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1頁,共2頁

於而龍有時候愛發表一些玄妙的言談。

「我不知道宇航員重新返回大氣層,濺落在地球上,是個什麼心情?他的雙腳接觸到原來本屬於他的土地時,會產生何等樣的感受?」

但是於而龍那天踏著水磨石階梯,朝那寬敞高大,裝潢佈局別具一格的餐廳走去的時候,確實感到他的腳是踩在什麼實實在在的東西上了。他甚至有點子奇怪,竟不自主地低頭看了一眼,不錯,的的確確是祖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上兩個腳印大的地方,被他踩住了。

好笑,難道以前,他是在鞦韆上懸掛著,動盪不定,擺過來擺過去,心也隨之「忽悠忽悠」地生活來著?更奇怪的是他自己無論怎樣也推不開這種奇妙的感覺,昨天是浮著的,今天才落在了實處。

凡人免不了喜怒哀樂,除了聖賢和偽君子能夠做到喜憂不形於色,誰也要在情感的海洋裡沉浮起伏。這種腳踏實地的感受,使他心情舒暢,甚至還沒摸到酒杯先就醉了。就連堂堂的「將軍」,也想來一點自由主義,按說他是相當嚴謹的領導幹部,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西餐的選單是於蓮點的,她內行;酒是勞辛要的,他坐在了昨晚王緯宇的位置上,什麼朗姆酒啦!味美思啦!金酒啦!於而龍只是抗議:「都弄了些太太們喝的酒!」

「酒鬼——」勞辛指著他說,看得出來,詩人眼裡閃出一種真摯的感情,熾烈的眼光,甚至讓謝若萍看了都會嫉妒。然而,她才不生他的氣,還從心裡喜歡他、尊敬他。為了營救於菱,詩人不只是獻出了那支高階的進口貨獵槍,而是生命。於蓮兩次送他去醫院急救,但他出了院,照舊為那個畫漫畫的罪犯奔走。

他是今天一聽到訊息,趕忙跑來告訴的。當時,他一進屋就像癱了似的倒在沙發裡,氣喘咻咻,從懷裡掏出一臺袖珍的錄音機,說:「你們放著聽吧!我已經舌幹口燥講不動了。」

於蓮趕忙裝好磁帶,一開,很快就聽到一陣強烈的,帶有諷刺意味的笑聲,很有點《跳蚤之歌》的味道,充滿了揶揄、嘲弄、蔑視和辛辣的恨。說實在的,那笑,不是一種好的笑。隨之,就是詩人那不南不北,始終也不曾學好的國語,像朗誦似的大聲道白:「……在中國,歷史上的最大的一堆臭屎堆,從人們的心裡剷除了……」

整個客廳裡爆發出一陣大笑,於而龍差點笑出了淚水,因為他想起了他那階梯式的馬雅可夫斯基式的詩,真是「惡習不改」啊!

「都早知道了?」於是他關掉錄音機。「今天,我一共跑了十家,你們是最後一家。」他舒展開總有點震顫的手腳,讓於蓮下樓告訴司機:「叫他回機關去吧,別等我,我不走了。」

「十家?」謝若萍對手腳不利索的熱情洋溢的詩人,充滿了敬意。

「都是些倒過黴、吃過苦頭的人家。明天,我還要跑幾家,也許他們像你們一樣,都已經知道了,但我還是要去,同他們一起歡樂,痛痛快快地笑一笑,把我幾年來失去的笑,統統地補償過來。」

詩人的浪漫氣息也真是毫無辦法,有一天,於蓮告訴於而龍說:「爸爸,今天我和勞伯伯去找人談弟弟的事,出來,正好路過廣場,他站在馬克思的像前,不走了。突然問我:‘蓮蓮,你說馬克思要活著,現在,他會怎麼著?’」

「奇怪的問題!」

「他鄭重其事地問,然後又一本正經地回答:‘馬克思也會像菱菱一樣被抓起來,因為他肯定會在《共產黨宣言》後面添上一節,批判那種沒有馬克思主義味道的馬克思主義。你想,那些大人先生們會饒了他嗎?’」

在餐廳裡,周浩的心情還是和昨天一樣,興致勃勃,竟然用商量的口吻,而不是慣常的命令式短語對於而龍說:「在座的數你量大,其他人都有限,還是不要搞得太張狂了,如何?」

江海向於而龍耳語:「什麼時候你到我那兒,好酒有的是,還招待你吃油炸鐵雀!」

路大姐問:「你們兩個隊長搞什麼秘密串連呀?」她那嫻靜的臉上,永遠有著溫和恬靜的笑容。

於而龍說:「大姐,江海在用油炸鐵雀誘惑我呢!」

「一提起油炸鐵雀,就像黃橋燒餅一樣,想起我們在根據地的那些歲月了。謝天謝地,王緯宇缺席,把我們饒了,要他在,房頂都能抬起來。咱們今天安安靜靜吃一點,喝一點,主要是聊聊,談談。

據說,人老了,喜歡沉浸在回憶裡,是腦軟化的表現。小謝,你是醫生,談談你的看法。」

「不盡然吧!」她用叉子挑起一顆紅晶晶的魚子看著,彷彿答案在那裡藏著似的,「回憶過去,有一個時期,是罪,而不是病。」

「那好,溫故而知新,咱們談談往事吧!」「將軍」對飯桌上的話題拍了板。

「看,那頭亞洲象都在沉思了。」

大家被於蓮的話逗樂了,隔著玻璃落地長窗望出去,動物園裡的大象低著頭,垂著長鼻在思索著。

「毫無疑問,它在回憶著熱帶森林,就像我們忘不了石湖一樣。」於而龍給自己倒了一盅杜松子酒:「請允許我們都為難忘的石湖年代,先乾一杯!」他一飲而盡,正要說些什麼,服務員走過來,請哪位名叫於而龍的同志到後邊聽電話去。

「誰?」

「不知道,電話在經理室。」

原來是王緯宇這位老兄,在電話裡直向他抱歉,因為必須去聽傳達,不準請假。正好,給「將軍」在這家餐廳裡訂做了一塊蛋糕:「就勢,麻煩你,省得我再跑腿了。」

相隔十多年,餐廳經理居然把他認了出來:「你是於廠長吧?那時候你經常陪專家光顧。」說著把那盒大蛋糕捧給了他。給「將軍」訂做哪門子蛋糕?

回到席上,周浩一聽說是怎麼回事,便讓開啟盒子,哦?好大的一塊巧克力蛋糕,上面用火焰一樣的櫻桃肉,堆砌出「生日快樂」四個字。於而龍心想:「他小子真會湊趣,竟把這個日子稱為生日,難為他小子琢磨得出!」對他的敏思捷才不得不佩服。但路大姐卻說:「每年今天,他總是要破費!」

登時,於而龍怔住了,原來並非如此啊!「於而龍,於而龍……」他對自己說:「你這個粗心的傢伙,多少年來,你同‘將軍’生活在一起,戰鬥在一起,你知道‘將軍’的生日在哪一天嗎?」

連江海,都不禁背過臉去,向於而龍咧咧嘴。

現在,江海來了,而且是坐著直升飛機,朝三王莊飛來了。

那位陪著他,奉縣委書記命令別讓他再走開的幹部,坐立不安地到大門口,手搭涼棚,向著那反射三月陽光的鏡面也似的石湖望去,詫異縣委那遊艇怎麼還不出現?

於而龍卻惦著村西頭那塊殷紅色的墓碑,他想趁著他們——肯定是前呼後擁的一大串,如同他老伴愛形容為「人牆」的一群,尚未到來之前,先去那座墳上坐一坐,看一看,他向那位瞅不見遊艇蹤影的幹部說:「我先去溜達溜達——」

「不不……」他變得愈來愈恭謹了。「支隊長,你無論如何——」

於而龍站起來,他真的要走出去了。

剛才揮舞過拳頭的幹部,現在幾乎是央告地:「支隊長,你等一等吧!」

突然,在軋軋的震耳音響聲中,直升飛機像巨大的鐵鳥,撲扇著翅膀,從他們頭頂上低低地掠了過去,呼嘯的疾風,把屋頂的瓦片都震動了。

那個年輕幹部火速地衝了出去,不過,他很有心計,臨走時,將大門的鐵鎖掛上,才朝學校的大操場跑的。整個三王莊都被驚動了,正如四十年前,他們起義的漁民,打響第一槍,開闢了一個新時代。那麼,從直升飛機第一次降落在這個湖濱漁村起,也許該進入插上翅膀高飛的又一個時代。是的,包括這個已算不得石湖人的於而龍,也覺得石湖確實應該變一變了。

哦,被鎖在高門樓裡的於而龍,看不見人流,但聽得見人聲,像喧騰的春水,朝直升飛機降落的地方滾滾而去。

這種感覺,十年前,他也曾親身體驗過一次,門被反鎖住了,出不去屋,但那是好心的門衛同志,把他推進裡屋吧嗒一聲扣上的。因為企圖把實驗場資料偷運出去的軍列,又給廣大的「無產階級革命派」強逼著退回廠裡,正通過側門慢慢倒退著,車輪每壓過一根枕木,就聽到群眾在歡呼,於而龍從來不曾這樣處於劣勢,哦!十年前颳起的那場颶風啊……

於而龍想:也許如同小狄批評他一樣,在做一件愚蠢的傻事。難道不是這樣嗎?絕望的掙扎,無益的嘗試,不甘心失敗,偏偏要去冒一冒險。其實,於而龍完全可以撒手不管,然而,誰讓他是一個真正的布林什維克呢?

因為實在找不到辦法,從「紅角」衝殺出來的革命小將,成了天之驕子,貼出了勒令銷燬的佈告,每一個字都有鬥那麼大。也就是說:三天以後,實驗場十幾年的心血,儘管是失敗的,但也是難能可貴的全部資料,必須受到火的洗禮。於而龍怎麼能甘心呢?那是做了許多投資,花費無數精力,才搞到手的那彌可珍貴的科學資料呀!

於是他找到陽明,因為工廠和他們那個部隊,多少有些業務上的關連,而且他也一直關心這個雄心勃勃的試驗。剛要張嘴求援,政委拉他坐下:「好了,詳細情況我知道了,周浩來電話說過,現在,研究一個轉移方案吧!」

「只有三天時間啦!」

「第一步,你得把那位權威搞出來,只能要最關鍵、最緊迫的資料,目標愈小愈好;第二步,還是你,得想法把資料裝箱,運出工廠;第三步,才是我窩主出動,派車去拉回,存放在我們保密室裡。」他最後說,「二龍,也有可能,不知哪個環節,出點毛病,全域性敗露,你我作為同謀犯,一塊受審吧!——你害怕嗎?」

「政委,你都見義勇為,我還有什麼說的。」

「二龍,像《國際歌》唱的那樣,做最後的鬥爭吧!歷史上所有那些縱火者都不怎麼光彩。秦始皇燒過書,項羽燒過阿房宮,侯景燒過建康,八國聯軍燒過圓明園,希特勒燒過國會大廈……二龍,只有這樣盡到我們的責任吧!」

「謝謝你,政委!」

「不是我,有人在關心——」

「誰?」

「你就不用問了!」

他忍不住還是追問一句:「告訴我,政委,誰?」

「我們中華民族不能只顧今天,不管明天——」陽明顯然在重複著建廠時中央的決定:「這是一個既有人領導毀滅,也有人力挽狂瀾的時代啊!……我們是一個有八億人口,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家,一個實驗場不算多。」

於而龍站起來,告辭政委,滿懷信心地回廠裡去了。

高歌在這以前,由車間幹事一下子被於而龍的精簡政策,壓回到磨床跟前幹活,心裡充滿了懷才不遇的怨氣;費盡心思搞出來的幾萬字學習心得,得不到於而龍的賞識;想去單獨找他談談,又被他的秘書擋了駕。這樣,導致了他和那些「紅角」革命家終於走到舞臺正面來,頭角崢嶸,一下子紅得發紫。他們和市裡一個什麼響噹噹的「司令部」掛上了鉤,在工廠裡採取的第一個「革命行動」,就是把動力學權威給綁架走了。

於而龍那時也瀕臨垮臺的邊緣,不過高歌還不敢觸動他,誰知道是不是由於先天精神上的怯懦,於是先揀廖思源這個軟柿子捏,他們也是充分盤算過的,打他一個反動權威,無需分辯,即可定性。總工程師,三百多元工資,搞試驗花費無數金錢,一無成果,罪行完全夠了;打他一個裡通外國的特務,理由也滿夠用,一個女兒在太平洋彼岸,一些國際科研機構和他有聯絡,一部分外國人士還念念不忘他,他即使渾身長嘴也說不明攪不清的。至於他的家庭背景,社會關係,個人歷史上俯拾即是的問題,哪個都能做出一大篇文章。

「不革他的命,還革誰?」把廖思源揪走了。

於而龍決定冒險去把這個革命物件弄出來,那些年輕人已經不可理喻的發出一個又一個的通令,連進廠的鐵路專用線上的訊號燈,也強令改過來,紅燈放行,綠燈停車,還指望聽得進什麼話呢?

汽車直衝那個「紅角」,人們誰也不敢攔阻他,從那時還屬於他的「上海」車上跳下來,便厲聲喝問:「高歌呢?」

那個突然間紅得發紫的明星,從屋裡聞聲走出,許是室外的光線充足,許是於而龍那一副威嚴凜凜的派頭,把他震住了:「於書記,你——」

「你搞的什麼名堂!亂彈琴!」他當著那些穿草鞋的革命家,訓斥著高歌:「你要不馬上交出廖總,我就派人把你扣押起來,你要知道我們是個什麼性質的工廠——」

如果當時高歌有些鬥爭經驗,滿可以回答:「請吧,於而龍,我恭候!」那麼這位快垮臺的書記是半個人都派不出的,他的命令像過期支票一樣,已經無法兌現了。

高歌只是本能地感到屈辱,青筋暴突,熱血衝上了蒼白的面頰,他們兩個很有點像抵架的公牛,誰也不能後退,只要誰的腳步動一動,就算輸了。

於而龍知道高歌有些疑慮,不敢貿然同他決戰,而更主要的,是那種劣根性,使他軟了下來,交出了廖思源。——如同眼前的幹部,一聽王惠平書記的大名,先在精神戰線上退卻了一樣。

被扣押的總工程師,親眼目睹這個場面,在汽車裡,驚奇地問:「你還挺有威力?」

「空城計,只能唱一回!」於而龍說。

司機也笑了:「我以三十五公里速度衝進去,要不急剎車,鑽進單身宿舍大樓了。」

廖思源聽說於而龍的最後努力,不以為然地說:「用不著去顧那些身外之物了吧?」

「我們不是老絕戶,還會有後代,還會有子孫,留給他們什麼?留給他們燒光的灰燼?」

「徒勞的努力!」

「不就給你剃個陰陽頭嗎?看你灰心喪氣的樣子。」

「當整個大廈都坍下來的時候,你一隻手是頂不住的。」

於而龍說:「那我能做到什麼程度,絕不吝惜半點力氣。」

「會壓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