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暖洋洋地照在兩位舊日的游擊隊長身上。
湖面上看不見一條船的影子,偶爾一片孤帆,也是在叫也叫不應的遙遠湖面上。
「別看你是地委書記,當方土地,道臺大人,也沒法擺脫尷尬局面了。」
「你自找的,活該。我真後悔沒把那孩子的餅乾帶來。」
在降落前,肖奎的孩子念蘆,曾經要拿些壓縮餅乾給他們帶著,也無非防而不備點點飢的意思,但那位驕傲的石湖支隊的隊長拒絕了。因為有人說:「拿著吧,萬一陷在沼澤地裡出不去,還頂點用。」於而龍感謝了孩子的好意,看來,為了面子上的光彩,只好肚皮受點委屈了。
於而龍不用看錶,太陽影子清楚地提醒他們,到了應該進餐的時間了,經過在沼澤地的奔波,早就飢腸轆轆了。「你承不承認,江海,文明使得人類軟弱?」
「少唱些高調,先解決肚皮問題。」
「其實,還是你消化能力不行了,樹皮草根都啃得下去,沼澤地能餓死你?當初你怎麼過來著?」
「不要懺悔了,石湖佬,也許你能找些什麼果腹?」
於而龍望著捨不得拋掉的花籃:「江海,咱們捉蝦吃。」
「沒鍋沒柴,缺鹽少醬。」
「照樣吃,就看你有沒有口福?」
「怎麼個吃法?倒要請教請教,西餐嗎?」
「石湖有句俗話,生吃螃蟹活吃蝦,趁活剝殼,往嘴裡一丟,就是了。」
「哦,野人。」
「你要想當文明人,靠那股仙氣活著,就等著夏嵐文章裡許諾給你的共產主義吧!我先去摸兩隻河蚌上來。」說著脫鞋脫襪,並且把褲腳管卷得老高老高。
江海跳起來:「你要幹嗎?」
「下河!」
「也不怕笑話,虧了沒人。」
於而龍一邊朝河裡"著,一邊笑著說:「看你大驚小怪的樣子,倒像若萍那年到幹校看我那回,正好撞著我在河裡摸魚,把她氣壞了,就跟你剛才一個德行。哦,那頓抱怨哦,什麼丟人現眼啦!
什麼出洋相啦!什麼不顧身份啦!因為好多司局級幹部也圍著看熱鬧,彼此都面熟,她覺得臉上過不去;而且,不走運,馬上要‘解放’我,回廠抓生產,怎麼能做出這種有失體統的事?——喂,接住,江海(他隨手甩上來一隻河蚌)!把它剖開,綁在籃子裡——我弄不懂,好像當官非要有點派頭官譜不可,踱四方步,說一本正經的話,不苟言笑,做出一副儼然君子的模樣才好?純粹是假道學!——呶(他又扔上一隻更大的長了綠苔的河蚌)!這下子我們可以動手釣蝦了!」他爬上岸,抖去腿上的水,套上鞋襪,一看江海連蚌殼都撬不開:「唉,唉,老兄,你大概除了當官做老爺,沒別的能耐了。」
「廢話,我在修路隊當過普工。」他自負地回答。「那些料石,塊塊像石碑似的,不是小瞧你,廠長同志,你未必吃得消,請你欣賞欣賞——」他撩起上衣,露出脊背上的累累傷痕,並不比那些畜生用鋼絲鞭,三角帶在於而龍身上留下的紀念少些。「我們地委的另一位書記,老紅軍,給大石頭壓得喀血,後來死去了。」
兩個人都沉默了,因為死在自己人手裡最可悲了。
過了好一會兒,於而龍把那最簡單原始的捕蝦工具做好,才想起來什麼似的說:「他在爬雪山過草地的時候,不知可曾想到他是這樣一個結局吧?那些被他拯救解放的人,卻在用石頭壓死他,可怕的報答!算了,不談這些,釣蝦去!」
在水族裡,蝦是個有點狂妄,而且還是個愚蠢的鹵莽傢伙,好像頭腦要少一些。石湖的水,清湛澄碧,一眼見底,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蝦大爺們,一個個張牙舞爪,不可一世地過來了。一看,就知道是些胸無城府的淺薄之徒,刀槍劍戟,鋒芒畢露,那頭部的鬚鬚刺刺,顯得那樣驕縱狂橫,氣勢洶洶,然而,又不可免地使人感到那樣纖細脆弱,和可笑的神經質。最初,它們還略微持有一點警惕,比較謹慎,那長長的觸鬚在試探,想上前,又膽怯地準備後退。——假如王緯宇在場,肯定會給蝦大爺們講一講《鐵流》裡無情的階級鬥爭,於而龍不由得想。但是,那些蚌肉的美味在水裡溢散開來,使那些蠢材們不顧一切地弓起身子,隨即彈射似的跳進籃子,等它們嚐到了鮮嫩可口的甜頭以後,就忘情地大餐起來,什麼利害全不管不顧扔在腦後了。
直到於而龍把籃子輕輕提出水面,它們才哎呀一聲,想不到自己落了個這樣的結果。
「嚐嚐吧,江海!」
望著那一攤像鼻涕蟲似的,剝出來的新鮮蝦肉,地委書記皺著眉頭,肚子儘管非常餓,因為天不亮在電話裡,把王惠平0了一頓以後,有點火氣,隨便吃些點心就登上飛機到石湖來。現在,他的胃口,足可以吞下半座望海樓飯店,但於而龍吃起來挺香的東西,他實在難以下嚥。
「那你就只好精神會餐了,笨伯,其實,味道還是不錯的。」
「要是有檸檬汁、沙司還湊合。」江海饞得直舔嘴唇。
於而龍嘲笑他:「要是有鍋有火的話,我們可以吃一道日本風味的蝦肉素燒了!」他把剩下的兩三隻小蝦,剝都不剝地塞進嘴裡,又把籃子沉下水去。
「你們石湖姑娘那樣野性,可能和這種茹毛飲血的習慣分不開。」
「誰得罪了你嗎?」
江海心想:「故事還沒有給你講呢!」
於而龍又蹲到河湖交接的岸邊釣蝦去了,他看到那些蠢頭蠢腦的傢伙,趨利忘害地往籃子裡游過來,不禁想起那些沐猴而冠的新貴們來了,人,同樣如此啊……
哦,他又回到了那綻放的玉蘭花下,靜寂的庭院裡。
那次春遊恐怕是他們家歷年來,最不成功的一次了,本來那該是最為歡樂的。因為那不僅是大自然的春天,而且也是九億人的春天,終於盼來等來,拿血和淚換來的春天啊!但是實在可惜,理想與現實往往不能吻合,好像也是一種規律,正如雪萊那句膾炙人口的詩一樣:「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相反,春天來了,冬天就會馬上走麼?
那田野裡的殘雪並未化盡,春寒料峭的日子,還會抖一抖餘威,準備著吧,春天雖來,冷意猶存,隆冬的殘影,要很過一些時間,才能消退的。
春遊的人們,在主婦的召喚下,陸陸續續又回到芳菲的花下,除了那位顯得特別蒼老的工程師,還在那塊「莫回頭」的巨石旁邊站立,眺望著大地上已經明顯的綠意春色外,所有的人,都拿著謝若萍、夏嵐分給的夾肉麵包,就著啤酒和汽水咀嚼著。
於而龍想:謝天謝地,趕快收場吧,他已經毫無興趣了,而且後悔耽誤了可貴的時間。但是,在臨走之前,快收攤的時候,王緯宇笑滋滋地來到他身邊,問道:「還有酒興麼?最後幹上一杯,如何?」
謝若萍攔著:「你就饒饒他吧!」
夏嵐以社論的口氣說:「我認為這杯酒很值得一喝,在某種意義上講:是一杯政治上打了個翻身仗的酒。」
於而龍晃晃腦袋:「得啦得啦!魯迅有句詩:‘未敢翻身已碰頭。’我豈敢輕易談翻身二字?」
「你呀你呀!」王緯宇大不以為然地,向徐小農說:「開啟那個盒子,讓滑鐵盧的拿破崙,看看威靈吞的頭盔吧!」
在於而龍全家的記憶裡,這位過去的乘龍快婿,一向是以魔術師的籃子聞名的,他的物質攻勢是相當凌厲的,那些年進貢岳父大人的食品,連於而龍那樣一個貪點口腹享受的老吃客,都禁不住捧著肚子喊一聲吃不消的。但是,誰也料想不到,錦緞盒子打了開來,不是別的,正是讓於而龍由不得要掉幾滴辛酸之淚的白金坩堝,差一點為它進了八寶山呀!
「拿那一隻小號的,倒上點酒!」夏嵐趕快舉起一分鐘照相機:
「可不要再愁眉苦臉啦!」
「偉大的列寧講過,真理前進一步,就是荒謬。兩年前,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差點把老命賠了進去,也沒弄到手。為什麼?時機不成熟,你縱使有三頭六臂,七十二變,也無能為力。最後甚至可笑地訴諸法律,指望著一位公平的皇天菩薩,結果,碰得頭破血流。現在,請看,水到渠成,不費吹灰之力,乖乖地送回來了。」
於而龍並不理會他的嘲弄,問道:「你抓了康‘司令’?」
「暫時還不打算。」
「你說服他們自動繳出來的?」
「也談不上說服。」王緯宇說得輕鬆愉快:「我只是讓我們那位鐵的手腕,保衛處老秦,去警告了一下,那幾位頭面人物,可能覺得日子不好過了吧?……」
可憐而又愚蠢的蝦呀!於而龍又一次從河裡提起捕蝦的籃子。這一回,江海終於餓得忍不住了,只好學著於而龍的樣子,把那草腥氣的鮮蝦肉,閉上眼睛,塞進嘴裡,不敢怎麼細嚼就嚥下肚去。慢慢地,品出點味道來了,最後,連那些小蝦米都不放過,大口大口地吞吃起來。
江海的胃口,還真不小,簡直來不及地往嘴裡送,那模樣,使於而龍想起,很有點像王緯宇舉著白金坩堝,張開血盆大口在喝酒的形象。
當初康「司令」們用白金坩堝燉雞,現在,他們可敬的王老,卻用這隻鍋來煮他們。正如十年前,那次雪夜的談話以後,他把於而龍推上斷頭臺——那臺七千噸水壓機,自己脫身出來一樣,他永遠立於不敗之地,又該用那些小朋友們的鮮血和淚水,來沖淡他靈魂上的不安了。
老天總降福給他,他度過了去年十月的慌亂以後,只是犯了幾天痔瘡,又恢復了鎮定的神態,又聽到了他那自信的笑聲。
「不,編輯(夏嵐從那個寫作班子回到報社來了)!你是不會獵取到這個鏡頭的!」於而龍掂了掂那隻白金坩堝,它一點也不像它應有的貴金屬身份那樣燦爛輝煌,有點像錫,有點像鉛,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一點也不出色。嘆了口氣說:「這酒,我是無法奉陪的,眼珠掉了,眼眶還有什麼價值呢?」
他那顆皇冠上的寶石,已經被人摘除了,只留下鑲嵌寶石的底座,一個空洞,像那剜去眼球的孩子,死死地盯著。
啊!難怪那個廖總工程師還在那裡憑欄遠眺,是的,心靈上的創傷是永遠無法癒合的。於而龍想:你和我一樣,失去的東西未免太多了。
他終究還是走了。
在飛機場高大宏敞的候機室裡,在那些穿著奇裝異服的外賓和僑胞中間,他們全家人來給廖思源送行。送一位相處了二十五年的朋友,送一位一去不回,註定死在異國他鄉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樸素的滌卡上裝,我們國家每個拿工資的男人都穿的標準國服。看那樣子,更多的像是去開會,去出差,而且也非常像過去經常發生的情況一樣,他總是不樂意放下研究工作,去參加那些與他無關的會議。於而龍記起來了,老頭子總是勉為其難地搖頭,他對這位廠長毫無辦法,拿著塞給他的飛機票,離開實驗場,也總是攤開雙手埋怨:「你把我毀了!」
現在,他不這樣講了,已經無此必要了,他站在這一家雖說不上生死與共,但也休慼相關的人前,心情絕不是愉快的。當他離開這九億人的土地後,除了那骨灰盒裡的老伴的殘骸,除了陳剴惟一的親戚,還有誰牽住他的心呢?不就是這一家的幾口人麼?他們全來了,而且那難以抑制的惜別之情,從眼光裡流露出來。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他看得清清楚楚,人們甚至帶著最後一刻的希冀:「扯掉那張飛機票,回到這個家庭裡來吧,絕不會多你一個的。」謝若萍招呼他坐,他不肯,只是不安地,多少有點神經質地走動著。
「你把我毀了!」
他雖然沒有講出口,但是那個曾在王爺墳滾過一身泥的於而龍,卻聽到了這無言的責難,他在腦海裡反躬自問:「難道你不承認把他毀了嗎?」
於而龍責備著自己,悔恨地望著這位馬上要走的老人,想起二十五年前,到火車站去接他們夫婦的時候,無論如何也料不到,甚至有最豐富的幻想力,也估計不出會有今天,又由他親手把他送走——文靜的廖師母永遠留下了。
那時候他們兩口多麼高興回到故國來啊,在月臺上興致勃勃地等待著,等待遲遲不來的於而龍……
原諒這位泥人兒來晚了吧!
那輛從朝鮮戰場帶回來的吉普車,在王爺墳的爛泥塘裡拋了錨,怎麼也開不出來了。他不得不派他的騎兵,套上四匹軍馬,拉著吉普車在石人石馬間馳騁,那種場面使人回想起電影裡夏伯陽的騎兵才能幹出這種事,大概石翁仲也覺得可樂,竟笑得歪倒在路邊了。
他的那些個騎兵們,高興得直是呼嘯,因為他們終於得到機會,向他顯示,也向王爺墳那些看熱鬧的人表白:騎兵永遠只能在馬背上生活,離開馬匹是不行的,讓騎兵交出馬匹,告別無言的戰友,像老孃們兒守著鍋臺似的,成天圍著機器轉,當工人是決計不幹的。
現在回過頭去看,這許多年該浪費了多少精力呀!無數的氣力都浪費在無用的地方上去了。就拿讓騎兵們交出他們的戰馬來說,要他們脫掉軍裝,穿上工作服,去駕馭機器,費了多少口舌啊!宣講動員,恫嚇威脅,那些丘八們哪,為了和那些啞巴畜生告別,哭天抹淚,抱著馬脖子嚎個沒完,如今一提起都成為笑話。大概中華民族的性格習慣,比較傾向於因循守舊,因此,每一次改革轉變,都像蟬蛻殼似的要經歷一陣苦痛。一旦離開了原來走慣了的老路,哪怕面前展現出一條更加光明燦爛的坦途,也會猶豫、退縮、驚懼,以至止步不前。甚至春天的氣息如此濃郁地襲人慾醉,還習慣那悶了一冬天、門窗都不開的屋裡那股汙濁的空氣,反把清新的沁人心脾的春風視之為奇怪的、格格不入的異端。也許正如三百年前的盧梭說過的那樣:「自由這個東西,是一種重味的食品,對於腸胃不好,消化能力不強的民族,是不適宜的。」豈止自由,任何使國家前進,民族向上,人民幸福所邁出的一步,都要付出艱鉅的努力。
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周浩打來電話,讓他馬上放下手頭的一切工作,去車站接工程師,特別強調了寥寥無幾那四個字。他媽的,只好由著那幾個剽悍的騎兵大爺向他逞威風了。
吉普車被拖到公路上,解開了那跑出一身汗的馬匹,騎兵向他炫耀地說:「這才是我們的真本事,老團長,咱們還是打仗去吧!」
「上哪兒打去?全國都解放了,只剩下臺灣,你的戰馬也蹦不過去!」
「回部隊去吧!」那時候人們不願意轉業:「那兒才是我們的家。」
於而龍告訴他們:「從今往後,王爺墳就是你們的家,你們要在這裡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將來還要當爺爺,抱孫子,永遠紮下根啦!該變一變啦,過去打個沒完沒了的仗,結束了,今後該搞建設了。咱們比一比,到底是你的馬快,還是我的車快?時代在變化,不要拽住馬尾巴,落在後邊啦!」他把司機推到邊座上,把住方向盤,沿著進城的盤山公路飛馳起來,很快掛上了四擋。那幾個騎兵追了一陣,看距離越來越遠,也不上勁了,掉轉馬頭往回走了。
他停下車,向他們哈哈大笑,那幾個敗興的騎兵,竟然捏起拳頭,朝他伸出中指,做了個猥褻的手勢,那是浪蕩的驃騎兵罵人的話,意思是給你個卵吃。
「好小子,小心給你們算賬!」師長罵著他的戰士。
那些調皮鬼嘻嘻哈哈地一挾馬屁股,一溜煙兒跑了。
等他走進車站月臺,旅客已經星星零落,所餘無幾,兩口子正在用英語交談,那時,於而龍一點都不懂。
現在,在機場候機室裡,於而龍可以完全聽明白,緊挨著他們坐的那對澳大利亞的年輕夫婦,正悄聲談論著是否應該去小賣部給墨爾本的姑姑,買些什麼紀念品?——「哦,廖總,謝謝你的比較語言學,我發現我的牛津式發音,甚至比他們還要標準些。」
二十五年前,他聽不懂嘀裡嘟嚕的廖師母在對她丈夫議論些什麼,也許在打量這位滿身泥水的共產黨員,是不是未來的合作者?但於而龍一眼認出,這兩位確實屬於寥寥無幾的人物,只看廖思源的領帶,廖師母的項鍊就明白。儘管看不習慣,他還是禮貌地伸出手——於而龍記不得曾經向他們索取介紹信,或要過證件,也許那時的階級鬥爭觀念要低一點吧?廖師母那落落大方的姿態,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說實在的,他那漁民的手,騎兵的手,如果形容為銼刀未免過甚其辭的話,說是鯊魚皮是一點不過分的,但她卻文質彬彬地握了握,連忙把她的丈夫介紹給他。那溫文爾雅的性格,使他得出結論,誰有她那樣的妻子,肯定是非常幸福的。
她一直到垂危時刻,也還是這種文靜,和特別明白事理的樣子,她要求謝若萍——那是惟一陪伴她的同命相憐的人,不要馬上去告訴關在優待室裡的廖思源,等他什麼時候放出來,再把她的死訊,找一個最適當的方法使他知道。
哦,一位多麼深愛丈夫的妻子啊!
她寧肯自己孤獨地死去,也不願使身陷囹圄的丈夫更加深一層痛苦。
「……會把他放出來的,一定的,會把他放出來的,有那麼一天,會放……」她懷著這個信念,閉上眼睛,離開這個世界了。
唉,二十五年前,他們是兩口子一塊兒回到祖國,來投身社會主義建設的。二十五年後,他卻孤孤單單,孑然一身地離開了祖國。「老廖,我的老夥伴,是我把你毀了!」
「老廖,如果有什麼使你不愉快的地方,你就怪罪我吧!」這時,大家已經來到了停機坪,馬上就要握手告別了,於而龍說:「周浩同志本要來送你的,因為今天一早他要去國務院開會,他委託我代表,並且說,歡迎你作為親戚,常來常往著吧!」
廖思源激動地哭了,但只見淚珠從那乾澀的眼裡滴下來,而沒有哭聲。
於而龍嚥下了「將軍」接著講下去的話:「……二龍,對於祖國,我們是不肖的子孫,對於黨,我們算不得真正的革命者,眼看著一個好端端的國家,一個好端端的革命事業,搞成這種樣子,而束手無策,甚至坐以待斃。你說他一個知識分子,傷心失望到這種程度,有什麼不能理解的呢?寥寥無幾啊!二龍,再那樣下去,我們可真要成為千古罪人啦!」
「再見吧!」謝若萍忍不住嗚咽了,也許她想起了那文靜的廖師母,於是於而龍再也憋不住了,索性說出來吧,分明是塊苦痛的傷疤,捂著蓋著疼痛就會減少嗎?他握住廖思源的手:「老廖,我完全瞭解你的心情,原諒我沒法替你分擔這種痛苦。本來,今天還應該有一個人陪你一路走的,但她永遠也走不了啦!還是那句話,老廖,千萬別悶在心裡,怪我吧,你要恨的話,就恨我好了。」
「不,那你恨誰去?」他緊緊握住於而龍,「老於,咱們都是無罪的罪人。」
「可是廖師母……」謝若萍用手絹擦拭眼角。
「人遲早都要到上帝那裡去的,那是必然的結局,但實驗場不應該死,科學不應該死,但終於死了。人死了,銷聲匿跡了,可實驗場死了,骨頭架子永遠擺在眼前,觸目驚心,從哪找到妙手回春的法術,沒啦,死定了!難道你以為我願意離開嗎?那終究是咱們一把屎,一把尿侍弄大的嘛,它本不應該死,它完全可以活得很結實,很健壯,二十多歲,正是它應該出力的時候了,它可以做多少事啊!……」廖思源懷著一種摯愛的感情,像談論一個人似的說著實驗場。
於而龍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似乎想把自己那股勁也傳送過去:「老廖,咱們可以從頭搞起來!」
「老於,我們都太老了!」
「那就從現在起,一直幹到死,幹成個什麼樣子,就是個什麼樣子。」
他悽慘地笑笑:「也還有可能從頭毀滅。」
「不——」
「也許你信仰比我強烈,但我認為,有些人是決不肯放下鞭子的……」他講完話以後,鬆開了手。「老於,再見吧,往後你也要好好保重呵……」
他向舷梯走去,頭也不回,於蓮喊了聲「廖伯伯」,跑過去,抱住那老人,吻著他那智慧聰睿的前額。他看著那個用鞋跟踢著沙礫的陳剴,對於蓮說:「希望你們幸福!」然後,他鬆開了她,摘下帽子,露出蒼蒼的一頭亂蓬似的白髮,向她鞠躬。「孩子,原諒我吧,我這一走,又會給你們塗上一層不幸的色彩!」他突然變得激動起來:「不會的,那只是短暫的歷史現象,會好的,一定會好的,也許我看不見了,但一定會有希望的……」
他俯身下去,在地上捏了一撮沙土,珍重地放在手心裡,走了。飛機向南天飛去,很快隱在雲霧裡去了。
「你在想什麼?」吃飽了生蝦的江海問。
「我在想——」於而龍回答不上來。
想什麼呢?在他腦海裡正縈繞著兩位老夫子的形象,一位是王緯宇嘲笑為只曉得漆自己棺材的鄭勉之,一位是夏嵐所不齒的廖思源,這兩個人,倒確確實實只有中國這塊土地上,才會有的知識分子,所以,他們的命運有某些共同之處。
在那次春遊回來的路上,好心的編輯曾經奉勸過謝若萍,她親切地附在大夫耳邊,竊竊私語:「若萍,你們明天可不要去送那個老怪物。現在還往外國跑,我不能理解,肯定可以講,他對於我們的社會,我們的制度,有著一種格格不入的感情。我可把底交給你,正打算把你們家和老徐家往一塊捏合,千萬不要再惹是生非,像老徐那樣的門第,是特別忌諱在政治上攪七念三的。」
那天晚上,於而龍聽到他老伴轉告的這番話後,完全出乎謝醫生的意料之外,非但沒有暴跳如雷,大罵山門;而且也不曾冒出「滾他媽的蛋」那些粗話。只是冷冷地說:「左右全是她的理了,好像世界是她嘴裡的餡兒餅似的,願意怎麼咬就怎麼咬!」
「怎麼咬都有理呢!」他老伴也不那麼迷信了。
於而龍突然提出個冷門問題:「你聽說王緯宇有門路,搞到進口藥品吧?」
「是啊,還送過你美國的硝酸甘油,忘了?」
「你是醫生,告訴我,有沒有一種使得婦女性機能亢進的藥品?」
謝若萍望著自己的老伴,愣住了,竟提出個如此怪誕的問題,發神經病了嗎?實在惶惑不解。
「瞪著我幹嗎?我用不著那東西,而是那位讓你提高警惕,劃清界限的左派編輯,和你過去的親家母,一本正經的太太。她們都在服用這種無聊的藥片呢!」
「啊呀!」謝若萍瞪大了眼,驚詫地,「都是早過了更年期的老婆子啦,真不害羞!」
「我奇怪那位女孔老二,在公園裡學革命理論,在飯桌上搞憶苦思甜,竟然想返老還童,成為情慾橫流的蕩婦,多可笑!她們就是一種能在虔誠的革命高調和庸俗的低階趣味之間,左右逢源的人,所以她們的話,你也不宜太相信了。」
「誰告訴你的?」
「別忘了蓮蓮做過他家的兒媳!」
「丫頭從來不對我講。」
「我考慮會破壞你對一個人的完整印象,幻滅是可悲的,當你終於發現神也會做鬼的事情時,難道會不痛苦麼?而你一直把那些人當做楷模呢!」
「我們社會里的癌細胞啊……」謝醫生憂慮地說。
謝若萍第一次不被夏嵐的蠱惑而動搖,而且聽到自己女兒和陳剴的事情以後,也不再因為那個研究生的右派家庭和海外關係,而像那年在葡萄架下死活不贊同的拒絕。只是憂慮地談起:「我聽廖師母病危時,提起她外甥的事,她挺惦念他,好像這孩子的命運和她有著什麼牽連。她說陳剴也夠不幸運的了,工作如此,生活也如此,愛上了一個姑娘,彼此也情投意合,不知怎麼就中斷了;隨後又和另一個女孩結了婚,但感情又不合,弄得很苦惱,誰曉得該怎麼了結呢?」
撓頭啊!於而龍看不出一個光明的前景,只是怨恨自己,這些年輕人的挫折和煩惱,不正是由於自己那副部長的美夢所造成的麼?
嘀嘀——那輕盈的茶色上海車,撳了兩聲喇叭,停在了他們樓棟的門口。
「誰?」站在視窗的於而龍不禁詫異,只見保衛處長老秦匆匆鑽出車門,直奔他家樓門而來,心裡想:「他來幹嗎?」
「完璧歸趙!」大個子經過十年風浪,顯然學問長了,文縐縐地講明瞭來意:「高歌那輛伏爾加還給緯宇同志,緯宇同志這輛上海,仍舊交給你老書記使用。」
「這也得由保衛處管?」於而龍奇怪地問。
老秦坦然自若地說:「現在高歌行政那一攤子事,我暫時代理一下。」
於而龍明白了,那顆曾經閃亮的明星,先在王緯宇的眼裡暗淡下去。「廠裡作出的決議麼?王緯宇的主意?」
老秦說:「不,是根據部里老徐的指示——」
「聽見了沒有?若萍……」於而龍情不自禁地笑了,不過,笑得有些苦澀。那位深信腳踏車更有益於健康的醫生,絲毫不感興趣地說:「我既不希望坐門背後的馬紮,也不希望坐這種小汽車。」
然後,抬起腿要走。
「謝醫生!」老秦叫住她。「那套四合院正叫那兩家往外搬,再大修一次,保險叫你們滿意,只是可惜那架葡萄,不過,還可以重栽——」
謝若萍連聽都不想聽地走出書房,不知為什麼,她想哭。
「怎麼回事?」大個子怔怔地問。
於而龍塞給他一支雪茄,給他點燃了,然後緊挨著這個挺不錯的部下,在沙發裡坐著:「老秦,咱們在一起多少年啦?」在他掐著指頭算的時候,接著說:「你該知道我的性格,我不要小轎車,也不要四合院,我只要一樣東西——」
「什麼?」
「實驗場!」他幾乎是想大聲喊的,但說出口卻是輕聲的。
保衛處長沉默了,他想起了那隻叫於而龍身敗名裂的大皮箱,那號碼正好是外國人最犯忌的數目字:十三。
於而龍問:「他高歌、他王緯宇、他老徐,能還我實驗場麼?把車開回去,謝謝你的好意。」他斷然拒絕了,而且是任何人也無法說服了,這一點,老秦是最理解的。
他知道這輛車今後的命運,恐怕鎖在車庫裡時間要多於出車的時間了。於是起身告辭,其實王緯宇給他這個差使時,他倒估計到會碰壁的。
「哎!你等等——」
於而龍從寫字檯裡摸出那支差點惹禍的二十響,擦了擦,還像三十年前那樣鋥亮,只不過有幾處燒藍褪了,不免有點珍惜地塞給老秦,終歸是故人遺物,能不心疼麼?
「何必上繳呢!老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