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蓮——」謝若萍不滿意地叫了一聲。
夏嵐告訴大家:「一會兒小農還要來呢!」然後坐到於蓮身邊,「我們誠心誠意希望你幸福,小兩口吵架,不可開交,最後鬧離婚,並不僅僅是你們。分開來生活一陣,大家冷一冷,也就該分久必合了。我喜歡講女人是最現實主義的,你說捨去小農,還有誰更合適?」
「謝謝,我不需要。」
王緯宇說:「造成今天的結局,都怪老徐婆子(於而龍一驚,他竟敢如此尊稱他的恩人!)從中搗亂,搬弄是非,婆婆媽媽,沒起好作用。我們也把她批評了,老徐更對她不滿意,什麼事她都要插手,討厭得很。說實在的,這種夫人干涉政局、垂簾聽政的壞風氣該剎一剎了。不過,你們兩位太太例外。」
「滾蛋!」夏嵐才不願聽這些,湊到於蓮身邊:「答應我,蓮蓮,回頭小農來了,你可不要拒人千里之外噢!」
「你放心,蓮蓮是見過世面的。」王緯宇捧場地說。
「來就來吧,寺院也不是我的。」於蓮笑著繼續作她的畫。
「哎!藝術家自有一種紳士風度呢!」王緯宇高興了,兩口子三寸不爛之舌,撮合山的任務,總算有個良好的開端。當然,這還只是第一步,要緊的還是那個叼著雪茄的於而龍,一塊掉在茅坑裡又臭又硬的石頭啊!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我們敬愛的緯宇伯伯,永遠扮演善良的角色。」於菱調皮地、不無嘲諷之意地說。
「滾一邊去,十二月黨人。」
於而龍心裡覺得可笑,這個外號還是去年於菱被流放後,他姐姐想起來叫的。當時王緯宇聽了不以為然:「他算什麼十二月黨人,別褻瀆那些俄羅斯真正的革命者了。菱菱,只不過是可憐的犧牲品罷了,畫那麼一幅漫畫,進行人身攻擊,可以說是一種下作。」
如今,他也以贊同的口吻跟著叫了;不奇怪,他的哲學基礎是需要,需要說它是紅的就紅,需要說它是綠的就綠。他現在甚至拉著十二月黨人,去給那個翩翩躚躚的舞蹈演員照相,和年輕人一樣,在花下嘻嘻哈哈地笑著,讚美著,顯然是故意講給於蓮聽的:「春天、愛情、幸福,可以說是同義語。」
「這裡蓮蓮已經給你形象化地畫出來了。」夏嵐提醒她的丈夫。
於蓮畫了一樹心花怒放的玉蘭,每一朵花都興高采烈,喜氣洋洋,不由得使人聯想起去年十月那歡天喜地的情景。於而龍也在注視著他女兒的畫,可去年初那幅凋零落花圖的印象,似乎在畫面上浮現出來,僅僅相隔一年,就有如此變化,倘若十年二十年以後,又不知是怎樣的繁茂景象。他在讚歎:大自然的規律,和人類社會發展的總趨勢一樣,度過嚴寒,春天就來臨了。
「蓮蓮,這幅玉蘭,我預訂下了,回頭我就送美術工廠裝框去。」夏嵐說:「緯宇,你看如何?比咱們家掛的那幅馬屁精畫的,強得多多。」
「當然當然,」王緯宇正在對鏡頭。「蓮蓮這點面子會不給麼?」
「實在抱歉——」於蓮放下畫筆:「夏阿姨,只好改日另畫啦!」
「有主啦?」王緯宇走回來,「誰?一張紙畫個鼻子,好大的臉?」
「這是樓下廖伯伯特地命題的畫。」
「哈哈,你老子的智慧之囊,苦難之源——」他大概覺得有些忘情,未免過分,就剎住了。「噯,我去送電影票,怎麼發現他那位外甥還沒走?」
於蓮是個說酸臉馬上就能撂下面孔的女人,一臉慍色地問:「往哪兒走?」
「說是他鬧了研究所——」
「該鬧,對官僚主義鬧一鬧也無妨。」於而龍說。
「可他不該鬧,那樣一個家庭,那樣一個出身,那樣複雜的社會關係,要不然怎麼敢對他下個驅逐出境的命令呢?」
「混賬——」於蓮義憤地罵著。
「聽說你這個女俠客還為他打抱不平呢!不過,要不是那個書呆子,我們還真不知道你們全家來這裡春遊。最可樂的是老廖,穿起西服來了。」
「預先體驗體驗生活吧!」夏嵐是左派,自從廖思源提出了申請以後,連話都不大同他交談的。因為在她眼裡豈止她呢?政治上的可疑,如同瘟疫似的,是可以通過空氣傳染的。
「廖伯伯大概感到孤單、苦惱,連僅有的一個親人也要攆走,所以,他希望我畫一幅歡樂的畫,留作永遠的紀念。」
於菱插話說:「這是完全正常的心理,我在邊疆時聽說過,在大風雪裡迷了路凍死的人,是笑著死的,因為他最終看到所有的雪,都變成熊熊的火——」
他姐姐反問:「你意思一切都是泡影麼?」
「也許有那麼一點意思,反正我不像你們那樣樂觀,所以我理解廖伯伯的心理狀態。」
王緯宇嗤之以鼻地說:「除了動力學,那老頭懂個屁,居然要畫一幅歡樂的畫,看不出來,他有那份風雅!」
「是啊,革委會主任才是一代風流!」於而龍給了他一句。
「瞧,若萍,你老頭又來勁了,一碰老廖,他就神經過敏,可是也真遺憾,那權威偏不給老於爭氣。好,不提他,至於藝術上的見解,老兄,你也不靈,蓮蓮差點毀在你手裡。」
於而龍指著謝若萍,故意氣他地說:「還是讓當媽的向你表示感激吧!」
王緯宇連忙捂起耳朵,不願意聽。
謝若萍對夏嵐講:「真的,送蓮蓮出國學畫,我壓根兒不贊成,變成現在這樣,不能說和她出國養成的洋習慣、洋風氣沒關係。」
「呵!天哪……」王緯宇呻吟地說:「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倒成了罪人……」
「得啦得啦,媽媽——」於蓮攔住了謝若萍。
於而龍哈哈大笑,其實,他是支援女兒去深造的,而且認為是王緯宇所做過的事裡,惟一可以值得稱道的。他從不懷疑女兒輕率的離婚,是由於留洋的原故,中國離婚的人多了,都去過外國嗎?
那樣一個丈夫,那樣一個家庭,誰也無法生活下去。
謝若萍不同意,過去一直同丈夫爭論:「根子就在於她太開化,而且學畫也用不著到外國去!」
「快收起你那些蠢話吧!閉關自守,是怯懦的表現,害怕外來事物,是愚昧無知的結果。一個搞藝術的,沒有開闊的視野,沒有豐富的閱歷,沒有淵博的知識,沒有中外古今文化精華的營養,不可能取得任何進步和發展。老伴,連你都懂得看國外醫學書刊,倒反過來要蓮蓮閉塞,閉塞的結果是什麼?類似生物學上的近親繁殖,只會一代一代退化下去,最後大家返祖,一齊成為毛孩。」
「我反正不信蓮蓮和小農過不到一塊。」
「缺乏強烈愛情的婚姻,老伴,依我看,還不如趁早分手的好。」
謝若萍終究是女人,她同情女兒,難道女兒不該享受到女人應該享受的一切麼?但是,她又是社會的一員,一個離婚的女兒,無論有多麼正當的理由,也總使作媽媽的不那麼理直氣壯。,人是一個矛盾著的實體,所以偶爾也能聽到她懺悔的聲音:「當初,我們也太不給蓮蓮留餘地了。」
「副部長的美夢啊!」於而龍比他老伴更後悔,內心裡給自己的懲罰也更重些。有一回,他突然問謝若萍:「你還記得剛建廠時,我是怎樣整那個昏了頭的連長嗎?」
「什麼連長?」她不知所以然地問。
哦,他才悟到自己從來不同妻子談工廠裡的長長短短,因為夫人們、太太們,有種情不自禁的慾望,要插手丈夫的事。小農他媽,那個老妖精就是一例,什麼都要過問,甚至越俎代庖,所以於而龍很避諱這點。是啊,謝若萍怎麼能知道他是如何整得昏昏然的連長服服帖帖的呢?
於而龍嘆口氣:「為什麼沒有人整整我呢?讓我清醒清醒,那時候,我也被副部長那紗帽翅得昏頭漲腦啦……」
那是騎兵團裡一個年輕的剽悍連長,漂亮的大個子,英武魁偉,馬上劈刺,考過全團第一,戰鬥中躍馬揚鞭,衝在前頭,是個勇敢的連指揮員。毫無疑問,很中於而龍的意,大家都摸透這位師長的脾氣,吊兒郎當一些,軍風紀差點,他都能容忍,只要在戰場上打得勇敢,打得出色,不拖泥帶水,能獨當一面,看吧,早晚他是要提拔的,給副重擔子挑。這個連長在建廠過程中,表現得很不錯,在王爺墳那一片澤國裡,泥裡水裡滾著,就破例越級提拔為車間主任。
乖乖,全廠轟動,那時幹部配備,分廠一級是正團級,車間至少是個營級,他一個兵頭將尾的小幹部,也居然和那些三八式平起平坐,說實在的,即使一個再清醒的腦子也不免發暈的。不知怎麼搞的,一來二去,迷戀上了那個穿列寧服,把腰束得細細的女技術員。
於是想方設法要和還穿著農村大襟褂子的老婆離婚,鬧了個烏煙瘴氣,滿城風雨。那一陣,工廠裡面的幹部中間,愛上剪髮頭,嫌棄農村來的媳婦,還有幾位,都在看著大個子連長,只要他那缺口一開,就準備一齊上法院打離婚。
但是,這個喜新厭舊的傢伙,卻苦於找不到老婆的半點把柄,貓吃螃蟹,無處下嘴,最後終於被他抓到一個有把的燒餅,一口咬住老婆家的成分太高,影響他的進步。一個車間主任,怎麼能有一個富農子女的老婆呢?非要拉她上法院斷官司。
於而龍想到這裡,不由得苦笑,那時候,在葡萄架下,說得是多麼振振有辭,一個準副部長的門楣,怎麼能同一位五類分子的右派家庭攀親聯姻,那是兩根不同的弦,彈不出一樣音調來的呀……
那時,工廠在高速度的建設,一切附帶設施來不及跟上,譬如上下班的道路,都達到了怨聲載道的地步,其他更不必說了。至今,人們還記得那位動力專家,是怎樣騎著馬在爛泥塘裡水,不止一次跌進泥窪裡,他高擎著圖紙求救。在他眼裡,那份工廠設計藍圖,比他身上的那套火姆斯本呢料西服貴重得多。所以那位連長為了打離婚,不得不開著拖拉機接他老婆進城,因為道路太泥濘了。
拖拉機沒有關機閉火,繼續突突地在馬棚為家屬臨時搭起的房前響著。哦,如今半點殘跡都找不到,已經成了一片高樓住宅區了。
他老婆才不相信他甜言蜜語是領她進城遊逛,哭天抹淚地賴在屋裡門背後不肯出來,那個連長死說活勸,也不動彈,恨不得用鋼絲繩套上她用拖拉機拽出來。
人就是這樣,腦袋一熱,是什麼事都幹得出的。
其實本來用不著廠長親自過問,但氣得眼睛發藍了的於而龍騎著馬過來了。群眾馬上看出來,這塊黑雲彩裡,不是碗大的雹子,也是劈頭的雷陣雨。
於而龍忍住脾氣問:「你可不簡單,用拖拉機來拽你媳婦——」
這位漂亮連長自恃在師長面前有點良好印象,行了個軍禮:「老團長,我們已經談通了,雙方都同意——」
正說著,那個媳婦衝了出來,跪在了馬前頭,哭著訴說:「老團長,救救俺們孃兒倆吧,我什麼都答應他了,他願意跟誰結婚,就跟誰結去,只要不把俺們攆出家,就這樣,他也不認可,非逼著……」
他努力捺住性子,問那個負心的丈夫:「你媳婦究竟怎麼不好?你給我說說。」
「他們家成分太高。」
於而龍望著那可憐的媳婦,竟然忍讓到這種程度,同意她丈夫再娶一個妻子,只要不攆走她就滿足了。太軟弱啦!上帝給你牙齒幹什麼的?那也是武器,咬死他,咬死這種忘恩負義的東西,誰也甭想自在。但是,一個堂堂廠長怎麼能公然煽動仇恨哲學呢?
於是他問那哭哭啼啼的媳婦:「你們家成分什麼時候定的?」
「俺家是在四七年土改時定的。」
「你和他什麼時候結婚的?」
「四九年大軍南下那年。」
他轉回頭問那個「陳世美」:「你結婚的時候,大概得了習慣性耳聾了吧?就不曾打聽打聽她家的成分,糊里糊塗娶的她?」
「倒不是那樣,只不過我現在的思想水平,階級覺悟高了。」
於而龍壓住火,要在部隊,早就該請大言不慚的連長去禁閉室休息了:「好吧,既然你覺悟高,就別浪費柴油,把拖拉機開回去。」
「是。」大個子連長覺得老團長挺開臉,敬個禮走了。
等拖拉機的聲音遠了,於而龍問年輕媳婦:「你過得來苦日月麼?」
「他南下那兩年,俺懷著孩子,也是半年糠菜半年糧地過來著。」
「好吧,你就打譜兒再啃上幾年窩窩頭鹹菜,我要撤掉他的車間主任職務,降他幾級工資,讓那些見了女人走不動道的花花太歲們懂得,應該夾著尾巴,老老實實地做人。」
妻子懲治負心的丈夫,往往是不擇手段的,而且嫉恨使她毫不憐惜和心疼:「老團長,你看咋讓他好,就咋辦吧!」於而龍一張便條,送到人事處,變成行政命令。有時候,揚湯止沸莫如釜底抽薪,猛乍一看,手段有點粗暴簡單,可對神魂顛倒,飄飄然不知所以的人,倒是一帖清涼劑。
大約整整過了三年,於而龍,那時已是書記兼廠長,才在黨委會上提出,讓那個改邪歸正的浪子,重新回到他原來的位置上去。
前幾年,當於而龍站在被告席上,高歌就曾經攛掇過這位連長,要他去控訴於而龍的軍閥作風和家長統治:「我們瞭解,剛建廠那陣,他把你整得好苦,你是身受其害,應該站出來革命……」
那個拖拉機都拽不動的年輕媳婦,如今是三個孩子的媽媽,對閃亮的明星高歌說:「小高!承你情登上家門,真是天大的面子,如今好多人想巴結都巴結不上,倒不是俺們不識抬舉,要說早年間的事,怪不得老團長,不光俺這輩子念他的好處,俺三個孩兒也忘不了,要不,他們就沒爹啦……」等到高歌走後,她就訓斥她的丈夫:「你要是吃糞長大的,你就上臺去控訴。」看到丈夫懾於那股淫威,有點對新貴們怵頭怵腦的樣子,便說,「了不起姓高的小子,擼了你的主任,沒啥。老團長十多年前就說過,頂多啃上幾年窩頭鹹菜;你把心放在肚子裡,磚頭瓦塊成不了精。」
於而龍想起「紅角」革命家押解他在馬棚遊街,或許就是她,她張嘴就是俺嘛,或許是別的家屬,在涼臺上,在門洞裡,在大街旁,有的打狗,有的攆雞,有的乾脆拍打自己的孩子,指桑罵槐地數落:「作孽吧,看到時候不收拾你才怪!天怎麼瞎了眼,不劈死你這條萬人嫌的癩狗!」
馬棚如今一色是寬廣平坦的柏油路,那是於而龍和全廠工人用了幾年時間,每一個廠禮拜都不休息才填起來的。儘管現在脖子上掛著木牌——這可能是仿希特勒給猶太人掛黃星而演變來的——但是,腳卻是走在自己修起的路上,心裡倒是充實的,聽著那些大嫂們絕不是無心說出的話,看著那些努力避開自己的眼睛,他深信這個世界究竟還是好人佔多數,要不然,這世界還有什麼希望呢!
那個連長經過於而龍的一頓敲打,老實了,和他妻子圓滿地生活過來了,可他這位準副部長呢?於而龍想:難道我不就是那個連長麼?要是當時有人給我副部長的美夢,來個當頭棒喝,那麼,蓮蓮今天肯定又是一副樣子了。
——蓮蓮,責備我吧,錯是我鑄下的,而報應卻落在你的頭上,歷史總是這樣來懲罰人類的。
不知誰嚷了一聲餓,於是野餐開始。
謝若萍從腳踏車上,夏嵐從小轎車裡,彷彿比賽似的,把吃的喝的搬運到玉蘭花下的塑膠布上。從兩位主婦準備的食品看,既不重樣,而且還是雙份,顯然有事先串通的預謀嫌疑,除非有後殿彌勒佛的大肚皮,才能消化如此豐盛的食物。
於而龍發現自己上當受騙了,尤其當王緯宇變戲法地摸出一瓶五糧液,給他斟滿時,臉頓時黑了下來,為被人捉弄而惱火了。
謝若萍直向他使眼色,那意思要他忍耐,無論如何也不要發作,彷彿懇求地說:「看在我的面上,千萬別犯犟牛脾氣,要知道王緯宇的根子硬,得罪不得。」
王緯宇不是傻子,不過他不在乎,竟倡議攝影留念:「難得的春天,難得的玉蘭。」
正在分發食品、汽水、啤酒的謝若萍湊趣地說:「難得的是兩家人聚會。」
「最難得的還是友誼。」夏嵐表演了她的一分鐘照相機,把柳娟眼饞到了極點,恨不能立刻給自己照張特寫。
「什麼友誼,像兩隻公雞,.了一輩子的架!」王緯宇習慣於最難下筆處做文章的,他端起酒杯,儼然以主人的身份發號施令:「大家都舉起杯來,十二月黨人,快給你姐斟酒,白的、白的,她連伏特卡都敢喝。好,我要發表祝酒詞啦!」
「限三百字!少嗦!」夏嵐發命令。
「快點吧,緯宇伯伯,我手都舉酸了。」
「哪能喝沒有題目的酒,無標題音樂還鬧場風波呢!好,為我和你們的老子,整整四十年,吵嘴也好,打架也好,弟兄倆還有動刀子的時候。那有什麼辦法,歷史有它自身的階梯。現在說了歸齊,也不算洩密,老徐這一回出馬力保,要你到部裡去工作——」
「部裡?」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
「不會是副部長吧?」於而龍自嘲地問。
「也許將來會是,目前大概要你抓抓企業管理,計劃之類吧!你是有實踐經驗的老幹將了。」
「對不起,如果不是副部長,麻煩你轉告老徐,我不希望離開王爺墳。」於而龍對著酒杯裡的五糧液說。
王緯宇倒抽一口冷氣,心裡罵了一聲「媽的」,然後高聲地說:「這一回乾杯的題目就是友誼第一,那是永恆的!」
「阿門——」於菱做出一副虔誠的樣子,大家都笑了。
王緯宇並不是特別留戀王爺墳,而害怕於而龍奪了他的飯碗;起心眼裡講,他恨不能馬上撤腿,把爛攤子推給這位打魚的老兄。但是,「多米諾」骨牌反應,他是害怕的,只要前腳拔出,後腳就會著火,那些惡少們既是痞子,也是秕子,銀樣槍頭,敢抱住他一塊跳井。所以他必須在王爺墳待著,穩住陣腳,以防窩裡哄。誰知於而龍到底還是要來,電工室沒有收拾住,心肌梗死沒有結果住,看來,一場新的對抗賽又要開始。好,想到這裡,便把那杯酒統統倒進嗓子裡,足足有一兩。
於而龍從來不喝急酒,他喜歡細斟慢飲,除了四十年前那瓶砒霜酒,是一口氣喝完的,以後再也不曾喝醉過,死亡的記憶使他對杯中物持有戒意,抿了一口,抹了抹嘴:「我來說兩句殺風景的話——」
謝若萍趕快塞給他一個扁罐頭:「油浸鰳魚,你愛吃。」
「老伴,你別堵上我的嘴,我並沒有喝醉,決不會說得荒腔走板,我提議為春天,為繁花乾一杯,如何?大夫,我沒越軌吧?」
謝若萍笑了:「看你,也不怕孩子笑話,越說越上臉。」
「繁花和春天,也可算是一種友誼,可不幸的是不能永遠是春天,當春天變成冰雪籠罩的冬天,對不起,一朵花都見不到了,所以說,友誼也受價值規律的制約,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敵人要多於真正的朋友,你們信是不信?」
「你呀你呀,像一缸做壞了的酒,淨冒酸味。」王緯宇哈哈大笑。「你的論點絲毫也不高明,說明你不理解真正的友誼。同歸於盡,絕不是好朋友要做的事,因為那太容易做到了。相反,兩肋插刀,拯朋友于水火之中,才是夠朋友呢!十年前,一九六七年那個風雪之夜,該還記得不?我是根據需要才唱低調的。孩子們,你們都會游泳,怎樣去救一個溺水的人,會嗎?第一步,先得一拳把溺水者擊昏過去,是不是?」
「太高明啦!應該為你的救人新術乾一杯!」
「你不要不服氣。」王緯宇真的端起酒杯。「要不是這缺乏友誼的友誼;要不是這不算朋友的朋友,只怕——」他跟於而龍碰杯,然後喝光,連餘瀝都不剩。
於而龍皺著眉頭,望著瓶裡的餘酒,琢磨酒量駭人的對手,那胸有成竹的沉著,穩如磐石的安詳,使他驚異;一個對自己充滿信心的角色,無論成敗,總還是叫人不可低估的。啊!他是一個什麼樣的雙料混蛋哪!連十年前那雪夜裡的狼狽相,從此分道揚鑣,也找到了合理的解釋,真不愧是聽過胡適講課的高足,「歷史是一個任人裝扮的女孩子」啊。
「咔」的一聲,夏嵐搶下了他一剎那的鏡頭,當一分鐘後,從相機裡抽出那張彩色照片時,在座的人都捧腹大笑,於而龍自己都禁不住笑得大搖其頭。
「欣賞你的尊容吧!」王緯宇譏誚地說。
謝若萍也開玩笑:「這形象夠人看三個月的,哪像是乾杯,倒像是吃耗子藥。」
正在笑得忘形的時刻,於蓮突然扔下酒杯站了起來,大家還來不及弄清怎麼回事,只聽她熱烈地向廟門口招呼:「廖伯伯!」
除了夏嵐在搞她的一分鐘照相機外,人們都起立歡迎穿著西服,顯得有點怪模怪樣的總工程師直到今天還不曾正式恢復職稱,春天的陽光照亮了大地,但把陰影留給了他。
「呵,你們在野餐嘛,好極了。」他高興得直搓手,然後四處回顧,「咦,我那陳剴沒來?他該到啦!」
於蓮自告奮勇:「廖伯伯,我替你看看去。」說著,甩掉了外套,露出了打著黑領結的白綢襯衫——似乎是她在留學時的裝束,她許多在國外拍的照片,都是這樣打扮的,在明亮耀目的陽光下,越發襯出她臉龐皎潔,眼波潤澤,畫家一向是不著意裝點自己的,有些落拓不羈,有些散漫氣息。今天,老兩口都看傻了,還從來少見她這樣婀娜動人,儘量展示出自己的美,就像寺院裡的玉蘭一樣,雖然開得遲些,照樣芳香撲鼻,光鮮照人。她大概看出了父母眼睛裡的疑問號和驚歎號,笑了笑,露出兩個迷人的酒渦,走了出去。
她穿過前殿,站立在山門口,迎著和煦的春風,啊!只見兩個人幾乎肩並肩地朝她走過來。
一個是結了婚,然後生活不到一起,又離了婚的沒有丈夫氣的丈夫;
一個是突然間相愛,又突然間割捨,至今也不能忘情的戀人。
哦!鴛夢重溫,一個多麼富有詩意的名字。
徐小農和陳剴兩個人都把手向她伸出,不約而同地熱烈地喊著:
「蓮蓮,蓮蓮……」
她該答應誰,握哪一位的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