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冤家路窄,於菱去民航營業所買飛機票的路上,偏碰上了高歌。而且,他也想不到,手裡捏著的那張飛往廣州去的票,恰巧是高歌替王緯宇退的,革委會主任在最後一天,終於決定放棄這次出國考察的美差。但是,忙得七葷八素的於菱,竟認不出這個似曾相識的青年人是誰。

不過,於菱實在沒工夫認,他現在倒羨慕去年那種囚徒生活。在牢獄中,在邊疆時,無需費什麼腦筋,思維簡單到只有一個概念,不到十個月的日子裡,只想著四個字「活著,出去」。現在,不靈了,廣場方磚上的血,喚醒他那原來甚為朦朧的意識,能不思考嗎?能不探索嗎?一個社會主義的國家,一個馬列主義的政黨,竟會被幾個蟊賊攪了個昏天黑地,差點鬧得國家破亡,民族沉淪,而且還不是短時期的猖獗,整整忍受了三千六百個日日夜夜。有多少問題在他腦海裡盤桓,尋求真知,又需要經歷多麼艱難的過程呵!

但是對面那個年輕人,也沒能馬上認出於菱來,反正覺得有點眼熟,就失神地站住了。放縱的夜生活,飲酒,打牌,女色,使得「紅角」革命家失去了原來的精銳之氣。現在,他臉上的惟一特點,是那雙塌陷下去的眼眶,和一對失神的眸子,所有在賭場輸光口袋裡最後一個銅子的賭客,都會有這種充滿血絲的結膜,和顯得混濁的玻璃體,而變成一副令人望而生厭的樣子。

其實,在黑的小衚衕裡,於菱,比較粗心的,總不及格的大學生,是不會看得那麼仔細的。但是,由於近十年來,一直以車代步的高歌,竟然忘了行人應該躲避車輛的簡單道理,直撅撅地擋住了於菱的去路,這才使他想起這個攔路虎,好像在哪兒見過面?

誰?

倘若不經過那十個月的磨鍊,於菱也許不介懷地朝這個陌生的熟人,打個招呼,但如今,他的心要冷酷得多,別人不伸出手,他決不上前一步。衚衕本來不寬敞,繞也繞不開,只好按了一下車鈴,警告對方躲開。

哦,他先認出了於菱:「你——」

於菱轟的一下,彷彿踩在地雷上一樣——啊!兩眼冒出火來,原諒他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吧!一個男子漢(如果他確實是條漢子的話),對於曾經欺侮、凌辱、調戲或者誣陷過自己心上人的死敵,是無法心平氣和,保持那種高雅的紳士風度的。他跳下腳踏車,一把抓住對方的脖領,剎那間,柳娟憤恨的臉色,幾乎同時出現在兩個人的記憶裡,說實在的,無論對於他們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都不是愉快的。

啊!七月流火,那難忘的一天呵……

據說,有些動物對於地震前兆,會產生某種預感,常常在地震發生以前,表現出驚慌失措,躁動不安,心神煩亂的狀態,至今科學家也無法解釋。

那一天,高歌早早地醒來了,一看錶,才七點半,媽的,他罵了一聲,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打完最後一個八圈,他做了一副滿貫,已經是清晨四點鐘了。只睡了三個鐘頭,就再也合不上眼皮,豈非咄咄怪事?自從他父親,那位一輩子謹慎小心的汽車司機,抱著忐忑不寧的心情,離開這個世界之後,高歌搬進新居,很少在九點鐘以前醒過。可今天,才七點半,就在原來是專家招待所的高階房間裡,輾轉反側,無法成寐了。

其實昨天夜裡的麻將,他本無意打,無奈那位捲毛青鬃馬,貴賤纏住他不放。按說,那是過去的情誼了,然而她也忒多情些,自認為是高歌明媒正娶、合理合法的原配夫人。因為要不是她,衝上那七千噸水壓機,給了下不了臺的於而龍一記耳光,打得高圍牆裡的「獨裁者」威風掃地,整個局面是無法改觀的。她還當著數千人,強迫於而龍當場跪下向群眾贖罪,可是,於而龍不是醋裡泡過的,要他屈膝卻不那麼容易,氣得她滿頭捲毛都直豎起來。不過,她的這一巴掌,是有功的,從此扭轉乾坤,高歌得以正式登上舞臺。也許為了感激她,高歌就和她產生了這種稱之為介乎戀愛與結婚之間的過渡關係。

那時候,還在馬棚住宅區住著,老高師傅活在人世,曾經向他兒子,向可能是他兒媳的這個女人,不,名義上還是姑娘,跪下來哀求過:「你們可不要去難為好人,作踐好人,那可是罪過,老天爺不是不長眼的。」

「什麼是好人?誰是好人?現在中國成了洪洞縣,連自己是好是壞都鬧不清。」

「別人我不敢打保票,我給於廠長開了那麼多年車,他可是一心撲在群眾身上,一心撲在廠子裡的呀!我在世上活不多久了,你們讓我順順當當嚥下這口氣吧,我求求你們,他們誰願意鬧誰就鬧去,你們別跟著折騰啦!」

高歌對他父親的奴性感到氣憤和羞愧。而捲毛青鬃馬戴著碗大的紀念章,金光閃閃,對半身不遂的老人,掙扎著跪在他們面前,非但毫無半點憐惜之心,反而圓瞪著眼,氣呼呼地說:「看像個什麼樣子,神經透了,求愛一樣地跪著,要不是紀念章擋著,差點碰上我奶子。高歌,管管你老子吧!」

不久,老高師傅含恨離開人世,他嚥氣的時候,他兒子正率領著人馬,在市裡初試鋒芒,大打出手呢!

要不是王老,(哦!那真是有遠見的人呵!)高歌和捲毛青鬃馬也許過渡完了,該登記了,那後來也無法起飛了。王緯宇勸他:「良禽擇木而棲,小高,假如將來有一天,你滿身朱紫,身居要職,願意身邊有一位粗俗不堪的太太嗎?」

果然,高歌隨著地位的提高,身分的改變,眼界和欣賞口味也不同往昔了。圍繞著他的女性當中,最不濟的,也比那位捲毛強得多。她,已經失去吸引力了,雖然她覺得自己是正宮娘娘。

可她來了,穿著一件近乎透明,而領圈開得太大的半袖衫,像一貼膏藥似的粘著不肯走,高歌便招呼幾位小兄弟搓麻將,那本是例會,一般打到深夜,也就拉倒的。但一來高歌手順,連和滿貫,不肯罷手;二來藉此擋車,使那位緊貼在身旁熱乎乎的女性滾蛋。所以一個四圈,接著一個四圈,打到四點多。也許他太集中精神做清一色了,不知什麼時候,那個抹得香噴噴的女人走了,大家哈哈一笑散去。

高歌想起床,頭昏昏沉沉,躺在那兒,又渾身不自在,心裡憋著一股勁,真想嗷嗷地叫兩嗓子,才能輕快似的。怎麼回事,他也茫然了,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明白了,應該成家了,總這樣打游擊,過水浮雲,實在不是長遠之計。王老又給他敲警鐘了,(哦,真是一個了不得的人!)「老弟,不要搞昏了頭,你跟那三四個貨色搞的什麼名堂,爭風吃醋,女人是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你犯不上為她們身敗名裂,要出了情殺案,就有你的熱鬧可瞧了。」

——都給我滾,這幫騷貨,這幫破鞋,我需要真正的愛情,她們根本不是愛我這個人,是愛我的地位,我的職務,我的汽車,我的權勢。媽的,只要我一旦失去那些身外之物,她們也會馬上捲鋪蓋滾蛋的……

高歌突然想起前幾天,在一次招待外賓的歌舞晚會上,他在舞臺上那一群水鄉姑娘的行列裡,在那個領舞者的臉上,看到了熟悉的,然而卻是引起酸性反應的面容。哦,那對魅人的眼睛,真是目光如水,顧盼多情,他多麼想借鄰座的觀劇鏡仔細地看上一眼呀!是她,是柳娟,她那曼曼起舞的美姿,像一首玲瓏剔透的詩,靈活輕軟的腰肢,優雅婉約的體態,本身就是一支動人的旋律,舞蹈是以一種形體美來征服人的。而柳娟,則又加上她那磁鐵般吸引人的眼睛,那時候,他覺得舞蹈編導太不懂得觀眾心理,應該讓她在舞臺上多停留一會兒,然而,她飄飄欲仙地隱去了……

是她,一點也不錯,是那個在學校宣傳隊鍾情過他的柳娟。他敢發誓,那陣兒,現在扭住自己脖領的於菱,只不過是個跟著瞎胡鬧的傻小子罷了,壓根兒就不是他的競爭對手。於菱唱起歌來跑調,演戲只能跑龍套,彈吉他連音都定不準。可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那個勞動教養的現行反革命分子,遠在沙漠那邊,永無翻身出頭之日,據說,柳娟矢志等著他。「唉!為什麼我得不到那樣真摯的愛情呢……」

哦!亂透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心裡像一團麻,那種已經好久不出現的不安心理,又如吃多了甜膩食品,往上泛酸水似的湧上來。自從他衝殺出「紅角」,頭角崢嶸以後,總有好幾年的工夫,被這種時隱時現的不安心理困擾著。怎麼形容呢?很有點類似范進中舉後,搬進新居,他那可憐的媽,怎麼也不相信屋裡的一切是屬於她的。他,一個三級磨工,也是很久很久以後,才習慣把自己看成一廠之主。可是,奇怪的是到了西元一九七六年的七月二十九日,這種真正的主人翁感還像空中樓閣一樣,竟認為這座龐大工廠的所有者是於而龍,太可笑,也太反常了。過去,為了矯正自己的僭奪者感情,只好以亡命徒的思想來抵償。今朝有酒今朝醉,得樂一天,且樂一天,狂飲暴賭玩女人,什麼都學會而且精通了。後來,大概認為江山坐穩了,誰知經過四個月前廣場上的大較量以後,他那好幾年都不曾出現過的不安心理,又頻頻地發作了。試圖用許多報紙上的革命理論來鎮定自己,不靈,那些狗屁文章,恐怕作者自己都不相信,純粹是白晝夢囈,怎麼能給高歌一點安慰和信心呢?

於是,他萌出一個念頭,要是把那個舞蹈演員弄到手,也許能填充自己心靈中的空虛吧?——唉!其實何止心靈,空虛的地方多著咧……

她多美啊,簡直是個迷人的精靈,他在席夢思上翻來滾去。人的本能,凡是越是難以弄到手的東西,越是要想方設法地攫取,那個穿著半腿褲的水鄉姑娘,怎麼也在腦海裡推不開了。

剝啄一聲,有人輕輕地敲他臥室的門。

「誰?」

篤、篤——篤!

糟糕,兩短一長,是捲毛青鬃馬的暗號。媽的,不要臉的狗皮膏藥到底饒不了自己。但是又不能不放她進屋,因為她聲稱有些要緊的情報,必須馬上告訴他。

「真會找藉口,臭妖精。」

但妖精千真萬確是來向他報告的:第一,於而龍釣魚打獵的距離愈來愈遠,昨天,竟有人開車來接他。「是周浩吧?」高歌問著這位確實像一匹洋馬似的動態組長。「不是,是部隊的汽車,白牌,不知搞什麼秘密串連去了?我們開吉普盯了一陣,沒咬住。」

「還有嗎?」

「第二,於而龍的女兒,那個披著長頭髮的美人,和一個拄著柺棍的老頭子,在廣場馬克思像跟前站了半天,假裝站在那兒看畫像,不知等誰?」

「媽的,人還在,心不死啊,這都是新動向啊!」

儘管那樣說,高歌心裡那股煩躁不寧的情緒有增無減,對她那薄尼龍短袖衫裡的一切,竟半點不感興趣。

她說:「倒不如那回在電工室裡,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於而龍給打發了。」

「真後悔沒聽王老的話,‘給我狠狠地打!’那是什麼意思,還得承認,薑是老的辣,人家早料到這一天,打蛇不死反遭咬。蛖,再說那時哥兒們也不心齊,你打重,他打輕;你打東,他打西,這裡下手狠點,那裡要講政策,媽的,毀就毀在窩裡哄。我心裡煩死了,天怎麼這麼悶,要於而龍現在落到電工室裡,就怕——」

她嗤地一笑:「高歌,怕你也咬不了卵!」

一個女人竟然粗俗村野到如此田地,真可怕。他又想起那個嫋嫋婷婷,翩翩躚躚的柳娟,在追光下裕如雍容,柔曼輕盈的神態,相比之下,這位情報部長就令人倒胃口了。

「也許於而龍打算第三次爬起來?」

高歌說:「那就第三次把他打倒。」

「要是打不倒呢?親愛的。」

「那,他不倒,也許就是我倒。」

她乜斜著眼撲上來:「你不已經倒了嗎!」

像觸動了他的癢處似的,他把這個女人緊緊摟住,兩個人在床上滾著。但是捲毛青鬃馬卻在耳邊,聽見高歌在喃喃地念著一個陌生的名字,她怔住了,從他懷抱裡掙脫出來。

「小高,你在說些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呀!」

「誰是娟娟,你告訴我!」

「你就是娟娟,你就是——」他撲上去,眼睛裡露出一股獸性的慾念。

許多地震觀測者所看到動物在震前的異常表現,都可以歸納到一種末日來臨感的特殊狀態上,因而形成種種顛倒、錯亂、反常,和魂不守舍的舉止上來。那一天,高歌確實神經出了問題,從早上開始,本應睡得香香的,偏偏老早醒來。使他得到發洩的肉體,忽然感到噁心慌不迭地躲開。爬起來,坐著汽車,直馳廠區,看他的脫產文藝宣傳隊排練那「就是好,就是好」的聲部輪唱,使他無端地發起火,大罵編這種沒理攪理,耍無賴歌詞的傢伙,不是個白痴也是個混蛋。因為是他嘴裡出來的話,民兵們也無可奈何,換個別人,輕則學習班,重則專政隊,要收拾的。所以重新回到食堂賣飯票的小狄說:「看起來今後普希金,或者萊蒙托夫,大概還是需要的,總是‘就是好,就是好’,詩人還有什麼用場呢?」

其實,小狄也是犯愚,詩人總會找到謳歌的物件,哪怕是廣場上製造血海的棍棒,儘管那時並不付給稿酬。

然後,高歌又驅車到部裡,在運動辦公室見了王緯宇,把閒雜人等都支出去後,他囉裡囉唆地說了半天。王緯宇還是莫名其妙:「小高,你的思路相當相當紊亂,首先,你得明確一點,於菱在被抓前已經送進大學,跟廠子毫無牽連啦!」

「不,我們派人上大學,是為了管大學,既然於菱沒有管好,反而被人家管了,我們就有權收回這個人,該打該罰是廠子的事。現在這樣處理,能對得起一國之母嗎?」

「我弄不懂,小高,剛才你的意思,從路線鬥爭角度上分析,對明目張膽,醜化攻擊首長的現行反革命分子,未能繩之以法,處理過輕,有意見,這種革命義憤,保衛首長的熱忱,可以理解。可你偏要把對他的處置權抓到自己手裡,工廠也沒有斃人的權力,能拿於而龍的兒子怎麼辦?你能不能邏輯性強些,今天怎麼啦?簡直語無倫次!」

他忽然想起他的臥室門鑰匙,還在鎖孔裡插著。糟啦!倘若誰要擰門進去,發現床上躺著一個脫得光光的女人,又該當故事傳開啦!他趕緊撥臥室裡的電話號碼,鈴聲響了一會兒,無人來接,謝天謝地,他鬆了一口氣,那個不要臉的騷貨走了。

他和王緯宇怎麼說得既清晰明確,而又含而不露呢!雖然和王老已經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但要赤裸裸地說出心裡的話,還有點難以啟口。他的真心本意是:要柳娟能答應我,作為交換條件,可以把於菱保釋;要拒絕的話,那就給他來個罪上加罪,永無生還之理。但說出口來卻是:「按我和於菱的私人關係,我應該幫忙,使他早一點回來,有什麼罪過,也允許留在廠裡監督勞動;可是從大是大非上衡量,膽敢攻擊那樣一位中央領導人,他的矛頭實際指向誰,不言自明,所以又覺得便宜了他小子。」

王緯宇是何等聰明的角色,對方一張嘴,就能看出肚腸裡裝的什麼名堂,看他滿臉晦氣,一腦門官司的樣子,心裡盤算著老徐的至理名言:這些暴發戶們絕不是成事之材,既無創業的宏圖大略,又無守成的雄心壯志,他們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要比預料的還要快些。難道不是如此麼?高歌的精神早就開始衰朽了,現在恐怕連抄那幾萬字學習心得的勁頭都不會再有了。

他問高歌:「開啟窗戶說亮話,是不是因為還存在著一個第三者的緣故?」

「我不明白王老你話裡的涵義。」

「你所以希望控制住於菱的生死,正是為了那個第三者,對不?」

高歌講:「在更大程度上,是對付咱們共同的朋友,於而龍,現在,他活動頻繁得很呢!」

「我從來不以感情代替政策。」

年輕人嘿嘿一笑:「王老,你總是說一些永遠正確的話。」

「我勸你對那個第三者死心。」

「王老,請你不要誤會,我如今對於女人,已經很反感,很討厭。」

「哦,什麼時候成了尼采啦?」

高歌不懂尼采是什麼人,但又不願露怯,便閃避開去,徑直地說:「這是一項戰略措施。」

王緯宇笑了,他非常理解,所有從事卑鄙齷齪勾當的傢伙,總要尋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藉口。便說:「算了,談實質問題吧!」

高歌當然也掌握住王緯宇精神上的弱點,只要於而龍不進八寶山,就是他的障礙,他的威脅,他的勢不兩立的對頭。「十年前,不能從肉體上予以消滅,十年後,也必須在精神上把他徹底打垮,要不然,坩堝事件還會重演的。」

「啊!小高,十年前,你錯過了良機,現在想跟他搞精神戰,不是我小看你,你把自己乘以十,乘以一百,也不是於而龍的對手。想在精神上把他搞垮,小高,你肚子裡的真才實學還少一些。歷史上有一些文化落後的民族,憑一時野蠻征服了文化較發達的民族,到頭來,征服者變成被征服者,最後連自己的民族都消融在早先的戰敗者手裡。你以為殺了他的兒子,奪了他的兒媳,於而龍就會服軟認輸,你比大久保如何?」

「那你未免太長他人志氣,我們一個有利因素,是註定要始終在路線鬥爭中佔上風,無論老傢伙多能耐,最高支援我們,也需要我們。」

「哈哈,很好,你能有充足的信心,那倒不妨試一試,沙漠那邊,我倒有點板眼,可以按我們的意志要求辦。」

「我來找你的目的就在這裡,王老,你是個法力無邊的人。」

「可是那位舞蹈演員,我懷疑你——」

難道他王緯宇不也有一種嫉恨的感情麼?每逢二四六的傍晚,只要電訊大樓敲過六點,那個娉娉婷婷的姑娘,準會出現在部大院,朝於而龍家的樓棟走去。

準得不能那麼再準,六點整。是什麼因素使得那個女孩子把自己的命運,依附在一條覆滅之舟上?是一種他覺得恐怖的殉教徒精神。不但那個舞蹈演員,連那個會三國語文的翻譯,連那些騎兵,那些和工廠一齊長大的年輕人,他都恨得要命。很清楚,只要於而龍張開懷抱,他們會情不自禁地撲上去。而他,革委會主任,倒有點類似英國女王派往殖民地的總督一樣,工廠裡的人,絕大多數對他是側目而視的。是的,於而龍是塊磁鐵,當然,他想砸碎它,整整砸了四十年,結果又如何呢?

每當他看到,那個自由哥薩克,和他的畫家女兒,和代替了於菱位置的舞蹈演員,在眼皮子底下出出進進,想到自己屋裡,在菲律賓楊木與和田壁毯之中,空空蕩蕩,膝下無兒無女,那種嫉恨的感情就更加強烈。

「王老!舞蹈演員終歸是個女人。」

「你不會得到她的。」

「試試看。」

「還是拉倒了吧,不要討沒趣!」

高歌站起來告辭,因為他得到了承諾。

王緯宇繼續用激將法對付這類蠢材:「你不行的,小高,你不是對手!」

「你等著瞧吧!」高歌嘟噥了一句下樓,在汽車裡,他對自己說:「如果我得到了她,我就開始過真正的生活。」

司機問他:「上哪兒去?」

他告訴柳娟那個歌舞團的地址。

「你要幹什麼?」

高歌鎮定下來,早些年對於鬥毆廝殺司空見慣的「紅角」革命家,雖然很久不操舊業,但最初的慌亂過去,以挑釁的口氣質問著。

於菱一把搡了出去,罵了聲:「混蛋!」推車要走,好像努力想避開使人厭惡的東西似的。因為衚衕狹窄,高歌雖被推在一邊,但一伸手,仍然攔住了於菱的腳踏車。「滾——」他還有許多事等著辦,決定以一種最大的蔑視,代替報復,喝了一聲,離開這個越看越使他憎惡的人。

「你來得及聽我說完一句話的,於菱,過去的,我們且不論它,因為這件事有關著現在,甚至將來,所以——」

於菱挺不客氣地嘲弄:「你還會有未來嗎?可笑!」

「誰都有未來,死去的人,也不例外,有的流芳百世,有的遺臭萬年。」

「放開我車。」

「聽著,如果你不怕柳娟的名聲,鬧得滿城風雨,那就請她準備好,在法庭上和我當場對質吧!我馬上就要被控告為強姦犯,或強姦未遂犯了。」

「誰在控告你?」

他苦笑了一下:「我的朋友,不,我的導師王緯宇——」

「他?」

「對的,我很理解他,他需要生存下去,所以用得著墊腳石。我希望你能轉達給你的父親,但我絕不是向他投降,請你告訴他,下一個回合,假如他想下手搞掉王緯宇,我可以提供一批重磅炸彈。」

「你他媽的卑鄙透了!」於菱跨上車離開了他。背後,還傳來他狼嗥似的笑聲,在衚衕裡響著,由於更深夜靜,由於人跡稀疏,他那笑聲在狹窄的街巷裡反覆迴響,而且細細品去,那笑聲又好像是哭聲,但是,他幹嘛要哭呢?

於菱回到家裡,夜已經很深了,見他爸爸媽媽的房間裡還亮著燈,便推開書房門進去。

「啊哈,敢情都在。」

於蓮招呼他:「快坐下吧,來晚了,就沒你的份啦!」

「什麼好東西?」

還帶著舞臺殘妝的柳娟,朝他笑了一笑:「西太后的小點心,愛吃嗎?」她遞給他一個小窩窩頭:「我記得還是小時候在東安市場裡見過,多少年啦!夏阿姨真是個有辦法的人。」

於菱晃晃腦袋,不感興趣地把那蠟黃色的小窩窩頭,又放回到點心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