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七八年來一次,不又得讓你編謊誆人!」
老秦說:「再來,神州就該陸沉了……」他掂著手槍,小心地摸著槍口,並且放在鼻子前嗅嗅。「看得出來,這支槍喝過不少血!哦,我小時參軍,做夢都想有這麼一把大鏡面匣子!」
「拿去吧,既然你喜愛!」
「留下吧,我給你補辦個手續——」
「不,我老啦!」
「笑話,等著你走馬上任。」
「胡說——」
「緯宇同志親口講,你馬上要官復原職。」
「他?」
「哦,看起來,緯宇同志挺有板眼,目光比較遠大。」
於而龍心想:「可不麼?他能看三千年之遠咧!」
「老書記,他說在給你掃清道路,反正那些響噹噹的,他都會一個個收拾的,還直埋怨十年前那箱黑材料——」
於而龍耳朵豎了起來:「什麼黑材料?」
「就是從軍列上查抄出來那一皮箱打算偷運出去的黑貨。」
想起使自己十年前栽跟頭的那隻皮箱,頭都有些發暈,於而龍嘆了口氣:「算了,還提那些幹嗎?」
「我也是這樣講的:‘緯宇同志,別提啦,要不是你給我出那個主意,老書記也不會在那麼多職工面前栽倒,蛖,還叫他捱了那捲毛娘們兒一記耳光!’」
於而龍兩眼頓時黑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二十響,把保衛處長嚇了一跳。
「你怎麼啦?老書記!」
「告訴我,那主意不是你拿的!」
「是緯宇同志啊,那時,他是副廠長,悄悄告訴我:‘你不到實驗場去看看熱鬧,老於打算把廖總的資料,偷偷利用軍列運走。你手裡那些東西,放在廠裡怕不安全吧,還不一勺燴了。’」
於而龍倒吸了一口冷氣,十年前從七千噸水壓機上一頭栽下來,原來是他!是他王緯宇!這邊支招,那邊出賣,正是在雪夜談話以後的事呀,他良禽擇木而棲,可把於而龍送上了斷頭臺。
是的,正是他二先生,戴著禮帽,穿著長袍的王緯宇,笑吟吟地看著他,好像在朝他說:「生的什麼氣呢?我是為你好。」
「你給我閉嘴!」
「不要分不清好賴人。」
「你把我賣了多少錢?你說,你說……」他端起了手槍。
他嘴角下落,露出一副陰鷙的神色:「無所謂賣,無所謂買,一切從需要出發,適者生存。」
「混蛋——」他瞄準了王緯宇的腦袋。
二先生把禮帽從頭上摘下來,指著自己的前額:「請吧,你要記住,我是工廠黨委書記兼革命委員會主任,而你,一個離職休養的幹部,考慮考慮吧,政治謀殺案的主犯,名聲不雅吧?」
「你是個殺人犯!」
「拿得出證據來嗎?有什麼憑證嗎?找得到足夠的法律依據嗎?算了,你沒有那本事,連蛛絲馬跡也找不到,我是戴著紳士的白手套乾的。你還是這樣開槍吧,打吧,像蘆花一樣,從兩眉中間打進去,有百死而無一生,可你缺乏這份勇氣。於而龍,拉倒了吧,放下你的槍,不要逞匹夫之勇,老實對你講,你不是我們的對手,認輸了吧!」
他閉上眼,扣動扳機,只聽砰的一聲,王緯宇哈哈大笑,倒在血泊裡……
「老書記,你怎麼啦?」秦大個在桌子對面站起來。
於而龍這才發現什麼事都不曾發生,只是拍碎了一隻刻花玻璃茶杯,手被扎出點鮮血而已,手槍還在桌子當中擺著。
黑洞洞的槍口,似乎詫異地瞧著發怔的於而龍。
在那個多霧季節裡,甚至正常人的理智也會混沌、混亂,說不定還會瘋狂的。
現在,於而龍在沼澤地的小河邊,望著那一大片被陽光照得格外明亮的湖水,心裡在思索著:過去了,總算過去了……
——蘆花,要不然就無法來到石湖破謎了,活著,就是勝利啊!
那位地委書記解決了肚皮問題以後,著急謀求出路了,總不能在沼澤地裡當魯濱孫哪,獨自跑走找船去了。於而龍坐在小河旁邊,望著影影綽綽的閘口鎮,那熟悉的教堂尖頂似隱似現,這使他想起那一天和蘆花衝破了惡浪險濤終於靠岸時的情景。
……也像現在一樣,雨後斜陽把湖面照亮了,兩個人的心情舒暢多了,特別是於二龍講了應該相信同志們的話後,蘆花想想也是個道理,便說:「依你的,就這一回!」
於二龍說:「要不是麻皮阿六——」
這句話說到了她心坎上,她笑了。
蘆花起勁地擰乾頭髮裡的水,這時,她才發現緊貼在她身上的溼褂子,把那飽滿的,箍都箍不住的胸部,無可奈何地暴露出來。
「看我這樣子——」她原本就不怎麼迴避他的,如今她更加坦然地迎接他那困擾的目光,半點也不心慌意亂了,更不失悔自己莽撞地搶先說出心裡的話了。她覺得輕鬆,像了卻一樁大事似的卸去了心頭的重擔,想到自己終於也像石湖姑娘那樣大膽地吐露衷腸,便問:「二龍,你該嫌我了吧?」
對著那樣真誠的眼睛,說假話是不可能的,便坦率地搖了搖頭。
「你心裡什麼時候不嫌我的?」
哦!也許女人的天性就是如此,誰落進她愛情的羅網裡,下一步就該牢牢地控制住,用綿密的情絲緊緊地纏繞起來。
於二龍不知該怎麼回答這個奇特的問題,難道有過什麼時候,心裡不裝著她的影子麼?
「我……」蘆花抖弄開那又黑又密又厚的頭髮,回憶著自己的愛。直到今天,還可以從於蓮的浪漫主義的長髮上,瞧見當年蘆花的影子。他女兒那波浪似的拖到肩頭,像瀑布似的閃著光澤的秀髮,使舞蹈演員嫉妒。因為柳娟的髮型,是靠理髮師的手藝,而那個在血管裡繼承了母親那一頭秀髮的畫家,即使不精心地梳理一下,也是風姿翩翩,格外動人。
「哥,從我見你的第一眼起——」
於二龍不相信:「那時都還小呢!」
「哪怕是小孩,也有個喜歡誰,不喜歡誰的。」
於二龍為他哥哥的命運嘆息,他知道,那個拙於語言的人,有一顆多麼愛她的心啊!然而卻像飄蓬一樣永無定處的被擯棄了。
愛情的不等邊三角呀,有時是相當殘酷的。
「你還記得嗎?在冰窟窿上一把抱住,死活不讓你鑽進去?」
於二龍清楚地記得她緊緊摟住自己的情景,生死關頭,顯然什麼都顧不得了。但那是他第一次捱得她那樣緊貼,如果說砒霜的毒性要使他死,那麼她的淚水,她的親近,她的擁抱,使他產生了強烈的活下去的願望。
「後來,在陳莊遊街,關在黑倉屋裡,還記得麼,咱倆緊挨著,傷疤貼著傷疤,血都凝到了一塊,從那天起,說什麼也分不開啦!」
「那他呢……」
「他?」蘆花輕描淡寫地說:「我應許過娘嗎?還沒等我來得及說話,她老人家就閉上眼了。二龍,他待我好,我心裡明白,他有那個心思,是他自己的事,我敬重他,為的他是我哥。」
「他心裡總裝著孃的話。」他有些可憐他哥。
「就是娘活到今天,也辦不到,我自己做自己的主。」
他回想起那眼睛裡,閃出的毫無迴旋餘地的光芒,也曾經在他女兒,在未來兒媳眼睛裡同樣出現過,她們拒絕徐小農,拒絕高歌,拒絕艾思,拒絕其他她們所不愛的追求者,這種愛情的拒絕,同時攙進了恨的成分,那恨,幾乎和愛同樣的強烈。
蘆花望著他,似乎等待著他的熱烈語言,來填充她敞開的胸懷,簡直可以說是期望著愛的撫慰,儘管眼前是土匪騷擾,身後是敵人圍剿的暫時寧靜局面,然而,愛情是無法遏制的,在戰火中同樣會產生愛情。
但是於二龍卻有些憂慮不安:「誰知大夥怎樣?蘆花,他們會說些什麼?」
她似乎早經思索,一點也不猶豫地脫口而出:「我不管別人說千道萬,大主意我自己拿,哪怕只活一天,這一天,是我的。」她凝神注視,那眼神直逼到他心裡,「你怕?」
「不,我是怕你——」
她笑了,那銀盤似皎潔的臉,閃出一股令人望而生畏的光輝,像出鞘的利劍,寒光逼人。於二龍有時也不願直視她那美麗可是刺人的雙眼,如同她手裡那把二十響匣子,張嘴是要殺人的。直到今天,他也承認,那是惟一能夠用眼睛向他發出命令的女人:「我才不怕呢!二龍,都死過不知多少回的人啦!」
她確實是拼出性命愛的,誰也比不上她為這份愛情所付出的代價更為沉重的了,一直到獻出生命。她愛得那樣真摯,那樣深切,把滿腔熾烈的愛都付與了他。在艱苦的戰鬥歲月裡,在生死決戰的火線上,人們也許難以相信那樣的土壤裡會萌發愛情的幼苗,但那是不可阻擋的,只要有生命的地方,就會誕生愛情。
可人們,包括那些正直的人,又是多麼的不諒解啊!於而龍記得,最隨和人的,通情達理的老林哥也不表示支援,小菸袋一鍋抽了一鍋,搖晃著腦袋:「不成,琢磨來琢磨去,不成。二龍,蘆花,你們倆丟開手罷休了吧,咱們都是黨員,二龍還是隊長,要做出不在禮的事,老百姓該戳著咱們的脊樑骨罵啦!」
趙亮根據他在蘇區生活的全部體驗,懂得婚姻自主,決定權在女方手裡,這一點,一開始他就尊重蘆花的選擇。但是,在於大龍光榮犧牲以後,情況發生了變化,因為活著的時候,雙方當事人都在,如果有婚約的話,也好解除;然而現在,一方成為烈士,又是如此悲慘的死去,倒成了永遠也解除不掉的婚約,情理上的負債,變成精神上的束縛。因此,他也十分為難,真後悔自己在蘇區時,只顧當他的赤衛隊長,沒關心蘇維埃政權是怎樣處理婚姻糾紛的。在小組會幾個黨員的眾目睽睽之下,犯愁了:「都盯著我幹嗎?讓我好好回想一下!」他拍自己腦袋,想拍出當時蘇區也有個於二龍和蘆花就好了,那裡是怎麼解決的,這兒也就有章可循了。所以只好說:「同志們,放炮是容易的,要心裡沒十分把握,保險不是左,就是右,會打偏的,給我容點空吧!」
他那虛懷若谷的精神,至今還印刻在於而龍的腦海裡。這問題就一直拖著,正好抗大分校開辦,蘆花去學習,遇上了陽明,才算結束這一樁公案。——唉,精神世界的解放,是多麼困難啊!
他們的罱泥船漸漸靠近了閘口,教堂尖頂下的圓拱形長窗都看得很清晰了,也不知什麼朝代,一個傳教士在這裡建了座哥特式的小教堂,隨著教士的離去,教堂也失去宗教的作用,而變成一個不倫不類的建築物,和老秀才一樣,是閘口兩怪,大概怪就怪在他們的不同一般吧?
那天,他們完全有可能活捉麻皮阿六的,因為匪首犯了一個原則性的錯誤,鑽進了小教堂,就像螃蟹爬進了籪裡,只能進不能出堵死在裡面。如果活捉到手,小石頭的死因,穿皮鞋的陰謀家,都可能從他嘴裡掏出來。但是動手前少說一句話,錯過了良機,因此至今悔恨不已,為什麼絕妙的主意,總是在事後才湧出來。
把船靠攏在村頭,迅速地鑽進一家基本群眾的屋裡,想摸清匪徒的一些情況。那時廣大群眾對黨領導的這支游擊隊,並不十分理解,加上鬼子和保安團勢力強大,他們開展工作困難,所以基本群眾隊伍根本形成不起來,越是得不到群眾支援,隊伍也越吃苦頭;好像是惡性迴圈似的,隊伍越削弱,不能給群眾撐腰,群眾越來越躲著隊伍,以至於把門閉得緊緊的,苦苦地哀求游擊隊走開,別給老百姓帶來不幸和災難,離開了群眾,支隊沒處躲沒處藏,吃喝都成了問題。所以,那雖然是春天,但是,失去群眾的春天,比冬天還寒冷,還難熬呵!
正是在嘗夠了苦頭以後,才懂得人民是母親的道理。於是,以後無論是再寒冷漫長的冬季,都能感受到來自地底下春天的溫暖,春在母親懷抱間,春在人民心田裡。
他們剛跨進門坎,嚇了那家人一跳,臉都變了顏色,老媽媽連忙跑過來,直撅撅地跪在於二龍面前,直是央告:「隊長,你饒了他吧,你可千萬別殺他頭啊!」
蘆花弄得不懂起來,慌忙扶起了她,那時,她是鎮上惟一的可靠群眾,兒子是支隊的一個戰士:「大娘,你在給誰求情啊!」
裡屋門咣噹一聲,正是那個戰士滿面怒氣地閃將出來,豁出命地頂撞著:「刀砍斧剁由你們便吧,我開小差,不幹了。」
要早一年,於二龍那脾氣,肯定會有一場火併,但應該承認,蘆花那對明亮的眸子,在光線不大充足的屋裡,閃閃發亮,分明是在警告他,不得盲動。他那扣槍的指頭,從扳機上滑下來,伸出手,給那戰士一拳,笑著罵:「好出息的貨色,吃不了苦溜了,多丟臉哪!
蘆花,給他一支槍,走,打麻皮阿六去。」
老媽媽奇怪地問:「你們不是來抓他的?」
於二龍告訴她:「我們來和麻皮阿六結賬。」
「那他?」老媽媽指著自己開小差的兒子。
蘆花說:「那是餓得他沒法啦,大娘,不能全怪他。可還得讓他幹,連麻皮阿六都回來了,往後的日子,鄉親們就該更不好過了,石湖支隊的旗子不能倒,走吧!」
那個開小差的戰士,無可奈何地抓起槍跟他們一塊去了。
麻皮阿六挺狡猾,短兵輕騎,帶來五個人,四個都給他放了哨。
他是得到訊息才回湖西重新開拓地盤的,既然石湖支隊的頭頭腦腦陷入重圍,勁敵已除,便放心來到閘口,給秀才一點教訓,好給王經宇一個交待,那是高門樓大先生早就關照過,要給點顏色看看,緊緊老東西的骨頭。
土匪頭子一臉橫肉,殺氣騰騰,像餓虎撲食地一把抓住老秀才。那可憐的老人,除了顫抖,半句話都講不出來。他想,今天,大概是來年他的忌辰,該是去見列祖先宗,和板橋先生的日子了。
「告訴你,六爺特地來敲打你骨頭來的,你這塊糞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我倒要試試,你硬,還是我硬?」
「天哪!我可不曾招你惹你啊!」
「求你寫文章比什麼都難,還拐彎抹角繞著脖子罵人,今天,我偏要打出一篇好祭文來。」
老秀才恍然大悟,王經宇是決不會只給一拳就肯拉倒的,看來,他的現實主義文學,在麻皮阿六批評家手下是過不了關的啦!老秀才希望這位掌刀的天良發現:「你是綠林好漢,理應秉公判斷!」那意思說我是忠實於生活的,學不來在廣場血跡裡還有唱讚美詩的功夫,高抬貴手吧!
那滿臉核桃麻子一亮:「不錯,老子專門打抱不平。」
「蒼天在上,是非曲直你可得分清,幹嘛替高門樓撒氣呢?」心想:「給兇手惡棍寫頌詩未免太下作了吧!」
麻皮阿六是個無賴光棍,笑了:「老不死,你年歲大,倒不糊塗。老子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今天,我要不打你發個利市,我在湖西就站不住腳。委屈你老人家啦!」說著,按住老人在板凳上,「你放心,準給你留條命!」
殺人不眨眼的麻皮阿六,下手豈有輕的,才拍了幾下,廖思源,那位總工程師,皮開肉綻,昏過去了。
於而龍怔住了,怎麼在記憶裡把兩位老夫子糾纏到一塊去啦?難道每一個時代,都會有以不同形式出現的麻皮阿六麼?也許歷史會驚人的重複,只是時間上有差異罷了。
他終於甦醒過來,望著做八段錦的於而龍,斷斷續續地呻吟:「老於,你可千萬別告訴她……」
「放心吧!」於而龍轉過臉去,努力控制著自己:「我永遠也不會對廖師母講的——」他看著在優待室門口倏忽而過的黃鼬,心裡擰成個疙瘩:「該怎麼告訴他呢,他的妻子永遠也不能聽見人間的聲音了……」
——老夫子啊!你們的皮肉也太經不起風吹雨打啦!
砰!砰!
槍聲在閘口鎮上空響著……只要一投入戰鬥,接火以後,蘆花馬上精神抖擻,像一隻兇猛迅捷的鷂鷹,倒揹著雙翅,筆直地朝槍響得最厲害的地方猛撲過去。無論對手怎樣毒辣致命的打擊,她都能利落地避開,彷彿旱地拔蔥似的脫離險境,又好像腦後長著眼睛似的躲閃意外的偷襲。
而當敵人落到她手裡的時候,怎麼說呢?於而龍在琢磨該用一個什麼字眼,來形容他的妻子,是的,她殘忍,鬥爭使得她對於敵人相當冷酷無情,只聽她咬著牙狠狠地說:
「我要他活著進來,死著出去!」
她把每一發子彈,都在鞋底上蹭了蹭,然後,壓進槍膛,小石頭的血,從她眼睛裡冒出來。現在,即使麻皮阿六跪著討饒,也休想給他留下這條命了。
仇恨使得她把槍口,對準敵人最致命的地方,所以她要在鞋底蹭彈頭,就因為她聽說那樣擊中敵人的頭,就會開花,成為炸子,其實並無科學根據。但仇恨使得她非這樣做不可,她成了敵人眼裡一尊可怕的復仇之神。
「閃開!」蘆花再不是剛才在湖裡那溫柔的姑娘了,她說:「先敲掉那個哨兵,分兩路包抄過去。」她穿過一條窄巷,手一揚,嘿地叫了一聲,那個站崗的匪徒回過臉來,沒想到眼前一亮,一個美得出奇的女人在他跟前,(她從來不衝背後開槍,要殺死他,就讓他死個明白,必須把對方叫得調過臉來,從兩眉之間打進去這顆子彈。)才驚訝地張開大嘴,剛剛呀出聲來,子彈擊中了他的腦袋,一聲不哼地倒在牆腳邊了。
「跟著我,堵他們的退路。」她拉著那個想開小差的戰士,貓著腰,像狡兔似的,穿過那幾個被槍聲驚動了的匪徒,還未等他們清醒過來,已經到達村口,搶先把守住那座匪徒要撤,必走不可的木橋。
麻皮阿六想衝出秀才的家,但於二龍手裡那把江海的二十響封住了門。
「媽的,偷雞不著蝕把米,於二龍來得好快!」麻皮阿六對撤回來的匪徒說,「翻後牆,跑!」倘若他了解門口只有一支匣槍,仗就不是這樣打了。
老夫子在昏迷中甦醒過來,聽到匪徒們互相埋怨:「不是說把共產黨一網打盡,怎麼於二龍在閘口冒出來了,媽的,咱們算是給保安團搪了災啦!弟兄們,只要跑脫於二龍的手,我要不扭斷那哥兒倆脖子,白在江湖上拉桿子啦!」
「高門樓的鴉片膏,把你燒糊塗心啦!」
他們幾個急急忙忙翻過東倒西歪的後牆,繞過教堂,剛在村口稍一露面,蘆花他們三八大蓋發言了。「糟啦!」麻皮阿六拍著大腿:「出不去村啦!」又龜縮回小巷裡來。
斷斷續續的槍聲,早把閘口鎮驚擾得雞犬不寧,那年頭還不作興跑反逃難,家家都關門上閂,懸著顆瑟縮不安的心,等待著災禍降臨。麻皮阿六匪幫只是在縣城、大集鎮有秘密聯絡點,小村小舍,除了威脅利誘,找不到同情者。現在,無論敲誰家的門,都不敢接納收容這些打家劫舍的敗類了。
他們只好退守教堂,堅固的建築物,足可抵擋一陣,原來造教堂的外國傳教士,顯然也只存固守之心,只留了一個可以進來的狹門。哦!匪徒們一步鑽進了死葫蘆,是不會有出路的了。
「投降吧,麻皮阿六。」
於二龍向教堂喊話,蘆花也收縮過來。
匪徒們倒留點心機,把老秀才弄到教堂裡當人質。現在,暮靄沉沉,子彈所剩無幾,而惟一可以活命的門,像油瓶口被堵死了。麻皮阿六懂得苦肉計不中用,投降沒出路,背信棄義的撕票,早結了不解的冤仇。他把死去活來的老先生,推上教堂的尖頂鐘樓,他躲在背後,讓老人向全鎮鄉親喊話,叫石湖支隊騰出一條路,要不然,三天以後,全鎮人人過刀,雞犬不留。
石湖四周數縣,誰不曉得麻皮阿六是個殺人如毛的劊子手。
老秀才喘氣都困難,渾身傷痛,哪裡站得穩,更談不上喊叫了。況且他一生正直,不懼淫威,寧肯與匪徒同歸於盡,也決不叫他們活著走出教堂。麻皮阿六在身後用匕首刺他:「快喊,快,小心老子恭喜你!」
他終於張嘴了,力竭聲嘶地喊了出來:「你們就開槍吧,他在我背後頭,開吧,快開槍吧!」
「把槍給我!」蘆花伸過手來。
「你會連老秀才一塊報銷了的。」於二龍不放心地把槍遞給了她。那時,這支槍是江海剛從鹽警大隊繳來的,是一把嶄新的,可能剛開葷的二十響,尤其握在她手裡,更顯得秀氣端莊,英姿颯爽。
蘆花把槍端了起來,那槍身上的燒藍髮出一股幽光,從這一剎那開始,麻皮阿六的生命就得以秒來計算了。
他記得當時在教堂外邊,天色已經昏暗,能見度不那麼高了,她自言自語地:「老先生,我得讓你受點苦啦,沒法子。」
砰的一槍,那銳利的聲音像女高音一樣清脆。這一槍不偏不斜,正好打在老秀才的小腿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好像被人攔腿一棍,栽到一邊去。在秀才身後的麻皮阿六,趕緊識時務地縱身一跳,企圖躲開。好了,他沒遮沒攔地暴露在蘆花的槍口面前;於二龍本想告訴蘆花一聲,給他留條命,有些話得從他嘴裡掏出來。但晚了,剛要開口,蘆花手裡的槍響了。騷擾石湖多年的匪首,天靈蓋給揭開了,粘在了教堂大鐘的柱子上,子彈是從雙眉之間斜插進去,再準也不過的了。
餘下的匪徒舉手投降了。
蘆花向抬出來的老秀才跑過去,直向他道歉:「老人家,別怪罪我,叫你受苦啦!」
老夫子從休克中醒來,剛才似乎是一場可怖的噩夢,終於結束了,在湧過來的鄉親們燈籠火把裡,他慈祥地望著蘆花,嘴唇在哆嗦著,顯然講些什麼。
「你說些什麼呀?」蘆花問道。
鄉親們慶賀為害多年的麻皮阿六被擊斃,那些對石湖支隊敬而遠之的人家,也忙著給他們三個人端茶送水慰問來了。
老秀才仍在哆裡哆嗦地說著,人聲嘈雜,蘆花分辨不出,便俯身過去,彎下腰,聽那躺在門板上的老人說:「……姑娘,你,你……做了件好事,我不怪你……」
笑聲在古老的鎮子裡飄揚,因為過去麻皮阿六在石湖搶劫作案,閘口鎮是匪徒撤向海邊的通道,他們真被這幫禍害作踐苦了。哦!如今去了塊心病,怎麼能不興高采烈呢?於二龍從這一天真正體會到:不給人民除害,不為人民造福,還算什麼共產黨員呢?「還想開小差嗎?」他問那個戰士。
小夥子不理他,背過臉來:「蘆花大姐,你一定得教我成個神槍手,百發百中……」
於二龍捅那戰士一拳,要他回答問題,蘆花給這位隊長一眼:「你也是,人家已經回答你啦!」
在歡樂的聲浪裡,只見江海渾身溼漉漉地出現在人群裡,他也游過來了。
「哦,我到底沒有弄錯,聽得出來,是我的槍響,快走吧,趙亮同志在等著你倆呢!」
「不到時間,讓我們後半夜去接你們。」
「快,找條船,再搞上幾斤細鹽,快,越快越好,我實在遊不動啦!」他擠著衣服裡的水,蹦跳著,夜深了,已經有點涼意了。
於二龍詫異趙亮怎麼會這樣著急,鄉親們也圍了過來,關心地詢問著發生了什麼事?
江海也支支吾吾地不肯講,直催著快些走。
蘆花似乎有些預感,忙向鄉親們借了條快船,跳上去,招呼著他們,同時向鄉親們揮手告別。
船到了湖心,江海被逼迫得沒法,才慢吞吞地告訴他們:「你們倆不要難過,大龍犧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