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眾人團團坐下,一時間都找不到話題,大家各顧各的吃喝,這種場面很有點像在巴黎召開的三國四方會議。

陳剴是個樂得清靜的人物,繁華的環境,和無聊的應酬,倒使得他苦惱。現在,他倒沒有考慮他的論文和設計,而是被那對眼睛的光彩,真像在國外長途旅行後初見國門時,把他吸引住了。於是,彷彿浮現出那長著白樺樹的原野,那一望無垠的凍土地帶,在車窗外沒人煙的單調景色陪襯下,為了一張不讓帶而偏帶的自己搞的設計圖,碰上了敢作敢為的於蓮那情景,歷歷在目。當時並不是因為她的臉孔是多麼充滿魅力,而是她的大膽潑辣,和敢於挑戰的性格攫住了他的靈魂。

陳剴能夠繼續在國外求學,並不因為他父親的問題倒霉,是由於一位高階將領關照的結果,也許是一種報恩的行為,那個民主人士的家庭確實是為革命出過一些力的。但是,隨著那位高階將領在政治舞臺上的消失,陳剴也就登程回國了。

「把圖給我!」於蓮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同情他,那時一塊回國的留學生,並不只是他一個呀!

「你有辦法?」

「當然,如果你認為有價值——」

「其實純粹是賭氣,我自己搞出來的設計,為什麼不許帶走?」

「那好,你來幫我,把你的設計裱糊到我的畫稿後面。」

「裱糊?」

「哦!那是地地道道的中國學問。」

愛情,在那漫長的旅途中開始成長起來。最初,他們倆只不過是一對惡作劇的共謀者,但是,中國的裱糊術,不僅使兩張紙粘合密貼在一起,這兩個人的心也在靠攏著。現在,陳剴想到自己又來到寺院,又來到玉蘭花下,這麼多年彼此都走了一條彎路,誰的生活都不幸福,責任究竟在誰身上?

不錯,於而龍應該承擔很大責任,但是,他倘若要問:「孩子,你們自己的意志呢?為什麼要把命運託付在別人手裡,聽候裁決而俯首聽命呢?」

那又該怎麼回答?啊,只有廣場方磚上那溫暖的血,才是真正的覺醒。

然而於而龍不會來問的,他和廖思源談起一些往事,又回到五十年代的王爺墳裡去了。也許這是一種通病,人們不大願意勾起陰暗歲月的回憶,而總是容易懷念生命史中的黃金時代。啊,那些國泰民安的年頭確實讓人留戀啊!

「你們倆在談些什麼呀,這麼熱鬧!」謝若萍看到大家枯坐著有些冷場,便以主婦的身份,想把人們用一個話題聚攏起來。

「我們在探討騎馬術!」

王緯宇說:「那是我們騎兵團長的拿手好戲。」

「你還不要不服氣,五十年代初的王爺墳,四條腿的戰友可幫了我們忙啦,那一片窪地泥塘啊!」

廖思源笑了:「所以你見我第一句話,就問會不會騎馬?」

「是的是的——」於而龍哈哈大笑。「啊!想起來了,我正在王爺墳忙得不可開交,周浩通知我,要我洗刷洗刷,刮刮鬍子,穿套乾淨衣服,去火車站接你(他不願提廖師母)。‘將軍’在電話裡說:人家辭掉外國工廠的聘約,回祖國參加建設,要好好接待,要熱情歡迎,以後你們就一個鍋裡盛飯,一個桶裡喝水啦!」

於而龍講著的時候,王緯宇抬頭看花,難怪,那還是五二年大規模建設的開端時期,他不在場,自然不發生興趣了。但於而龍卻很有興味地回憶著,也許,他含有某種用意吧?「……我問‘將軍’,來人姓什麼?他告訴我,姓寥,寥寥無幾的寥,去掉寶蓋,加上——」

「何必那麼繁瑣?」廖思源說,「就講‘西蜀無大將,廖化作先鋒’的廖,不就結了?」

「我趕到火車站,一看廖總穿著西服,打著領帶,毫無疑問,是我要接的人了。第一句,我確實是問他會不會騎馬來著!」

「你這個人哪!」謝若萍說。

「不會騎馬,在王爺墳寸步難行,廖總說他在外國看過馬戲。

好,只要懂得馬是動物,長四條腿,就好辦了。回到工地,我讓騎兵挑了一匹最老實最溫馴的牲口,外號叫做狗子他孃的馬給這位總工程師騎。」

「喝,我真像不成材的馬戲團演員一樣,好不容易才趴在狗子他娘身上。」

他的話經不起琢磨,逗得人鬨堂大笑,尤其於蓮笑得更厲害,她今天似乎特別高興,連徐小農給她倒的酒,也一飲而盡,王緯宇認為是個好兆,也許真的會「鴛夢重溫」吧,那樣就不枉一番苦心孤詣的安排了。

廖思源覺不出自己的語病在哪裡:「怎麼?難道不是狗子他娘馱著我走遍整個工地?」那匹良善的牲口,忠實地、吃力地在泥塘裡掙扎,儘自己的職責,雖然被賜予難聽的名字,但並不後退,仍舊默默無聲地向前"著,不是相當令人可敬的嗎?「哦!那都是過去的事,現在回想起來,倒不覺得當時多麼苦啦,如同喝酒一樣,剛沾在舌頭上,又麻又辣,回過味來,就又香又甜啦!」

王緯宇說:「其實老廖並未把話講完,喝酒還有最後一個過程,該是冒酒臭了!」

「確實也是如此,如今我也是第三過程的產品了。」他的平淡語音,使整個場面又冷落下來。

「老廖,你多心啦!」王緯宇感到有些失言了。

「不,你說得一點不錯,今天趕到這裡來,就因為你倆,一個過去的領導,一個現在的上級,難得在一起的機會,特地向你們辭行來的。」

「廖伯伯,你終於還是要走?」

「我不知該怎麼謝你這幅畫?我總算能夠帶著歡樂走了。」

謝若萍關切地問:「批了嗎?」

陳剴從口袋裡掏出來護照、飛機票:「呶,都辦妥了。」兩位工廠前後負責人沉默了,謝若萍充滿了惜別之情,不勝依依地問:「什麼時候啟程?」望著那一張孤零零的飛機票,突然想起了那位文弱的廖師母,她們倆一起度過那急風暴雨的最初幾年,她也曾陪過謝若萍在門後馬紮上守候丈夫。那是一位和善的,然而是軟弱的,總是像藤蘿一樣,要依傍著什麼的女性。兩口子一塊從國外衝破封鎖阻撓回來的,如今,只剩下廖總孑然一身地走了,他把她扔下了,難道能帶著骨灰盒走嗎?

廖思源回答:「明天坐飛機去廣州,然後經香港——」

人們都像啞了一樣,惟有鳥兒不理解人們的心境,在歡快地囀鳴喧鬧在廊簷花枝間。過了好一會兒,於蓮望著那幅即將完工的寫生,冒出了一句:「廖伯伯,不理解你為什麼執意要走?你以為歡樂只在畫面上麼?」

「蓮蓮,我是個冒酒臭的人,殺風景啦!」

十里長亭,送別辭行,本是生活河流裡容易掀起的波瀾,往往要觸動人的心絃,何況像斷線風箏,遠涉重洋,從此一去不回頭呢?也許他不應該走,因為撇下的是母親似的祖國呀!但是,話說回來,他作出走的決定,總是考慮再三。肯定,他為這種割捨痛苦過,然而他還是下了狠心,一走了之,難道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麼?二十五年,一個世紀的四分之一,會不在他腦海裡印下一絲值得懷念的印跡?有的,毫無疑問,甚至是很多很多。所以今天批下來,明天馬上離開,不打算多停留,免得在腦海裡生出許多猶豫,懊悔,來折磨自己。

誰也沒心思把杯子舉起來了。

於而龍站起來:「廖總,走走去吧,我陪你看看古廟吧,恐怕你還是頭一回來吧?」

「是頭一回,但也是最後一回。」

他們倆步出了芬芳的院落,沿著曲折的路廊,登上了另一層樓殿。在那裡可以眺望到西山坳裡的羅漢松,也可以瞥見到半山腰裡舍利塔的圓頂。低下頭俯視是緊貼大廟後牆的湍急的水澗,那位穿著紅白藍三色旗似的舞蹈演員,那位十二月黨人,那位左派,正在嘻嘻哈哈地照相玩。

「怎麼?老廖,已經毫無任何挽回的餘地了麼?」

不遠處的田野裡,一畦畦的冬小麥長得肥黑茁壯,廖思源把眼光落在綠絨似的麥苗上,落在壟溝裡背陰處餘下的骯髒的殘雪上,似乎不曾聽到於而龍提出的問題,又似乎已經答覆了地不再關切。

「聽見我說話了嗎?」

那位總工程師仍舊不回答。

「好吧!」於而龍終於放棄了最後說服他的意圖。「那你就走吧!老夥計,我不再留你了……」

大約在幾年前,王緯宇曾經拿總工程師的一份報告,來打趣他的時候,事後他問過書生氣十足的廖思源:「我不瞭解你高雅的意圖何在?非要當一名‘二氧化碳’,打算達到個什麼目的?」

「我確實感到我的心大大壞了,不具備一個共產黨員的條件,所以請他們新黨委討論,免得因為我而玷汙了黨。」

「你天真得太可笑,老廖。連小偷、破鞋、活王八都掛上了黨員牌牌,難道會多嫌你一個技術權威?自然,謙遜是種美德,發現自己不夠,可以再努力,可千萬不要犯愚,冒傻氣!」終究是二十多年的交往,他們倆習慣了直言不諱的談話方式,從來不拐彎抹角。

「我們兩個反正有一個裝糊塗的。」廖思源說:「你認為黨還是你的我的嗎?我佩服你的自我感覺過分的良好,時至今日,真可憐,你還不能過組織生活。而我,運動一開始,就被‘紅角’革命家開除出黨了。黨已經不是我們的了,就像阿q在土地廟裡一覺醒來,發現趙秀才,假洋鬼子都成了柿油黨,革命沒他的份啦!」

於而龍的笑聲在老鰥夫空蕩蕩的房間裡轟轟地響:「你挺幽默!」

「含淚的笑罷了!」

他看著老頭的清癯面孔,那眼角的細碎魚尾紋,表明著經歷過的艱辛生活。他在國外求學期間,是靠自己在餐館裡洗盤子謀生的,那時窮得廖師母在親戚家寄居,也就是陳剴的家。廖思源的拿手好戲是削土豆皮,有時表演給於蓮和於菱看,他不愧是動力學權威,懂得怎樣利用最小的能量,取得最大的功率。手指,快刀,土豆,像魔術師般旋轉著,動作快速嫻熟,總引起一陣熱烈的掌聲。

但他只能為他認為是自己人的人,才表演特技的。

於而龍可能也如此,只是對自己的人,才毫不見外地責備:「你不應該給他們製造笑話的機會。」

「這不是笑話。」他回答:「我不配,也不能當黨員了!」

「胡說——」於而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在五十年代生龍活虎的工程師,中央領導人握過他手,表揚了他的幹勁。特別在六十年代,別爾烏津領著他那一夥不告而別,工廠落到那種田地,像遭到強盜洗劫過的人家,連貼身褲子都失去了。哦!廖總工程師那時年富力強,精力旺盛,以致得了傳染性急性肝炎,轉氨酶指數高達五百,也不曾把他搞倒拖垮。那時他按高階知識分子待遇,發他一張購貨卡片,可以享受一些優異待遇,後來收回一看,他的卡片上全部是空白,一樣東西都沒買過。儘管那樣,他還是日以繼夜的滾在廠裡,用大鞭子抽都不走。當工廠終於造出了中國風格的產品,那大馬力的傢伙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時,大夥兒都圍上去向他這位設計師祝賀。因為別爾烏津幸災樂禍地預言過工廠可以關門大吉,現在照常運轉起來了,能不高興麼?人有人格,國也該有國格。「廖總,廖總,你真是個好樣的!」但他躲不迭地避著大夥:「別碰我,別挨著我,我是肝炎患者,會傳染給你們的。」然後,興奮地爬上機器,和他一向端莊的體態,沉穩的性格全不相同,緊貼著轟隆隆的心臟部位聽了會子,回過頭來,向趕來抓他住院去的謝若萍說,用的是拉丁語:「夫人,哦,尊敬的大夫,脈搏正常——」

像這樣一個熱愛自己工作,熱愛革命事業的共產黨員,竟然會提出來退黨,起碼是反常的心理狀態。在許多人削尖了腦袋,往黨裡鑽以牟私利的時候,他卻要當廢料,當二氧化碳,豈不怪哉。

「你不是發高燒吧?」他正告著。

「我是說正經的。」廖思源頗為嚴肅的回答。

現在,於而龍終於明白,他的痛苦折磨該經過多少時間的鬥爭,才得出今天的結果。

隨後,在去年秋天,十月裡那個清冽的早晨,謝若萍為了使孤獨的老人,也享受到喜訊的歡欣,和於蓮一塊來到了樓下。

正在做氣功的廖總工程師,起先不相信,繼續閉目入定,意守丹田,等到於蓮調皮地放開了勞辛的錄音講話,他的氣功無論如何做不下去了。

畫家把錄音機湊到他耳邊,他站了起來,半信半疑地:「該不是愚人節的新聞吧?不,今天不是四月一日,而是十月——」他望著日曆:「是十月幾號來著?」

一看寫字檯上的日曆,已經好多天沒翻過去了,於蓮開他的玩笑:「你這個當代陶弘景啊!‘山中無日月,惟有白雲多’。」

謝若萍嘆息,她想起廖師母,那個多麼愛自己丈夫的妻子,在這間屋子裡度過她生命最後時刻的情景。一個丈夫失去了妻子,就像在生活軌道上失去了重心,不免要傾斜:側,把日子過得不像樣子了。

「有一位詩人,我認識他,他最後被國民黨槍殺了,曾經寫過一首詩,叫做《死水》,可能你不一定讀過,我給你念兩句:‘這是一泓絕望的死水,春風吹不起半點漪漣。’蓮蓮,聽,像不像我?」

「不!」於蓮大聲地反駁:「你那種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頹廢要不得,這股風會把你吹起的,一定——」

過了不久,他倒真的吹起來了。年底,王緯宇來找於而龍,多少有些奚落的口吻,問著:「你幹嗎不攔住他?」

「誰?」

「鐘樓怪人。」

「什麼事?」

「他正式申請出國,到他女兒那裡去,和家人團聚。」

他能說些什麼呢?

於而龍想都想不到:度過了對他來說是最難熬的歲月,從剃成陰陽頭,到成為敲鐘人為止的苦痛歷程,是不容易的:現在,和煦的春光又溫暖了每個人的心窩,他居然提出要走,實在是不可思議。

「看看你器重的專家黨員吧!」王緯宇說得比較婉轉,不曾用拉進黨來等等粗俗字眼。

於而龍哪有工夫理他,把革委會主任撂在客廳裡,下樓找廖老頭去了。

二十多年來,於而龍不曾用如此高的嗓門和總工程師講過話,甚至和他大發雷霆的時候,也得自覺收斂降個調。於而龍那該死的脾氣,跟誰少吵過架呢?現在,幾乎是大吵大喊,也不怕隔音效能不良的樓房,傳到在樓上客廳裡坐著的客人耳朵裡去。——讓他笑去吧,那隻號喪的烏鴉!「收回你那個愚蠢到家的念頭,老廖,我懷疑你神經是否健全?理智是否正常?你在歇斯底里,明白嗎,簡直糊塗到了家!你老天拔地的跑到外國去做什麼?列寧都勸那個唱低音的夏里亞平從美國回到俄羅斯,可你,老兄,倒要遠離祖國。去把申請書討回來,馬上去,王緯宇就在樓上我家。」

「不!」廖思源知道於而龍是最難通過的一關,二十多年來,命運使他們緊緊扭在一起,那種分不出是友誼,還是愛情的相互之間的關係,會對他產生相當強的影響。如果於而龍執意不讓他走,真害怕自己沒準會動搖的,他咬定牙關,不退讓地聲稱:「那是經過我深思熟慮以後,才作出的決定。」

「狗屁決定!」於而龍嚷嚷著,聲震屋宇,如果說剛才是g調的話,現在的腔調起碼夠上升到d調了。「一張技術圖紙,也許你拍板說了算數;在政治上,你是小學生。不,辦出這種傻事,只有幼兒園孩子的水平!」於而龍在他房間裡轉來轉去,一腦門官司,看什麼也不順眼,尤其那電爐上熬著的中藥,咕嘟咕嘟地冒泡,似乎在嘲笑他多管閒事。

「好了好了,咱們不要吵架!」

「誰跟你吵來著,就聽你一個人嚷嚷!」

廖思源看著從不服輸認賬的於而龍,想起他在優待室裡共同生活的兩年,竟然學會了英語,那頑強不屈的勁頭,看樣子一定要拚命說服自己的。

「好,我們來平心靜氣地談一談吧!老廖,你百分之百地錯了。你不應該走,柳暗花明又一村,現在,中國有希望了,我們已經看見曙光了,一句話,從黑斑鳩島上熬過來啦!——記得跟你講過我這段往事吧?怎麼偏偏到了光明普照,大地回春的日子,你倒想出了餿不可聞的主意呢?」

「正是現在,我才走。」

「糊塗!那麼艱難的日子,你倒挺得住?」

「那時,我也想過走的念頭。」廖思源沉默了一會兒以後,聲音更低了。「當我終於知道她已經離開人間以後——」他看了一眼桌上鏡框裡的速寫像,那是眼睛睜得很大,有著驚奇夾雜惶恐感情的廖師母,於蓮憑記憶裡的印象,畫出這位沒有等到丈夫放出來的可憐的妻子。

「當時,你為什麼不走?你女兒來過信要你去,在優待室,你給我看過。」

「我想過。可是那時候提出申請走的話,我的良心不允許。」

「為什麼?」

「我不能只顧自己逃生,而工廠,是我們兩個一塊搞的,有罪同當,不論多大過錯,我也該承擔我的百分之五十的責任。一古腦兒全留給你,罪過你一個人頂,懲罰你一個人受,我做不出那種事的,那不是君子行為。可憐哪,到時候,連遊鬥都沒個伴,那是不是太孤單了?」

於而龍直搖頭,他不喜歡知識分子這種孤高耿介的古道熱腸。

「……再說,你是我結識的第一個共產黨員,又一塊合作了二十多年,在優待室裡朝夕相處了好幾載,既是難友,也是知己。你說我能撇下你,拋棄朋友,背叛同志嗎?那太缺乏一點做人的基本道德。現在,當然不同了……」

他聽著聽著停住腳步,望著在動力學上有很深造詣的專家,是一位知識分子味道多麼濃厚的老夫子呵!他想起那位死在敵人屠刀下的秀才老先生,他們有著許多共同之處,最明顯的,就是那種在中國這塊土地上,經過數千年文化教養傳統的薰陶,而形成的知識分子特有素質——「士為知己者死」的古色古香的感情。

要不得啊!老兄……

「不對,老廖,你這種過時的感情拉倒了吧!著眼點不應該放在人與人的相互關係上,這些恩恩怨怨對於大局來講,是小而言之的東西。我謝謝你的關切,要懂得,我也是那種不值得提倡的人情味多了一點的人。‘將軍’早批評我好感情用事,我來到屋裡同你嚷嚷,就充分說明我的弱點;不過,我還是忍不住要來,因為一步棋往往決定全域性,老廖,你要慎重再慎重啊!」

他握住於而龍的手:「老於,原諒我吧,我實在有點辜負你,對你不起——」他的語音顯出不大自然的樣子。

於而龍不耐煩地甩開了廖思源,動作幾乎有點粗魯,他討厭婆婆媽媽:「為什麼?到底為什麼?」他迫切想找到原因,關鍵在什麼地方?日子好過了,他怎麼倒要走了?

「我太老了。」

「誰也不年輕。」

「心靈上的傷痕,是永遠也不能癒合的。」

「老廖,打碎牙,往肚內咽,死過的人,難道還怕死嗎?」

他沉重地嘆了口氣:「迴天無力,老於,讓我走吧,我還是走了的好……」

是這樣嗎?也許。那麼無需再問了,他,可能太傷心,太疲倦,也太悲觀了。

當初造這座寺院的人,決想不到幾百年後,會有這樣一對朋友,處在這樣的心情裡憑欄遠眺的。在他們身邊的一塊山石上,迎面刻著「莫回頭」三個蘇東坡體肥放大字,那原是鼓舞參拜的香客,沿著崎嶇山路繼續往上攀登。但是於而龍卻目不轉睛地思索著那言簡意賅的三個字,想著在人生的途程上,有時倒需要回過頭去,看一看自己走過來的路。

他不禁思索:「為什麼一個遠涉重洋,幾經轉折,才回到祖國的工程師,在度過了二十五個春秋以後,又要離開這塊他灑下過汗水的土地呢?」

在王爺墳那一片爛泥塘裡,廖思源有時連「狗子他娘」都不騎了,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而且永遠保持他那紳士派頭,穿得乾乾淨淨,鬍子颳得溜光,剛來時還改不了那打領帶的習慣。他那同樣是上頭漏雨,腳下泛漿的工棚辦公室,也要收拾得比其他屋子整潔。炮彈殼做的花瓶裡,警衛員總給他採一些野花插上。他白天設計未來的工廠,在藍圖上繪出他將來挨鬥、坐噴氣式的一個個車間;夜晚還得給抽調來的科技幹部講課,如今那些高足,遍佈全國,有的還成了專家。那時,一些外國公司或研究機構,還總給他唱些海妖的引誘之歌,他站在齊膝深的泥塘裡宣佈:「哪兒我都不去啦,王爺墳是塊磁鐵,把我吸引住了。看,我的腳已經陷在裡面出不來了。」

看他在泥漿裡掙扎的狼狽相,於而龍逗他,那時,他倆剛剛開始熟悉起來:「你應該把你脖子上的套包子解掉,不嫌憋得慌,滿頭大汗。」

警衛員在一邊牽著馬偷笑。

知識分子有時真是無知得可怕,側過臉來問道:「什麼?你管領帶叫套包子?」

小鬼忍不住揭發:「廖總,師長拿你開心,只有牲口,才用套包子。」

他絲毫不介意:「當一頭革命的牲口,在泥塘裡奔走,也未嘗不可。」

但是,他奔走了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到了七十年代,雖然手腳被捆住了,但還沒有發明一種可以捆住腦子的辦法,所以他的腦子還在奔走。他做氣功嗎?不!他在打坐嗎?不!他在思考他摸索了一輩子的動力理論。但是,他現在,停下了腳步,不再奔走了,明天,就要離開共同生活過二十五年的土地、工廠、同志、朋友,離開祖國。走到這一步,怪他自己麼?當然,他是不應該走的,話說回來,難道僅僅是他個人的原因嗎?

社會有時是個教員啊……

走吧,走吧,於而龍現在倒不那麼堅留他了,在政治鬥爭的漩渦裡,他,一個只顧學問,無暇旁騖的知識分子,永遠是個失敗者。

要不然,就是這個或那個運動的犧牲品。

看,在下面院落裡的花叢中,席地而坐的王緯宇,正擎著酒杯,像葛天氏之民那樣,無憂無慮地高談闊論,聽不清他在講些什麼?看他那趾高氣揚,有恃無恐的神氣,可以估計到老徐,和比老徐還大的人物,仍舊很健康,很結實。所以,他認為廖老頭的選擇,或許還不是那樣沒有道理。但是,無論如何,明天就要握別了,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問:

「老廖,當真你對這塊土地不產生一點點感情?」

沒有回答。

「老廖,難道你不惦著你親手建造起來的工廠?」

仍舊沒有回答。

「老廖,你對我們這些共事多年的人,真的捨得拋掉?」

廖思源凝視著共了二十五年事的共產黨員,搖搖腦袋,朝那鐫刻著「莫回頭」三個大字的曲徑走去。

他好像衰老得很,一個失去補天信念的人,步態龍鍾,孤孤單單地走了。

那模樣,使於而龍回想起被王經宇殺死的鄭老夫子。

是誰用一把無形的刀,砍向廖思源的呢?於而龍多麼痛恨那些製造罪犯,製造混亂,製造歇斯底里狂熱,製造荒唐邏輯的禍首啊!

他不禁想起那些攻破巴士底獄的人,是怎樣把路易十六送上斷頭臺的?也不禁想起托爾斯泰在一部小說前面引用過的,那兩句《聖經》上的陰沉沉的語言:「伸冤在我,我必報應。」

「走吧!老廖,祝你一路平安!」

——至於我,卻是要留在這裡跟他們幹到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