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好像直到今天,鹽工出身的游擊隊長,還是那個脾氣,於而龍急於想了解的有關蘆花的下落,她的棺柩,骨骸,墓碑,甚至包括那棵參天的銀杏樹,等等,等等,然而對這些疑問,地委書記到現在還不能爽爽快快地和盤托出。

他覺得和老林嫂一樣,這位老戰士也是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他不理解,有什麼不便張嘴的呢?最大的噩耗莫過於死,但蘆花已經犧牲三十年,還有比死更難講出口的可怕訊息麼?

也許這是江海的奇特秉性,你急他不急,你忙他不忙,你當回事,他毫不在乎——誰讓他偏偏生肖是屬牛呢?也許是巧合,這位地委書記有股子牛勁。

據說——自然是王惠平在飯桌上,當笑話講給於而龍聽的。十年前,江海被送到公路工程段當普工,背大石頭去了,仍舊時不時地給縣委寫來條子,提出一些帶有指導性的意見。譬如圍湖墾田,他建議要慎重再慎重,三思而後行。大夥兒不但當做笑話看,還當成反面教員批。王惠平也很窘,出於好意,親自到三王莊給這位下了臺還不肯卸妝的老兄提個醒。江海那時已來到這一帶修公路,王惠平勸他罷休算了,何必貽笑大方。「不!」這位鹽工回答,「我認為是我應該盡到職責。」

笑話之至!顧全老同志的面子,王惠平不願講那些刺激性的話,只是提醒他:「您已經靠邊站了!」

江海身背那二百來斤重的石頭,頑固地堅持問道:「我想提個問題,黨,死了嗎?」

「何必這樣不識相呢?」

「人有時得認個死理,不能靈活得過了度,既然黨還活著,我就要履行我的義務,因為直到今天,誰也不曾給我一張中央或者省裡,免去我地委第一書記職務的命令嘛!」

王惠平講完這段小插曲以後,總結了一句:「他就繼續當他那個背石頭的地委書記。」

看來,對這樣固執己見的同志,只有蘆花,那個敢作敢為的女人,能撬開他的嘴巴,能使他講話……

在往沼澤地回駛的船上,於二龍關切地,不止一次地問:「究竟出了什麼事?」「怎麼啦?」「你倒是吭氣呀!」

江海坐在船尾,盯著西天裡一鉤如眉的細月,聽著浪濤拍擊船頭的水聲,硬是沉默著,休想從他嘴裡,詢問出個結果來。

坐在他對面的蘆花,或許意識到什麼不幸,要不,就是一種第六感覺,叫做直覺,或者叫做預感的神經在兆示給她,她沉不住氣了。

「老江,你講不講?」

江海打量著她,彷彿她講的是外國話。

「我再問你一遍,你講不講?」

那位固執的鹽工,偏過頭去,不願理她。

蘆花急了,站起來,厲聲地喝著:「你給我滾!」猛一掀,把猝不及防的江海,給扳倒在石湖裡。

於二龍聽到身後撲通一聲,趕緊止住了槳,回過頭去看,江海已經從水裡冒出來,扳住了船幫。但是,料想不到他的那支二十響匣子,在蘆花手裡捏著,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自己。

從來沒見蘆花如此暴怒,因為她不但有第六感覺,而且深知江海在譴責她了:「滾!」

江海當然不會滾,但也不往船上攀,他非常理解眼前執槍的女人,那是個什麼都做得出的女中好漢,一個長著漂亮面孔的凶神。

是這樣,她有時候很溫柔,甚至嬌媚,但要酸起臉來,心腸比鐵還硬,她真敢給他一槍的。

蘆花僵持了一會兒,突然地問:「是不是大龍他——」

江海點點頭,爬上了船,這才慢悠悠地講出大龍犧牲的訊息。

誰都沒有驚訝,似乎在意料中的,船上一共四個人,對這個不幸的訊息,竟沒有一個出聲表示出什麼感情,真是奇怪極了。而不論是誰的心裡,都橫梗著一塊東西,是痛苦嗎?不是;是悲傷嗎?不是,他們四個人,只是感到無可名狀的壓抑。

那是一個很長的梅雨季節過後,氣候開始轉暖變晴的夜晚,空氣不再那麼黴溼,而變得爽朗,身後閘口鎮跳躍著的燈籠火把,像/眼的星星似的光亮,顯得歡樂、輕鬆和痛快。按說那應是一個非常美好的夜晚,但是,對於二龍來講,似乎是一種嘲弄,一種諷刺;又好像故意製造罪惡似的,把他拖陷在難堪的羅網裡,彷彿他參與了什麼陰謀似的。

要是白天在那避風的扇形灌木林前,蘆花未曾吐露那番勇敢的表白,他此刻心裡負疚的情緒,或許會輕一點。固然,在娘死後的幾年裡,蘆花終究和誰生活下去的問題,橫亙在他們弟兄倆之間,但誰也沒有力量下決心突破。直到這一天,偏偏是蘆花自己做出抉擇的時候,而且也是於大龍終於明白愛情是勉強不得,也等不來的時候,天大的一個問題,卻以這樣的方式來結局,無論對於生者,抑或對於死者,在感情上,在所付出的代價上,都未免太沉重了。

在登上沼澤地以後,江海引著他們,急匆匆地向於大龍犧牲的爛泥塘走去。甚至到了今天,三十多年以後,於而龍也不大願意回憶當時的情景。

於大龍是在被敵人殘酷地折磨以後,延緩了很長時間死去的,直到傍晚時分,敵人全撤走了,趙亮才把他找到的。那時,他還存有一絲絲意識,於是趕緊打發江海過湖,來尋於二龍和蘆花。現在,等他們趕到,大龍已經斷氣,停止呼吸了。

那個戰士拎著桅燈,踩著泥湯走過去,站在於大龍屍體旁邊,定睛一看,立刻恐怖地叫了起來,失神地往後一仰,跌倒在水裡,桅燈也熄滅了。

於二龍和蘆花走過去,看見他們的哥靜靜地躺在那裡,在月光下,顯得恬靜安詳,等到趙亮重把桅燈點亮,他們俯下身去,想看一看他的臉容,這時才看清楚,於大龍被剝光的屍體上,像穿了一件黑色緊身衣,不是別的,是爬得密密麻麻的螞蟥,黑壓壓的一片,遮住了裸露的身體。那些嗅到血腥味的螞蟥,繼續從水裡,從泥湯裡湧過來;已經吸飽了血的螞蟥,也像蠶蛹似的仍然緊吮著吸不出血的屍體不放,看得人發;,看得人麻心,看得人頭皮發-。

趙亮累得精疲力竭,那些吸血鬼在他的腿上,腳面上,也叮了不少,它們像瘋狂了一樣,嗜血的本性促使著,不管一切湧過來。

他喊著:「弄到鹽了麼?快,給我!」

趙亮爬起來,顧不得自己,抓起大把的鹽粉,搓弄著於大龍屍體上的螞蟥,一邊狠狠地罵:「讓你們吸,讓你們吸……」

於而龍現在閉上了眼,頓時覺得那無數的吸血鬼,爬在了自己身上,可不麼?爬滿了,像那工廠後門守衛室裡的木柱,無數的斧痕,印在了自己的心上。哦!生活裡的螞蟥,社會里的螞蟥,十年來,用多少鮮血,把他們一個個喂得肥頭胖耳,這些吸血鬼啊……

於而龍記起他哥最後的呼聲:「開槍啊!二龍,向他們開槍啊!」

三十年以前的話,好像在鼓舞著,催促著;滿懷信心地期望著,等待著;甚至還含有深情地責備著,鞭策著這位三十年後又回到沼澤地的游擊隊長。

——哥,原諒我吧,原諒我沒有完成你戰鬥的囑託,非但我不曾朝他們開槍,而是他們一槍又一槍地射擊過來;他們並未倒下,我卻傷痕累累。

歷史就是這樣懲罰於而龍的,但究竟怪誰呢?

於大龍活著的時候,是他和蘆花結合的障礙,在他犧牲以後,那並不存在的影子,仍舊是他倆頭頂上的一塊陰雲。不但他自己推拭不開,許多同志,包括眼前吃飽了生蝦肉的江海,也不支援,他理正詞嚴地勸說過。

「拉倒吧!」

「拉倒什麼?」

「你和蘆花同志的關係。」

於二龍火了:「為什麼不敢找蘆花談去?都來圍攻我,我怎麼啦?做出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麼?」

「保持點距離,咱們不能給隊員,給非黨群眾造成不良影響。」「什麼不良影響?」他在濱海,倒會了解到石湖的不良影響,豈非怪事?於二龍不再理他。

江海是個頑固的傢伙,偏要說:「你們倆太接近了,我看都有點過分了!」

「閉上你的嘴,我和蘆花從來就是這樣,一塊兒長大的,怎麼?讓我朝她臉上啐唾沫,才叫正確?」

江海的一定之規真可笑,又去說服蘆花,但是,蘆花回答卻異常簡單,只有一個字,乾脆利落:「滾!」

誰也猜不透蘆花在聽到於大龍死訊,看到於大龍屍體,心裡是怎樣想的?

他記得於大龍屍體上那些螞蟥,塗上了一層鹽粉以後,不一會兒,全化成了血水,發出一股難聞的鐵鏽味,特別是那張沾滿泥漿,但神色坦然的臉,誰見了都得把頭偏過去。

蘆花喊他:「來,把哥抬到湖邊去!」

「幹嗎?」

「給他收拾收拾,總不能這樣讓他走!」

趙亮交待了幾句,和江海去找中心縣委彙報去了。蘆花他們三個人,在湖邊的清水裡,給於大龍洗去渾身血汙,穿上在爛泥塘裡找到的衣服。

於而龍回想起一個細節:當蘆花在湖邊洗那些泥汙衣服的時候,突然間,她的手停住了,半天不吭聲地愣著。他透過桅燈的光亮看去,只見她正在展平著那條斷了的子彈帶,若有所思地看著,但那不平靜的一刻,不多一會兒也過去了。她用手抿了一下頭髮,又低頭洗了起來,也許她藉此擦一下淚水,可在黑暗裡他看不真切,無法判斷她的心緒。他想:說不定大龍的死,也給她帶來相當大的內心震動吧?但是,她絲毫沒有流露出來。

載著屍體的船,應該駛到什麼地方去埋葬呢?他們母親的墳是埋在三王莊的亂葬崗裡的,可三王莊,現在,在保安團的手裡。

於是,只好回到支隊駐地去,另外找一塊地方掩埋算了。

但料想不到那個開小差的戰士冒出了一句:「咱們支隊這會兒怕要開進三王莊啦?」

蘆花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害怕什麼?老天準會給倒霉的人送來什麼,現在,整個支隊覆滅的命運,更牽繫住他倆的心了。

那是一個動盪的年代啊!

「誰決定的?」

「誰也沒有決定,那些家住三王莊的人,都想趁保安團開走的空兒回去看看,惦著家裡的妻兒老小呢!」

「老林哥呢?」

「他不準。」

「王緯宇呢?」

「他說他不贊成,也不反對。」

於二龍罵著:「混蛋——」

「後來,大夥說,白天不讓回,晚上也得走,我趁他們亂著的時候,開小差跑了。」

蘆花奪過一支槳:「快劃,許能截住他們。」她分明看得清楚,王經宇的保安團,並未全部拉到沼澤地投入戰鬥,聽不出來嗎?成年到輩子打交道,誰手裡有哪些長短傢伙還不摸底,那挺馬克沁重機槍就沒在沼澤地響過。肯定,三王莊佈置了一個圈套,讓支隊鑽進這個口袋裡去。「快——」她沉不住氣地對那個戰士講:「你別傻著,找塊板子幫著划船!」

「不趕趟的,蘆花大姐!他們有人說,天一黑就動身!」

「少廢話,你快加把勁吧!不該這麼晚才想起說啊……」

埋怨他有什麼用呢?應該把賬記在那個蠱惑人心的傢伙身上,於是把江海那支二十響摔給了於二龍。

「幹嗎?」

「七月十五,這日子不怎吉利啊!」

細想生活裡許多偶然碰巧的事情,有時很離奇,而且是極不可能的,偏偏弱者戰勝強者,險途夷為平地,明明辦不到的事情成功了,以為錯過的良機碰上了,這似乎是難以理解的。但實際上,從整個歷史發展的趨勢看來,佔主導地位的那個階級,只要順應潮流,不人為地製造悖謬,倒行逆施的話,必然和時代步伐合上拍子,必然能在天時、地利、人和三個方面協調一致。因而能夠容易取得優勢,佔到上風,特別在一步決定成敗的機緣上,往往會搶先在對手前面。因此,看起來在區域性上的偶然性,從整體來說,倒是歷史的必然性,並不怎麼可怪的。

他們三個人汗流浹背的劃,那一船三心二意的支隊戰士,也七手八腳地往三王莊駛去。這是一場緊張和古怪的競賽,真正就差那麼幾步,如果碰上頂頭風,如果是個有霧的天氣,如果他們那些人心要齊些,劃得快些,那就永遠追不上了。然而,話說回來,逆潮流而動,要心齊也是不可能的。

終於他們三個發現了湖面上的一個黑影,那個戰士高興地喊起來:「是的,沒錯,準是那些人——」

於二龍摸摸插在腰間的手槍,心想:只要在人堆裡看到那個七月十五來的鬼不鬼,神不神的東西,是決不會讓他活得自在的。然而等他們駛近了這條船,天知道,一條空船,一條當不當,正不正地錨拋在湖心裡的船。他們三個汗毛都豎了起來。

突然間,離船不遠的一叢稀疏的蘆葦裡,有人輕輕地拍了拍巴掌。哦,在這黑夜靜悄悄的湖面上,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但是,誰都明白,這是個訊號,他在這裡等誰?和誰取得聯絡?要搞些什麼秘密活動?顯然是不能放過的。蘆花似乎碰運氣地也隨著碰了兩下手心,蘆葦叢裡傳出了話音:「二先生嗎?怎麼他們還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