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於而龍兩眼一陣發黑,不相信這一切會是真的,可眼前的現實,使他想起江海所說的那句意味深長的話:這是一個無論對於生者,還是死者,都是嚴峻考驗的年頭啊!三十年來一直在心目中嚮往的聖地,他精神上的憑藉和寄託,剎那間,嘩啦一聲全坍了下來。甚至連個廢墟都不曾留下,那樣的話,或許還能遺留一點足可憑弔的斷磚殘瓦。現在,什麼都沒了,像那棵高大的銀杏樹一樣,古怪地失蹤了。

他想起一個夢,一個蘆花的夢,一個他從來也不相信的夢。哦,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漆黑的世界,從來也不曾這樣黑過,黑得可怕,黑得恐怖。好像在這個世界裡,從來也不存在過光亮似的,或者,起碼在夢中人的記憶裡,早就消失了光亮的概念。她覺得她醒了——她說得確切不移,但於而龍不那麼深信,因為夢境和現實有時會驚異的相似,難解難分。確實也是如此,現實中的怪誕不亞於夢境;而夢境裡的剎那悲歡,在現實中會一再重現。於是他說:「沒準是你夢魘著了!」蘆花搖搖頭:「不,我醒了!」好吧,也許她醒了,生活裡有這種可能,在黑夜裡,明明醒著,眼睛瞪得大大的,但實際上和睡著也無啥大的差別。於是她迷迷糊糊地聽到一個腳步聲,朝她住著的那座草棚走來,「誰?」她立刻警覺地問著自己的心。

那是石湖支隊差一點點就在石湖上站不住腳的困難時刻。所有應該離開支隊,無法再堅持下去的隊員,都用這樣或者那樣的手段,離開這一支初創的革命隊伍。只有一個人,他是完全屬於那種應該離開的人,但他偏偏沒有走。難道是他?蘆花思忖著。

他終於也要開小差了。

然而,他圍著她的草棚轉悠是為了什麼呢?腳步聲很輕很輕,是想來殺害她呢,還是打算來姦汙她呢?那時,她是支隊惟一的女戰士,也許他在離開以前,給支隊一點報復。那是他完全做得出來的,而且他分明知道,她恨他,從來不給他一絲笑臉。現在,她被惡性瘧疾纏得連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失去了任何抵抗的力量,於是她大聲地叫喊起來。一會兒,腳步聲消失了。

「絕不是夢!二龍!」她對偵察回隊的於二龍說。

「你在發燒,腦門子都燙手,好好躺下,別說胡話!」

她用虛脫衰弱的聲音說:「他沒開小差嗎?」

「你說是誰?」

那燒得通紅的臉頰上,泛起一絲疑雲。

在那個漆黑的世界裡,是什麼都可以強姦殺害得的,甚至人心民意;那些崇高的理想,神聖的意志,美好的願望,幸福的嚮往,都曾經被踩在泥土裡,受到踐踏和蹂躪。因此,於而龍對眼前出現的這種情況,也就雖然心傷而並不奇怪了,於是不再想那個夢。現在在他眼前,原來埋葬蘆花的地方,如今是一條寬闊平坦,塗著黑色油渣的公路,順著湖濱,延伸到望不見盡頭的遠方。

江海給他介紹,這是他和地委一些老幹部,十年前當小工,親自修過的公路:「不僅可以通往縣城,通往省會,還通往首都呢!」如果真是那樣,於而龍想:蘆花,在你化為泥土,為後代修鋪的公路,倒多少像精神上的紐帶,把我們連結在一起呢!

三十年前,也就是一九四七年底,一九四八年初,當人們把他放在擔架上,抬著離開石湖的時候,或許是王緯宇的有意安排,要不,就是抬擔架的長生和鐵柱的好意,故意多繞幾步遠,來到那棵高大挺拔,亭亭如蓋的銀杏樹下,向蘆花的墳塋告別。

於而龍記得那時,新墳上也才只有幾支纖細的、弱不禁風的枯草,在寒風裡瑟縮。

墳不大,矮趴趴的,墓石也平平常常,不那麼突出,只是那殷紅的顏色,使人聯想到血,石碑上的五角星,好似死者明亮的眸子,閃爍著不同尋常的光彩。其他,再也找不到什麼特殊之點。這是當時游擊隊員的心意,也非常符合那個女指導員的性格。好像眾人還費了好大口舌,才制止住王緯宇代理隊長,打算大搞大弄的做法。他要搞一座陵墓,還要修一座紀念碑。這個曾經親手拆毀過自己親爹墳塋的王緯宇,以人們不可理解的積極性,向支部建議,向骨幹遊說:「蘆花的血不能白流,我們總要讓她在這世上留下些東西。死者的遺願,生者的責任,我們活著的人惟一能盡到的心意,也就是這些了。」

一個共產黨員,活著的時候,生活在群眾中間,死了以後,也應該普普通通,平平常常。隊員們,尤其是那些老同志,都這樣說。因為他們深知蘆花的心意,她絕不會同意自己和眾人不一樣的,於是王緯宇的主張才算告寢。其實,歷史就是這樣的,碑石是樹立在人民的心靈中的。

哦,那是一個多麼寒冷的冬天啊!

「歇會腳吧,長生!」老林哥招呼著。

王緯宇咬著嘴唇,那種他們家族特有的嘴角皺紋,深陷地摳了進去,默默地先在新墳旁邊站住了。

大部分戀戀不捨的戰士和支隊幹部,早被於而龍擋了回去,因為他從那些朝夕相處了快十年的戰友臉上,看見的並不是送別,而是送葬的沉重心情,心裡無論如何不是那麼愉快的。於是他揮手叫他們停步,王緯宇也幫助勸說著大夥:「同志們,別遠送了,支隊長到醫院去取出彈片,就會歸隊的。」

(這塊從大腿股骨裡取出來的霰榴彈片,一直儲存在謝若萍身邊,那時,她還是個見習醫生。)

「早點回來呀!支隊長!」

「給我們寫信來……」

「什麼時候回隊,告訴一聲,我們去接你。」

儘管人們嘴上講,但誰都不相信,因為他從黑斑鳩島上活著回來,大腿腫得比腰還粗,再蒙受蘆花犧牲的打擊,死裡逃生,親人陣亡,身上還殘存著彈片,能否再經得起復雜的大手術?能活下來就是萬幸,反正戰場上是沒有他的事了。

那些無聲的語言,他從人們臉上看得出來,不僅他們,就連他自己都覺得像斷了翅膀的雁,永遠退出戰鬥序列了。然而,戰爭之神並不曾把他拋棄,他在馬背上又度過幾年征戰生涯,一直到王爺墳為止。而他們,那些石湖子弟兵,絕大部分倒早早地離開了人寰。

王緯宇、老林哥,還有幾個同志,一直隨船送到三王莊,尤其是站在新墳旁邊的王緯宇,充滿了難以名狀的感情——躺在擔架上的於而龍看出來是惜別之情,彷彿有著無限心事。

當時,他理解王緯宇的心情,大概是肩頭上壓著扁擔時的沉重感,已經沒有精力顧到其他了。更多的倒是對於工作的憂慮之心,隊伍要升級,改成正規部隊建制,人員要擴充,準備去解放縣城,還極有可能離開本鄉本土,開赴到外線去作戰。

「都撇給你了,老王,一攤子百八十口人,許許多多的家務事,統統給你留下來了。」於而龍敢賭咒,是半點幸災樂禍之心都不抱地講出來的,因為他正是於而龍向陽明竭力推薦的人選。一九四七年戰爭朝外線擴充套件,那年頭各處都需要人手,幹部奇缺,就像猛然間長大的身材,衣服鞋襪頓時嫌小了,現做現縫也來不及。一個小小的石湖支隊,實際上也就是縣大隊罷了,要準備擴成一個團的建制,需要多少人手啊!那時江海已經改編完畢,進入山東解放區了。因此,陽明政委讓他死心,自己想辦法物色人才,培養幹部,上級只能抽走幹部,而絕不會再派幹部來的。就這樣,他向領導建議,由王緯宇代理隊長職務。

但他替王緯宇擔心,因為支隊的基本骨幹,多半是老同志,蘆花的影響還是深的。雖然蘆花犧牲以後,他的組織問題最終得到了解決(那封血寫的入黨申請書總算沒有白費),但「七月十五」的論點像幽靈一樣,在背後議論,所以大家並不十分相信於而龍的推薦是絕對的正確。因此,可能使他開展工作,感到扎手。而且還有點對他歉疚之處,因為他一年內連續負傷,精力實在不逮,隊伍不曾整理得那麼幹淨利落就交給他,像一隻箍得不緊的木桶,有些稀里嘩啦,很覺得過意不去。

他記得他們當時手握得多麼緊呵!可以肯定,王緯宇是非常激動的,至今還能記起,清清楚楚地記起,印象特別深刻地記起來,站在蘆花墳旁的這位兩頰凹陷、鬢髮如刺的二先生,手是冰涼冰涼的,而且在不安地顫抖。

——我想我還不至於說錯(雖然他必然要矢口否認),那時,我們這位參加革命的大學生,剛剛度過了他生命史上的一個最嚴重的關頭。還記得他在獲悉胡宗南侵佔延安的訊息時,在有些解放區重新落到國民黨手裡時,在我們石湖支隊又一次瀕臨困難境地時;也正是他那位令兄向他招手,要他採取離心攻勢時。哦,他真有過一陣飯吃得不香,覺睡得不實的難熬難忍的日子。

但是,在蘆花犧牲以後,他告別石湖的時候,王緯宇已經像患了一場傷寒病似的逐步復元,眼睛不再那麼無神失魄的樣子。真的,於而龍把心底裡的祝福,通過那緊握的手向他表達出來。

「再見吧!好好幹吧!緯宇同志,你雖說是個新黨員,可是三八式的老同志啦!等著聽你的戰鬥捷報!」

他腦袋垂得很低,似乎在打量著墳頭上那棵衰微的枯草,看得那樣專心致志,以至於而龍懷疑他是不是在聽自己講話,或者他的確對未來的日子感到惶恐。那時候,游擊隊長躺在擔架上,望著他;雖說,彼此之間有過隔膜,有過掛礙,甚至還有過不愉快。但於而龍是個直性漢子,事情過去了,也就煙消雲散。這一會兒,倒真是毫不見外地赤誠相待,多麼希望他能夠勝任愉快地挑起隊長這副說來不輕的擔子啊……

然而,十年前那一場風暴掀起來,於而龍被關在九平方米大小的優待室裡隔離反省、接受批鬥,棍棒交加、觸及靈魂的時候,王緯宇終於亮相結合登上前臺,如願以償地來辦交接,於而龍再不是石湖那時的衷心祝福了,而懷著一種陰暗歹毒的心理,著實地「恭喜」了一番。

「祝賀你終於瓜代,完成了歷史階梯的必然一步!」雖說是民辦的業餘監牢,獄吏和囚徒之間的關係,也是等級森嚴的,所以他沒有把手伸給這位革命幹部,以免「玷汙」了他。

「得啦老兄……」他知道於而龍並無半點誠意,但又不願同他頂嘴,一個心情舒暢,乾運亨通的紅人,是不會斤斤計較走背字的朋友,所發出來的牢騷的。

於而龍向同屋的難友,那位動力學造詣極高的反動權威發問:「密斯特廖,你見過買彩票中了頭獎的人,臉上那副高興模樣嗎?」廖思源採取不介入的姿態,正襟危坐,緘默不語。

王緯宇撲哧笑出聲來,他覺得這個人有著不可理解的頑固,寧可自討苦吃,也決不讓步。哪怕只是口頭上暫時的服軟,他也決不肯幹。這種可笑的愚直,除了激怒那些眼中佈滿血絲的打手,有什麼用呢?他覺得應該勸導兩句:「二龍,順時應勢,是做人的一條基本準則,聰明人都這樣活過來的。你本來不至於落到這步田地,要早聽我的勸告的話——」

「三千年為一劫,那回風雪之夜的賜教麼?」於而龍早就敬謝不敏了。

王緯宇轉向那位落魄的總工程師,他那頭頂上還依稀留下「小將」們給他剃過陰陽頭的痕跡,很像兩壟緊挨的莊稼地。一壟肥水充足,趕上節氣,麥苗長得茁壯,齊刷刷的一片;另一壟小苗才鑽出土,連地皮都沒遮住,不過,終於還是長了起來,屈辱既不能使頭髮降服,那也不會永遠叫人抬不起頭。「一味固執有什麼用呢?廖總,你說是不是?需要剛的時候就硬,需要柔的時候就軟,或者是剛柔並濟,軟硬兼施,而他,一條道走到黑,怪誰?」

廖思源保持中立,闔著眼,像參禪似的盤腿打坐。

其實有什麼好交接的呢?除了挨鬥的權利之外,一切都被「奪」走了。哦!原來是來討那外國專家使用過的,大寫字檯上的幾把鑰匙。

「我已經早就交給了小狄!」

王緯宇說:「但是,那位清高的,效忠於你的女性,一定堅持非要你寫個條子,她才肯交——」

「哦!……」於而龍不禁感嘆系之,心裡唸叨:我的忠實的小狄,使他們嫉妒了。愚不可及的姑娘啊!俗話說得好,孩子都死了,還在乎一把乾草嗎?

當於而龍關在優待室裡閉門思過的時期,他的家砉拉一下解體了。謝若萍編進醫療隊,到祁連山南麓的荒塬上給牧民治病去了,連看老伴一眼的權利都不能獲准,只好忍住淚水登程出發。列車西去,可她的臉卻總是向東,擔心她丈夫身上的「棒瘡」,什麼時候才能結痂?恩愛夫妻,十指連心,即使到了那荒漠的高原,也常常一個人佇立東望愴然涕下。於蓮和高歌那夥革命家吵了一架,來同她爸爸告別,奔赴雲夢澤國去種那矮稈早稻。而且據說一輩子要在向陽湖畔落戶,終老斯鄉,因為學到老改造到老嘛!可她,還有不如意的婚姻糾纏著,本不想當著爸爸的面哭的,他的心還嫌揉搓得不碎麼?然而,自此一別以後,她還能向誰流淚呢?叫了一聲「爸爸」,熱淚如雨,抱住傷痕累累的於而龍嗚嗚地大哭。當時廖思源毫無表情地看著,像一尊泥塑木雕的偶像。

他兒子於菱在攆出四合院不久,就被肖奎帶到部隊當兵去了。於蓮抬起淚花花的臉,望著她父親,問道:「你一個人,該怎麼辦呢?」

於而龍撫摸著他女兒的長髮,不禁嘆息:「自然是要活下去的,我不相信歷史會永遠顛倒過來寫。」

就在這艱難的日子裡,可全虧了小狄在照應他,他怎麼也想不到原先認為是嬌裡嬌氣的秘書,卻有著這樣倔強剛直的性格。那些流言蜚語,對一個沒有結婚的年輕姑娘來說,就不是一般的諷刺譏笑。那些無聊的傢伙,以他們自己卑鄙齷齪的精神狀態,來編造一個又一個謠言,把小狄描繪成一個不要臉的女人。然而她頂住種種難堪的屈辱,一張大字報不寫,一句揭發的話不講,而且理直氣壯地來優待室看望他。

「以後你可不要再來這裡看我了!」

小狄說:「坐牢總得有探監的呀!現在,只有我,是你惟一的親人啦!」這話她不僅僅對於而龍說,對誰都不隱諱。

這個瓷雕似晶瑩的高傲姑娘,昂著頭,眼皮抬也不抬地通過那些持刀弄槍的崗哨,每禮拜光臨一次這如今統稱之為牛棚的小屋子,給於而龍送來換洗衣服,而且還替他經管著不多的生活費,為他買一些日用品和必不可少的雪茄。

「捲毛青鬃馬」,第一個衝上臺把於而龍拉下馬的女工,成了全廠的名旦,曾經指著小狄罵過:「不要臉的賤貨,真是舊情不忘啊!」

小狄站住,臉白得像一張紙,但仍舊文靜地告訴她:「你說得半點也不錯,是舊情不忘。我可以坦率地,用最明白的語言告訴你,我確實愛他,但是我更尊敬他,這一點,怕你未必能理解的。」「捲毛青鬃馬」放縱地大笑,毫無羞恥地劈開兩腿,拍拍自己的褲襠:「別裝假正經啦,小姐,誰不明白嗎?」

無論怎樣冷嘲熱諷,甚至逼迫劃清界限,仍舊每禮拜來一次,久而久之,看守的人漸漸鬆懈了,於是她用俄語同於而龍交談,用英語和廖思源聊天。「多麼忠貞的女孩子啊!」那位學術權威衷心讚美著。只要她來,總給優待室裡留下一股科隆香水的芬芳。

「好吧!我讓小狄把鑰匙交給你!」

於而龍一邊寫便條,一邊想著王緯宇上任後的情景,估計他決不會輕鬆愉快的,幾千人的偌大工廠,可不比當年的石湖支隊,即使那百把個弟兄,也是在他的帶領指揮下,全部把生命斷送在樊城戰鬥中。那麼這座工廠在他手裡,會不會像斷了箍的木桶,嘩啦一下全散架呢?

只好由歷史來判斷了,而終歸會有這一天。

「你們也別遠送了,老王!」於而龍躺在擔架上,有氣無力地朝他們揮手。

「好!等著你!」王緯宇說。

「我會回來同你一起幹的。」他仰望著那活像老人的鵲山,使他觸景生情,想起在石湖沙洲上度過的,蘆花生命史上的最後歲月,於是向通訊員說:「長生,扶我一把!」

鐵柱,老林哥的二小子,他和長生負責抬於而龍到後方醫院治療去,他剛正式參軍不久,是老林嫂讓游擊隊長把孩子帶走的。負有特別使命的鐵柱抗議:「二叔,謝醫生講,你只能躺著。」

老林哥笑了,好心腸的事務長體貼到他的心境,和長生把擔架抬著,往那塊殷紅色的墓碑靠攏了些。無非是一種世俗的想法,給親人的墳頭添把土吧!此去經年累月,還不知何時再來掃墓!

三十年後,在清明節的時候回來了。

於而龍想些什麼呢?「蘆花,我的蘆花呀!連你的墳墓都找不到了,你甚至比抬擔架的兩個年輕人都不如。鐵柱的墓碑豎立在朝鮮定州西海岸的山丘上;而長生,還有那匹‘的盧’,是埋在面向黃河的陵園裡,可你,石湖支隊的女指導員呢?……」

他不知拿他手裡的鮮花怎麼辦了?

江海挽住他的胳膊,強拉著他走回來:「我記得對你說過的,這是一個無論對於生者,還是死者,都是考驗的年代呵!」

「那麼你應該告訴我,她的下落!」

「你不會忘記,我請求你們原諒過,我沒有能夠保護好她。」

「老江,請你講得不要那樣抽象好嗎?」於而龍懇求著他。

江海望著鐵一般堅硬的漢子,他那剛毅的臉上,顯出準備承受任何不幸訊息的神色,似乎在講:「把你去年難以講出來的話,統統地倒出來吧!我神經不會脆弱得受不住的……」

但是江海看看周圍異樣沉默的人,便把舌邊的話,強嚥了回去。難道十年來,他心靈上受到的傷痛還少麼?幹嗎再給他增添苦惱和悲哀呢?於是他向老戰友建議:「走吧,到我那兒去。」

「我哪兒也不去。」

「幹嗎?」

「在石湖找到回答。」於而龍堅定地說,並把那個花籃捧到他的面前:「要不然,我拿它們怎麼辦?」

是啊!半點可以憑弔的遺蹟都找不到了,難道花籃總讓於而龍在手裡端著麼?

所有在場的人,對於游擊隊長和蘆花之間的關係,誰也比不上江海理解得更深,他幾乎等於親眼目睹全部過程。那時濱海和石湖還同屬一個地下的中心縣委,並未分家。他記得當時是多麼不理解,也不支援那個追求革命和真理,也追求愛情和幸福的蘆花呀!她是怎樣大膽勇敢地作出自己的決定,衝破了世俗的觀念,擺脫了不成文的婚約束縛,和現在端著花籃的人結合。那是一個痛苦的割捨,無論對於蘆花,對於他們哥兒倆,都曾有過一段困難的日子啊!尤其是於大龍悲慘的犧牲,加重了他們結合的陰影,但有什麼好責怪蘆花的呢?

人們有權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和追求真理一樣,是誰也不能剝奪的神聖權利;愛情和憐憫是完全不同的事情,難道蘆花就該聽受命運的擺佈才算好麼?

蘆花的一生是短促的,像流星一樣,在空間一掠而過,然而她的生命、愛情、戰鬥,以至於犧牲,像流星似發出了強烈的光輝。大凡一個人生前有人愛的同時,必然也會有人恨。死後,愛和恨的分野就會更加鮮明,肯定是愛之彌深,恨之彌切了。要不然,該不會落到連放一捧鮮花的地方都沒有。

「走,江海!」

「哪兒去?」

「沼澤地。」他尋找他那個小舢板,打算走了。

「你發瘋了嗎?想陷在裡面出不來嗎?」

「那好,不攀你。忙你的貴幹去吧,地委書記同志!」

「你這個人哪——」江海瞭解他的脾氣,而且「將軍」在電話裡囑咐過不要袖手旁觀,於是他萌出了一個主意,捉住於而龍的手:「走吧!二龍,我們到天上去!」

「幹什麼?」

「看你的沼澤地去呀!」他拉著於而龍,向停落著直升飛機的大草坪走去,心想:那樣,這籃鮮花就好辦了。

「我要腳踏實地地去看、去回憶!」

「照樣,在天上更能一覽無餘。」江海強拉著他走了。

告別了鄉親,告別了故鄉,直升飛機載著兩位游擊隊長,離開了波光瀲灩的漁村,向遼闊的藍天裡飛去。

「蘆花,蘆花,我回來得實在太晚了……」於而龍那緊捏的拳頭,重重地落在了對座的江海膝頭上。這時,飛機已經升得很高了,冷風從機身罅隙裡鑽進來,吹得心裡直髮涼。「真是應了老伴的話。」於而龍琢磨,「難道不是這樣嗎?失望加上失望,撲空接著撲空,使自己高興的事情不多,引起憂傷的因素倒不少。」他搖了搖頭,對江海說,「我不相信我會陷在沼澤地裡出不來,它總有邊,總有沿,總有走出頭的一天。」

「不要激動,二龍!打起精神來,我們的貴體,我們的高齡,還有他們——指著那些忙碌的機上人員——年輕人的未來,都不允許再糟蹋自己。聽我告訴你,她的墳墓、棺木、屍骸、骨殖,以及那塊石碑,都到哪裡去了。你不是要看這塊沼澤地嗎?很好,話就得從遠處講起來,不過,你一定要耐住你的性子……」

江海的沉穩性格可是出名的。

機艙裡堆滿了藥粉,這種撲滅早生蝗蝻的六六六粉,是相當刺鼻的,嗆人的,然而它卻可以消滅一場災禍。但是人類並無什麼有效辦法,來肅清兩條腿的早生蝗蝻,以致他們羽化以後,鋪天蓋地,釀成巨災浩劫。「是得從遠處講起,過錯並不是一天早晨突然發生的,而是昨天,前天,許久許久以前就種下惡果了。」

「說得對啊,二龍,那天西餐席上,小謝講起蘆花運槍負傷的故事,還記得嗎?」江海問他,然後沉思地說,「要想徹底瞭解一個人多困難哪!來,咱們一塊來回憶——」

「得扯那麼遙遠麼?」於而龍現在需要證實,不想推理。

「不然講不清楚。」他俯瞰著機身下的大地,說著:「看見了吧!石湖落到後邊去了,前面就是縣城,再往遠看,該是濱海,認出來了吧?當年蘆花就通過運糧河,把槍支彈藥送到我們那兒去的。如今是密密麻麻的防風林帶,河,看不見啦!」

「你在給我繞什麼彎子?」於而龍問。

「還記得你夫人怎麼指責我的嗎?」

「哦!你居然會往心裡去?」

「哈……」他笑了:「歷史有時是一筆糊塗賬,正確的永遠正確,而替罪羊則不能得到原諒……」

那天在餐桌上,由於「將軍」規定了話題,加上勞辛要寫《女游擊隊員》那首長詩,纏著謝若萍,非要她講講蘆花在望海樓和王經宇交鋒的過程。

謝若萍笑了:「我講不成問題,只怕有人不樂意聽呢!」

江海看看她:「我不是頭回站在被告席裡,十年,鍛煉出來了。」

「那好,我來說一說……

「不知道你們同意不同意我的觀點,有的人,死了死了,死了也就了啦,誰也不再惦念他,甚至還竭力把他忘卻;但有的人,雖然永遠離開了人間,可似乎覺得他還在我們身邊,同我們一起生活、戰鬥,參與到我們的歡樂或者痛苦中來,息息相關。心裡總存在著逝者的形影,而且奇怪的是,他不是強賴在你心目裡的,也不是非讓你記住他不可,不,而是你自己特別珍惜那惟恐愈來愈淡的形象,所以就深深銘刻在心裡。蘆花正是這樣一位雖死猶生的親人,她離開我們快三十年了,我想她現在肯定和我們一樣高興喜歡,說不定像‘將軍’和路大姐那樣要喝上一盅。

「我們許多同學都是差不多先後參加支隊的,男同學都通過封鎖線到湖西了,可能因為我是個女同志,留在了湖東。是的,我們一個個都是蘆花動員走上革命道路的。

「她對我要格外關照些,雖然她對小隊其他同志也都不差,但我感覺到她好像把我和肖奎——那個快嘴丫頭,看得更親切些。有些機密,有些心事,並不迴避我們,因為小隊只有三個女同志,而且總是住在一起,像姐姐似的關心著我們。

「一九四四年的秋天,蘆花去濱海開了個會,因為那時我們跨區活動,似乎接受著雙重領導。是不是啊?老江!也就在那次會上,作出了一個極其荒謬的決定,要我們把繳獲的一批武器轉移到濱海堅壁起來。

「我至今也不相信,那樣一個不信邪的蘆花,明知道是錯事,為什麼不站出來反對?難道她真的相信那些假情況?笑話,我們在城裡的地下工作同志,怎麼從未反映過一點?是我負責聯絡的呀!

「‘不就是那點點白薯幹,江海就獅子大開口啦!’」

江海停住刀叉,怔住了。

「蘆花批評了肖奎,叫她沉住氣,別瞎說。

「我也勸說指導員:‘大姐,辦不到的,等於給敵人白送,還是老辦法好,細水慢流,通過咱們的聯絡渠道轉運過去。’

「‘來不及啦,鬼子很快就要秋季大掃蕩了!’

「‘濱海的情報可靠嗎?’

「我們吃過麻痺大意、毫不在乎的苦頭,但過度警惕、神經過敏,也使我們上了不少當。不適當地誇大敵情,弄得草木皆兵,疑神見鬼,也壞了不少事。」

「將軍」插話說:「不奇怪,杯弓蛇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在戰爭年代,或許還可原諒。」

「不過——」勞辛說,「現在已經成了整個社會的心理狀態,真可悲——」

「詩人,要罰你酒啦,出題啦!今晚只談過去——」周浩又掉臉朝發愣的江海說:「吃啊,幹嗎按兵不動?若萍說你兩句,看緊張的。」

江海嘆了口氣:「‘將軍’,這是斷不清的官司!」

謝若萍接著講下去:「老江,你別誤會我是和你算賬,也可以統統不記在你的名下,但話總是要讓人講的嗎!……不但蘆花相信敵人要來奪槍,湖西,也被送糧去的王緯宇給宣傳得動了心,特地派老林嫂通過封鎖線,送來了一道緊急命令。

「老林嫂來,就意味著非常重要和緊急,看樣子好容易弄到手的一塊肥肉,濱海不費吹灰之力搞走了。想不到蘆花看完命令臉都白了,要我們設法把槍支彈藥送到濱海去。

「喝!像一點水滴進滾油鍋,大夥都炸了。

「原來,連送出去都思想不通,並不僅僅是本位主義。好,現在不但給,還要我們送,好像我們是三頭六臂,刀槍不入的神仙。

難道王經宇聽我們調動?他沒投降日本鬼子以前,就打主意搶過這批軍火,向顧祝同、韓德勤邀功,現在成了漢奸,不正是給大久保的見面禮麼?

「肖奎恃著她是指導員的小鬼,天不怕,地不怕,對老江嚷過。——記得不,老江,有一回你來我們駐地,商量接送軍火的具體辦法。那肖奎衝著你鼻子:‘你們沒本事自己繳獲,有臉朝人家討,討還罷了,叫花子要飯嫌餿,得我們送上門,豈有此理!’沒忘了吧?隊長同志!」

江海說:「真抱歉,大夫,記不大起來了,我有腦震盪後遺症!許多該忘的東西忘不了,許多該記的東西記不住。」

「怎麼得的,江伯伯?」

「還用得著問嗎?畫家,跟你爸一樣,能從‘小將’手裡活過來,就算命大,別打岔,讓你媽講下去吧!」

「蘆花犯愁了,硬打硬拼硬衝麼?我們幾十個人,孤注一擲?從敵人眼皮底下混過去?誰也不會隱身法。她怎麼能睡得著呢?翻來覆去,後來索性坐起來靠牆思索。

「‘睡會兒吧,大姐!’我勸她。

「‘你放心睡吧,一會兒我替你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