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直升飛機的機艙裡,訊號燈忽明忽滅地亮了幾下。

念蘆告訴他們,該準備降落了。果然,飛機慢悠悠地沉了下來,而且關掉了那臺最吵擾的發動機,人們可以用平常談話的聲調來開個玩笑了。

「你當真要下去,打魚的?」

「曬鹽的,我連出國機會都放棄了,非下不可!」

「後悔還來得及噢!」

「十年前就給我蓋棺論定,封我死不改悔了。」

但是哪想到,飛機在離地面還有幾十米高度的空中,停住了,一位助手向念蘆請示:「沼澤地要是降落不好,說不定會陷在淤泥裡,首長一定要下去,可以再低些,用繩梯不知他們敢不敢?」

兩位游擊隊長對視著,有點發窘,然後尷尬地笑了。哦!可丟人哪!兩個老頭子連這屁大的勇氣都鼓不起來。大約念蘆看出了他們多少有點疑慮,便說,顯然是在安慰:「現在,頂多有五層樓高。」

燈又閃爍起來,機艙門拉開,吹進來一股涼風,助手們把繩梯推落了下去,回頭看著他們倆。

念蘆好心好意地:「來,讓我先給你們示範,伯伯!」

於而龍攔住了他:「用不著,孩子,我們當過兵。」

江海嘿嘿笑了:「二龍,現在打退堂鼓還來得及。」

「那你算了吧,我下。」

他搶著:「小看人,我第一梯隊!」

「得啦,病號,我先到地面打前站吧!」於而龍鑽出艙門,立刻,呼呼的風討厭地從褲腳管,從袖筒灌進來,當一磴一磴地向下邁的時候,他才懂得,詩人為什麼總把大地形容成為母親,原來,他也恨不能一步撲進大地母親的懷抱裡。那種上夠不著天,下踩不著地的半吊子生涯,實在不是滋味。而這種滋味,他在優待室裡、特別班裡、生產指揮組裡,已經嘗夠了。

他終於踩在一塊結實的土地上,抬頭向天空喊:「快下來吧,老夥計!」

江海聽不見他的話,但看清了他的手勢,也慢騰騰地向大地靠攏。於而龍心想:啊!這種危險的遊戲要是被老伴知道,肯定不會有好臉色的,活了一大把歲數,竟不知輕重,倘若有個失閃,該怎麼辦?可是,親愛的老伴,冒險,在某種程度上講,是有吸引力的。不過,一定要跟江海約好,還得對若萍保密為佳。

曬鹽的隔好高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了,高興地摟住於而龍,朝空中揮手,繩梯收了回去,裝花的籃子扔了下來,直升飛機在他們頭上兜了一個圈子,像一隻巨大的鳥,撲打著翅膀,慢吞吞地飛走了。

「好了,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於而龍說:「兩個空降特務!走吧!」

「哪兒去?」

「當年開黨委會的小河浜。」

「路可不好走啊!」

於而龍現在恢復了信心,精神振作多了:「我們可以在紛擾的世界裡,找出一條路的。」

「但願如此。」

「也是倖存者的責任嘛!」

在高空裡看,沼澤地也只有簸箕大的一塊地方,然而現在,沒完沒了的,星羅棋佈的水窪,使他們產生一個感覺,大概永遠也走不出去了。陽光在頭頂上照著,那些大大小小的水窪,都反射出耀眼的光輝。他們很難找到一條叫做路的路——在生活裡,有時也會這樣沒有路的,只好曲曲彎彎,繞來繞去的走,有方向,可又沒有目的地,有出路,可又不知盡頭在哪裡?——只好往前走,有時還要跳跳蹦蹦,免得跌進醬缸——不愉快的淤泥地裡去。即使看上去是綠茵茵的草地,也不宜過多停留,只要腳下開始吱吱地冒出氣泡,不一會兒,地皮就癱瘓地下陷了,於是,他們兩個趕緊跳開這塊是非之地。再加上纏住他們不放的蠓蟲,直朝鼻孔裡鑽,還有草叢裡叮腳的小咬,哦!兩位隊長,石湖有時是並不那麼友好的。

四十年前,於二龍和蘆花就這樣在沼澤地行走著。

他記得,蘆花那時剛把辮子剪掉,因為那是戰鬥行軍中的累贅,而且對她改扮男裝也是個麻煩。然而剪成短髮的蘆花,在某種意義上講,不再是船艙里納鞋底的村姑,而是工作同志,這倒使得兩弟兄看來感到陌生了。

密密的雨,撲面而來,雨水使她那烏黑的頭髮,緊貼在一起,在斗笠下齊刷刷地,越發襯出臉龐的豐滿圓潤和眼眸的澄澈明亮。

她不到兩年的變化,實在讓人目不暇接地感到驚訝,似乎隨著精神上的解放,人也變得鮮麗光彩起來。不久前,還是個乾巴巴,常鎖著個眉頭,不那麼舒展的女孩子,並不是那麼富有吸引力的;如今像吹氣似的膨脹發育起來,而且在臉頰上,總掛著一對充滿魅力的笑渦,至今,這笑渦的影子還留在畫家女兒的臉上。正如一年有四季的變化一樣,蘆花生命的春天開始了,雖然那是個相當殘酷的環境,疲勞、飢餓、緊張,還要加上疾病(惡性瘧疾都沒有把她拖倒)和死亡的威脅,但是青春,像灌滿石湖的桃花汛,按時來了,而且以無法遏制的力量,強烈地表現出來。

那時,每當她需要改裝,那高聳的胸部就得緊緊地箍紮起來。但支隊很長時期,僅有她是獨一無二的女性,所以於二龍就不得不幫她點忙。也許他們是生活在船上的緣故,那些住慣了大房大屋視作鄙夷不齒的事,水上人家是不以為然的,兄弟姐妹之間,哪有許多好避諱的。在那寬不過一庹,長不過五步的狹窄天地裡,文明和禮儀,男女授受不親,就成了有限度的東西了。

這天出發前,蘆花照例又悄悄叫他到她住的草棚裡,前不久那場噩夢使她加上了一道門閂。於二龍一進屋,就笑話她:「你還真把夢當真了。」

「我不看做假的。」

「那麼是誰?」

「告訴你也不信。」

說著她面朝著牆站住,把背衝著於二龍,囑咐他使勁勒緊住她胸部的布帶,甚至勒到她喘息都困難了,還嫌不夠似的,讓他緊點,再緊點。

「會把你憋死的。」

「繫牢靠了,有一回我正過偽軍卡子口,呼啦散了,差點出婁子!」她披上褂子,扣好紐子,轉回臉來。

「走吧!」

「走——」

「都給老林哥交待清楚啦?」

「放心吧!」

「你幹嗎把公鴨嗓放啦?」

「你管他飯?我們人都吃不飽。」

「早晚得把王緯宇拉走,信不信?總來勾魂!」蘆花敲著警鐘:

「隊長,提防著點吧!」

現在,渡口早落在他們身後老遠了,大約快晌午了吧?在88的雨天,又是坑坑窪窪無邊無沿的沼澤地裡,彷彿時間停滯似的。除了沙沙的雨聲和踩在泥沼裡的腳步聲,好像整個世界都靜止了。在這樣靜止的世界,停滯的時間裡,就必然會感覺到內心的活動了。

那沙沙的雨聲,多麼像一個人在嘆息,而噼噼啪啪的腳步聲,更像兩顆不寧靜的心。他們雖然沉默著,但彼此都領悟到為什麼兩顆心不能如願地緊緊密貼著,就因為橫亙在中間,有那個嘆息的人啊!

愛情就是這樣,越是在戰火中,越是在艱難困苦的關頭上,會表現得越強烈,因為說不定明天,或者下一個回合的戰鬥中告別這個世界。那麼還有什麼隱諱,什麼羞澀,有什麼不可以和盤托出,把心裡的衷腸全部傾訴給對方呢?

然而他們默默地走,儘管有許多的話。

當愛情構成一個不等邊三角形的時候,那個鋒利的銳角,總要刺傷一個人的,而這一個偏偏是他倆的親人,這就不得不猶豫了,何況還有那一紙並不存在的婚約。

但於大龍決定離開石湖支隊啦!走啦!再見吧!祝你們幸福吧……這是今天早晨臨出發去執行會議警衛任務前說出來的。誰知他是真心,還是賭氣?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輕輕地問,雨聲幾乎湮沒了她的語音:「知道了吧?」

他喃喃地回答,似乎自言自語:「聽說了。」

「怎麼辦呢?咱們——」

於二龍拿不定主意,只是想:為什麼獨獨對於他的走和留,會感到這麼困難呢?前年,他把被害的小石頭從山上抱回後,到底留不留他在游擊隊?大夥兒七嘴八舌,取不得一致意見,而且僵持著,非要自己表態,隊長嘛,你做主吧!人們瞪著眼睛等你說個留,還是不留。

那時於二龍真為難,偏偏由他來決定他哥的命運。

虧了趙亮,那個光明磊落的共產黨員,他從不高築壁壘,而是敞開胸懷,恨不能擁抱整個世界。儘管於大龍跟他動過武,搶劫他的五塊銀元,但是他相信於大龍手上的老繭,相信他的誠懇、老實,對大夥兒說:「……他本應早站在我們隊伍裡的,有他理所當然的位置,是晚了一點,是走了點彎路,但他是自己人。同志們,給他一杆槍,讓他跟我們一塊搞革命吧!」

這時候,蘆花站了起來,大家立刻把眼光投向她,而且馬上猜到她會說:「不!」因為人們心裡明鏡似的,知道她和這對弟兄的關係——她是大龍的名正言順的未婚妻,但她心裡卻只有一個二龍,難道她會投贊成票麼?誰也不會撿個枷鎖自己套在脖子上的。但是她激動地,淚珠都迸出來了,大聲地說:「留!」

連於二龍都愣住了,大家驚詫得說不出話來。

「不錯,大龍哥當過土匪,我要不是碰到了共產黨,也會拉著二龍投奔鵲山,糊里糊塗跟著麻皮阿六乾的。大夥兒說他手上有小石頭的血,我不信,孩子他媽也不信,你們誰去試試,抱著已經發臭的屍首,三伏天,走幾十裡山路,要不把孩子當做親人,能做到嗎?留下他吧,同志們!他會幹好的,我信得過他,保險幹得比誰都不差。」她量人有她獨特的尺子:「真假好壞,不在臉上寫著,日久天長,才能看清楚。二龍,你說吶——」

於二龍說什麼呢?終究是親兄弟啊!

雨越下越密,沼澤地也越發地不好行走,她見他不願回答,就不再追問。其實,還有什麼可以追問的?並不是一道難以回答的問題嘛!現在,需要的是勇氣,需要的是突破。但是,如同一塊苦痛的瘡疤,早晚總是要揭去的,只因為護疼,就儘可能不觸動地拖下去。

於大龍參加支隊不久,有一次突然找到他兄弟,劈頭就是一槓子:「叫蘆花離開隊伍吧!」

「怎麼回事?」於二龍詫異他哥無端的問題。

「讓她回莊上去,隨便哪一家,還愁混不上一碗飯吃?」

那時的三王莊,第一次成為石湖支隊的根據地,王經宇打跑了,逃得遠遠地不敢露頭。但是於大龍的主意,絕不是因為三王莊成了游擊隊天下的緣故,於二龍猜測得出,肯定有些別的講究在裡面包含著。「究竟為了什麼?哥,你痛快點行不行?」

他吭哧半天才說出來:「我不情願她待在隊伍裡。」

「還有呢?」

他想了想:「就這麼多。」再不吭聲了。

於大龍由於剛剛參加支隊,對於革命隊伍的理解,自然要淺顯些,現在已不是他可以決定蘆花命運的時候了。於二龍一點也不客氣地說:「哥,你太糊塗啦!怎麼說出這樣的傻話——」

很清楚,他是聽了不三不四的話才找來的,想不到於二龍不但不支援,反而碰了個釘子,使直性人忍不住了,平空裡冒出一句:「她不是我的人啦?」

於二龍忍不住笑了,這叫他著實傷心,再加上信口而出未加考慮的話,真正刺痛了他。「你的人,虧你說得出口!哥,誰的也不是,她如今是革命的人。這道理怎麼你還不懂,你以為還在我們家那條破船上?現在,你,我,她,都是同志!」

「同志?」

「快把你那些呆念頭收起來吧!」

無心話就怕有心人去聽,現在,於大龍一切都印證了,原來,灌進他耳朵裡的風言風語,他是壓根不相信的。現在思前想後,把事情串在一起,他終於明白,蘆花的心是在二龍身上,連二龍都說了:「你的人,虧你說得出口!」他真的失望了,這些年來等著盼著,卻是這個結果,能不傷心麼?

他是真愛她呀!而且愛得那樣深,只不過是在心底裡罷了。

他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倒在他媽的墳上。

那時候,人們頭腦裡的桎梏要更多些,大家並不贊同蘆花的行為,更不理解她的抉擇是正當的。去追求真正的愛情有什麼過錯呢?但是人們卻責備她,其中還包括江海。他們按照這樣的邏輯推斷:假如於大龍還當土匪,或者很不成材,是不三不四的人,那麼背約還說得過去;現在,他打仗勇敢,幹活勤奮,人又老實,心腸也好,找不到挑剔的地方,拿不出嫌棄的理由,就輕易地把一個老實人甩掉了,還講不講信義?還有沒有道德?蘆花在支隊裡簡直挑不出毛病,獨有這個問題,人們不豎大拇指,背後講究她,指摘她。但是,蘆花是個不肯妥協的人,她認準了是決不會改弦易轍的。

她一點也沒猜錯,果然在孃的墳頭上找著了他,生氣地對這個不會喝酒,偏要喝酒的悶嘴葫蘆講:「你可真出息,喝醉了給娘丟臉來啦!虧你還是個男子漢,虧你還是個戰士,就這樣找人可憐你嗎?呸!起來,歸隊——」

於大龍踉踉蹌蹌站起,頭一回發現以命令口吻跟他講話的剪了短髮的女戰士,確實不再是在後艙裡,只會燒火做飯的蘆花了。但是,那股未消的酒勁給他壯膽,不愛講話的人憋出兩句話來也夠噎人的:「二龍說:你不是我的人,我來找娘問問!」蘆花說:「娘在地底下,告訴不了你,還是聽我說吧,我只把你當做親哥哥。」

「那娘臨死的話白費了?」

那個女戰士坦然地說:「娘要活到今天,她也會讓我自己做主的。」

「你放心,二龍絕不肯的!」他冒出了一句。

「這你就不用焦心了。」

於大龍提高了聲調:「別忘了二龍連冰窟窿都肯鑽——」

他不提別的還罷,一提當年喝砒霜酒冰下捉魚的事,蘆花真的火了,不可遏制地憤怒責問:「你還嫌他死一回不夠本嗎?」

說罷甩手走了,於大龍望著那越走越遠的影子,他的心碎了。

也許這是殘酷的,可是在任何一個不等邊三角形裡,總存在著鈍角和銳角的呀!就在這一天早晨,於大龍決定離開了。雖然那是痛苦的,割不斷的手足之情,和那心底裡難以消失的牽戀,但是想到總有一個人在身邊唉聲嘆氣,他們心裡是不能鬆快的。

「蘆花,我走了!」

蘆花正在給他縫子彈帶:「等等,這就完。」

「斷了的東西,連不到一塊啦,給我帶走吧!」

她望著他的臉,「哥,你怎麼啦?」

「我那兒完了事就跟江海走了,說好了,到他們支隊去。」

蘆花站起來:「老趙曉得麼?」他搖搖頭。「二龍曉得麼?」他還是搖搖頭,並且覺得自己行為有些不妥當,於是解釋說:「我這不是給你打招呼來嗎?」惹得蘆花冒火了:「你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湊這個熱鬧!」把那個沒縫完的子彈帶甩還給他,眼淚都快急出來了。「你怎麼能這樣糊塗呢?」

「蘆花,我不能總不明白,幹嗎礙手礙腳,這樣一來,我好,你們也好。行啦,我該出發啦,大家等著我。」

「站住——」蘆花腦海裡閃出王緯宇的影子。「告訴我,誰教你的?這不是你的主意!」

於大龍難得這樣沉著、自信和鎮靜,他說:「蘆花,咱們三個人起小兒一塊苦熬苦撐長大的,有什麼不能擔待?讓我走,你們倆好好過,不能把笑話留給人。」他忙著追趕他那小隊走了,人家在喊他,因為保密關係,開會地點只有負責帶隊的他知道。

「大龍——」蘆花喊他,想聽聽王緯宇究竟說了什麼?

他回過頭來,看著蘆花,突然想起他媽臨死時說的話,不覺重複地說了一遍:「你們倆就頂門立戶地過下去吧!」然後跳上了船,走了。

等蘆花追過去,那船已經鑽進密密的蘆葦蕩裡。

現在蘆花把問題攤在了於二龍的面前:「怎麼辦?」

那漆黑的瞳人裡,透露出期待的神色,希望能聽到他正面的肯定的答覆,自然他完全瞭解她那個「怎麼辦」,並不是指走的那一個,而是留下的他們倆,並且只需一句話,就可以圓滿地回答問題。

然而,世界上許多事物是千絲萬縷、互相牽繫制約著的,明明是錯的,偏偏不肯認錯,本來是對的,可又不敢堅持。看到蘆花等待而顯得激動的樣子,使他回想起在冰上死死被她抱住的情景,從那以後,他倆再不曾分開過,一塊坐牢,一同遊街,一起打游擊,在槍林彈雨裡,在艱苦歲月中,在生死關頭上,相互體貼,彼此關照,有著許多無需用語言表達的情感交流。現在,他決不會把命運交付給天空的雁群來決定,自然更不會孤注一擲地鑽進地獄似的冰洞裡去。但是,他仍舊缺乏勇氣,對那雙明亮的眼睛說:「我愛你!」——也許未必是這三個字,但當時,表達同樣意義的語彙,在石湖年輕人之間還是有的。

於二龍嚥下了那三個字,不敢做出真實的回答。在細雨88的石湖裡,只有那對瞳人,是惟一光明的東西。

也許把真善美作為最完好的品德時,偏要把真放在首位的原故吧!當真實受到壓抑的時候,虛假就會盛行起來,於而龍想:那一瞬間他的臉色肯定是尷尬的,矛盾的,甚至可以說是狼狽的。

——人們,說出心裡真實的語言吧!

那雙等待著答覆的眼睛,神色變得愈來愈熾烈,而且,令他大為驚訝的,怎麼漸漸地,露出了一絲玩世不恭的詭譎?蘆花從來不會有類似的表情,或是愛,或是憎,都是線條清晰,輪廓分明的。但這種曾經滄海的深沉,深諳人情的世故,絕不是蘆花的性格,然而奇怪,的的確確是一張蘆花的臉。

啊!那是蘆花的女兒,他辨別出來了,是於蓮在等待著他的答覆,也是涉及到類似她媽媽那樣的問題。

他回到了玉蘭花下的那頓野餐裡去……

謝若萍堵他嘴的油浸鰳魚,並不使他感到興趣,因為不論什麼魚,只要做進罐頭裡去,就像一窩蜂的作品千篇一律似的,總是一個味,再加上王緯宇永遠唱高調的祝酒詞,弄得他大倒胃口。其實於而龍最講究口腹享受,現在,也覺得筷子沉甸甸的了,要不是來了個解圍的,野餐恐怕要不歡而散了。

穿著西服的廖思源,露出了人們久已不見的興致勃勃的神態,長期掛在他臉上,那種愁眉不展,負擔沉重,兢兢業業,謹小慎微,一副地道的被告面孔不見了。今天顯得輕鬆些,盤腿坐在野餐席邊,背靠樹幹,從提包裡拿出兩聽罐裝洋酒:「來湊個熱鬧,是我女兒捎來的。」

看到了復活過來的老頭,那股神氣,以及罐頭上兩個穿著游泳衣的女人,夏嵐抬起屁股,道了聲失陪,揹著一分鐘照相機,推辭說要給孩子們照相走了。於而龍笑笑,他了解,其實王緯宇最追求舶來品了,從來也不見他的左派太太,把那些洋貨扔到樓外來,以示革命的純潔。不過,比起老徐的夫人,夏嵐只能算個小巫,那位原來的親家母,竟然能在一座熙來攘往的公園草地上,全家人都玩得十分起勁的時候,她非要大家聚在一起,坐下來,捧著寶書,一齊高聲朗讀數段。於蓮那時還是他們家的兒媳,實在受不了眾目睽睽下的這種賣乖現醜的即興表演,一甩袖子,蹬車回孃家來,因為她認為太噁心了。

她對於而龍說:「我那妖精婆婆,如果不是一種可笑的智慧衰退,就是天底下相當大的女偽君子,我弄不懂,這種義和團的狂熱和吃珍珠粉怎麼能統一起來?」

「你那位公公呢?」

「他豈敢例外——」

於而龍想象那位對老婆服帖的大人物,捧書朗誦的形象,一定是很怡然灑脫的。於而龍想到這些,不禁嘆息,於今懼內成風,夏嵐毫無禮貌地離席,王緯宇只好無可奈何地報之一笑。唉,難道真要回到母系社會裡去?

廖思源是經過沉浮的了,倒並不計較,只是嗔怒他那不安分守己的外甥,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其實陳剴正在廟門口,握著於蓮的手,呵呵地笑著,她望著他,他哪裡還有書呆子氣呢?一個相當可愛的「學者」,他誠懇直率,坦蕩磊落。正是那股毅力,幹勁,和毫不畏懼的拼命精神,使得於蓮著迷啊!

徐小農也走了過來,向畫家——原來的妻子伸出了手,但是抱歉,於蓮不是千手觀音,一隻手握住畫筆,一隻手拉住陳剴,再也騰不出來,徐小農只好轉身回紅旗車裡取東西去了。好在對於蓮的任性,動不動就冷淡奚落自己,也已經習慣,根本不注意正在握手的兩個人,眼睛裡閃現出來的異樣虹彩。

「聽說你打架去啦?」

「媽的——」於蓮說:「我討厭狗眼看人低!」

「我也是挨轟慣了,根本無所謂,從國外轟回國內,從首都轟回省會,又從城市轟回農村。他們怕我打架,那些老爺才轟我,可也不想想,我長著兩條腿,還會捧著論文回來的。」

「看起來你跟我爸一樣,也是死不改悔!」

這時,徐小農從車裡捧個錦緞盒子走來,於蓮真怵他的物質攻勢,那是他的拿手好戲,再加上有站腳助威的那對夫婦,她不由得想:又像那年在葡萄架下的陣勢一樣,誰知爸爸還會不會沉湎在副部長的夢裡?

「快來快來!」於而龍向陳剴招呼:「你舅舅直怕人家把你已經轟走了!」

「去年十月以前,倒有可能。」

「現在也不是不至於。坐下,坐下,年輕人!」

於而龍的熱烈情緒,使得於蓮心情寧靜一點,因為,他的票至今還是決定性的一票。

徐小農也來到玉蘭花下,王緯宇趕忙迎上去,拖他挨自己身邊坐下:「怎麼來晚一步?」

他指著不知裝了什麼寶貝的盒子說:「去取它了!」

「啊,我擔心你會找不到這裡!」

在一邊照相的夏嵐說:「哪能呢?蓮蓮簡直像座燈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