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巧的舢板順著水流滑進了塘河,於而龍就把槳掛起來,摸出雪茄,點燃了。那香馥的煙味,提起他的精神,可以有優裕的工夫,無需旁顧地集中想些什麼了。因為舢板像識途老馬一樣,順著塘河往三王莊駛去,往蘆花的墳墓處駛去,他用不著操心了。
塘河像一匹不甚馴順的快馬,急速地穿湖而過,形成一條奇特的湖中之河。他望著河湖之間那隱隱約約的分界線,怎麼也忘不了三十多年前,那個覺醒了的,但是偏執的蘆花,用那斬釘截鐵的語言說:
「要依我的性子,一個不饒,老的少的,統統殺光!」她從懷裡抽出磨得雪亮的柴刀,啪地拍在船艙底板上。
船艙裡擠坐著的十幾位石湖首義者都嚇了一跳。
趙亮趕忙緩和空氣,笑著說:「蘆花,我們不是麻皮阿六,殺人綁票;我們是共產黨,黨是由政策管著的,可不能由著性子胡來。我們是去高門樓借槍抗日,不是去搞清算鬥爭。」
蘆花指著河湖之間的分水線,勸說著趙亮:「高門樓和咱們漁家船家,是兩股攪不到一塊去的水。老趙大哥,你要指望著他們哪,就好比指望著貓不吃腥,黃鼠狼對雞發善心一樣,等到石湖見底吧!」
等到石湖見底,是於而龍家鄉的一句諺語,意味著永無可能。
是不是太絕對了呢?於而龍後來並不贊同蘆花那種偏頗的觀點,僵直的態度,過分的警惕,和不必要的狹隘,他常為王緯宇辯護:「好好賴賴,考驗了好幾年麼!」
蘆花搖頭。
「你總得有點什麼說道!」
她說:「二龍,我應許過趙亮的話,說到做到,至死不變;要我相信他,當做自己人,你死心吧,我下輩子都辦不到。」
於而龍始終無法說服他固執的妻子。
那一船石湖最早打起紅旗的漁民,馬上就要到三王莊了,趙亮在講明團結抗日的大道理以後,對蘆花說:「聽我的,蘆花,把你的柴刀,留在船上吧!」他知道她在大旗杆上被抽打的苦痛,在陳莊大街上被欺凌的屈辱,她的仇恨,也同石湖的底一樣深,一把刀捏在手裡,那會忍不住要往仇人脖子上砍去的。
她保證地說:「你放心,我不能殺他。」他,就是王緯宇,高門樓的二少爺,從北平回來的歷史系大學生,當時決定要把他爭取過來共同抗日。
「說話算話?」趙亮盯著她。
她然諾地點了點頭。
蘆花一輩子恪守她的諾言,一手指頭都不曾碰他,而且不止一次,在戰鬥中救過他的命;但始終對他冷冰冰地,從不講一句多餘的話。她和他之間,壁立著一道無形的牆,像塘河與石湖一樣,有著無法逾越的界限。
「蘆花,你叫人家怎麼放手工作?」
「我礙著他什麼了麼?二龍。」
「知識分子,比較敏感,叫人家傷心的。」
蘆花聲音低沉下來:「你怎麼不問問我,我傷心不?」
游擊隊長現在清清楚楚地記起來了……
他的小小舢板變成了那種搖櫓的篷船,櫓聲咿呀地朝三王莊那棵銀杏樹駛去。艙裡坐著十多個石湖上的起義者。其中有七八個是和於二龍一樣,都是幾個月前,被高門樓一張告示,永遠驅逐出境的三王莊人。他們,由於無家可歸,無親可投,所以報仇雪恨的心情要急切些。
別的村莊的參加者,此時此刻,心裡有點忐忑不安。——原諒他們吧!天生的英雄豪傑是書本上吹出來的,誰邁出決定性的一步,總會產生瞬間的遲疑。但於二龍性格火爆,他一般有話,肚裡是藏不住的,向趙亮埋怨:「悔不該帶他們來的,看吧,到上陣的時候,非屙一褲襠屎不可。」
「頭回拉了稀,二回就不屙了,共產黨從來不單槍匹馬打江山。」
船就要靠岸了,艙裡的空氣益發緊張,說是膽怯,說是恐懼都不算過分。這是人類對於全然不知的事物,必定會產生的心理狀態,是絲毫不以為奇的。愛說實話的老林哥事後承認:「頭一回爬上三王莊的岸,那兩條腿都不聽使喚了,說瞎話讓老天劈我,我直是哆嗦,直打飄,像喝多了綠豆燒似的……」但是,歷史潮流推湧著這幫漁花子走上舞臺,退卻是不可能的了。
於二龍壓低嗓門鼓動著大夥:「別害怕,別怯場,高門樓那十幾個看家護院的,全是紙糊的燈籠,外邊光。咱們一對一,也能拼出個高低,要緊的是別洩氣。王經宇帶人帶船進省裡去了,不會有人從陳莊來救他們,看他肥油簍子敢不乖乖交槍抗日!」
「可別小瞧那些個看家狗——」老林哥永遠是現實主義者:「一個個膀大腰圓,怕不是他們的對手。」
「還沒動手,先怯了三分。」
「是這麼個道理嗎!二龍,人家吃的是正經糧食,咱們咽的是穀糠野菜,人是鐵,飯是鋼啊!……」老林哥當事務長的才華,從最早創業時期就展現出來了。
於二龍後悔不如把他的小子石頭帶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比盡惦著肚皮的老子強。出發前,他爭著上船,央告著:「二叔,帶我去吧!」
「不行,動刀動槍,萬一有個失閃,誰顧得了你!」
「我保管不礙手礙腳。」
於二龍說不行,那是毫無轉圜餘地的,老林嫂捉住孩子的手:「小石頭,你別給二叔添亂去!」那孩子圓瞪著雙眼,一聲不吭地走了。
船靠了岸,石湖上的第一名女戰士先跳了上去。
「上,快!」她回頭招呼,這時,莊上的狗已汪汪地叫成一片。
那七八個堅定的三王莊人,被攆出村莊好久,一窩蜂地擁上岸來。
好像長年流浪在外鄉的遊子,儘管故土並無特別留戀之處,但一旦回鄉,照舊也會產生一些激動:「回來了,故鄉故土啊!」雖然故鄉板著面孔,並不歡迎。
老林哥蹣跚地爬上岸,跌跌撞撞,差點摔了一跤,招呼那些後悔跟隨的外村人:「還打什麼退堂鼓,跟著上吧!」於二龍一看那幾位穩坐不動,兩眼馬上冒了火。「強扭的瓜不甜,上杆子不是買賣,你們」趙亮在黑處捅了他一拳,才把那些難聽的話嚥住,沒吐出口。
但是,誰也想不到,一條稚嫩的嗓子,從前艙板下喊出聲來:「他們不去,我去。」
「小石頭!」蘆花驚喜地叫著,從岸上扭回頭來。
「姑姑,等等我!」只見前艙的蓋板活動了,蟄伏在艙裡的小石頭鑽了出來,一對漆亮的眼睛在黑夜裡閃閃發光。
老林哥直晃腦袋,他從來不會給孩子發脾氣:「又不是趕廟會,你湊什麼熱鬧?石頭!」
「我跟你們一塊幹!」
「幹?幹什麼呀?」趙亮笑著問。
他自然答覆不了,歪著腦袋想了會子:「就幹你們乾的事,就是,就是,……對,就是打高門樓。」
「走吧,走吧!」趙亮就著孩子的話,回到船上,拉著那幾個遲疑的起義者:「站腳助威,壯壯聲勢,也是好的嗎!」他們被趙亮強拉硬拽地上了岸。
一行起義的奴隸,在三王莊沿湖長街上,朝高門樓走去,光腳板踩著石板路,發出啪啪的聲響,那是一九三七年夏天一個悶熱的夜晚,鄉親們被他們的腳步聲驚醒了。
「誰們?」這是三王莊的一句土話,誰的複數語式,書本上向來不見的。
漁花子敢挺直腰桿在莊上大搖大擺,在三王莊歷史上是破天荒的,多少年來保持著高門樓的一統局面,開始由他們幾個異端給破壞了。
「不是二龍嗎?啊!蘆花!還有好幾個被攆走的小夥子咧……」
整個村子在半夜裡被驚動起來,雞籠鴨欄也發出悽悽惶惶不安的動靜;高門樓馬上得到情報,來不及請示剛抽了大煙安睡的王敬堂,和不知去向的王緯宇,就在黑漆大門上,加上了一根笆斗粗的頂門槓,落下門閂裡的訊息,閉關自守,向陳莊呼救了。
漁民們的第一次出征,現在回想起來,於而龍覺得多少有點兒戲,要是高門樓稍微有點警惕,有他們以後表現出來的毒辣陰險,十幾個漁民,根本不堪一擊,甚至到不了高門樓的臺階前,就被打跑了。大概作為革命與反革命兩個陣營的初次交鋒,都同樣地缺乏鬥爭經驗。只是通過長期對壘以後,才相互長了學問,摸到一些門徑。
高門樓沒敢應戰的主要原因,是被誇大了的敵情嚇倒了。傳話人說:「於二龍帶著一船人來了。」一船人,是個很難弄確切的數字概念,到底是多少?要是心毒手辣的王經宇在,他準會下令開槍,但現在那些看家護院的,都面面相覷。有的說應該動傢伙,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有的說可千萬別開火,你有槍,難保於二龍會空著手?咱們誰長兩個腦袋,犯不著賣命。
其實起義者手無寸鐵,多麼輕率冒失的進攻呀!
高門樓門前的兩隻石獅,虎視眈眈地瞪著不速之客,門裡的狗吠成一團,於二龍伸出拳頭,望了蘆花一眼,便用力地擂那黑漆大門。
「嘭,嘭,嘭……」
可以聽到裡面又頂上一根門槓,看樣子,肥油簍子已被驚醒,而且發了話,任憑敲門砸鎖,死活不開。等陳莊區公所派兵來了再說。
誰都知道,高門樓像中世紀的城堡,關上大門,不同人們來往,三年兩年照樣逍遙自在,有吃有喝不發愁的。人們至今還傳說一九三年,也就是民國十九年的特大洪水,高門樓開倉濟貧,施捨給災民們吃的那些發黴的陳倉爛米,那些哈喇長醭的醃魚臘肉,識得幾個字的鄉親,都被臘肉皮板上蓋著的辛亥,壬子等年號印章嚇呆了,細細推算一下,那該是民國初年的東西了。於二龍和那時剛剛漂泊來的蘆花,都有幸吃到過他們誕生以前的食品,真是口福不淺。可水退以後,為了感激高門樓的無量功德,他們曾經付出過多少無償勞動呵!
上帝——如果有的話,在給漁民們一個富饒豐盛的石湖同時,又給了一張高門樓吃人大嘴。人們在湖上遠遠看去,那黑漆大門,真像貪吃不厭的無底洞,所以石湖的水常滿,漁民的苦沒完。
「除非石湖見底!」人們抱怨自己永無出頭之日,痛恨無休無止的勒索盤剝,詛咒老天的不幸安排。然而到了一九三七年的夏天,石湖水不那麼平穩了。看,於二龍,只不過是個螻蟻般的小人物,竟然也叉著腰站在高門樓前,盤算著該怎樣攻打進去。
他眼睛一亮,蘆花在暗裡立刻瞧出了那閃爍的光彩,以往他每回從湖底鑽出來,揮去滿頭的水,眼裡光燦燦地,準是摸到了一條大魚,現在,他肯定有了主意了。
王敬堂失算了,他那中過舉的祖先給他留下來一條禍根。在前清,誰家中得舉人,有資格立根旗杆,雖然已是民國,但旗杆仍舊是高門樓驕傲的象徵。如今,這無上光榮、威震石湖的旗杆,卻給於二龍造成突破的戰機。
他往豎立旗杆的石座一蹦,兩腿一挾旗杆,這個石湖上駛船掛帆的能手,在別人眼裡,似乎不大費勁,鬆快自如地往頂端攀去。
緊跟著他是一個矮小細弱的身影,像熱帶叢林裡的猱猿那樣,輕捷地、如履平地的颼颼躥到於二龍身邊,圍著看熱鬧的鄉親,竟有忍不住為之喝彩的。
「叔!」他輕輕地喚了一聲。
「石頭!」在旗杆頂端,他摟住了這個才十歲的孩子,於二龍的心裡覺得熱烘烘地。「怕嗎?」
小石頭搖搖頭。
想起跟他一起跳進院子裡去的孩子,於而龍的心又不能平靜了。
像流星一樣,稍露光華,瞬即消逝的小石頭,倘能活到今天,也該有五十歲了,可他,永遠以一個小石頭的孩子模樣,留在他媽媽的腦海裡,留在游擊隊長叔叔的腦海裡。
小石頭,小石頭……
他真想衝著石湖,呼喊最早同他一起戰鬥過的小夥伴。
……站在高門樓屋頂上的於二龍,喊了一聲:「跟著我,石頭!」說著朝天井裡跳了下去,他們倆,就像一塊投進狼群裡的肉,那夥高門樓豢養的打手,恨不能生吞活剝了兩個膽敢冒犯尊嚴的臭漁花子。
「打,給我往死裡打!」
他瞥見廊簷下站著一個瘦高挑兒,在發出號令,聲音不很響亮,但是口氣非常決斷,猶如鐵錘砸在砧子上一樣短促有力。
於是打手像瘋了似的撲上來,於二龍和小石頭背抵背地同他們搏鬥廝打,一邊朝大門口接近。從天井到門廊,只是一步之遙,但是在比打手還兇的惡狗,比惡狗還野的打手重重包圍圈裡,想挪動一隻腳都萬分困難。於二龍急中生智,喊了一聲:「小石頭,你快鑽出去,我拉手榴彈跟他們王八蛋拼了。」
「二叔,你——」小石頭喊著。
「別管我,快。」他搡了孩子一把,然後假裝把手探進懷裡,這時候,除了幾條不懂人話的惡狗,繼續狺狺狂吠外,那些怕死惜命的奴才,豁拉一下往四處散開。於二龍跳出重圍,小石頭早躥到門邊,把兩根門槓拽倒,但他不懂得機關訊息,那門閂怎麼也拉不開。
「過來一個把門開啟,要不,咱們誰也別想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