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不,你累了一天。’白天把已經堅壁好的軍火重新從埋藏的村子裡起出來,準備集中朝濱海運去。蛖!荒謬的決定啊!我們就是這樣自己整自己,放著好端端的日子不過,像發神經地一會兒這麼變,一會兒又那麼變,消耗時間,浪費精力。我們用了多大工夫才把那些軍火分散堅壁起來的呀!老百姓都拿命替我們保管著的呀!

「蘆花苦笑了一聲,突然問我:‘他幹嗎那麼壞?’

「‘誰?’

「‘小謝,說是醫院裡有一種什麼光,能把人的心肝肺腑照個通明瓦亮,看得清清楚楚。要是能把心思都照出來,那敢情好了,人人都一眼看透了。’

「‘你指的是誰呀?’我再一次問——」

江海把正抿著的高腳玻璃杯放下來。

「蘆花始終也沒講出是誰。

「‘將軍’,我要講幾句離題的話,你別罰我酒。我看咱們過去,打仗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要純樸一些,真摯一些,也直率一些,所以大家也團結些,即使有些什麼長長短短,彼此也能容讓。為什麼現在搞得那麼緊張?人變得那樣刻薄,那樣歹毒,心腸是那樣壞,手段是那樣辣?難道他們是突然之間變成惡鬼的嗎?」

江海笑了:「不,你說錯了,醫生同志,惡鬼原來也披著人皮站在我們隊伍裡,只不過有更強大的敵人在面前立著,同舟共濟的心理,使得他們規矩些,老實些,收斂些罷了。」

周浩擺了擺手:「不完全是這樣,同志們。若萍那時候和現在的蓮蓮一樣,天真爛漫。說句不中聽的話,還不太懂事。江海,你應該有所體會,儘管在那狂風惡浪,大敵當前的時候,他們也是同舟並不共濟,你以為那些人就不搞些手腳啊?照搞不誤。只不過由於你忙著和敵人拼命,而顧不過來罷了!同志們,手腳是多種多樣的,有時候拿槍拿刀,有時候就是別的花頭了!」說著,他把蛋糕推到席中,舉起刀叉:「請吧,不必客氣,領情就是,現實生活並不總像奶油蛋糕這樣甜蜜的。」他一刀從「生日快樂」四個字划過去。

勞辛倒了一盅酒端到他跟前:「請吧,‘將軍’!」

「怎麼回事?」

「你談到了現實生活,該罰酒!」

「哈哈,讓你鑽了空子!」

路大姐笑著說:「怪不道蓮丫頭這些年來總挨罰,也許是總愛畫現實生活的原故吧!——好啦好啦,若萍,你快講下去吧,蘆花該怎麼辦呢?」

謝若萍接著往下講:「……正在為難的時候,一艘小篷船輕巧巧地來到我們駐地。我記不得那船家姓什麼了,反正他頂著一個皇軍情報員的身分,為我們往返聯絡,傳遞訊息。我們以為他給搞來了糧食,因為那年旱得厲害,顆粒無收,游擊隊的肚子問題成了難關,所以老江的白薯幹才身價百倍,要我們拿軍火去換。誰知那船家笑嘻嘻地說:‘一個送上門的俘虜,我給你們運來了。’

「那時,老百姓的心向著我們,也指望著我們,而我們總跟人民群眾心貼著心,所以關係融洽極了。

「他回頭向艙裡招呼:‘上岸吧,到地方啦!我也不知該稱呼你是太太,還是小姐?’

「從船艙裡鑽出來一位燙著頭髮,城裡打扮的婦女,一見是荒鄉僻野的孤村,便問:‘你把我送到什麼地方來啦?’

「‘我把你請到石湖支隊做客來了。’

「那個婦女一聽‘石湖支隊’四個字,腿一軟,賴在了艙板上。我們把她請上岸,她哭天抹淚地說她去石湖縣城看錶兄的,哀求我們放了她。

「‘哼,別充好人——’說著那個船家把幾張‘儲備票’擲還給她:‘還你的船錢,我是看著你從國民黨的黨部進去,又換了這身打扮出來的,好好地跟同志們講講清楚吧,我要圖錢,還不攬你載呢!’說罷揚長而去,等蘆花趕來,船已經劃遠了。

「蘆花在湖東有許多基本群眾,關係密切得猶如親戚一樣,就拿這位船家講,就經常來看望蘆花,有時還特地給她送點吃食東西來,親切極了。大旱之年,細米白麵可是珍貴之物,奇怪得我朝肖奎打聽:‘這個人怕是指導員的孃家哥吧?’

「‘不是,根本不沾親帶故。’

「‘那麼,怎麼這樣熱呼呼的?’

「‘都這樣的嗎!’

「‘誰們?’

「‘老百姓哪!指導員不論到哪兒,就把心貼在他們身上。

哦,想起來了,好像聽說過,有一回,指導員搭過他的船,救過他老婆的命——’

「‘哦!難怪呢!原來如此。’

「的確,那時我們全靠群眾活著,所以心裡也就比較地要有群眾些,倘若失去群眾支援,搞些不得人心的事,更甭說傷天害理的倒行逆施了。敵人一圍村子,把你裹在鄉親們中間,只消一個眼色,一點示意,你就完啦!」

於而龍被他老伴這種「初一過了初二,十五就是月半」的真知灼見逗笑了:「好啦好啦,今天不是做禮拜,你還是不用懺悔吧!」

「現在開始懺悔也不晚!二龍——」勞辛喝下一盅酒:「我先罰了再說,你認為我們在人民心目中的那個形象,還那樣完好?」

謝若萍顯然不願他們爭論這類令人痛心的題目,便截住詩人的話說:「那位落在我們手裡的國民黨特工人員,還算是明白人,以後還幫過我們幾次忙。當時和盤托出了她的使命:她是派來和投降的王經宇取得聯絡的,只求馬上把她放回。

「蘆花說:‘忙什麼?呆兩天,玩玩看看,說不定會跟我們一塊抗日呢?’然後她關照炊事員給這位‘客人’安排飯吃,還叮囑要弄得好一點,把傷員捨不得吃的糧食,都給她吃了。

「我跑去找指導員抗議,因為我是醫護人員。

「她聽完了我的話,心又不放在上面,倒是從頭到腳地打量我,盯得我渾身發毛。怎麼啦?我說錯了,不該維護傷員的利益?要不,我做錯了,搜查了那個婦女?可是那封給王經宇的密信,就是這樣弄到手的,要不,她才不肯承認呢!「誰知那一會兒蘆花的腦袋裡,已經琢磨出一個主意:一大堆集中起來的軍火,已經成了一塊心病,必須趕快運走。所以她突然問我:‘小謝,給你個特殊任務!’

「‘幹嗎?’

「她眼睛亮晶晶的,幾天來的愁雲一掃而空,興奮地對我講:‘你敢不敢冒充一下那個女特工?’

「我嚇了一跳:‘做什麼?’

「‘朝王經宇借路,走!’她拉住我,要跟大夥兒合計合計去,人們一聽樂壞了,笑得前仰後合。可誰也不考慮我是否勝任,是否膽怯,好像那是不該存在的東西。但我確確實實害怕,因為和敵人這樣近交手,有點怵頭。於是我強調,我沒有她那燙的飛機頭,而且也學不來那種交際花的樣子,因為石湖是個小縣分,我哪裡見過世面。然而在大家眼裡,還能算個問題嗎?生命都可以拋掉,一點困難還不能克服?蘆花鼓勵我:‘你肯定能辦到的,王經宇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要給他一點真貨看看。’

「‘頭髮怎麼辦?’

「也許一頓飯吃得高興了,而且看到我們並無加害於她的意思,那個女特工人員和我換了穿戴以後,對於頭髮問題,她倒幫著獻計獻策說:‘容易得很,找根火筷子,燒紅了,給你燙兩個小發卷,用頭巾一裹,能混過去。再說,他只見過我一面,還是在麻將牌桌上,不會記那麼清楚的。’

「哦!天哪,受的那份罪就別提了,那不是燙髮,是燎毛。那個婦女,我敢擔保她不是折磨我,然而,頭皮被她燙破好幾處,別看是柴火燒熱的鐵筷子,燙起人來照樣要命,差點暈倒過去。肖奎看得不忍心了,啪地掏出手槍,頂住她的後心,威脅著:‘燙壞人,小心老子斃了你!’

「但肖奎的好心,造成我更多的痛苦,那個女特工人員手一個勁地抖,我的頭髮一綹一綹地給燒焦。當時,我從心裡詛咒那荒謬的決定,一項錯誤的決策,得多少人為之付出代價呀!

「我們進城了,蘆花和我一路,雖然有她在,而且也已經演習過了,但心裡仍是敲鼓,惴惴不安,比第一次參加戰鬥還要多一層恐懼。在火線上,除肉搏刺刀見紅外,敵人只是一定距離以外的一個靶子,至少能有點回旋餘地,可是在那樣混亂嘈雜的望海樓裡,面對著面,天哪,該不會出醜吧?

「‘喲,小謝,你的手怎麼像塊冰似的?’

「‘那位小姐的旗袍、短大衣太單薄了。’我當然不好意思承認自己膽怯和緊張。

「‘用不著害怕,小謝,到這種時刻,只有鼓起膽子往前衝,槍子專找膽小鬼,向後退可不是路。’

「‘說心裡話,大姐,哪怕離開五米以外,我要開槍,決不會手軟。’

「她訕笑我:‘你要是恨得牙癢的話,越靠近一刀紮下去才越解恨,你要碰上天大的仇人就在眼前,可你手是綁著的,那才不是滋味,我遇上這種事情可太多啦!’

「我問她:‘大姐,你有絕對把握嗎?’

「蘆花看看我,好半天不做聲,又走了一程,她才說:‘我跟你講實在的,小謝,沒把握啊——’她搖搖頭,嘆了口氣:‘沒有,半點也沒有,可除了這招,還能找到別的法子,把軍火運過去嗎?只好冒這個險去。’

「船到城關,接頭人正急不可耐地等待著,偷偷地告訴我們:‘王經宇耍滑,推脫了,不肯見面。’

「‘他媽的!’氣得蘆花直罵街。我的心,算是一塊石頭落下地。但是蘆花絕不輕易打退堂鼓:‘你去告訴他,他不怕是非,我也不怕風險,到他家去登門拜訪!——我們在望海樓等他回話。’那個中間人趕忙去聯絡了。

「‘去他家?’

「蘆花說:‘不這樣,蛇轟不出洞。’

「我們的船朝城裡劃去,望海樓燈火輝煌,一會兒就到了。拴好船,有地下同志接應,朝這座大飯館走進去。我擔心地:‘他真的會來?’

「‘為什麼不?那條毒蛇!’然後輕聲卻是威嚴地命令我:‘拿出點樣子來——’她那眼裡逼人的神采是有股震懾力的。

「經常交手的雙方,久而久之,大家也都摸透了相互的性格,王經宇知道蘆花的厲害,自從她從抗大分校回來,到湖東開闢游擊區,遠不是他印象裡三王莊那個無知無識的漁村姑娘了。所以他估摸著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不應付搪塞一下,是過不了門的。而且,他很可能盤算過:過去蘆花和他談判,總是在望海樓,那時他還掛著青天白日的旗子,縣城是日本鬼子佔領著,他也不敢-翅。現在,橫豎撕破了臉,當了漢奸,要能捉住蘆花,給大久保獻去,保險邀個頭功,一箭雙鵰的慾望,驅使著他前來望海樓。

「我們在一間宴席廳裡等待,蘆花叫我到套間屋裡安生休息,告訴我:‘小謝,萬一出了事,有人會掩護你的。’

「‘你哪?’我替她犯愁,雖然她槍法好,但寡不敵眾呀!‘大姐……’

「‘看你——’她不喜歡我那種情緒,‘上了戰場,還能考慮那些。’

「這時,我們聽到一陣腳步聲,於是她推我進套間裡去,原來這裡面是闊佬們抽大煙的場所,我剛在煙榻上坐下,就聽見王經宇來了,那眾多的腳步聲,可以想象跟進來不少護兵、馬弁。

「王經宇嘿嘿冷笑兩聲,帶點挑釁的味道:‘指導員,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蘆花說:‘我不像你那麼膽小,來七八個人幹嗎?打架嗎?’「‘出去!’王經宇是個自尊心很強的傢伙,量她也是一條網中之魚,便把隨從人員攆出去:‘有什麼事,快談吧,我沒工夫。’

「‘著什麼急?大先生。你是我請來的客,拿你們文雅人的話講,叫做客隨主便!’

「‘嗬!好大口氣,現在我的保安團駐紮在城裡,城裡是我做主。’

「‘別往臉上抹粉,那是大久保還信不過你,才弄到眼皮子底下看著你。’

「‘不管怎麼樣,以往在縣城難為不得你,這回是你自己送上門,只怕是進得來,出不去啦!’

「‘那你白跟我們打幾年交道,還不摸石湖支隊的脾氣,沒有登天的梯子,我們絕不去摘月亮,既然敢進城來找你,就不怕你找了新靠山。’

「‘別狂啦,蘆花,我只消咳嗽一聲,就把你逮捕。’

「‘你敢試試看嗎?’蘆花口氣強橫地‘將’他:‘請吧!’

「他緩和了一下僵局:‘忙什麼?你不是有正事談嗎!’

「‘好吧!’

「‘那就請教——’

「‘先來給你打個招呼,我們要用用運糧河!’

「王經宇笑了起來:‘果然不出老夫所料,那批貨色扎手了,想運走?’

「蘆花回答得很痛快:‘不錯!’

「‘什麼價碼,我給你讓路?沒有好處我是不幹的。’

「‘想敲竹槓嗎?’蘆花問道,‘你把運糧河讓出來為好,來找你是給你個面子。’

「‘太承情了,到底是三王莊的老鄉近鄰,虧你照應,我該怎麼謝你呢!’他喝了一聲:‘來人哪!’

「‘慢著——’蘆花嗓門也不示弱地叱喝著。

「一陣馬靴聲停在屋裡屋外的門檻那兒。

「‘大先生,我先請你看一樣東西!’我聽到蘆花把那封密信摔在桌子上。

「‘哦?’王經宇驚了一下,大概是被信上的落款給怔住了,那是他們的聯絡暗號,便叫那些人退出去。

「很可能看到對手的狼狽,蘆花問:‘摸摸脖子長得結實不?’

「王經宇沉默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一封信,能說明什麼?’

「‘那你要見一見本人嗎?’

「‘什麼?’他跌坐在椅子裡,長吁短嘆地:‘你們把她弄到了手?’

「‘還給你帶來了,讓你看看。什麼時候我們過了運糧河,這個人交給你。’

「‘是,是。’肯定是滿頭大汗,不得不認輸了。

「‘一言為定?’

「‘當然,當然!’

「這時,聽蘆花走過來拉開門,向我客客氣氣地招呼:‘小姐,你不是找你的表兄嗎?’

「我自然動也不動,只見王經宇緊張惶恐地站起,向我走來,直是抱歉。然而,蘆花擔心我沉不住氣,怕露了馬腳,連忙把門拉上。這一來,指導員失策了,欲蓋彌彰,反而被他看出破綻,他跳起來,大聲嚷著:‘假的,假的。我一眼就看穿啦!’他搶著拉開門,嘲笑地看著我:‘啊哈,一個禿尾巴鵪鶉,想來打馬虎眼,虧我見過一面,要不真讓你們唬住了。哈哈,要打算冒充,應該先讓她上城裡來燙個髮!’他真的勝利了,得意地狂笑起來。

「我望望蘆花,不知她該怎麼來收拾局面,難道束手就擒了麼?才要摸身上的槍,兩三個人搶步走進,用槍頂住我們兩個。

「王經宇笑聲止住:‘走吧!請!’

「他們扭住我的手脖子,立刻被五花大綁起來,蘆花一聲不吭,也由那些窮兇極惡的衛兵捆個結實,還加上手銬,看來,我們這場本來把握不大的戲,肯定是演砸鍋了。

「‘咱們走!’蘆花對我說,那自信的聲音裡,充滿了蔑視奚落和毫不在乎的勁頭:‘走,看誰後悔!’於是揚起脖子跨出門去。

「‘等等……’王經宇到底坐不住了。

「‘走啊!’蘆花偏要激惱他。

「他強笑著:‘弄個假貨來冒充——’

「‘真貨,我還留給大久保呢!勸你不要高興得過了頭。’蘆花開始反攻:‘我先來就跟你講,給你大先生打個招呼,讓你看看信,不假吧?再看看這套衣服,是人在我們手裡的證見,不錯吧?現在那位黨部派來的小姐,我不妨給你說實話,在關帝廟鬼子營盤外邊等著,只要望海樓一有動靜,往崗樓裡一送,那可是抬腿就到。大久保是最恨那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人,殺過不少頭的,會給你什麼好果子吃嗎?再說,那位小姐要落到日本人手裡,國民黨方面會對你怎麼樣?你把前頭的路堵了,後邊的路絕了,脖子上長几個腦袋?我還是這句話。’

「蘆花抬起臉來,看著他,等待著他的答覆。

「王經宇想了想,便揮了揮手,叫那些護兵給我們鬆綁。當我們走出望海樓時,才看到我們許多同志已經化裝混在群眾當中,原來他們在掩護著咧!

「‘大姐,那你幹嗎說沒有把握?’

「她苦笑著:‘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假如他真的翻臉不認賬——’

「‘那就連他也一塊弄走,給我們開路,哪怕拼個你死我活。

有什麼法子,得執行命令,得聽從決議,儘管它分明是錯的。’

「我不禁反駁她:‘濱海的會,你是參加的呀!’

「她肯定是不便於和我講的了,沉默一陣以後說:‘小謝,你聽見了的,王經宇怎麼知道我們要運軍火?’

「經蘆花那麼一提,我也不禁納悶起來……」

路大姐插進來說:「那還用說,他們那邊有我們的人,難道我們這邊就沒有他們的人?」

「那到底是誰呢?路大姐,你是幹鋤奸保衛這一行的,我可至今揹著黑鍋呢!」江海把蛋糕上切開來的「快樂」兩字,統統撥到自己的盤子裡:「要知道,當嫌疑犯並不快樂!」於是他把那些櫻桃肉用叉子挑進嘴裡,逗得大家都笑了。

關切著生母命運的於蓮,催著謝若萍講:「媽,後來呢?」

「後來,是你江伯伯的罪過啦!他是推卸不掉責任的,約好了他應該帶隊伍來接應我們,誰知來晚了一步,被一股殘匪,就是麻皮阿六打死後,獨眼龍領著的餘黨,想發筆橫財,把我們糾纏住了。當然有可能是王經宇暗地串通的,他們總是穿著一條褲子,但是蓮蓮的媽媽說話算話,把那個女特工人員放了,還給了一筆酬勞,其實,滿可以拿她做擋箭牌,讓王經宇去抵擋那個獨眼龍。現在,只好以有限的人力支援,好在我們彈藥充足,蘆花的槍法又好,打得那夥匪徒靠不了邊。但不幸一顆流彈,打中了她的右肩,倒在我懷裡。這時候,才聽見濱海支隊的軍號聲,就這樣,她為她支援過的那個錯誤決定,付出了血的代價。」

在機艙裡,江海嘆息地提出了一個奇特的問題:「存在不存在無罪的罪人?」

於而龍想起被專政了的兒子,被批判過的女兒;想起了自己十年來總在被告席裡站著,難道不都可以稱之為無罪的罪人嗎?

「都是歷史陳跡了,是非功過留給後人去評論吧!不過,那天在宴會席上,若萍對我的指責,並不完全正確,對一個不瞭解詳情的批評者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沉默。」

「牢騷太盛。」

「罪人確實不是我,但我承擔了責任,這就是我的錯。」

於而龍懶得去追究三十多年前與己無關的舊賬,僅是自己頭腦裡的紛紜煩擾,攪還攪不清咧,便說:「其實我老伴也是純屬多餘,女人們心眼窄。」

「不,我是有錯的。」他說,多少有些後悔。「我不該相信那些假情況,不該支援那個荒謬的決定。」

「怪了,那到底是誰決定的?難道是蘆花自己,她自討苦吃?」

江海嚷了起來,把機艙里民航工作人員嚇了一跳,直以為出了什麼事:「不,她壓根兒就不贊成,一開始,她就懷疑那些誇大了的敵情,四四年,‘大東亞戰爭’搞得日本人精疲力盡,已經失去力量來大規模‘掃蕩’了,所以她反對那個決定。後來,她見到了我,便把同志們支開,單獨對我說:‘任務完成了,可決定是錯的,我白捱了一槍,這一槍等於是他打我一樣。’」

「誰?」於而龍問。

「是他搞來的情報,是他堅持作出的決定,是他利用了我們那種不怕過頭,越左越好的思想情緒,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像嚇破了膽似的疑神見鬼,結果吃了這個虧。」

「他?」

「對,蘆花說的就是他!」

「難道——」於而龍這才想到敢情不是和自己毫無關連,而且彷彿在眼前開啟了一扇小窗戶,雖然透進來不多的陽光,但終究使他豁亮了一點:「哦,原來是他乾的。」

「是他。」

江海伸出來兩個指頭,在他面前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