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朝沼澤地開了過來。
很明顯,那是派來接於而龍的,艇前探照燈的明亮光柱,像搜尋似的在青青的蘆葦、密密的蒿草上空掃來掃去,電喇叭傳出叫喊的聲音,因為風大浪高,聽不清楚,也不知嚷些什麼。但毫無疑問,是江海到了閘口,從那裡給縣委掛了電話,然後遊艇直接從縣城開到沼澤地來。現在的江海可不比背石頭當普工的那個時期了。
於而龍對江海的小女兒,那個女中音說:「那時候,你爸爸一本正經的意見,他們當做笑話聽;現在,分明不應該興師動眾,隨便找條船來就可以的,但他的一句話,別人看做聖旨,趕忙把遊艇開來了。」
那個女孩子也許年輕幼稚,不太懂事,也許對這類事習以為常,不覺得奇怪,所以未加理會。倒是那個非認於而龍為爸爸的葉珊,哼了一聲,以一種看破紅塵的腔調說:「社會就是這樣的可惡!」
「還僅僅是個別人吧,不能一概而論。」於而龍覺得年輕人喜歡作出「全是」或者「全否」的絕對結論,便以商榷的口吻,對這個關心魚類生存的姑娘說。心裡思忖著:如果整個社會都可惡的話,那你們算什麼呢?孩子,你們來到沼澤地絕不是要躲開這可惡的社會,相反,而是為了使社會多獲得些蛋白質,才觀察鰻鱺魚從海洋回到淡水裡來的路線的。由於圍湖造田,許多通道被堵死了,可憐的魚已經無法返回故鄉了,也許正因為這樣,認為社會可惡的想法,才憤憤然冒出口來。說實在的,在荒涼冷落的沼澤地上,在那些掉下去會沒頂的泥塘裡,守候著、等待著魚類的資訊,要沒有對於生活的熱愛,是不會產生出這種披星戴月的幹勁來的。然而腳踏實地的人,似乎命運作梗,卻得不到幸福。
既然喊了一聲爸爸,就得有點女兒的樣子了,再不能像昨天那樣飛揚跋扈了,葉珊笑了一笑,把話緩和了一點。恰巧,探照燈的光柱,掃到她的臉上,於而龍又看到了那含蓄的倫勃朗筆下的笑意,她說:「雖然不應該一概而論,但也是絕大部分。」
「不然,年輕人,你所見到的,只是在水面上飄浮著的泡沫,因為永遠在表層活動,所以首先投入你的眼簾,但主流絕不是它們。想一想吧,過去的十年,從老帥們拍案而起,到廣場上揚眉劍出鞘的青年,你不覺得歷史的主線,應該這樣聯絡起來看嗎?」
但是,她說:「爸爸!」——叫得多麼親暱啊,於而龍笑了。不過,這是當她女友奔去迎接遊艇,就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她才這樣叫的。看來,她確實是個懂事的姑娘,知道該怎樣維護她父親,所以剛才在泥塘裡那樣激動地撲在他懷裡,小江的聲音一齣現,立刻破涕為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啊,也是個鬼靈精啊!大概這是年輕姑娘的天性吧?——「你講的只是理論罷了!」這時,遊艇的探照燈發現跑去的小江,隨著也照亮了他們,並向他們駛來。在耀眼的光柱裡,於而龍多少有些悲哀地從這個假女兒的臉上,又看到小狄那種可憐他做一個愚蠢的衛道者的同情;和於菱那種責難他毫無激情憤慨的冷漠;以及兒女們嘲諷他為虔信君子的譏笑。「唉……」他暗自嘆息:「要不是果然存在著兩代人的隔膜,那就是我確實不理解今天的年輕人了。」
葉珊和那位秘書小狄一樣,不像畫家那樣張狂,和毫無顧忌,多少有些女性的含蓄和溫柔,用一種委婉的聲調說:「爸爸,世界上有許多死亡的河,為什麼死的呢?因為被汙染了,表面的浮游生物太多了,氧氣全被它們耗盡了,整個生態平衡被破壞了,河流無法更新,於是就成了死水。還存在什麼主流呢?社會,也是同樣的道理。」
「不!」於而龍幾乎大聲地喊出來:「太悲觀了,我完全不贊同你對社會的看法,孩子。」
她哼了一聲:「我也希望不那麼看。」
遊艇司機隨著江海的女兒走了過來,現在這位師傅比昨天中午,當於而龍拖泥帶水爬上他遊艇時,還要客氣些、熱情些。伸出手來,直是道歉,並且代表王惠平請游擊隊長原諒,因為王書記要準備明晚的小宴並等待一位客人,不能親自來接,實在對不起等等,講了一大套。人要熱情得過了分,就像放多了糖的食物,吃起來閚得難受了。
葉珊對王惠平不感興趣,便對小江說:「咱們今晚也放假了吧!你不是要看電影去麼?走吧!」
「難得你有這一天,對電影的興趣,超過了鰻鱺。」女中音高興了,二十多歲的女孩子,是電影最忠誠的觀眾層,所以中國會生產那麼多乏味無聊的影片,主要是不愁沒有觀眾的原故吧?她雀躍地跳上了遊艇,回過頭來招呼他們快些。
葉珊問於而龍:「你吶?」
他輕聲地說:「如果你不反對的話,帶我去看看你和你母親的生活。」
她遲疑地拿不準主意了,說不上是喜悅,還是發愁。而游擊隊長確實想了解,她為什麼那樣對他充滿恚怨,而終於承認他是她的父親,簡直離奇古怪,誤會也多少需要些依據啊!這個年輕姑娘究竟是誰?從他昨天見她的第一眼起,他敢對天盟誓,曾經在哪裡見過她的?
「可以嗎?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走吧,請——」她變得高興起來,拉住於而龍,朝遊艇走去。
遊艇把小江送到閘口,那些大小幹部像捧鳳凰似的,把地委書記的女兒接走以後,葉珊便對遊艇司機說:「麻煩你,師傅,請送我們到陳莊去,正好你回縣城,順路。」
司機見於而龍毫無反應,便加大速度飛也似的,在深夜的石湖裡飛駛著。艇前的大燈,像一把利劍,劈開了黑暗,開闢出前進的路。在燈光照耀下,可以看到浪花飛沫和那些驚起的水鳥,在光柱裡倉皇失措地飛。毫無疑義,正如他和這個自認是他女兒的爭論一樣,在巨大的歷史性變動中間,會有許多湧上表層來的東西,甚至會把水質搞壞,如她所說,成了一條死亡的河。但是,歷史的主流是決不能中斷的,在受到了足夠的懲罰以後,會變得聰明起來。大自然也是如此教訓著的,人類嚐到了破壞生態平衡的苦頭以後,就不得不改變原來的做法。現在,不是有許多遭到嚴重汙染的河水,又澄清下來了麼?可以設想,在不久的將來,那些鰻鱺會自由通暢地回到故鄉。人類,在漫長的發展道路上,會產生一種律己的力量。同樣,黨在成長的過程中,有淨化自己的能力。早早晚晚,錯誤終歸要改正的,即使有人非抱殘守缺不可,別人也肯定會替他揚棄的。嘗試,失敗;失敗,再嘗試,是無法避免的歷史必然性。每前進一步,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但歷史的主流,正像這艘遊艇一樣,毫不猶豫地向前飛駛。
比起那耀眼的探照燈,座艙裡的光線,就顯得幽暗,由於葉珊的目的地是陳莊,於而龍本想問一問她的身世,但是司機坐在身旁,就只好和她繼續探討在沼澤地上展開的話題。她說:「因為你提到了代價,我想問一句,假如花了一百塊錢,只買回來價值一元的東西,那代價是不是太大了?」在柔和的乳白色頂燈映照下,她的臉色既有點悵然若失的感情,也帶點譏誚諷刺的味道,很清楚,她並不完全同意他的觀點,不過有些話不便說出口罷了。因為這種阿q式的宣傳「成績極大極大,損失極小極小」的謬論,已經聽得耳朵長繭了。
但於而龍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她:「不,葉珊,你總還是年輕些,要知道,有時你花一百塊錢,連一分錢的東西,都落不到手呢,只給你留下一個慘痛的教訓。」
她悽楚地笑了笑,點了點頭,深有感觸地說:「完全可能。」
也許因為她這種慘淡的,苦森森的笑容,和那種倫勃朗式的笑,截然不同的緣故,引起了於而龍的關切。他覺得好像更熟悉了,確實是在哪裡見過她似的。終於想起來了,同樣是在船艙裡,對,不過是裝滿稻穀的船艙裡,當他開啟艙門,王緯宇曾經用挑釁的口氣問過:「不認識嗎?」那時候,坐在艙角蒲團上的四姐,臉上就曾出現過這種苦澀的無可名狀的笑。
呵!天哪!於而龍坐不住了,怪不得看來眼熟,甚至越看越像,她就是年輕時代那個標緻的船家姑娘的翻版,不但臉形像,眼神像,那攝人魂魄的笑靨也一模活脫的相似。葉珊要比早年的四姐顯得聰穎些、灑脫些,還有一點過來人的深沉與世故。但她是四姐的女兒,這點確定無疑的了。她的名字叫葉珊,而那個衰邁的戴孝婦女叫珊珊娘,那麼正該是她的母親,何況,要去的地方,又是陳莊。於而龍暗自呻吟:「啊!老天爺啊!原諒我這個無罪的人吧!可是,我怎麼能被她認作是親生爸爸呢?」
陳莊到了,謝天謝地,王小義和買買提正和陳莊的鄉親一起鼾睡。在寂靜的春夜裡,告別了司機,於而龍又從昨天爬上岸的地方,悄悄地登上了他第一次坐牢,第一次遊街,也是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共產黨存在的土地。
「你怎麼啦?站住了!」
「我不曉得我做得究竟是對,還是不對?因為我不止一次問過我媽,我應該姓於,而不應該姓葉,但她從來不承認你是我的父親,所以我想,你的突然出現,對她,是幸福呢?還是痛苦?」
「談不上幸福,那是屬於別人的,而我們,註定是要當靶子,誰都可以打的。」他想起那累累傷痕的木柱。
在菜園裡,她請於而龍等一等,先向屋門走去,那是預先給她媽媽打個招呼了。他只好站著,嗅著蠶豆花和油菜花的香味,那些踩倒的蠶豆,可能珊珊娘料理過了,又恢復了原狀。
葉珊很快轉回來,敗興喪氣地說:「真不巧,媽不在家,請進屋吧!」
外表上半新不舊的房子,屋裡收拾得倒比老林嫂家更接近於城市生活,因為船家是解放後才定居下來,她們孃兒倆又與農業生產無關,所以乾淨利落,類似城市裡小康人家的模樣。於而龍從昨天清晨釣魚,今天清晨在三河鎮,馬上又要到明天清晨,整整快四十八小時不停地奔波。現在,在這間舒適的、充滿脂粉氣息的屋子裡,他確實感到自己累了,而且也真正覺得自己老了,才熬了不到兩天兩夜嘛,就吃不消了。
葉珊問:「要我做些什麼吃的嗎?你大概餓了!」
那幾個馬齒菜餡餅根本不頂事的,於而龍笑著承認:「方便的話,我倒有一點胃口。」
她忙碌起來,點煤油爐,下掛麵,臥雞蛋,從裡屋到外屋,張羅個不停,連她自己都認為可笑,自我嘲諷地說:「真榮幸,我長這麼大,整三十週歲,頭一回能為我的爸爸效勞。」
三十週歲,這賬並不難算,但是他還是要問:「你一九四八年生的嗎?」
「多麼負責任的父親啊,連我是哪年生的都忘懷了。」她拚命往鍋裡灑味精,藉此發洩她心頭的怨恨,多少年失去父親的日子不好過啊……
於而龍又追問一句:「確實是一九四八年嗎?」
她把煮好的面給他端來:「難道你還懷疑嗎?怕什麼義務需要你承擔嗎?」
「不,孩子,我現在一點也不懷疑,而且非常相信——」下面的話他嚥住了,因為他確實知道她的生身父親是誰了,但那還是由在等待與絕望中度過一生的四姐,親口告訴孩子吧!他想:有什麼瞞著的必要呢?歷史應該回復它本來的面目。錯的就是錯的,對的就是對的,遮掩起來反倒不好,而且會既害人,又害己的。「是鹹還是淡,滋味怕不太好吧?」她瞥了他一眼。
他回答:「味道倒是蠻鮮的,只是那些譴責,埋怨,憤恨的作料,放得太多了,叫人受不了。」
她給逗樂了,然後坐在他對面,也吃起來,她用筷子挑起麵條,邊吃邊說:「你猜,我曾經多麼恨你,恨死了你。」彷彿於而龍就是麵條,用牙狠狠地咬斷。
「你不應該恨我的。」
「那我恨誰?」
「先不說這些,我問你,你怎麼一下子,就猜準我是你的父親?你說過的,你媽媽並不承認。」
「血統的呼聲!」
「胡說。」
「我認為我的性格、精神,繼承了你的某些特點。」
「更玄了。」
她憨直地一笑:「那都是我以後逐步發現的,因為我一開始懂事,媽媽就送我到省裡去唸書,那時,你用假名給我們匯錢。後來,我問過我那糊塗舅舅,寄錢的人是誰?他只肯講是石湖支隊的一個大幹部,再詳細的,就不說了,逼狠了,他就講,‘我這老不死還想多活幾天呢!’十年前,我從省裡回來落戶,因為我學的是水產,石湖是理想的天地。一回家,像當時所有的幼稚娃娃一樣,革命得厲害,自己先抄起家來,翻了個底朝天,許多東西都當做四舊,劈的劈、燒的燒。結果,在我媽媽的妝奩盒子裡,發現一張粉紅色的字帖,上面寫著你和媽媽的名字,還有年月生辰。我媽媽看見了,一把奪了去,扔在火裡,我從來很少見她那樣異常過,趕緊從火裡搶了出來,她整整哭了一夜,別提多傷心了。我逼著問她:‘到底我姓葉,還是姓於?’她搖頭,說什麼也不敢承認。正巧,我去省裡醫院在把小江她爸押回來的路上,碰上了一個人——」
於而龍放下了筷子,心裡在咒詛著自己:「老天,懲罰我吧!」
坐在他對面的不是別人,正是毀了蘆花的墳,揚了蘆花的屍,那個不共戴天的仇敵。如果是個有血性的漢子,是決不能輕饒她的。
他的拳頭開始攥緊起來,胳膊的肌肉逐步在扭曲糾結,恨不能一拳衝她的臉擊過去。
「……爸,面涼了吧,我替你再熱熱。」
他搖搖頭謝絕了,對著這樣一對清澈明亮的眼睛,好比萬里晴空,毫無半點雲翳似的澄淨,是下不去手的。倒不是他優柔寡斷,因為他相信江海說的話:她不是邪惡之輩,肯定,有人借她的手,假她的嘴,在辦他的事,說他的話,一杆被利用的槍罷了!但是,於而龍還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生怕不知哪一句話,點燃了傳爆線,把滿腔的炸藥爆炸出來。於是,他摸出了一支雪茄叼在嘴上,她連忙劃亮火柴趨過來,在煙霧裡的葉珊,他看來是多麼矛盾著的實體呵!她既是一個溫順的體貼的女兒似的人物,又是一個粗暴踐踏他心目中聖地的,無可饒恕的兇手——一點也不過甚其詞的誇大,難道她不是褻瀆英靈的罪人麼?
她接著講下去:「他說——」
「他!他是誰?」
「你的老戰友——」
「王、緯、宇?」
也許於而龍控制不住感情,嗓門放寬了些,夜靜更深,萬籟俱寂,葉珊怕驚動左鄰右舍,開始壓低了聲音說:「……我把那個合婚帖子請他看了,因為我聽說石湖支隊活著的人並不多。他說——當然,他講得比較技巧,比較策略,但他的話是最可信的。」
「他說些什麼呢?」
「他說,‘要是那棵銀杏樹下的女人,不從你母親手裡,把英勇的支隊長奪走的話,也許今天你就不在石湖了。’我請他證實帖子是真的,還是假的,他說:‘那時候沒有結婚證書,再說有什麼必要偽造。’後來,有一回問得更明確:‘我真正的父親是不是於而龍?’他告訴我:‘我只能對你說,你肯定不姓葉,如今是子教三孃的時代,你自己會作出判斷的!’還能要他說得怎樣明朗呢?夠了,足夠了。爸爸,你說,我能不恨那個過去擋媽媽道,現在擋人們道的所謂女烈士嗎?」
於而龍霍地站起,把她嚇了一跳,厲聲地責問:「誰給加上‘所謂’兩個字的?」
她並不示弱:「我!」
「你憑什麼把救過你媽媽命的恩人,叫做叛徒?告訴我,誰教你的?」
她仍舊倔犟地說:「要算賬嗎?告訴你吧,我——」
要是葉珊確確實實是他女兒的話,大發雷霆的於而龍肯定一巴掌打過去了。幸虧手裡有雪茄,提醒了他,也阻止了他。他知道,她不是真正的敵人,她不應受到過重的責罰。然而,她又不是沒有過錯的;但是,葉珊也夠衝動的了,胸脯一起一伏,氣咻咻地,認為到底是來算賬了,活著的人,為你這多年忍辱負重地過來,竟得不到一句同情熨帖的話;她確實有點於而龍那樣的不肯服軟認輸的性格,他們倆僵持著。葉珊負氣地認為他不夠資格責備誰,因為活著的人要比死去的人,更難熬些;於而龍恨她不該把分明不是自己的過錯,一古腦兒全攬在自己頭上。終於,游擊隊長決定讓步了,她是無罪的,真正的罪人是那個挑唆青年幹壞事的人,他倒在一邊看笑話呢!於而龍長嘆一聲坐了下來,幾乎就在同時,她精神上的警戒線也垮了,衝到他的跟前,雙膝軟了下來,抱住他,把頭紮在他懷裡,痛心疾首地悔恨著:「你打我吧,你打我吧,我不該傷害你,也不該傷害那位……」
那本來要打她的手,落下來,拉她坐好,問著:「珊珊,叛徒兩個字,你是從他嘴裡聽到的嗎?」
她一個勁地抽抽嗒嗒地哭。
「告訴我,是不是他第一個講的?我需要知道這一點,你明白嗎?」
她不肯回答,只是說:「你要打就打吧,爸爸,別問我,別問我。」
——好一個糊塗東西啊!
於而龍不耐煩地站了起來:「好了,我也實在是太累了,你休息去吧,讓我在這張藤椅上打個盹,天也該快亮了。」
「不!」她止住了哭,擦乾眼淚,像所有勤快能幹的女性那樣,一邊哽咽著,一邊盡到女性的職責,把裡屋匆匆收拾了一下,便招呼於而龍到她屋裡去休息,她準備在她母親的房裡住。
這間一明兩暗的屋子,她們孃兒倆一人一大間,倒是相當寬敞。於而龍謝謝她的好意,因為褲腳上還沾著沼澤地的泥漿,實在太狼狽了:「行啦!藤椅挺舒服,別弄髒你小姐的閨房了。」
她說:「不礙事的,我給你找了件替換的衣服,不知合不合身?」
他奇怪了,孃兒兩個怎麼會有男人的衣服?她看出了他的疑惑,便領他進到裡屋,抖開了一條軋別丁的褲子,多少帶點苦味地,向他說明:「這是我那沒有愛情的婚姻,所留下的一點紀念品。」
「什麼?沒有愛情的婚姻?奇哉怪哉,年輕人哪,如今這類奇特的名詞,我們上了點年歲的人,確實有些接受不了呢!」
「奇怪嗎?半點也不奇怪。介紹,結婚,生孩子,是今天中國青年男女組織家庭的三部曲,這種結合,說心裡話就是缺乏愛情,不,是缺乏那種強烈的愛情。嚴格講,談不上幸福,但誰也無法不這樣辦。我也逃不脫,按照三部曲嫁了個人,結果我發現他根本不愛我,心還在從前的女朋友身上。也許換個人,就忍了吧,慢慢讓他回心轉意,不,我辦不到,要麼我,要麼她,愛情上怎麼能搞和平共處呢?」
「那麼,他就不該同你結婚!」他在心裡埋怨陳剴。
「不能怪他,其實是我自己的過錯,憐憫不是愛情,那樣一個有學問的人,竟會因為家庭問題,沒有人敢愛他。可他呢,也夠認死理的,又是個不會撒謊的人,要是有一點點說瞎話的本領,也許今天,就相安無事了。」
「當時,你是甘心情願忍受那種狀況的?」
「不瞞你說,爸爸,我確實是這樣的,他一開始就說他忘不了那個畫家,而且永遠不會忘。但是他答應體貼我,同情我,甚至憐憫我。」
「弄不懂你們這些年輕人哪……」
「等我後來真的愛上了他,那種體貼、憐憫、同情,簡直是對我的侮辱,我不需要那些隨便製造出來的廉價品,我要的是真正的愛情,全部的愛情。」
「看起來,你最初也不是真的愛他。」
她點了點頭。
「那你為什麼要結婚?」
她把頭低了下去:「因為我要保全我的名聲。」
於而龍呆了,太可怕了,難怪她眼光裡有著一種玩世不恭的詭譎,她媽媽,那個赤誠真摯的四姐,永遠也不會有的。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你還是別問了吧,已經過去的事了。」
「現在打算怎麼辦?」
她的聲調提高了,臉又揚了起來:「我要得不到他,誰也休想得到他。」她的嘴角露出了一種殘忍的笑意。
他想:難道世界上還有另外一個同名同姓,寫八十年代論文的書呆子嗎?「珊珊,有他的照片嗎?」
她從抽屜裡找出一張照片遞給他,正是那個不折不扣的研究生,一個差點被驅逐出境的倒霉蛋,照片背面是葉珊寫的即興題詞,逗得於而龍笑了,因為相當準確地形容了他:「一個被拋棄的傢伙!」
「怎麼樣,欣賞欣賞你老的乘龍快婿吧!」
他端詳著陳剴的照片,心裡像翻了鍋似的,由於自己的過失,造成了蓮蓮,陳剴,以至眼前的珊珊,還有小農在內的一連串的不幸啊,該怎樣來了結呢?……
自己的罪愆,別人的禍殃,他深深地感到不安了。
亂了,兩天兩夜得不到休息的腦子,成了一鍋糨糊,連他自己也不知為了什麼,竟那樣輕率地,毫不估計後果地說出來了,他問葉珊:「你知道那個女畫家是誰?」
她意識到什麼,眼睛瞪圓了。
「葉珊,你別激動,她是我的女兒,叫蓮蓮,一九四五年在石湖生的,比你大三歲!」
葉珊像噎了一口似的透不過氣來,然後,發出古怪的笑聲:「哦!比電影還要電影哪,我們姐妹倆居然在共同爭一個男人!哈……」傻笑著衝了出去。
游擊隊長實在太困了,再打不起精神來,只好相信年輕人吧!相信他們的聰明才智,也許會處理好的。剛挨著枕頭,就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彷彿早年間在石湖裡浮沉似的,一會兒,就進入了夢鄉。
但是,神經衰弱症患者,總是很容易驚醒的,於而龍才躺下不多久,就被那屋的哭聲,弄得睡意全消。他揉了揉發脹而疼痛的前額,像所有失眠之夜一樣,困得要死,可就是睡不著覺,只好等待天明瞭。
他在黑暗裡思索著,那是失眠的人,無法擺脫的胡思亂想,即使自己發狠從一數到一千,數著數著,又會陷進無窮無盡的思索中去的。
那個正在哽咽的女孩子,剛才說得多麼堅決啊!「我要得不到他,那麼,誰也休想得到他!」現在,不知為什麼,倒哭個沒完沒了,也許在埋怨命運的安排,偏使她們之間,構成了一種充滿敵意的關係。於而龍想,或許她的哭聲,是在考慮到姐妹骨肉的聯絡上,作出犧牲的預兆;但是,一旦她明白了她和於蓮之間,毫無任何關連的話,那麼,她會讓步嗎?
但是,她還能得到陳剴麼?
「由於出現了‘將軍’和路大姐,珊珊,你呀……」於而龍嘆息著,「不但過去,陳剴不會屬於你,現在,甚至將來,就更加是不可彌合的距離了。」
他已經不再是個被拋棄的角色了。
實在是非常偶然的,而且還是勉強的,因為是在極不可能的情況下,出現了可能。所以連當事人都有點不大相信,但那的確是言之鑿鑿的一些事實,想像力再豐富的人,也編造不出,何況那是一位善良誠摯的婦女,在臨終前吐出來的遺言呢!
從飛機場送走了廖思源,回到了部大院以後,於而龍便讓孩子們去幫助陳剴,料理善後事宜,趕緊把房子騰出來,交還給公家。
其實這正是攆走陳剴的一種手段,王緯宇的眼睛是何等精明,玉蘭花下,他看出了於蓮和陳剴之間的蹊蹺,就覺得這個書呆子是個障礙,稍微添些油鹽醬醋,陳剴便接到了剋日離開的命令。於而龍趕緊給無家可歸的陳剴設法,到處聯絡,結果也是碰了一鼻灰,氣得直罵街:「真他媽的人走茶涼,一點情面都不講,使人寒心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