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一個獵人,伺伏在叢莽之中,當身旁緊貼著的獵犬,開始躁動不安;當遠處傳來野獸的響聲,這時候,他的心情,是緊張,絕不是畏懼;只能應戰,端起槍來瞄準,而不應該望而卻步。至於一個戰士,一個確實想打一仗的戰士,是不害怕聽見鼙鼓之聲的,來吧,歡迎哪!炮打當頭,老將給逼出來了,那該真槍實彈地較量一番,也就是所謂的刺刀見紅吧!

於而龍站在半島尖端,心想:現在,在這春光明媚,景色宜人的石湖上,他,一個離職休養,尚未安排工作的幹部,是不會有人來干擾他的了;而是相反,該是他來給別人製造些麻煩,增添些不愉快了。是啊,三十年以後才頭一回踏上故土,如果僅僅為了悼念,為了懷舊,恐怕那地下的英靈也不會苟同的。而且,那冥冥之中的女戰士,他相信會支援他勾掉那個「不」字。心有靈犀一點通,他好像看到,蘆花的眼光裡,在流露著贊同的神采。

哦!終於看到了這顆訊號彈,不過,不是紅色的。

水生的喚聲打斷了他的思索,只見那個供銷員快步向他跑來:「二叔,又把我找得好苦!」

「出了什麼事嗎?」

「快回家去吧,我娘等急了,朝地委江書記討人呢!」

「發脾氣啦?」

「是的,江書記沒得辦法,叫我來接你回去。」

「真有趣,你媽媽還是當年候補游擊隊員的勁頭,竟敢一點不見外地,去0江海。可是我也奇怪,水生,怎麼對你們那位縣委書記,你爸爸當年的助手,好像有點距離,或者說,存著畏懼之心,怎麼回事?」

「其實王書記還是挺關照的,譬如對我——」

「這麼說,是你媽的不對啦?」

「她總跟不上形勢。」水生總結地說:「認死理,不開竅,這年頭,心眼兒要不放活泛些,那怎麼能行?」他看出這位父一輩的人物,不大喜歡聽他的處世哲學,就改口了:「走吧,二叔——」

「不行,我在等一個人的下落!」

「誰?」

「葉珊,有人說她跳湖了!」

「被人救起來了,二叔。」

「現在,她在哪兒?」

「柳墩。」

「是嗎?好極了,快找條船,搭上珊珊娘,走!——你怎麼知道我在陳莊?」說著他們去找那個可憐的母親。

「就是葉珊講的,這個姑娘,也不知怎麼一時想不開,鑽了湖,也許她太關心她的魚了。蛖,也是個認死理的人,圍湖造田吧,她反對;我們化工廠往湖裡排點廢水吧,她抗議;老鄉們的漁網,網目稍為細了點,她也大吵大嚷,說人們吃了子孫後代的飯。可誰聽她的呢?命令都是上頭下來的,胳膊擰不過大腿,你有天大本領也不行,難道憑良心講,她的話不在理麼?可一個小蘿蔔頭,頂個屁用,所以還是應該安分守己,端多大碗,吃多少飯……」他又開啟了那部處世哲學的新版本,得意洋洋地宣講。

於而龍根本不往耳朵裡去,他在思忖:「這麼說,王緯宇的‘非法定繼承人’還活著,十年前,她不知道事實真相,被他瞞了。十年後,她已經全部明白,看看他那個良心砝碼,在血統的呼喚面前,是抵賴,還是承認?是接受,還是背棄?王緯宇,王緯宇,我倒要看看這個角色,該是怎麼樣來扮演呢?」

水生的那套理論,並不停留在書本上,而且還充分運用,他嫌坐船一搖三擺太耽誤時間,截住了一輛過路的運貨卡車,和司機搭訕了幾句,答應搭他們三個人,繞一點遠,送到柳墩。看起來,友誼在這種情況下,就變成了可以等價交換的商品了,誰知水生在司機耳邊嘀咕了些什麼,那個老油條駕駛員表現出很高的熱情,定要於而龍和水生坐進駕駛室裡。也許水生有些話想對他講,所以附和了於而龍的主意,把珊珊娘讓進去坐,然後他們倆攀上車廂,拍拍駕駛室頂篷,解放牌汽車便離開那唱個沒完的買買提和王小義,向三河鎮開走,是的,得繞個很大的彎子。

很顯然,水生是受了王惠平的囑託,要來給他做工作的,供銷員嘛!三寸不爛之舌,能說會道,和行駛中的這輛車一樣,在給他兜圈子呢!

「二叔,你看那座雙曲拱水泥橋沒有?」

一座拋物線似的公路橋,像彩虹般騎跨在蟒河上,映入眼簾,他由不得讚歎:「呵!相當漂亮的嘛!」

水生加了一句:「全部水泥,都虧了緯宇叔,要不是他,我們縣眼睛哭出血來,也弄不到一袋啊!」

於而龍納悶了:王緯宇什麼時候當上水泥廠的革委會主任?即使他手裡有座水泥廠,也無權調撥這麼多噸水泥給石湖縣,至少得千噸以上吧?一座多墩橋樑,恐怕很需要點水泥的吧?可惜不懂土木工程,概數都計算不出。

「二叔!」又來了:「你看見那並排的高煙囪嗎?」

於而龍眼力不那麼太好了,假如有大久保那架蔡司望遠鏡就省勁了,儘管水生指給他,他還認真看,夾在他當石湖縣第一任縣長時種的防風林裡的那兩個煙囪,怎麼也看不出來,三十年後,那些樹木都鬱郁成林了。

水生相信他看見了,告訴他:「一個煙囪是化工廠,就是葉珊拚命反對往湖裡排汙水的,計劃外的專案,省裡說什麼不撥款,是緯宇叔幫了個大忙,算是從頭到腳都武裝起來。」

「哦,那不用分說,另一個大煙囪,也是緯宇叔的功勞啦?」

「是正在籌建的農機廠,計劃內的,省裡答應給錢,可是——」

「可是什麼?」

水生莫測高深地笑笑,住了口,不說下去。

於而龍樂了:「水生,按你的年齡,總是看過《梁山伯與祝英臺》的了。」

「我倒是有眼福看過幾天四舊的。」

「其中有一段《十八相送》,還記得嗎?現在我演的那個角色就是梁山伯,什麼都不明白;你取的那個角色,就是祝英臺囉,想拚命讓我知道那些你不便明講出來的話,於是只好一個勁地‘梁兄’、‘梁兄’。我說水生,你們那位縣委副書記交給你什麼特別任務?何必吞吞吐吐,拐彎抹角,乾脆痛快些不好嗎?」

「二叔!」他訕訕一笑,這個創造出人民群眾要靠共產黨,而共產黨無需靠群眾的理論家,坦率地說:「現在農機廠,好比一位要出閣的大姑娘,光有兩隻空箱子。」

「哦,需要陪嫁。」

「二叔,你真懂行。」

「緯宇叔呢?這個樂善好施,功德無量的好好先生呢?」

「他是點了頭的,幫忙幫到底,送佛到西天。」

「那不很好,不過,按照一般規律,他這樣熱愛家鄉事業,你們怎麼報答他呢?」

「他什麼都不要。」水生嘆息著:「真該給他掛萬民傘啦!」

「哦!有這等好人?」於而龍心裡想:他究竟為了什麼?這位一石三鳥的「二先生」。於是說:「那就照方抓藥,再找他。」

水生遲疑一會兒,才說:「關鍵在你,二叔!」

於而龍嚇了一跳:「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我怎麼成為關鍵?別忘了我擔任過石湖的區長,縣長,支隊長,這裡的江山是我們一塊一塊解放的,怎麼會如此缺乏感情?水生,你搞錯了吧?」

「一點都不錯,二叔你很快要官復原職,還會回到工廠裡去,所以緯宇叔不好太專斷了,得照顧到你。只要你能同意,或者你答應不予追究,那臺電子計算機——」

於而龍嚇了一跳:「什麼?」

「就是你們廠實驗場裡那臺進口的什麼宇宙型——」

他糊塗了:「跟你們有什麼牽連?」

「有一家研究所搞不到外匯,假如你們能轉讓,我們農機廠要什麼,有什麼,想星星,還得給月亮呢!」

這位前黨委書記兼廠長,氣得差一點從卡車上跳下去。——「搞的什麼名堂嗎?究竟我們還是不是社會主義國家?什麼時候中國又出現了掮客這種行業?電子計算機是實驗場的心臟部分,難道覺得它死得還不徹底,定要斬草除根,殺盡滅絕才丟開手不成?哦!有的人心腸實在太狠毒了,就像當年殘害你哥哥小石頭那樣,水生,水生,你呀……」但是,責備一個小小的供銷員,有什麼用處?充其量也只是具體經辦人員而已。於是,告訴他:「到三河鎮,你讓車停一停!」

「幹什麼,二叔?」

「我需要找個人,辦點事。」

「找誰?」

「一個殘廢同志——」

他摸不清底細深淺地看著於而龍,但是,他估計得出凶多吉少,便不再做說服動員工作了。

車在三河鎮停住,幾乎不用找,老遲還在昨天早晨的河邊,繼續釣他的甲魚。他看見急匆匆走來的游擊隊長,樂了,因為他臉上那塊傷疤,笑起來,面孔是很難看的,但於而龍懂得那是真心的笑,毫無隔閡的笑。

「你這個隊長,又開啟游擊啦,神出鬼沒——」

「老遲,能不能馬上去給我發個電報?」

「這等緊急?」

他笑著說:「大久保要來搞掏心戰術啦!」

「那還用說得。」他立刻收拾他的漁具。

於而龍向水生討了紙筆,寫好拍給工廠和王緯宇的電報,電文很簡單,但工廠裡的同事準能聽得出來,那是於而龍的語言:「不要打電子計算機的主意了,這種挖墳的遊戲,可一可二,可不能再三!」

「拍加急電報,老遲!」

「一準啦!」他把電報稿摺好,掖在帽簷裡,像過去戰爭年代傳送情報似的,馬上就去執行任務了。

「老遲,等等,給你錢。」

這句話,於而龍可說得太糟糕了。老遲站住,回過身驚詫地看著他。他後悔了,錢?有些東西不是拿錢可以買來的,譬如共產黨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絡,是和商品交換毫不相干的。——呵!老遲,我的兄弟,對不起,我把你侮辱了,你為我咬掉的那截手指頭,是多少錢也補贖不回來的,你唾我吧!唾我這生鏽的腦袋瓜吧!

於而龍揮揮手,老遲也許看到了他的內疚,便車轉身走了。

卡車繼續繞圈朝柳墩開去,他對失望的水生說:「你那樣總結我們的社會,我總認為有點消極。無論什麼時候,共產黨也得靠人民,就如同魚和水一樣,水沒有魚照樣流,魚沒有水,可活不成。只有那些老爺,和存心要禍害黨的敗類,才把黨變成救世主,人民得看它的臉色行事,得靠它的慈悲恩賜生活。放心吧,水生,那樣的老爺,那樣的敗類,早早晚晚要垮臺的。去年十月就是一個鐵證,你說,歷史上有誰比那些人失敗得更慘,九億人民的唾棄呀!……」

水生搖搖頭,並不以為然,道理是一回事,現實生活又是一回事,在這兩者之間的差距還未合攏,一個小小供銷員,還用得著那部處世哲學,包括對於而龍,也不敢得罪。倒不是因為於而龍是長輩,而是一個他認為可以靠一靠的共產黨的老爺,不是很快要官復原職了麼!

冬天,在每個人的心靈上,都留下了寒意。於而龍想起他們家鄉的一句諺語:「吃了端午粽,才把棉衣送。」那是一點都不錯的。

汽車終於開進了比平日要熱鬧得多的柳墩。

珊珊娘一把抱住她世界上惟一的親骨肉,母女倆摟在一塊嚎啕大哭,哭聲把柳墩都震動了。但是,她們倆所哭的情由,卻並不相同,固然,都是和王緯宇有關,但從哭聲裡,可以分辨得出,感情是有差別的。

老林嫂嘆著氣說:「一對苦命人哪!」

一個是哀傷地哭,一個是悲憤地哭;一個是想起淒涼歲月,含辛茹苦,在如泣如訴地哭;一個是滿面羞慚惱怒,心肝摧裂,而飲恨痛惡地哭。

對於婦女們的哭,於而龍的一條根本政策,就是不干預,不勸解。因為哭,無非真假兩類,那些假惺惺的哭,越是理會,(巴不得你來理會!)越是上臉;而真情實意地哭,更無需阻攔,應該哭個夠,哭個痛快。看來,她們孃兒倆的哭,確實是一種感情的爆發,尤其是那個年輕姑娘,都是曾經企圖結束自己生命的人,讓她哭吧,肯定她有著更大的痛苦。

柳墩是個不大的漁村,一位從大地方來的貴客,就是夠轟動的了;現在,又出了一位投湖自盡的姑娘,更是村子裡的頭條新聞;隨著又開來了一輛大卡車,鄉親們的兩眼簡直像看乒乓球賽,忙不過來,腦袋都成撥浪鼓了。他們不知是看捉老母雞送給司機,以鞏固友誼的水生好呢?還是看那下車就哭哭啼啼的珊珊娘好?

對於人們這種看熱鬧和湊熱鬧的天性,於而龍有深切的體會,幾乎滿村男女老幼,兩條腿能夠走得動的,都不請自來了,雲集在老林嫂家門前的場院裡。有的端著碗筷,邊吃邊看,有的嫌自己生來矮小,索性搬條板凳,站上去瞧,有的擠在窗前,不時把第一手訊息往後邊傳遞。但是,可以保證,絕大多數人並無任何惡意,人不傷心不落淚,甚至還很同情。

所以於而龍對於十年間製造的群眾聲勢,人海戰術,萬民空巷,義憤填膺等等,從來不相信,無非利用人們的這種天性,和手裡棍棒的壓力,取得一時的優勢罷了。只有廣場上鮮紅鮮紅的血,和那無數的潔白潔白的花圈,那才能代表真正的人民意志。至於那些看熱鬧和湊熱鬧的善良人,十年來,於而龍也總結了一條經驗,如同對待婦女的眼淚一樣,讓他們看個夠,湊個夠,直到他們腿站酸了為止。因此,他不許水生去幹預門口圍看的鄉親,千人大會,萬人大會怎麼辦?你能去一個個轟人家,還是讓人們看得越清楚越好,真理在光天化日之下,可以完全堂而皇之地擺出來的。

果然,不多一會兒,除了幾個少數頑固派,都陸陸續續散了。因為,很有點像我們那些不太佳妙的影片一樣,只消看個開頭,就能知道結尾,估計孃兒倆也就這樣哭下去,不會再出現什麼奇峰突起的情節了。終於,那幾個頑固分子也不再堅持,連珊珊娘都擦眼淚站起來了,還有什麼精彩鏡頭可看呢?如果在電影院裡,座椅準劈里啪啦響開了,觀眾一定嘟囔:「浪費兩毛五是小事,白讓我們受一個半小時的罪!」

直到人全散了,老林嫂才問她兒子:「弄到了嗎?」水生頷首示意,但又似乎規避著於而龍好奇的目光。老林嫂說:「不礙事的,快拿出來吧!」於而龍注意到水生開啟那供銷員的提包,還神色詭秘地看看門外,這才掏出幾刀方方正正捆綁得結實密貼的錫箔。

他納罕地瞅著,這是地地道道的迷信用品,又要搞些什麼名堂呢?「幹什麼?你們打算搞真正的四舊啊?」

老林嫂不容干涉地止住他:「你可以裝看不見!」

「我長著眼睛——」

「江海都準了,你在這兒,水大漫不過天去。」

「他人呢?」

「領他兒子走了,回頭再來。」

「他兒子?」

「就是救了珊珊的復員兵。」

老林嫂說到這裡,葉珊的哭聲又響了起來,於而龍不由得深深嘆息,因為他曾經在沼澤地裡,聽過她和那個女中音說的私房話,心裡想:生活是多麼複雜呵……

老林嫂將錫箔摺疊成一個個元寶,珊珊娘走過來,坐在她旁邊,默默地幫著忙,她是個手巧的婦女,疊的紙錠要比老林嫂的精緻,秀氣。

「哭吧,珊珊!」老林嫂摺疊著準備燒化給蘆花的迷信品,一邊慢騰騰地說:「如今我是想哭也流不出眼淚來啦,全流乾了,流盡了。說實在的,想起這十年,我也真想哭一場。十年啦,你們孃兒倆頭一回登上我的家門,十年,整整十年,我頭一回跟你們孃兒倆張嘴說話。是誰害得咱們這樣生分的嘛?早些年,我跟珊珊娘也不是不來往嘛,再說都是水上人家,船靠船,幫挨幫,不親還親三分,可做了十年仇人。要不是江海把道理給我講清,今兒我敢拿棍子打你們出去。如今我總算悟開了這個理,挖蘆花的墳,毀蘆花的屍,不能怪珊珊,孩子有什麼錯,是大人教唆的嘛!黑心腸的人有的是,他們什麼下作的事幹不出來?那雙黑爪子,什麼地方都下得去毒手的。哭吧,孩子,你上當啦!哭吧,不要憋在心裡,大聲哭出來吧!」

葉珊站了起來,泣不成聲地拉住了老林嫂,拉住了她媽,嚥了半天,也咽不下那口骨鯁在喉的話。她失神地痴呆呆地立著,兩眼都直勾勾地不轉不動。「哭吧!孩子,哭出來,要不悶在心裡就憋死你啦……」

但是,誰都料想不到,她衝著於而龍,把最後的指望寄託在他的身上,憤不欲生地訴說:「……我該怎麼辦?我還能活下去麼?我有臉在人前站著麼?告訴我,告訴我吧!」現在,她認為只有這個堅強的游擊隊長,能給她力量了。

聽話的三個人都愣住了,堂屋裡死一般的寂靜,因為聯絡到她的投湖,聯絡到她哀哀欲絕的哭聲,想想從一個女孩子嘴裡吐出「沒臉」兩個字,性質就是相當嚴重的了。珊珊娘緊緊握住她女兒的手,驚恐不安地望著她女兒,望著那張緊緊用牙咬住嘴唇的臉,害怕地等待著葉珊即將說出的話。在這個度了淒涼一生的女人心靈上,從來還不曾像現在這樣,籠罩著一個巨大的罪惡魔影。

葉珊顫抖著,嘴唇哆嗦得幾乎說不出句整話,好像不是她在講,而是那個靈魂中絕對純潔,毫無瑕疵的女孩在控訴。於而龍活了六十多年,老林嫂是七十多歲的人,也被那女孩含血帶淚的言語震蒙了。

她求援似的朝著三位鬢髮蒼蒼的長輩,雙膝跪了下來,伸出手,渴望他們拉她一把:「我怎麼有臉活著,我怎麼辦?親人們,我該怎麼活在這個世界上呢?你們快告訴我,我這個被親生父親糟蹋過的女孩子啊!……」

畜生!王緯宇!你這個禽獸!……於而龍差點背過氣去,他那緊握的拳頭,指甲都深深地摳進掌心裡去。突然間,他眼前映出蘆花在船艙裡,端著衝鋒槍向那些強姦犯掃射的情景,似乎那鮮血腦漿飛濺到他身上似的。他站了起來,朝葉珊走去,那個臉色白得可怕的女孩子,緊抓住他伸出的手,嘩嘩的熱淚滴落在那漁民粗大的手心裡。

這時候,發怔的老林嫂,好久才透轉那口氣,甚至珊珊娘搖搖晃晃,站立不穩,暈倒下去的時候,也不知道去扶她一把。

可憐的珊珊娘,又像早晨在陳莊那樣,聽到她女兒投湖自盡的訊息時,神不守舍地跌倒在堂屋裡的磚地上。她暈厥過去了,但還有一絲意識,好像又回到了裝滿了包身工的航船上。那個人販子,不,變了,是相貌堂堂的王緯宇,正笑容可掬地把她從艙裡拖出來,要往湖裡扔。

「救救我,救救我,你不能這樣無情無義。」

他甜蜜地笑著,將她扔進了石湖:「四姐,我把你放生啦!」

「救命啊!救命啊!」她呼喊著,在波濤裡掙扎著,水淹沒住她,但是,又冒出了水面,可是王緯宇非但不搭救她,而且笑吟吟地用撐船的竹篙,朝她狠命戳過來。

不知什麼時候,她又似乎落在了王緯宇的懷抱裡。哦,她被他摟得緊緊的,站在三王莊那段大堤上,他在她耳邊情意纏綿地說:「四姐,讓咱們抱在一塊跳湖吧!」

「不,你活著吧,只求逢年過節給我燒幾張紙錢……」

「橫豎十五塊鋼洋,不會白扔進水裡去的。」

她嚇壞了,抬頭一看,發現摟住自己的,不是王緯宇而是人販子,是那輸光了一切的賭徒。「放開我!放開我!」拼命想從他的懷抱裡掙脫出來,但是像屠夫一樣的人販子,把她推進石湖裡去。

她在波浪裡沉浮,一會兒浮在了浪濤的頂峰,仰望蒼天,但天是黑的;一會兒又沉到了湖底,環顧四周,也是墨一樣漆黑陰沉。世界是那麼廣闊浩瀚,竟沒有一絲光亮來映照這可憐的女人。呵,終於給她展示了一指寬的裂縫,她從那罅隙裡,看見了自遠處駛來的一條班輪,而且清清楚楚地認出了她的女兒。哦!那不是她的珊珊嗎?她站在船頭,容光煥發,在她身後,站著王緯宇,臉上掛著永遠是那樣和藹可親的笑容。她告訴他:「知道嗎?她是你的女兒,你的,明白嗎?」

他高興地笑了:「都長得這麼出息了!」

堂屋裡,天窗照進來的一束光線,正好照到了她的臉上,她甦醒過來了,頭一句話,滿屋的人誰也聽不明白,只聽她有氣無力,斷斷續續地說:「我對他講過的,講得再明白不過的……」

她的確告訴過王緯宇:「珊珊是你的親骨肉呀!」

——難道他會沒往心裡去?聽見的,他分明聽見的,那是十年前他回石湖的事情了。

王緯宇做夢也想不到在這樣的情況下,碰到了一夜之間成為階下囚的江海,以堂堂地委書記之尊,竟屈居在統艙底層,和雞籠子,魚擔子混在一起,實在太狼狽了。他想到於而龍在王爺墳的命運,恐怕不會太久,也將步江海的後塵;他倒不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而是慶幸自己,痔瘡犯得及時,能夠離開工廠來到石湖,是一項多麼明智的舉動。他在心裡,向那仍留在工廠裡支撐殘局的於而龍說:「老朋友,我該歇歇肩啦,天塌下來,你獨自頂著吧!」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在必要的時候,急流勇退,而今天的退,正是為了明天的進啊!

在船艙的兩邊甬道上,他向早先的濱海支隊長打招呼:「哦,老朋友!」這個二先生,從來不會在臉上流露出什麼內心情感,而甚至馬上送你去斷頭臺,還抱住你腦瓜親吻,祝福你一路平安去天國的。最可笑的是江海,這個鹽工,竟忘情地張開膀臂過來歡迎戰友,直到王緯宇附耳告訴他:「注意影響,有人在瞪眼呢!」這才使江海記起自己的身分。

就在這個時候,他看到了一張漂亮的面孔,王緯宇是個「閱人多焉」的人物,也被吸引住了,放開了江海,和走來盤問的葉珊搭訕起來。

那封有來頭的信幫了王緯宇很大的忙,一下子縮短了他和持有戒意的姑娘之間,那種警惕的距離。江海的分析未必全對,不是由於小地方的人,沒見過大世面,才被唬住的,而是人本身固有的一種崇拜本能,在女性身上,表現得更為突出。她們崇拜名流,崇拜顯貴,崇拜強者,就像電磁分子在磁場裡向正負極集中那樣,趨向有名氣的人。只消看一看電影演員在三王莊小飯鋪服務員心目中的地位,就不難猜出,雖是一個小組的成員,而地位超過部長以上的人物,他的親筆信在葉珊眼裡,該產生何等強烈的反響。

何況,王緯宇有著於而龍總罵的:「這個混蛋半點也不顯老」的面容,他永遠保持住四十多歲,五十來歲的堂皇儀表。對女性,不管老的少的,香的臭的,他都有辦法討得她們的歡心。於是,不用分說,一個剛二十歲的專科學生,很快被他雲山霧罩的談話吸引住了。

海妖,就是用歌聲來迷惑海上的航行者,讓他們葬身魚腹的。

輕信,正是年輕人的致命傷啊!

當班輪終於抵達縣城,王惠平早站在碼頭上恭候,連看都不看江海一眼,把王緯宇請上吉普車,送到縣城北崗的縣委小招待所去了。說實在的,那兩天的洗塵接風,忙得王緯宇把那個魅人的姑娘忘了。儘管那時縣委也處於癱瘓狀態,但新派人物,也不敢菲薄他,因為他給家鄉出過力,而且不計報酬;似乎惟一的條件,就是他的得意門生,總得在縣的領導崗位上「賴」著。

世界上是有許多奇怪的,難以理解的事情,然而細細想去,又並不奇怪,而且也不費解。例如在非洲密林的犀牛,和在它牙縫剔抉殘渣的犀牛鳥,它們之間的夥伴關係,豈不是很足以說明它們之間的君子協定麼?

兩天以後,他準備去陳莊、三王莊等故地一遊,在班輪上,再巧不過,還是兩天前那艙面甲板附近,一張滿月似的漂亮面孔迎了過來。

王緯宇問她:「去哪兒,你——」

「前面停船的碼頭,陳莊。」

「你是石湖的?」

「當然,我家在那兒住。」

「陳莊?」二十多年前,陳莊是他們家興怡昌字號的天下,什麼時候變了風水,竟出息這樣一隻美麗的鳳凰?他笑了:「那我們說不定還沾親帶故呢!你爸爸呢?」

「早死了。」她不情願講自己的父親,而多少有點憐惜和深情地談起她媽媽來:「也許你會認識我媽媽的,她送去每個離開陳莊的鄉親,又迎來每個訪問陳莊的客人,一年三百六十天,風裡雨裡,生活在石湖上。」

「她是——」他眼前閃現出一個女人的影子。

「凡是搭過我媽的船,都忘不了陳莊的珊珊孃的。」

他完全瞭解珊珊娘是誰。怪不道這張嫵媚多情的臉,多麼像當年在船艙裡,給他端來一盞裝滿愛情的棗茶的那個溫柔婀娜的四姐啊!

「你十幾啦?」他不禁想起問這個難堪的話題。

「一九四八年到今天,整整二十週歲啦!」她那誘人的笑靨越看越像四姐了。

在她誕生的前一年,正是王緯宇生命史上艱難的一年,罪惡、誘惑、沉淪、掙扎,有些早就使它死亡的回憶,努力予以忘卻的回憶,又湧了上來。那些只有沉默的鵲山和無言的石湖,才能知道的生的和死的秘密哦!

一九四八年?王緯宇盤算著。但是,冒昧地去問一個還不算熟識的年輕姑娘,她的生日在哪一天,是行徑荒唐的。可他腦海裡,無法排遣掉一九四七年底,一九四八年初那個陰曆年的除夕之夜,自打那個夜晚,離開新寡的四姐以後,從此勞燕分飛,天各西東。除了以莫名其妙的地址,匯幾個錢給她們孃兒倆,以贖靈魂上的不安外,更無別的什麼聯絡了。

——難道她會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他不相信,可又無法使自己不相信。船慢慢地靠攏了陳莊碼頭,他比葉珊還要眼快,先瞥見了在熙攘人群裡,等待著女兒歸來的珊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