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冬天裡的春天 李國文 第2頁,共2頁

「那也比當懦夫強!」於而龍拍拍司機的肩膀:「停一停,讓廖總下車!」汽車嘎地一聲,停在了半路上。

廖思源不解地:「幹什麼?」

「你不是怕死,不敢幹嗎!我幹嘛拖著你?請下車吧,請吧!」

他見他不動彈,便吼了起來:「滾!不幹就滾——」

「你呀你呀,我拿你沒有一點辦法……」廖思源關照司機開車。

然而,還是失敗了,列車退回到龐大的實驗場裡去,作為主犯的他,卻被好心的門衛關在屋裡。這第一次失敗,可比第二次當還鄉團垮臺要嚴重得多,那打倒還鄉團的大字塊有幾個人認真地看呢?一噤鼻子哼一聲走開去了。可十年前那場風暴初起的時候,那勢頭大有把於而龍碾成齏粉的危險。可他,卻不在乎地捶門要出去,因為,陽明政委派出的汽車正在幾公里外的路口等待著。糟糕,他急得直跺腳,該殺該砍,也只能由他於而龍伸出脖子去。應該趕快通知他們撤走,免得受到牽連。唉,到底敗露了。

聽得出來,不是一些人,而是一股憤怒的群眾,圍著列車吼叫:「檢查,開啟車門,不許轉移黑材料!」

是誰洩露了秘密?哦!人群肯定圍得越來越多,吼聲幾乎連廠房屋頂都掀得起來,於而龍再沉不住氣,看來,連軍列都逃脫不了干係,那是肖奎的戰友,跟他一說,未加考慮就同意幫忙給夾帶出廠,無疑,鬧大發了,他們要吃官司的。

廖思源是個怪人,儘管他認為是身外之物,多此一舉,但是在擬單子的時候,這也要,那也要,捨不得扔。那位從國外留學剛回來的工程師,也就是後來成為小狄丈夫的豬倌羊倌,直朝他抗議:「廖總,十大箱都裝不下的。」臨到裝車時,他又來磨嘴,這也不能割愛,那也不願拋舍。「啊呀,你別婆婆媽媽了,在這兒礙手礙腳!」於而龍不得不強令他安靜休息,別打擾大家的工作,結果還是多裝了兩箱,影響了發車時間。

於而龍挨個想去,所有參加這次行動的人員,都是和保衛處老秦逐個挑選的,懂得保密的一支精幹隊伍,是誰的嘴這樣不嚴實咧?

很清楚,他了解大夥未必像他那樣滿懷信念。正如寓言所說的那樣,森林發生了巨大的火災,誰也無法把它撲滅。一隻可憐的小鳥,因為曾經在那森林裡營過巢,懷有一種依戀的感情,眼看森林快燒完了,還從遙遠的地方,銜來一口水想要救火,那實在是很可笑的。那漫天的熊熊大火,很可能把它燒死,但它仍舊鼓起翅膀往火海飛去。於而龍也正是這樣一個不識時務的漢子,他向那些參加者講:「寧可我像那隻小鳥被燒死,也不能把十幾年勞動的成果毀掉。」

列車終於退回到工廠裡面來了。人聲鼎沸,群情激昂,他不理解怎麼能驚動了如此眾多的職工。他叫門衛趕快放他出屋。他相信,他會給群眾講清楚的,為了通過側門這一關,他和門衛講明白道理,門神爺不也準備同他一起承擔風險麼?「廖總啊廖總!要不是你神經質地跑來搗亂,列車早出工廠,政委也就接到手了。」

「砰砰砰」,他死勁砸門:「讓我出屋!」

門衛回答他:「不行,於書記,你不能去,只要一露頭,非吞了你不可。」

「開門,快給我開門。」

「他們不會輕饒你的。」

「我去跟他們講,讓我出來。」

列車一直開進龐大的實驗場裡,至少好幾千人麇集在車皮附近,這樣的場面,他這輩子再也不願碰上第二回。因為他誠懇剴切地向大家講了真話,他知道,只有講真話,才能挽救自己,而且言之鑿鑿地向所有在場群眾宣佈,除了十二箱科技資料,絕無其他。然而,丟人哪!群眾推選出的代表,從車皮裡拎出第十三個箱子,一隻碩大無朋,塞得鼓鼓囊囊的大皮箱。

耶穌是第十三個門徒猶大,將他出賣的,這隻第十三個箱子,把於而龍坑苦了。他恨不能從那七千噸水壓機的基座上跳進底坑裡去,只不過五分鐘以前,他在基座上信誓旦旦地講出口的。他一生最恨當面撒謊而不臉紅的偽君子,現在,自己成為一個在公共汽車裡被當場拿獲住的小偷一樣,立刻落到了數千人譴責和不信任的眼光底下。

那皮箱裡裝的全是些無聊的,毫無用處的,把群眾打成牛鬼蛇神的黑材料,是那種按比例製造「敵人」的愚蠢產品。

哦!那不是對全廠職工的戲弄、欺騙和莫大的侮辱嗎?人們差一點點就相信了他那拍著胸脯的保證呢,於而龍再找不出比這次更為痛心的失信了。

大概人在做蠢事的時候,頭腦不會清醒,保衛處長什麼時候趁機塞進一隻皮箱,於而龍忙得竟沒有發覺。難道能怪罪大個子麼?

他不同自己一樣,在盡最後一點職責嘛!

保衛處長站出來承擔責任,並未一推六二五。但是文章並未做完,人們逼他交出後臺,是誰指使他無視黨紀國法,非把黑材料轉移走?

秦大個子回過頭來,抱著歉意的眼光,看了於而龍一眼。這一眼看壞了,群眾像雷似的吼著,一個滿頭捲毛的女工,竟然潑婦似的嚎叫著衝上來。大個子的本意,或許是:「原諒我吧,於書記,由於我的過錯,破壞了整個行動計劃。」但群眾錯看成真正的元兇極惡是於而龍,那是他在工廠二十多年的領導生涯裡,第一次被這個並不認識的女工一手抓住脖領,直呼其名,而且以審問的口氣斥責他:「你給大夥老實交待吧,於而龍,別裝腔作勢了……」

他說什麼呢?「不知道!」那麼保衛處長很有被憤怒的群眾吊起來的可能。他不得不向群眾認錯,把責任攬在自己頭上。「是啊!老兄——」於而龍自嘲地:「就從這一天開始,你就一蹶不振,兩次垮臺,一轉眼,三千六百天過去了……」

這時候,三王莊那股喧鬧的人流,又像回潮一樣,返了回來。他聽到門口的鎖被人摘掉,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門開啟,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個滿面春風的地委書記,和去年十月份於而龍見到他時,除了那滿頭白髮、一臉皺紋外,整個精神狀態找不到一點共同之處。他渾身煥發著一股朝氣,半點不假,於而龍嗅出了他身上由濱海的陽光和石湖的水花融合在一起的芳香。

肯定是有許多人要擁進當年的區政府裡來,門口熙熙攘攘,尤其是年齡超過四十的鄉親,都不大相信地問:「真是支隊長回來了嘛?」

「沒錯。」

「讓我們進去看看他。」

「不行。」

在人們殘存的記憶裡,好像當年的支隊長是決不會派兩個大腹便便的哼哈二將,特地在門口擋駕的。

王惠平把門口群眾堵住了,穿過迴廊,來到花廳,聽到江海在大聲埋怨於而龍,也捎帶上他。

「你搞的什麼名堂?動身不給我打招呼,不讓我接,難道我嚥氣了嗎?要不是‘將軍’昨晚給我打電話,王惠平再不告訴我,我算矇在鼓裡了。」

「周浩同志給你打電話,什麼事?」於而龍不由得驚奇地詢問。「是的,把我嚇了一跳。」

「說些什麼?」

「出國代表團臨時變更了一下,決定由你代替王緯宇,那位老徐鄭重推薦的。」

「王緯宇怎麼啦?」那是一個以始終沒出國而遺憾的傢伙。「沒聽太清楚,好像是痔瘡犯了。」

「‘將軍’怎樣講?」

「他只是說:這倒是個難得的考察機會。」

於而龍搖搖頭:「我只好向老徐抱歉了,我既然回到石湖,哪能輕易丟手打道回府呢!……」他望著坐在旁邊的王惠平,不由得想起那個死去的老晚,心裡琢磨:王緯宇,王緯宇,你的手伸得夠長的,第一局你暫時領先。是的,頭緒斷了,線索沒了,也許你會永遠立於不敗之地,但是,要想讓我罷休丟手,恐怕也同樣是永遠不可能的。

旁聽的王惠平,聽說「緯宇叔」沒有出國,他那屁股和座椅還緊緊相連,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因為從前天起,一直接不到他的電話,不免有點忐忑不安。於是端了兩杯茶,一杯先遞江海,然後,才把那杯送到於而龍面前:「請!」

但是江海卻站起來:「來吧,既然來了,那就看看去吧!」

當然是客隨主便了,於是他在縣、地兩位領導的左擁右護之下,走出了差點被扣押的高門樓。那位曾經向他舉拳頭的幹部,正朝著鄉親們揮舞胳臂,示意他們閃開,給讓出一條路來。許多有身分的人都站在前列,而且好像一下子都認出了於而龍,都向當年的支隊長伸出了手,實在使他盛情難卻。有幾位白鬍子的老年人,還擠到前列,親親熱熱地叫了聲:「二龍!」到底是一個莊上的鄉親嘛!慢慢地從記憶裡想起了他們。

真是太承情了,於而龍想:你們要早一點趕來為我證明該多好,也不致被當做賣假藥的郎中,進行一次小規模的遊街了。

王惠平向於而龍,恐怕主要向江海倡議:「還是請支隊長看看家鄉不成樣子的進展吧!」

江海向支隊長做了個「請」的姿勢,邁下了白石臺階。於而龍離開高門樓的時候,還來得及向那個曾經揮拳的幹部,握手告別,感謝他沏的好茶葉,當然也等於感謝他那種方式的接待。但是,他那汗津津的手,還讓於而龍有什麼好說的呢?

三月裡石湖的陽光,刺眼似的明亮,甚至使人感到,彷彿每一道波浪都在向你愉快的眨眼。看,又像多少年前,訊息不脛而走:「支隊長回來了,石湖支隊又打了個勝仗回來了……」那些親切的眼光,那些熱烈的議論,那些迎上來攀談的鄉親。啊,整個三王莊向他微笑了。

高音喇叭怎麼能在這時候,肯向貴客沉默呢?一陣熱烈的手風琴拉完前奏,天爺,那兩個義務兵又引吭高歌了。在他倆的青春歌喉的唱和下,於而龍在故鄉的街道上走著,彷彿回到了和王小義、買買提差不多的年紀,成了於二龍了。那時,他該是「浪裡白條」,或者「混江龍」之類的年輕漁民,然而,那個和他同年齡的蘆花呢?

他在人群裡尋找,她該不是躲在尼龍漁網的背後,閃爍著那對特別明亮的眸子吧?

漁網後邊,倒是有石湖姑娘那種大膽俏謔的笑聲,但她們穿著挺括的上裝,露出花襯衫的領口,於而龍發現他家鄉的姑娘和城鎮女性的打扮,沒什麼大的差別了。

他的眼光在姑娘群裡搜尋不到那個永遠活在心中的人,再也瞅不見那個穿著土藍花布,打著補釘的蘆花。那時,他們的網是可憐的破網,帆是殘敗的舊帆,船是朽爛的老船,只有那對瞳人的色彩,是明亮的,是清新的,永遠充滿著生機。他怎能忘記在這樣春汛大忙的季節裡,正是一網金、一網銀滿載而歸的時候。每當船一靠岸,總會看到那對閃著歡欣的大眼睛跑到湖邊,她那捲起的渾圓膀臂,被醃魚的鹽滷漬得通紅,會搶著從他肩頭奪過魚擔子去……然而現在,那對眼睛在墓穴裡永遠閉上了,只有殷紅色的石碑上的紅星,算是惟一可以發出精神光彩的紀念了。

——她不會再來迎接我了,不會再來搶我的擔子了。儘管我多麼盼望那個指導員,來分擔我肩頭上沉重的負荷,尤其多麼期待那個百發百中的神槍手,幫助我擊中靶環哪!

——蘆花,請原諒我仍舊成隊成幫地來看望你來了,有什麼辦法呢?會吵擾得你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的。原先,我還曾想獨自在你身邊坐會兒,理一理舊日的記憶,那是我迫切想做的一件事,現在,也只好抱憾了。好在人多也並不會妨礙你那敏銳的聽覺,我記得你早就說過:不論多少人行軍,你能辨明我的腳步聲;不論多少人說話,你能識別我的語音。我敢肯定,蘆花,你已經在地下聽出來了。

——蘆花,我來了,雖說那棵銀杏樹失去影蹤,但大致方位,仍是不會錯的,一別三十年,總算如願以償地來到你的身邊,我該對你先說些什麼呢?該有多少話會一下子,同時湧塞在嗓眼裡呵!

三十年,石湖水潮漲潮落出現了多麼明顯的變化,但是,惟有你,永遠以一個不變的三十年前新四軍女戰士的形象,留在人們的記憶裡。而我,滄海桑田,滿頭華髮,你該猛乍間不敢相認了吧?一個年輕姑娘,從人群裡擠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大束鮮花。

呵!於而龍認出來了,不是飯館裡那個服務員嗎?長得多漂亮啊!

剛才把於而龍當做接頭的特務,那臉色可不怎麼吸引人。在陽光下,那幾粒俏皮的雀斑,更增添了輕盈的笑意,和她手裡的豔麗花束,相互輝映,她含笑著把花塞在他手裡,親切地說:「支隊長,你要的花兒!」

「哦!謝謝——」

多麼嬌媚的花束啊!顯然經過女性的手,加了一番裝飾,白色的玉蘭、紅色的月季、像鵝絨似的刺球,還有一支嫩黃的報春花,一股股濃郁的甜味的芬芳,沁人心脾地飄散在早春溫馨的空氣裡。

真的,再也比不上捧著這束帶有露珠的花,放在那塊石碑前更為合適恰當的了。

王惠平一定要他們去參觀那個葦製品工廠。據說:石湖的葦編品是為外貿生產的,遠銷好多國家,真看不出,那些極平凡、極普通的蘆葦——和蘆花的性格實在太相似了,在鄉親勤勞智慧的雙手裡,竟能編織出如此美妙的工藝品!

廠裡送給於而龍一個精緻的玲瓏提籃,呵!提籃外面,還織上一條紅荷包鯉魚的圖案,真是樣式新穎而又風雅。於而龍把花束放進去,立刻成為一個美觀大方的花籃。哦,他想:要是蓮蓮,我那個藝術家在場,準會愛不釋手的。若是能得到女兒的讚賞,那麼媽媽也會喜歡的,母女的心總是相通的。

好容易結束了社辦工廠的參觀,他實在有些耐不住,等不及了。頂多再有五十米,跨過一座幹河的小石橋,該是那棵不在了的銀杏樹原來生長的地方,那塊殷紅色的碑石,應該在附近矗立著。但是江海卻提議往回返了。

不,三十年雖然過去,方位,對一個作過戰的軍人來說,是不大會弄錯的。於而龍不去理會他們,步伐不由得加快起來,朝小石橋走去。說不定在冥冥之中,蘆花已經聽到了他的腳步聲。來了,蘆花,你的二龍來啦!相隔了三十年,你的二龍又出現在你面前了……

但是,當他來到小石橋的時候,不由得遲疑地,驚愣地站住了。

他不但不見那棵作為歷史見證人的銀杏樹,而且也看不到他千里迢迢為之而來的那座矮矮的墳墓,也許被歲月的流逝漸漸磨蝕平了吧?但那殷紅色的石碑,怎麼也不見了蹤影?

於而龍差點沒叫喊出來。

「蘆花,你在哪兒?蘆花,你在哪兒?」

他捧著手裡那個花籃望著,那些生氣勃勃的花朵,似乎在詢問他:「把我們放在哪裡?把我們放在哪裡?」於是,許多許多的疑問,包括站在石橋後邊,那個濱海支隊長去年十月的喟然長嘆:「沒有保護了她呀!」又纏繞在他的腦際。

難道真的會有什麼蹊蹺嘛?!

然而生活裡卻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的呀!

——蘆花,也許只有你能夠回答我心底的詰問:為什麼?為什麼?……

只有那束特別嬌嫩,顏色皎潔,芳香襲人的玉蘭花,在陽光下,合攏了花瓣,彷彿顯出一副惆悵和難過的樣子。

怎麼能不傷心呢?墳墓沒了,石碑沒了,棺木呢?屍骸呢?又散落到什麼地方去了呢?

——蘆花,快回答我吧!快回答我吧!……

沒有一絲回聲,只有雲雀在藍天裡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