的上級了,只代表方孟韋本人跟你算賬。第一筆賬,你是怎樣暗中指使單局抓了我崔叔,然後又借馬漢山的手殺了他?!第二筆賬,你把我表妹弄到哪裡去了?!你有機會把兩筆賬都還了,那就是打贏了我。如果還裝著不還手,我會一筆賬讓你瞎掉一隻眼,讓你今後再也不能殺人!」

話才落音,方孟韋的手指已經直取孫秘書的左眼!

孫秘書不能不還手了,頭一閃,左手一格,擋住了方孟韋的手!

那個單副局長像是手指在戳自己的眼,向後猛地一退,趔趄間被後面兩個警官攥住了手臂,攥得好痛,低聲喝道:「快去打電話!」

「不許打電話!」方孟韋一隻手跟孫秘書一隻手在飛快地擒拿格擊,同時喝住門口的人。

門外的打鬥聲,聲聲傳來。

辦公室內的徐鐵英在聽。

程小云也在聽。

徐鐵英慢慢望向了程小云:「你們方家一直這樣縱容孩子嗎?」

程小云:「不是縱容,是承受。」

「承受?」徐鐵英,「承受什麼?」

程小云:「痛苦還有希望,我們都和孩子一起承受。」

徐鐵英:「傳教嗎?方夫人,這裡不是聖約翰公學。在聖約翰也不會有哪個課程教方夫人帶著孩子出來打架吧。」

程小云:「我說了,是陪孟韋一起來承受痛苦的。徐局長心裡很明白,今天我不陪他來,剛才那一槍,不是你裝著倒茶就能躲開。」

「你們方家到底要把事情鬧多大?!」徐鐵英被刺中了痛處。

程小云:「那要看徐局長願不願意懺悔。」

「這裡是黨國!不要跟我兜售懺悔那一套!」徐鐵英終於失態了,倏地站起,「你要麼出去帶著方孟韋離開,要麼等著我把他抓起來!」

程小云也站起來:「我在這裡,你抓不了他!」

徐鐵英大步向門口走去,恰聽到門外沉重的一聲,不看也知道,有一個人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徐鐵英站在門邊,沒有開門,轉頭又望向程小云:「方夫人就不擔心倒在地上的是你們家方副局長?」

程小云:「徐局長還不明白倒在地上的是你嗎?」

徐鐵英倏地拉開了門,立刻被門外一隻手揪住了領口,是方孟韋!

「你幹什麼……」領口揪得更緊了,徐鐵英發不出聲來,被拽了出去!

會議室裡,孫秘書靠牆坐在地上,不知傷得怎樣。

徐鐵英被方孟韋拽著走到了孫秘書身邊。

喉結被鎖住了,眼睛還是管用的,徐鐵英這一氣非同小可,那單副局長和好幾個警察居然還站在門口,無一人上前。

「你是不是想叫他們來抓我?」方孟韋將揪他的手放鬆了,「下令吧。」

徐鐵英能說話了,盯向那單副局長:「真要我調偵緝處來嗎?!」

那單副局長苦著臉,他身後的幾個警察也都苦著臉,一個人也不接言。

徐鐵英這才看清楚,他們背後還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曾可達。

一個是方步亭。

徐鐵英何時這般受辱,自己被揪著,那兩個人竟像連笑話都不屑看了。

——曾可達的臉冷得像一塊鐵,只看著會議室牆上的窗。

——方步亭的眼卻望著自己辦公室的門。

程小云站在辦公室門口也望著方步亭。

「今天是我找你算賬,不要指望誰能解圍!」方孟韋把徐鐵英揪得更緊了,「我表妹哪裡去了?是你說,還是你的秘書說?」

孫秘書還是那般冷靜:「保密局北平站有報告,你可以去問王站長。」

「你不要往別人身上推!」方孟韋轉頭又盯向孫秘書,「下午我去保我表妹,只有你在,是你親自拿的保單。你比誰都清楚,我會找你要人。徐鐵英不下命令,給你十個膽子,我表妹也不會失蹤。現在還要我去問王站長嗎?」

孫秘書苦笑了一下:「方副局長真想知道誰下的命令?」

所有的目光慢慢都望向了他。

孫秘書:「問南京吧。」

「問哪個南京?!」這一聲是曾可達喝問的,他走了進來。

曾可達在方孟韋面前站住了:「放手吧。幹事情不要先輸了理。」

方孟韋竟然也能聽曾可達的勸了,放開了徐鐵英。

曾可達轉過身又對著程小云:「夫人,找木蘭的事我和方副局長來落實,你陪方行長先回去吧。」

程小云向門口走去:「孟韋!」

方孟韋一直在目送著她,但見她把自己的槍扔了過來,一把接住了。

程小云:「把槍還給國防部,找到木蘭你們一起去法國。」

方孟韋眼前一片浮雲飄過。

門口的單副局長們立刻讓開了,程小云走向了方步亭。

見行長和夫人從大樓門出來,小李的車燈亮了,開到臺階下,停在那裡。

方步亭牽著程小云也在臺階上停住了,兩個人同時向東邊的天空望去。

今天是農曆七月初八,大半個月亮這時剛剛升起,警察局大院內竟如此安靜,整個北平竟如此安靜。

「何校長還在協和嗎?」程小云怯怯地問道。

方步亭:「回家了,校醫看了看,沒有大礙。」

程小云:「我剛才想,要是老夫子在協和,我們走著路去看他。」

方步亭:「我們也可以走路回家。」

程小云捏緊了他的手:「你沒生我的氣吧?」

方步亭:「一個後媽帶著兒子大鬧警察局,這才像我們方家的人。」

「那就走路回去。」程小云牽著他走下臺階,「我們慢慢走,留點兒時間給姑爹……」

「是啊……」方步亭最喜歡的就是程小云這份善解人意,「我那個妹夫比我還要強,當著人從來沒掉過眼淚……」

「不要下車了。」程小云喊住了車內的小李,「你在這裡等二少爺,我和行長走路回去。」

「夫人,你陪著行長要小心啊!」小李在車內望著行長和夫人走出警察局大門的背影,莫名其妙地哭了。

會議室裡,單副局長和那幾個警察都被叫了進來,靠牆列成一排,站在那裡。

徐鐵英、曾可達、方孟韋依然站在圍桌中間,孫秘書依然靠牆坐在地上。

曾可達:「把剛才的話複述一遍,單副局長,你說。」

「是。」那個單副局長複述了,「值班日誌,民國三十七年八月十二日晚,徐局長鐵英召集方副局長孟韋和孫朝忠秘書開會,商量釋放學生善後事宜。值班人,單福明。」

曾可達乜向了徐鐵英:「徐局長,這樣記錄可以嗎?」

徐鐵英哪裡還願意看他,一張臉黑得不能再黑,望向了黑黑的窗外。

曾可達轉向那單副局長:「出去填寫。有誰說的話和日誌不符,自己到西山監獄待著去!」

「是。」

那幾個警察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那個單副局長還站在那裡,望向徐鐵英:「局長,您還有沒有指示……」

徐鐵英的目光這時轉過來了:「你們都直接歸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管了,還要問我嗎?」

「局長……」

「滾!」

單副局長也生氣了,再不回話,轉身走了出去。

曾可達望向了方孟韋:「方副局長,我跟徐局長進去單獨談,這件事我代表南京向方家交代。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發生副局長跟局長正面衝突的事,有人不要臉,黨國還要臉哪。」

方孟韋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這個曾可達身上真透著正氣,回話也平和了:「我能不能繼續問這個人?」

曾可達乜了一眼孫秘書:「沒有用,也不值。」

徐鐵英倏地望向了孫秘書,孫秘書早已閉上了眼。

徐鐵英眼中一片茫然,曾可達難道不知道孫朝忠是鐵血救國會的人?如果真是這樣,這個鐵血救國會組織之嚴密則太可怕了。徐鐵英開始擔心黨通局是不是預備幹部局的對手,自己會不會成為第一個倒在地上的人。

「徐局長,我們進去談吧。」曾可達的聲音喚醒了他。

徐鐵英再看曾可達時竟覺得此人跟自己一樣的可憐,答道:「談吧。」率先走進了辦公室。

曾可達又對方孟韋:「回去陪行長吧,不要讓老人擔心。」這才跟了進去。

方孟韋突然覺得四周如此寂靜,慢慢望向了還閉著眼靠牆坐在地上的孫秘書。

方孟韋走了過去,伸手:「起來。」

孫秘書睜開了眼,沒有接他的手,自己站起來,完全不像受傷的樣子。

方孟韋眼中又閃出了光:「讓我的,是嗎?」

孫秘書:「曾督察說得對,跟我這樣的人較勁,沒有用,也不值。」

徐鐵英辦公室的門從裡面關上了。

走進徐鐵英辦公室,曾可達坐下了,徐鐵英也坐下了。

這兩個人從南京頂著幹,到北平也一直頂著幹,今天該要短兵相接了。

可曾可達坐下後竟一句話也不說,徐鐵英便一句話也不問,都僵坐在那裡。

徐鐵英眼角的餘光發現曾可達一直在盯著牆上的鐘,不禁也望了過去。

——短針停在九,長針走到了三十,九點半了。

突然,電話鈴響了,是辦公桌上那部紅色的南京專線電話!

徐鐵英這才望向了曾可達。

曾可達:「你們葉局長的電話,說好的,我不用迴避,請接吧。」

徐鐵英站起來,抻了一下衣服下襬,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了話筒:「葉局長好,我是徐鐵英。」

話筒那邊的聲音十分斯文,就是有一個人站在徐鐵英身邊也聽不到話筒裡的話:「我現在是用一級加密在跟你通話,你懂的。」

「是。」徐鐵英立刻明白自己這邊只能聽,不能說,能說的也就是「是」和「不是」。

葉秀峰的聲音:「接下來是另外一個人跟你說話,不要讓曾可達知道,回答時還稱呼葉局長就是。」

徐鐵英:「是,葉局長。」

話筒那邊沉默了兩三秒鐘,另一個聲音傳來了:「徐主任嗎,我是蔣經國啊。」

徐鐵英的職業派上用場了,心中暗驚,神態還是未變:「是,葉局長。」

蔣經國的聲音:「你們黨通局擬了一份關於保護我的名單,上面寫著有利於我的人,不利於我的人,你們很關心我呀。」

徐鐵英臉色還不能變:「是……葉局長……」

蔣經國的聲音:「我剛才問了你們葉局長,這份名單是你起草的,陳部長親自批了字,呈給了總裁,總裁又轉給了我。我想就這份名單給你打個招呼,也是給你們黨通局打個招呼,可以嗎?」

徐鐵英:「是,葉局長。」

蔣經國的聲音:「中華民國只有一個黨,一個政府,一個領袖。黨通局和預備幹部局都屬於這個黨,這個政府,這個領袖。沒有誰有利於我,不利於我。希望黨通局今後不要再擬這樣的名單,尤其不允許利用這樣的名單打擊預備幹部局的人,譬如梁經綸同志,還有在你身邊工作的孫朝忠同志。我說清楚了嗎?」

徐鐵英:「是……」

蔣經國的聲音:「現在,說謝木蘭的事。這件事你們黨通局已經給我們接下來的工作造成了極大的困難。你們葉局長已經擔了擔子,答應親自向總裁檢討。下面關鍵是善後。除了你、王蒲忱、孫朝忠和梁經綸知道,對其他的人都要統一口徑。我知道曾可達同志就在你身邊,打完這個電話,你立刻向他交代,因為謝木蘭留在北平將干擾梁經綸和方孟敖配合推行幣制改革,因此安排她去了解放區。這是你們葉局長的安排,經過了我的同意。」

徐鐵英:「是。」

蔣經國的聲音:「現在當著你們葉局長,我給你最後一次打招呼,不要再出現今天這樣的事情,不要干預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的工作,不要試圖阻撓幣制改革!」

「是……」徐鐵英剛應了這聲,電話已在那邊擱了,他兀自說道,「葉局長……」

徐鐵英放下了話筒,曾可達這才望向他。

徐鐵英去倒茶了,端著茶杯走回座前,雙手放在曾可達身邊的茶几上:「曾督察,我能不能向你提個意見?」

曾可達:「當然能。」

徐鐵英:「在北平,任何事情都可以直接找我嘛,犯不著捅到葉局長那裡……」

曾可達:「我給你們葉局長打過電話嗎?」

徐鐵英笑了一下,坐下時瞥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快十點了,可以說謝木蘭的事了。」

方孟敖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客廳門內,看著手錶。

大座鐘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踏著鐘聲,方孟敖向右邊樓梯走去。

走到謝木蘭房間門外,「姑爹。」方孟敖不能推門,輕聲叫道。

房內有動靜了,謝培東果然在裡面,卻沒有回應。

方孟敖側開了身,在門外等著。

房門開了,謝培東走了出來,又把門關了。

方孟敖:「姑爹……」

「去竹林吧。」謝培東沒有看他,向樓梯走去。

謝培東獨自在竹林內的石凳上坐下了,讓方孟敖站在身邊。

謝培東:「孟韋和你小媽到警察局找徐鐵英去了,你爹和曾可達又去找孟韋和你小媽了。都知道木蘭回不來了,一個個還都去找。」

方孟敖:「木蘭到了哪個解放區,城工部有訊息嗎?」

謝培東慢慢望向方孟敖:「每天都有大量的學生去解放區,如果不是組織安排的,都要調查甄別。木蘭是我的女兒,有訊息,城工部應該會第一時間告訴我。」

方孟敖正深望著謝培東:「我不知道,我現在是應該叫您姑爹,還是叫您上級。」

謝培東:「叫什麼都可以。」

方孟敖:「叫什麼您都會對我說實話嗎?」

謝培東必須淡定:「當然會。」

「那您告訴我,木蘭到底去沒去解放區?」方孟敖緊盯著謝培東。

謝培東:「回來時我已經把追木蘭的過程說了,曾可達和王蒲忱不像在說假話。」

方孟敖:「那就是您在說假話。」

「我有必要對你說假話嗎?」謝培東語氣有些嚴厲了。

方孟敖:「當然有必要。崔叔臨死前還說他不是共產黨。你們發展我,是不是就為了最後要幾架飛機?傍晚的時候您見過城工部的人,他們怎麼說?」

謝培東:「就因為小李一個人開車先回來,我後回來的?」

方孟敖:「您能不能正面回答我。」

謝培東慢慢站起來,「那我們一起正面去問城工部吧。」說著,向竹林外走去。

方邸二樓行長辦公室。

什麼也不怕的人,方孟敖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牆板露出的大洞前,謝培東坐在辦公桌前的轉椅上把一部電臺拉了出來!

方孟敖立刻警覺,辦公室的門沒關,剛要過去。

「不用關了。」謝培東拿起了耳機,「這是北平分行跟中央銀行專用的電臺,要說欺瞞,我也就是欺瞞了你爹。」戴上耳機,開始發報。

謝培東敲擊機鍵的手如行雲流水!

方孟敖覺得坐在面前發報的這個人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敲擊機鍵的手停了。顯然,謝培東已將電報發了出去。

接下來便是等,謝培東依然面朝牆洞,背對洞開的大門,坐在那裡靜靜地等。

方孟敖望著他的背影,悄然轉身,還是將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了。

再轉身時,他看見姑爹已經拿起了鉛筆,在電報紙上飛快地記起了數字。

儘管耳機戴在謝培東頭上,方孟敖好像也能聽見對方電臺發來的嘀嗒聲。他靜靜地站在門口,一動也沒動。

謝培東終於停了筆,接著是取下耳機,把電臺推了進去,關好了牆板。轉椅轉過來了,謝培東將手中記著數字的那紙電文擺到了辦公桌上。

「過來看吧。」謝培東沒有抬頭,開始翻譯電文密碼。

方孟敖沒有過去,只看著謝培東翻譯密碼的手。

謝培東的手停了。

方孟敖還是沒有過去,看著姑爹翻譯完密碼後的表情。

謝培東也依然沒有抬頭,擱筆的那一瞬間,望著電文,背後出現了劉雲!

劉雲的聲音:「謝老,這件事尤其不能讓方孟敖同志知道,重要性您比我們更明白……」

謝培東抬起頭,嘴角掛著微笑,眼裡噙有淚星,望著還站在門口的方孟敖,將電文在桌上輕輕一推。

方孟敖走了過去,眼前一亮,目光轉向了桌上的電文紙!

方格電文紙,上面是四位一組的數字,下面對應著謝培東翻譯的文字:

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勿念。關注孔雀東南飛!

這兩句詩出自《木蘭辭》。這首詩方孟敖從小就會背誦,小時還常以此逗笑表妹。電文用這兩句詩作答,顯然是告訴自己木蘭到了解放區。隱晦得如此簡明,到底是城工部的回答,還是姑爹自己的杜撰?

方孟敖不知看了多久,突然抄起了電文,拿在手中,望著姑爹:「對不起了,姑爹,請告訴我,4681是什麼字?」

「‘雀’字。」謝培東站起來,沒有再看他,踽踽走向了陽臺,站在落地窗前。

望著姑爹的背影,方孟敖拿著電文,不知道還應不應該繼續追問下去。

突然,樓下大院有了動靜,傳來了開大門的聲音。

方孟敖見謝培東的身影在落地窗前竟無反應:「我爸和小媽回了?」

「是。」謝培東的背影終於回話了,「要不要把電文也給他們看?」

方孟敖怔怔地掏出了打火機,點燃手中的電文,向辦公室門走去。

門剛拉開,一陣微風拂面吹來,方孟敖兩指一鬆,那份已成白灰的電文竟整張在空中飄了起來。

方孟敖不敢再看,走出了二樓辦公室。

「孟敖回了?」程小云進了客廳門,得體地接過方孟敖詢問的目光,又望了一眼從樓梯上下來的謝培東,「都沒吃晚飯吧,我去熱麵包。」

「程姨。」方孟敖叫住了程小云,突然望向方步亭,「爹,不吃您烤的麵包有十多年了,今天您去烤吧。」

方步亭愣在那裡。

方孟敖:「您不覺得程姨為了木蘭去警察局見徐鐵英很委屈嗎?」

聽了這句話,程小云也怔在那裡。

方步亭望向了程小云:「孟敖這是在贊你呢。十多年了,也該我下下廚房了。」

說著,向廚房走去。

程小云還是跟了過去。

「程姨不要去。」方孟敖又叫住了她。

程小云只好又站住了,回過了頭:「他不知道東西放在哪裡……」

「我知道。」方步亭已經進了廚房。

謝培東也已下了樓梯,站在那裡。

方孟敖:「程姨,做飯、彈琴我都沒有我爸好。現在想給你彈一段,你願意聽嗎?」

程小云又望了一眼謝培東。

謝培東沒有特別的反應。

程小云只好笑了一下:「好呀。」

方孟敖在鋼琴前坐下了,掀開了琴蓋:「程姨,你們聖約翰公學唱《聖母頌》,是不是古諾的版本?」

程小云:「是古諾,中文翻譯有些不一樣……」

方孟敖:「沒關係。我試著彈,我們一起唱,好嗎?」說著,手一抬。

程小云驚詫地發現,方孟敖這一抬手如此像父親!

第一個音符按響,接下來的行板就不像父親了,方步亭彈得像春風流水,方孟敖卻彈得像大江茫茫……

容不得思緒紛紜,前奏已完,程小云唱了:

你為我們受苦難

起腔還有些緊張,兩個音節後純潔的動情和神聖出現了。

方孟敖動容了,謝培東望向了窗外的夜空,顯然也動容了。

方孟敖的低音也進來了。接著,不知從何處,小提琴聲也進來了:

替我們戴上鎖鏈

減輕我們的痛苦

一樓廚房裡,方步亭震撼在這裡,痴痴地望著窗外的大院。

整個天地間都是催人淚下的歌聲和琴聲:

我們跪在你的聖壇前面,聖母馬利亞

方步亭眼眶浮出了淚影,猛地一震。

他突然看到了大院裡謝培東孤獨的身影!

用你溫柔雙手

天地間的歌聲琴聲伴著謝培東走向了竹林……

擦乾我們眼淚

方步亭閉上了眼,淚珠卻流下來了:

在我們苦難的時候

歌聲戛然停了,琴聲也戛然停了!

方步亭依然閉著淚眼。

客廳裡的方孟敖慢慢站起來,毫不掩飾眼中的淚花,望向程小云。

程小云更是還在淌著眼淚,迴避了方孟敖的目光,望向客廳的門。

方孟敖跟著望去,客廳的門不知何時開了。

他再望樓梯口時,已經不見了姑爹。

方孟敖大步向客廳的門走去。

「孟敖!」程小云在身後失聲喊道。

方孟敖站住了,程小云走到了他身後。

程小云:「你們是不是知道木蘭有別的事……」

「沒有。」方孟敖輕輕回了頭,「程姨,木蘭應該去了解放區。姑爹還有我爸其實都是很脆弱的人,哄著他們,全靠你了。」說著出門了。

程小云:「你爸在為你烤而包,你去哪兒……」

「不吃了。告訴我爸,我還得看看何伯伯。」方孟敖消失在門外。

何宅二樓何其滄房間裡,何其滄閉著眼在躺椅上,一瓶液輸完了。

何孝鈺熟練地抽出了針頭,用棉籤壓住了父親手上的針孔。

梁經綸輕輕走了過來,將掛液瓶的衣架搬回門口,取下液瓶,準備出去。

「交給孝鈺。」何其滄說話了。

梁經綸站在門口,回頭望去。

何其滄望著女兒:「你下去,有小米,就給我熬碗粥。」

「嗯。」何孝鈺將壓針孔的棉籤讓給了父親,轉身走到門口又接過了梁經綸手裡的液瓶,走了出去。

何其滄:「關上門。」

這是要問自己了,梁經綸輕輕關了門,習慣地端起了平時做筆記坐的那條矮凳,擺在躺椅前,準備坐下。

「坐遠點兒。」

梁經綸一怔,見先生的目光竟望著窗外,再端那條矮凳便覺得如此沉重,在離何其滄約一米處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