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阿姨給你們買的,吃吧!」謝若萍把點心盒推到他面前,隨他心意挑選著吃。
「我實在難以理解——」
「你怎麼啦,菱菱?」於而龍比較懂得自己的兒子了,這一程子確實要成熟一些。
「我不明白,他們這一套打打拉拉,又打又拉的戰術,究竟是為了什麼?要達到什麼目的?」
謝若萍瞪著兒子:「你說些什麼呀?菱菱,我糊塗。」
「媽……」他把和高歌狹路相逢的過程,敘述了一遍,然後問道:「你們說,這位緯宇伯伯的棋,下得怎麼樣?」
「有點陰——」於而龍說:「不錯,這是他的慣用手法,向來是一石三鳥,既除了高歌,解脫自己,又搞臭娟娟,從而實際上搞臭了我。很簡單,因為高歌一直跟我是這樣的關係,所以大家必定會認為,是我借王緯宇之手,來消滅異己,報復的罪名就落在我頭上。誰不知道,王緯宇和我是四十年的交往,辯解也沒用。問題還在這裡,他要控告高歌,似乎為我舒張正義,顯得他多麼夠朋友。但明擺著為了娟娟的體面,這官司又打不得,這樣他抓住了你的弱點,要不打吧,又等於預設確有其事,所以他拍拍屁股出國了,在一邊瞧熱鬧。哼——」
聽到這裡,柳娟的眼睛都瞪圓了,深眼圈流露出憤恨的神色。於菱說:「真想不到在我們這個社會里,在我們四周,還有這樣一些看不透的人。」
「倒不如當時一刀攮得深些!」柳娟十分遺憾地說。
「娟娟——」於而龍說:「應該制裁的是那些幕後的教唆犯,出國吧!等他回來的時候,再瞧吧……」這個決心開小差回石湖的游擊隊長狠狠地說。
「那麼現在,萬一法院真來傳票,爸爸——」於蓮問:「咱們家的鄧肯,她怎麼去演那出《竇娥冤》?」
「只有一條,蓮蓮,奉陪到底!那麼久的濃霧瀰漫日子,那麼長的嚴寒冷酷冬天,都堅持了過來,還怕這最後的猖獗嗎?來,老伴,請把那封給部黨組的信給我。」
「不是明天要發嗎?」
「咱們就浪費它一個信封和四分錢吧!我要刪掉一個字。」說著,他笑了:「對,要抹掉一個非常重要的字,來他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你呀!總心血來潮。」他老伴責備著。
於而龍撕開了信,攤在桌上,全家人圍攏來看,他指著其中的一句念道:「我個人意見,不希望與王緯宇繼續合作下去。」掏出鋼筆,把那個「不」字給塗抹掉了,然後,以徵詢的眼光看著大家:「行不行?」
很快都領會了他的意思,而且像戰鬥前夕最後的動員那樣,全家五口人,把手都壓在這張檄文似的請戰書上,緊緊地挨貼在一起。
謝若萍說:「明天,我再重抄一遍吧!」
「不,就照原樣,不動,寄出去,我就是要讓那位老徐看看,為什麼於而龍要圈掉一個‘不’字!」
「爸爸復活啦,烏拉!」於蓮壓著嗓子喊。
「也別太高興啦,這一仗或許更難打。好啦,休息吧,明天,菱菱還要上路呢!」
「糰子已經捏好啦!」謝若萍告訴大家。
多少年來,他們家還保持著石湖的風俗,誰要出遠門,臨行前總要吃一頓糯米湯糰,也許等到柳娟成為這家主婦的年代,這風俗還會繼續保持下去的。
但是,鑽進長沙發上鴨絨睡袋裡的柳娟,卻不曾去想那類將來做主婦的食譜問題,而是被剛才於蓮那句話說動了心,儘管她不知道誰是鄧肯,也不懂得《竇娥冤》是出什麼樣的戲,(十年文化空白留下的愚昧烙印啊!)但她明白那一個「冤」字,她是險幾被高歌糟蹋的女性呵!要不是那把匕首,要不是那使人魂靈出竅的地震……
要是,他真的胡說八道——賊咬一口,入骨三分,那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呀!
真不該去的呀!她後悔死了。
她再也睡不著了,從睡袋裡伸出手,托住自己的頭,思索著。
那天,因為晚間有演出任務,下午才上班,在傳達室看到了一封給她的便函,拆開來一看,卻是高歌來訪未遇而留下來的。
信的內容是:於菱所在的勞教單位來了個人,工廠和他談了,想把於菱要回來,在廠裡監督改造,那人也初步點了頭,趁熱打鐵,希望她趕快去和人家面談一次。最後,還寫上「機不可失,萬萬勿誤,事關於菱前途,一定要來」。這幾句話可把年輕姑娘的心,擾得無法平靜了。
她馬上給家裡打電話,偏偏於而龍不在,又給醫院打電話,世界上有誰更比母親關心兒子的呢?謝若萍連一絲懷疑也不曾有,毫不加以考慮地就催促著:「娟娟,那你就去一趟吧,和那個人談談,要是能夠弄回來,守在身邊,哪怕罪名再大些,年限再長些,我也認了,快去吧,娟娟!」
「我這就去,阿姨,你放心吧!」
「我等著你電話。」
她向團部請了假,費了半天工夫,倒換好幾趟郊區公共汽車,來到王爺墳,找了一溜十三遭,也不見高歌的影。而且所有辦事人員,都說不上來,因為高歌的行蹤,現在連他的「情報部長」捲毛青鬃馬都摸不清楚。但這封信卻是真的,柳娟認得出那筆字,廠裡一些人也承認是領導手跡,可對信裡所提到的那些,都莫名其妙地搖頭,有人說或有其事,因為現在是首長負責,頭頭決定一切,好多內部交易,是不容別人染指的。
柳娟等了好大一會兒,晚上還有重要演出,去跳那外國人看不懂,中國人不愛看的舞蹈,只好又給謝若萍打電話。她下班了,打到家裡,於而龍接的,一聽明白怎麼回事,他告訴她:「你甭管啦!趕緊回來吧!誰曉得他們又搞什麼花頭精?」
等她趕回市裡,來到劇場,都開始放觀眾入場了,她氣喘吁吁地推開化妝室的門,那個準備代替她上場的b角,在鏡子裡先看見她,哦的一聲,卸下千斤重擔似的說:「謝謝老天,別讓我受罪吧!」
那晚演出,她起碼出了十個差錯,氣得導演、舞臺監督,甚至團長,在邊幕條裡向她揮拳頭、舞胳膊地威脅恫嚇:「柳娟,你要再心不在焉,就把我們大家全毀了。」
大幕好容易閉上,人們圍上來,責難的詞句,比舞臺上落到白毛女身上的雪花還要多,她只是說了一句:「請原諒我吧,同志們,但願你們永遠幸福!」大概幾乎所有的女伴,都知道她愛情的悲劇,一個忠貞地等待著愛人的姑娘,一個永遠沒有出頭之日的可憐女性,難道不值得同情嗎?大家都體諒地散開了。
就在這個時候,康「司令」奉高歌之命來到劇場。
柳娟拒絕了他:「謝謝你,我不想去了!」
康「司令」按照高歌的話說:「那個人,明天一早就走。」
「是嗎?」
「你是去,還是不去?」
「天也太晚了,路又太遠。」她猶豫著。
「高副主任讓我開車來接你,要走,就快點,要不,我就不等啦!」一些同志也勸她:「去吧!去吧!」她到底活了心,終於坐上汽車走了。
車子一口氣開到工廠的原專家招待所門口停下,直到高歌在門前臺階上來迎接她,柳娟也還沒發現是個騙局,漫說一個二十多歲的天真少女,就是經驗豐富,專門捕獲野獸的獵手,也會遭到豺狼虎豹的偷襲。「何況他們是七十年代的麻皮阿六呢!」這是於而龍的話。
「那個人呢?」
「在樓上,請!」
「這麼晚來打擾人家,怕不合適吧?」
「不會的,像你這樣一位漂亮的人,連歡迎都來不及的!」高歌運用著王緯宇經常對女人講的恭維話,對柳娟甜言蜜語地講著。
但是,他的王老能說得對方高興,滿意,甚至報以一笑,他以同樣的聲調,同樣的語氣,想不到換來的倒是豎起的眉毛,和警惕的臉色。
「你的話什麼意思?」
高歌站在螺旋式的樓梯口,做出延讓的手勢,並且解釋道:「老同學,說句玩笑話都不許可嗎?」
她噔噔地踩著樓梯,從他身旁走過,眼皮抹搭著:「對不起,我根本沒有開玩笑的心情!」
他把她讓進了自己的臥室,回手關上了門,嗒地一聲,碰鎖撞上了。接著,他像一個張網捕鳥的人,終於把鳥捉進籠裡那樣,安心得意地坐在那裡,欣賞著那隻捉到手的鳥,似乎被那一身美麗的羽毛吸引住了,兩眼直勾勾地盯著。
「那個人呢?」她再一次問。
高歌笑了:「柳娟,那個人就是我。」
現在,柳娟才想起於菱的爸爸,倒是個老謀深算的人,早估計到他們會耍花招,果不其然,上了這個壞蛋的當,而且陷進了賊窩。但是掖在腰裡,那把貼身的匕首還在,她那顆恐慌不安的心,略微還能鎮靜一點。
這把匕首,還是十年前,她和於菱一塊去學校地下室,去收她父親的屍時,從那位活活被折磨死的校長身上拔出來的,當時,沾滿了鮮血,柳娟碰都不敢碰,但於菱卻把刀擦拭乾淨,塞在她手裡:「不要怕,這是一把殺你爸爸的刀,帶著它,有朝一日,也要把這把刀,插進那些兇手的心口,給你爸報仇!」也許正因為這,她才信賴後來參軍走的小夥子吧?
她沉著地問:「你打算幹什麼吧?」
「談談,如果你不討厭的話——」高歌齜著牙說。
「請便吧!」
「那你先坐下,可以嗎?」
柳娟摸摸腰間那把匕首,坐了下來,立刻腦海裡閃現出她所看過的外國影片,在這樣情況下,一個單身女人對付一個心懷歹意的壞蛋,該採取什麼樣的自衛手段?影片是生活的教科書,真是一點不假,要是迷戀語言威力的國產藝術家們,準會給落到這個境地裡的女主人公,拍上一千米的演講鏡頭,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不,柳娟決定給他一刀,如果他敢動手動腳的話,對待這種人(姑且不考慮他是一種地震前的異常反應)最好的辦法,就是以牙還牙,不必浪費那一千米膠片。
「也許你覺得我非常卑鄙,無恥,你願意怎麼想就怎麼想好了,可是我們都生活在現實社會里,不可能不面對現實。我很難理解你幹嘛偏要等待一個囚犯,一個充軍發配的人?」
柳娟不做聲,心裡盤算著,開窗跳樓不是辦法,萬一摔斷腿,就甭想上舞臺了,要大喊大叫,肯定在他的勢力範圍裡,不會有人來救她的。
「所以,我想,在為時未晚之前,咱們恢復舊日的友誼,或許對於菱能有點好處,根據我目前一點微不足道的地位和權力,也說不定可以小助他一臂之力,儘管我和他爸爸是死對頭,但於菱,你,我,還是有點舊交的。」
她根本不認真地聽,坐在那裡,望著已經鎖上的門,琢磨著:即使逃出去,深更半夜,人地生疏,不摸方向,不知遠近,說不定還會碰上別的壞人。如果和他磨到天亮的話,現在才十一點多,時間還長著咧!
「說心裡話,我一直愛你,柳娟,我不想隱瞞,有過幾個女朋友,處在我目前的地位上,不用張嘴,自會有人巴結上來的,但我不需要那樣不平等的愛情,太沒意思,因此——」
柳娟想,還是儘可能地把事態緩和一點,得想法搞個退兵之計。便問:「你是打算強迫我答應你的要求呢?還是允許給人一個考慮的時間?」
「當然,我不希望採取強迫手段。」
「那好,請你派車送我回去,行嗎?」
啊?好容易捉到籠子裡來的鳥兒,豈有放出去,讓其飛往海角天涯的道理!高歌對她說:「就在這裡住下吧!」
「那麼,你請出去,我要休息了。」她站起來,向高歌指著那扇鎖上的門。
但是,他不動彈,也拒絕回答,而是眼珠滴溜溜地轉著,一種躍躍欲試的心情,一種壓制不住的衝動,使得他像偷嘴的貓一樣,正伺機撲過來。她確實比在學校宣傳隊時漂亮多了,魅人多了,那舞臺上水鄉姑娘的倩影,又在腦海裡浮現,他控制不住自己了。那個捲毛青鬃馬,那些穿《出水芙蓉》式游泳衣的女人,只不過是追逐浮華,好慕虛榮的貨色。現在,在他眼裡,一錢不值。無法消停下來的顛倒狀態,那種臨震前動物性的本能反應,又使得他在人與獸之間徘徊搖擺。希望憑藉真正的愛情,來拯救自己靈魂的願望,和迫不及待地破壞一切、毀滅一切的暴徒心理,在激烈鬥爭著。幻想用那純淨的靈魂來洗滌自己的罪惡,可又如墮苦海無法自拔的恐懼,在相互矛盾著。總之,那種末日來臨感在侵擾著他,苦日無多的思想使他不得安寧。
「請離開這裡!」
「不。」動物的吞噬本能戰勝了他靈魂裡最後一點良知(如果他還算得上是個人的話),現在,獸性佔了上風。
「你——」
他遲疑一會兒,終於站起來,向她靠近,那臉上猙獰的情慾,和他以往指揮廝殺械鬥時同樣,一根根肉絲都橫了起來:「聽著,柳娟,我並不是嚇唬你,於菱的生死,就在你的一念之間,答應我,還是拒絕我,聽你的一句話!」
「無恥——」
「哈哈,正經和貞潔又值多少錢?柳娟,你別躲著我,你躲不開的,從你最初背叛我,去愛我對頭的兒子,打那一天起,我就不打算饒了你,咱們還是好結好了,因為我需要你,而且此時此刻就需要你——」
他步步進逼過來,恨不能一手攫住,摟在懷裡,但柳娟繞著鋼絲床,躲閃著他。這更使得他心急難忍,猛地從床上蹦跳過去,差一點抓住了她。
「來人哪!」
「你叫吧,這兒是我的天下。」他衝了過去,正把柳娟逼到大衣櫃的一角上的時候,眼看就要得手,房間門啪地被人擰開了,進屋的是他的情婦兼「情報部長」——早先,由於她的一記耳光的汗馬功勞,當過一陣子動態組長,現在這個職稱是非官方的了。
「媽的,鑰匙在她手裡。」高歌回過身去,只見她臉上交織著嫉妒和兇殘的神色,像惡狗一樣衝過來,罵著:「好一個不要臉的臭x!」兩眼血紅血紅地纏住了柳娟。
一見這種潑婦式的來勢,知道是個不可理喻的東西,柳娟便閃了一下。但是這個滿頭捲毛的大塊頭女人,手挺長,一把扯住她的襯衫,只聽嘶的一聲,拽破了袖山的衣縫,露出了肩膀。於是柳娟狠狠地給了那婆娘一腳,到底是受過芭蕾訓練的舞蹈演員,那一個大彈跳的踢腿動作,至少要夠對方疼半個月的。就是她本人,也拐著走了好幾天,幸虧地震後一切演出活動停止,算是把她饒了。
「情報部長」真像馬一樣尥開蹶子了,並且遷怒到高歌身上,一連串骯髒的話,連珠炮似的噴射出來。許多不該讓外人聽到的,屬於他們之間的地下活動,或者秘密勾當,都毫無遮攔地從那充滿色慾的厚嘴唇裡倒出來。
現在他想起王緯宇的話,是多麼千真萬確了:「高歌,高歌,你早晚要被女人搞昏頭的。」果然,捲毛青鬃馬望著柳娟,又望著自己在大櫥穿衣鏡裡映照出的那副尊容,一種自慚形穢的心理,更促使她肆無忌憚地發洩著瘋狂的仇恨和怒火。哦,連高歌都嚇得心驚肉跳,眼看要出人命案,只得趕緊推著她,離開了這座房間。
屋裡只剩下柳娟一個人,她趕緊撥電話,誰知早有預謀,把電話線掐了;跑去拉門,門也給反鎖上了。怎麼辦?她把鋼絲床推過去,擋住了房門,所有能夠搬得動的傢俱,都當做障礙物築壘據守了。
那天夜裡實在悶熱異常,她忙了一陣,汗流浹背,累得一點勁都沒有了。看看錶,兩點多快三點了,只要再熬幾個鐘頭,天一亮,工人上下班,就可以大喊大叫求救了。
在另外一個房間裡,高歌正在安撫著那個歇斯底里大發作的女人。悶死人的燠熱,和狂暴的跳嚷叫喊,使得她扒掉了衣裙,滿頭捲毛,赤身露體地衝到衛生間裡,開啟蓮蓬頭任水衝淋著,儘管這樣,也壓不住那股怒火,死命地嚎叫著、咆哮著,和高歌沒完沒了地鬧著。無論他硬的軟的,她橫直是半點油鹽都不進,像個浪裡白條似的,一會兒尋死,一會兒上吊,一會掐住自己的脖子,非要憋死過去不可。「媽拉巴子,要不是老孃,你們這幫狗雜種能有今天,我不想活啦!……」碰上這樣蠻不講理的撒大潑的瘋狂女人,連萬能的上帝都得退避三舍,何況王緯宇的明星?
總算高歌幸運,也不曉得是癲癇病發作,還是神經性痙攣症?或者是大吵大鬧過度興奮而渾身脫了勁?她四腳巴叉地躺在衛生間的瓷磚地上,像一個大字。高歌直以為她休克了,關了蓮蓬頭的涼水,推推她,也動,喊喊她,也哼,便闔上門,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她。
柳娟在屋裡歇了一會兒,覺得還不牢固,又費勁地把梳妝檯轉過來頂住鋼絲床,這樣,即使他能擠開條門縫,人也休想進屋。但是,未等到她把工事築成,冷不防身後那扇帶穿衣鏡的大衣櫃門開了,渾身溼漉漉的高歌,兇惡地從裡面跳了出來。
啊!原來那是他們的一條秘密通道。
他縱過來,像餓狼一樣,把她抱住,一面狂吻著她那細巧的脖子,和那被撕破衣服而露出的光滑肩頭。但是,他想都不曾想到,這個被他緊摟住像人魚似的嬌俏女性,卻以一種難以想象的仇恨,將一把鋒利的刀,朝他大腿根扎去。
「哦——」他叫了一聲,鬆開手,跳了開去。
柳娟握著那把血淋淋的匕首,站在那裡,動也不動,像一座復仇女神。
他不顧褲襠上的血,再度衝上來,並且掏出了手槍,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大地強烈地滾動起來。整個樓房在震顫著,門窗發出吱吱嘎嘎的可怕聲響,吊燈在大幅度地搖擺,傢俱像被鬼神附了體似的滑動著。他那些驚惶失措的小兄弟們,鬼哭狼嚎地奔跑著,呼叫著,賊窩變成亂糟糟的馬蜂窩。高歌現在顧不得她了,這種生死關頭,命比色慾要緊,也不知他從哪裡來的勁頭,拉開了鋼絲床,和那些桌椅板凳,破門而出。在那螺旋形的樓梯上,不是一步一級地走,而是連滾帶爬一溜煙地滑下樓,躥了出去。
柳娟孤零零地站在闃無一人的危樓裡,悲憤萬狀,淚珠像線似的落下來,她想著陷進賊窩裡的自己,想著死於非命的父親,想著沙漠那邊的愛人,望著那倒塌的一角灑進來的朦朧夜色,她真想喊:「這是什麼世道?好人沒有活路,這世界都成了他們壞蛋的天下!一個好端端的國家,被他們糟蹋得像個什麼樣子啦!這真是天怒人怨,惡貫滿盈啦!震吧,老天,震死他們吧!把他們統統都震完蛋了吧……」
她想到自己向蒼天呼籲的情景,傷心地啜泣了。
書房裡的燈亮了,謝若萍披著睡衣站在她面前。自從於菱回家以後,她只要留下不走,就在這張長沙發上睡。
「你怎麼啦?娟娟!」
「媽——」她哭出聲來:「我是清白的,媽媽,我是絕對清白的。」
「誰懷疑過你嗎?」謝若萍挨她坐下,把她的膀子塞回到睡袋裡去,撫摩著她的頭髮:「不要哭啦!好孩子,睡吧,菱菱明天還要上路呢!」
她仍在不住地抽噎,並且從睡袋裡掙出來,一把抱住謝若萍:「媽,你是大夫,你領我去醫院檢查。媽,我是乾乾淨淨的……」謝若萍給她擦去淚痕,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娟娟,我的乖孩子,我們全家都相信你,起心眼裡愛你,喜歡你,讓他們去鬧吧,讓他們去折騰吧,就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我們已經熬到東方發白了。原來,我也糊塗,甚至還不大願意讓菱菱的爸爸出去工作;現在,我開竅啦,如果我們不和他們較量,他們再爬上來,還會把白天弄成黑夜。十年來,他們糟蹋了國家,糟蹋了人民,尤其罪惡滔天的,是糟蹋了黨;黨曾經是我們心目中最美好的形象,她代表著我們的理想,願望,追求,嚮往,以往艱難困苦的日子裡,只要想起她,我們就有力量,可現在讓這幫敗類抹了黑。娟娟,不瞞你,我都失去過信心,不知道這種屬於鬼的黑夜,還有完沒完?如今,白天來了,而白天是屬於人的。娟娟,你還記得麼?你總來接我下夜班,我們一塊在黑夜裡走著,孃兒倆惦著遠在邊疆的菱菱,默默地掉著淚,誰也不去伸手擦,怕更引起傷心地走過多麼漫長的夜路呵!現在,走到頭啦,天已經亮啦,孩子,你還哭什麼呢?應該笑,娟娟,應該是好人挺直腰桿笑的時候啦!」
再沒有比在黎明時間,更能體會到夜的黑暗。
曙光開始照耀的一九七七年的春天,多麼美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