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亡面前,是假裝不出鎮靜的,年輕人。”
“那你是找死?”
“如果死得有價值的話,倒是應該試一試的。”
電工室的門被人開啟了,又湧進來一批面目看不真切的暴徒,不講什麼情由,不問什麼罪名,一句“就打你的態度——”急風暴雨的懲罰落到他身上。他們嫌剛才那個回合裡,有些人憎恨的程度還不夠深切,調換了幾個,增補了幾個,兇器也提高了水平,那種a型活絡三角帶,相比之下,應該認為是比較仁慈的刑具了。
第二課只打了半個小時就結束了,於而龍遍體鱗傷,已經掙扎不起,去關懷那個大眼睛的小夥子了。因為,那些人顯然想通過摧垮他的身體,達到在精神上也把他搞倒的目的,他們是奉到旨意這樣乾的,很給了他一點顏色看。
小夥子倒轉來呆呆地瞧著於而龍,然後提出一個問題:“你幹嘛擋著我,護著我,讓那些人揍你?”
於而龍擦乾淨嘴角的血,朝他尷尬地苦笑了笑,因為實在連說話的力氣都失去了,只好閉著眼仰在牆根休息。
“媽的,畜生,王八蛋……”那個小夥子爆炸似的朝窗外大罵起來,他那粗獷的嗓門,每吼一聲,小小的電工室都振動得嗡嗡響:“來吧!兔崽子,你們來收拾老子吧!想借我的手殺人,姓高的小子,有種過來嗎?……”他叫嚷著,吼罵著,不多一會兒,進來兩個人,把他拖走了。在門口,他回過臉來,盯著於而龍,很明顯,那對大眼睛大約想說些什麼,但他只說了“當心”兩個字,便消失在門外的黑夜裡。
黑夜,是最能掩蓋罪惡的,從那以後,再也見不到那對大眼睛。十年,有許多沉冤是永生永世也無法洗雪的,特別是那些離開塵世的人。可無論生者和死者,都萬萬沒有想到會出現那麼多失去天良的暴徒,如果前人感慨播下龍種,收穫跳蚤的話,那麼現在該是後悔播下希望,卻長出了畜生。——呶!這批畜生又簇擁住於而龍了……
第三課他瞥了一眼那塊被抽碎的手錶,是從午夜十二點開始的,一場漫長的輪番審訊逼供開始了。雖然拷打只作為一種輔助手段,只是在他們認為不老實的時候,才施之以拳腳。不過,於而龍能夠使他們認為老實的情況又不多。最後,氣得高歌推翻了桌子:“於而龍,你要不承認所有罪狀,你就休想活著出去。”
於而龍舌幹口燥,傷口的血,津津地流得太多,他決計沉默。但是,高歌既然這樣挑戰,游擊隊長認為不給一個答覆,就不是人們心目中那樣的蛟龍了——這種死不認輸的性格啊!他用最後一點唾沫,舔舔嘴唇,慢慢地說:“高歌,你覺得比那個火車頭怎麼樣?我在那龐然大物面前,也不曾退後半步!”
在高歌嗾使之下,一群瘋狗樣的人,和人樣的瘋狗,一窩蜂地衝了上來,那根令克棒也拖來了。於而龍聽得清清楚楚,在窗外,有人在發號施令地說:“給我往死裡打!”他在十來個人的圍攻下,打得他無法招架的危急狀態下,居然還能回憶起多少年前,和小石頭,那個勇敢的孩子,跳進高門樓,被人圍攻時,王緯宇站在廊下說過的同樣的話。那斬盡殺絕的狠辣,難道,此刻又是他?於而龍拚出最後一點力氣,偏要衝出去看一看,這個躲在背後的傢伙,是副什麼嘴臉?但是,他剛邁門檻,腦後捱了一棒,裡一半,外一半地倒在門口,失去了知覺。
等死了,游擊隊長的生命現在以分以秒來計算了,世界上再比不得等死的滋味更難受的了。生命從傷口一絲一絲地逸出身體,最可怕的是頭腦還異常清醒,再清楚不過地注視著自己的死亡,那才是莫大的苦痛啊!一方面是無可奈何地要作最後的告別,一方面還有許多事務糾纏住自己。歷歷在目,使他無法一撒手離開這個世界。於而龍想:“這大概就是人們所講的死不瞑目了。”
蘆花的判斷是正確的,現在,一切都已經晚了,後悔也無濟於事。支隊的背水一戰,於而龍原指望把這股地頭蛇消滅掉,使部隊的處境略微改善一些,但是,那隻老狐狸看出了一點蛛絲馬跡,便搞了一個圈套,把石湖支隊陷進了一個更兇險的局面裡,差點落了個覆滅的結果。
王經宇將計就計地在三王莊被圍困著,佯裝無法逃脫,等待著徹底失敗的狼狽相。那時,支隊已經配備了電臺,截獲到他求救求援,要縣城調兵配合包抄的電報。但是於而龍把它小看了,未能很快覺察到他們安排下的香餌計,在誘使石湖支隊上鉤,而且錯誤地估計,王經宇不會有如此大的胃口。啊!很多錯誤都是在毫不在乎,小看對手上而造成的,本來可以一走了之,要是幾年前,也許他就不那麼戀戰了,再香的骨頭,啃不動,也得吐掉,千萬別卡住脖子。但是人的膽子總是越做越大,尤其是帶點冒險性的事業,胃口會隨著成功的可能性不斷擴張。直到汽艇氣勢洶洶地開進石湖,他們還蠻有時間從泥潭裡拔出腿的,可是,於而龍固執地非要把王經宇敲掉才走。
直到今天,於而龍也不知道當時根據什麼死命堅持?也許認為王經宇搬不來多少援軍,國民黨正規部隊不會聽地頭蛇調遣。但是,誰料到敵人竟像蝗群一樣蔽雲遮日而來,把石湖支隊團團圍住,水洩不通。
王經宇得計了,他猖狂地打發個人站在高門樓的屋頂上,把民主政府的木牌,倒掛在大旗杆上,還向游擊隊喊話,展開精神攻勢:“於二龍,識相點,投降吧,大先生的招降酒燙熱了等著你呢!”於而龍對蘆花說:“給我把他的天靈蓋揭下來——”
蘆花皺著眉頭不太高興,她通常要謹慎些,而且在湖東和王經宇打交道的次數多些,那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傢伙,敢在三王莊同你耗時間,就知道其中必有名堂,因此早就建議轉移,但於而龍說什麼不讓到嘴的肉飛了,這樣,落進困境。此刻,她饒了那個喊叫的人一命:“讓他吼去吧!我們得想法突圍——”
石湖支隊就這樣讓王經宇最後搞了一下,本來經過殘酷艱苦的一九四七年從春到秋的戰鬥,快要拖垮的部隊,更衰弱不堪了。
哦!不應該失敗的失敗,是最不能輕饒自己的了。
他被黑斑鳩島上響亮的號子聲驚醒過來,重新操起了槳,把那條在怔忡中失去控制的舢板,劃離了島子,原來,浪濤把它送到小島的岸邊了。
老林嫂諒解地問著:“累了吧?二龍兄弟!”
多麼親切,多麼溫暖的稱呼啊!於而龍抬頭看看她,那眼神是相當嚴峻的,似乎在說:“你不該忘,你不該忘。”隨後她長嘆了一口氣:“蘆花能在這島子上找到你,可也不容易啊!……”
於而龍剎那間呼啦一下心都涼了。
他想起他躲在島邊齊脖深的冰冷的湖水裡,只能露出一個腦袋,眼前是凝結在薄冰裡的斷芰殘荷,敗葉亂莖,有些丁點大的不怕凍的小魚,竟敢搖頭晃尾地游到他臉前來,唼呷著他的下巴。
槍聲漸漸地消停下來,他估計同志們大概突圍了,但摸不準搜湖的敵人走了沒有?鵲山掩映,暮靄迷茫,除了西北風,吹得枯樹殘枝簌簌作響,聽不出別的什麼動靜,於是,他拖著腿部的重創,蹣跚地爬上了黑斑鳩島。但是,哪裡想到,上得島來,老天爺比敵人還要辣手,峭厲的寒風一吹,創口、汙血、泥水、溼淋淋的衣服,立刻硬邦邦地凍成一團,他像被施了定身法,木樁似釘在那兒,動彈不得。
啊!老天爺向來趨炎附勢,岸上比湖裡要冷得多。
冷哪!他覺得從心的深處往外冷,血液都凝固了,在血管裡滯留不動,可能也結了冰了。他拼命掙扎,力圖改變這種困難處境,咬著牙,使出最後一點力量——不,是意志,是確乎屬於精神世界的東西,正如他在最近的十年裡,堅持要活下去見個分曉的勁頭一樣,逼得他在島子上朝前邁步。他強掙著舉起一隻腳,撲通一聲,摔倒在凍得鐵也似的硬土地上,而且摔了個結實。
他趴在地上,腦海裡的思維尚未凍木,不禁掂掇著:果真是我鑄下了彌天大錯,該我於而龍受到這樣嚴厲的懲罰?難道我就嗚呼哀哉,不明不白地死去?不,黨不曾給我輕易撒手而去的權利。——不能死啊!隊長同志,現在鵲山那山神廟後的大峒裡,正在進行著有關石湖支隊命運的一場辯論,是在石湖繼續堅持鬥爭下去,還是改弦易轍,另謀出路,把隊伍拉走?相持不下,正等待著你關鍵的一票呢!
要活下去啊!於而龍,要為明天活下去,看見了嗎?同志,就在你匍匐著的凍土裡,那蘆葦的嫩尖,快要透出冰封的大地啦!冬天裡的春天,是在沃土中間,你怎麼能趴在孤島上等死,放棄一個共產黨員的職責呢!
然而,一個人要栽倒了,不大容易爬起來,可費勁掙扎起來,下一個跌倒的命運還在等著,所以只有死亡這條路好走,多麼不甘心啊!可是上帝不饒人哪,死神在一步步逼近……
和死神同時,也傳來了另外一個人的腳步聲……她來了,是蘆花來了。她受著支部的囑託,冒著巨大的艱險,說什麼也要把於而龍找到,她並不僅僅為了自己,而為了石湖支隊那面不倒的旗子,即使是於而龍的屍首,也得把他找回來。要是落到敵人手裡,不但精神上處於劣勢,向眾多的石湖鄉親又怎麼交待?她來了,已經搜遍好幾個湖心小島,現在,鳧著水,還不敢弄出大的響聲,怕驚動敵人,一步步向黑斑鳩島摸過來,而遠處湖村的公雞已經在啼曉了。
只要天一放亮,甚至她都有落入敵人手裡的危險,然而她哪怕豁出命去,也不能放棄尋找於而龍的打算,因為在同上級聯絡不上的情況下,理所當然地擔當臨時指揮員的王緯宇,明顯地傾向著想要把支隊拉出石湖。而在一九三九,一九四五年那樣艱難困苦的日子裡,也不曾離開石湖半步。
這支小小的游擊隊,在江湖淮海之間,雖然說不上是插向敵人心臟的一把尖刀,但由於逼近上海、南京,很有點像揉進反動派眼睛裡的一粒沙子,國民黨恨不能早日把它除掉。但是這支神出鬼沒的石湖支隊,自打成立那天起,就像棗核釘一樣,死死地在這塊土地上。
然而要想找到於而龍卻不那麼容易,她和長生,還有兩名戰士組成的搜尋小隊,在漆黑的夜裡,在迷茫的霧中,在蒙著一層薄冰的石湖上尋找著,哦,困難哪,像大海撈針一樣,哪兒也找不到生死不明的游擊隊長。
蘆花攀上了黑斑鳩島,一聽那悽苦的咕咕聲,她的心涼了半截,連鳥雀都毫無警覺地安然高眠,肯定他不會在這個島子上了;即使能夠找到的話,怕是活著的希望不大了。周圍幾個小島子都搜遍了,要是在這裡還不見蹤影,那麼他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她仍然堅持著用兩隻手在地面上摸索著,一寸一寸地都仔細摸了個遍,她相信他就在這一帶,決不會離開的。有誰能比妻子更理解自己丈夫的呢?他不會呆在戰場以外的地方,哪兒戰鬥激烈,他準在哪兒,即使死,也死在槍聲最響的地方。
她一步一步在黑暗裡搜尋摸索,不敢高聲,惟恐掠起夜眠的斑鳩,招來敵人,只能輕輕地呼喚:“二龍,二龍!”黑夜濃霧,眼睛不起任何作用,只能靠觸覺,靠她的兩隻手。
哦,那兩隻鮮血淋漓,傷痕累累的手呵……
即使她肯定得知於而龍就在島上,這方圓十來畝大的黑斑鳩島,也夠她找的,因為她必須把每一個角落都要觸控到才能放心,何況天快要亮了,此起彼落的雞叫聲,在提醒她,趕快撤出去吧,敵人肯定在天明以後,就要來打掃戰場的。
蘆花,這個不屈不撓的人,也就只有她,才能把於而龍找到,因為她終究是他的妻子,而妻子對丈夫的愛,使得她哪怕手心的肉都刮爛了,露出骨頭,也得繼續一寸一寸土地挨著摸下去。在出發前,王緯宇不贊成她親自去:“我們可以多派幾個同志去找,你別冒險啦!”
“不!”蘆花堅定地回答:“誰去也不如我去!”
直到今天,於而龍也還能記得那雙血肉模糊,腫得像饅頭似的手……漁村婦女成年到輩子搓繩織網,醃魚滷蝦,張帆使櫓,打草劈柴,那雙久經風霜的手,是相當結實的,但是摸遍了那幾個島子的所有土地以後,再結實的手也毀了。哦,那些島上的枯藤敗枝,蒺藜荊棘,以及湖岸邊的銳利冰凌,刺人蚌殼,即使鋼澆鐵鑄,恐怕也得磨脫一層皮的,何況十指連心的肉呵!那雙手不成樣子了,找不到完好的地方,扯裂的傷口,絲絲的血在滲透出來,腫脹的部位又受了凍傷,在發黑壞死……然而,正是這雙手,把於而龍從死神的懷抱裡,奪了回來。
可是一直到她犧牲那天,這創傷也不曾癒合。
她說過:“二龍,我要找到你,說什麼也要把你找到,為我,是的,是為了我,可我又為了誰呢?支隊離開石湖,還叫什麼石湖支隊呢?露出了骨頭算什麼?手磨掉了有胳膊,得把你找到,得讓你活著,明白嗎?石湖支隊不能落在他手裡!”
“誰?”
她手腫得無法活動,伸不出兩個手指來表示,而是痛快直接地說:“不是夢啊!二龍,他什麼事都幹得出的。”
難道不正是這樣嗎?……於而龍思忖著。
究竟怎樣把他找到?又是怎樣歷盡千難萬險把他弄到沙洲上?都由於蘆花那些日子的匆忙,和突如其來的死,而未能來得及講,許多細節都是無從知悉的事情了。
現在,留在他記憶裡的,只是一些支離破碎的斷片,像舢板前頭的浪花,一浪一浪地湧在眼前……
他覺得他終於死了,而死亡和寒冷,正沿著受傷的腿部慢慢地升上來,沿著凝滯的血管逐漸蔓延,擴大到整個身體。死了,一點救回的可能都不存在了,只有怕冷而在窠裡咕咕的斑鳩,在給他念超生咒。
他也不知什麼時喪失意識的。直到他被人揹上,在水裡"著,才醒了一點,可還是迷迷糊糊,只覺得那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他也隨著搖來晃去,而且不止一次,兩人一塊栽倒在湖水裡,冰涼的湖水刺激著,腦子能夠活動了。但是,也來不及思索什麼,敵人巡邏兵的槍聲,他又被拖入蘆葦叢裡,這些迅速急遽的動作,都使得傷口疼痛加劇,隨著就昏了過去。
後來,他又在深水裡了,被人拽住游泳,不得不吞下了大量的水,由於憋氣,他掙扎,又是別人用身子承托住他,才通過那些水深流急的區段。
他也不知持續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遠,終於被拖上沙灘,而且聽見有人在喊叫他,聲音是那麼遙遠,但是他依稀聽見了,心裡在想:“快過來吧,同志們,我在這兒。”
那遙遠的聲音在說:“二龍,二龍,睜開眼,看看我是誰呀?”
天已經大亮,他睜開了眼縫,先看到那對閃亮的眸子,原來因為耳朵裡灌滿水,其實蘆花就在他身邊,他這才放下了心,合上眼,昏昏沉沉睡了過去,等他再睜開眼,蘆花告訴他說,已經是兩天以後的事情了。
多麼沉重的負擔,多麼艱鉅的路程,該付出多麼堅強的毅力,才能把於而龍從湖心島弄到沙洲上來!現在,於而龍划著舢板,正是沿著她曾經"水走過的路,一步一步地前進,他簡直不能想象,一個女人,一個妻子,是什麼力量在促使著她,為了丈夫,去做她按說根本不可能辦到的事,僅僅是為了愛情麼?僅僅因為他們是結髮夫妻嗎?
或許部分是,但絕不完全是,因為,在那時,生死存亡是比較顯而易見的,用不著整整花上十年時間,去認識一個真理。
“你要活著,明白嗎!二龍,要活下去……”他耳畔又響起蘆花的呼喚,在那間曾經生養過他們女兒的窩棚裡,是蘆花緊緊地摟抱住他那完全凍僵了的身體,使他從麻木中漸漸緩解開的。她不住聲地在他耳旁呼喊:“二龍,二龍,你聽見了嗎!萬萬不能撒手走啊!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們不能離開石湖,沒有上級的命令,我們不能撤走,就是死,我們也一塊死在石湖,二龍,二龍……”
她好像害怕一旦停止喊叫,於而龍的魂靈就會飛走似的,把那冰涼的臉,攬在胸前,俯身朝他喊:“二龍,二龍……睜開眼,看著我,看著我吧……”滾熱的淚珠,一顆一顆跌落在他的臉頰上。
突然間,他眼前的場景變換了,不是石湖。他從昏迷的狀態裡驚醒了,他發現他躺在醫院的手術檯上,身邊站著眼睛哭腫了的謝若萍,還有憤怒的於蓮,和那個咬著嘴唇的小狄。因為門外、窗外喧嚷的聲音太大太響,以致緊急搶救的外科大夫、護士,都驚嚇得無法進行手術了。
於蓮看見她爸爸的嘴唇在翕張著,便附在他耳邊說:“這幫人鬧到醫院來啦,非要把你揪回去接著鬥!”
其實,他關心的是,誰把他從電工室弄到這裡的?
猛地,手術室的門拉開了,陽明走了進來,這個從來溫和儒雅,親切平靜的政治委員,以少有的憤怒回過身去,衝著門外喧嚷的人群,莊嚴地申斥著:“你們要幹什麼?不許過來!我把於而龍弄到這裡來搶救的,一切由我負責,你們誰有槍,誰有刀,衝著我吧!”
他披著將軍呢大衣,像一尊神似的站在門口,那種不許逾越的威嚴,虎視眈眈的眼睛,喧嚷聲漸漸地平息了,喧鬧的人群慢慢地散開了。
“謝謝你,政委!”躺在手術檯上的於而龍喃喃地說,他本想伸出手,但是,遺憾哪,被打得骨折受傷的四肢,都叫大夫打上了石膏繃帶,動彈不得,只好苦笑著:“差點見不著你!”
“二龍,不要頹廢,有朝一日,還得把實驗場搞起來!”
“啊?”於而龍耳朵都聽直了:“什麼?政委,你說什麼?”
“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這樣一個實驗場不算多。我們當兵的,不能赤手空拳去打仗。”
“全毀了!”
“沒關係,只要人在。”他抱歉地說:“來晚了一步,讓你受了重傷!”然後指著那嬌俏的秘書:“要不是她挨著揍打電話——”這時,他才注意那個咬著嘴唇的小狄,也被打傷,用繃帶吊著臂膀。
於而龍潸潸的淚水,泉湧似的流出來。
“記住,二龍,天不會坍,黨不會死,我們得活下去,還得接著幹!”
可是,無論是蘆花,也無論是陽明,都不在人世了,而於而龍還活著,如他們所期望的活下來了。黑斑鳩島上的冬天,確實是不容易熬過來,老林嫂看出他太激動了,便感嘆地說:“革命,這條路太艱難了!”
——是啊!一條苦痛的付出沉重代價的路呀!
前面就是沙洲,老林嫂招呼他靠岸。
那條黑狗,還未等他把船停穩,便呼的一聲,躥上了那像麵粉似的細沙灘,回過身來,搖著尾巴,等待著他們。很明顯,那隻聰明的動物,對於荒無人跡的沙洲,不是那麼生疏的。它伸長了脖子,昂著頭,在不停地嗅著空氣,似乎有些什麼新鮮東西,使得它激動不安,焦躁地跑跳著。
老林嫂先遞給他一把鐵鍬,又遞過來一個布包袱,拎在手裡,幾乎沒有什麼分量,原來是她疊的錫箔元寶。他詫異這燒化給亡靈的東西,帶到沙洲上做什麼用?
沙洲還和三十年前一樣,繁盛茂密的樹林,纏繞糾結的蔓藤,密不通風的雜草,似乎護衛著自己的秘密,連插足的空隙都不留。老林嫂打量了一回,終於尋找到一個什麼記號,那條黑狗已經興奮地跑在前頭,她便招呼呆呆的於而龍:“走吧!”
“幹什麼?”
“給蘆花上墳去!”她安詳而又平穩地說。
哦!老天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這位回到家鄉的遊子,差一點兩腿一軟,暈倒在沙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