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而龍料想不到結局會是這樣,而且來得如此之快,突然間,那根本來難以捉摸的線,像琴絃一樣咯嘣一聲斷了,尋人破謎的樂曲,至此中斷,成為絕響。他現在不是懊喪,不是失悔,而是覺得毛骨悚然。因為打過幾天仗的指揮員都懂得,本來打算合圍之後,聚而殲之,但是,忽然發現自己撲了個空,那麼,毫無疑問,倒有被敵人反包圍的危險。
現在,在決定性的一步上,他輸了一籌,晚了,昨天夜裡才斷的氣,真是會巧到這種程度,令人咋舌。很像一場田徑對抗賽,他於而龍失去了當年游擊隊長那股猛衝猛打的勁頭,以致落在了那位殷勤好客的縣委副書記的後面。這種一晃而過,失之交臂的局面,近年來,他大概不止一次地碰到過。可這一回,游擊隊長決不輕易地丟手了,儘管小試鋒芒,但雙方已經形成劍拔弩張的形勢,於是,他像過去多次在戰鬥中交手失敗那樣,馬上撤退了。他告別了老遲,告別了陳莊,獨自往三王莊劃去,看望蘆花的墳。
他在石湖上邊劃邊想:要是去年十月以後,就立定主意回鄉,那該多好?或者此次回來,不是乘坐慢騰騰的火車和輪船,而是坐飛機的話,或許可以搶在那個縣委書記前頭,見到要尋訪的船家老漢吧?
他埋怨著,說起來,多少有點怪罪自己的女兒:「蓮蓮,蓮蓮,都是你哦……」
幾乎每年春季,他們全家(主要是陪著這位掌上明珠寫生),總是去西山腳下春遊,欣賞那寺院裡幾株遲開的玉蘭,差不多已經成為慣例了。
當人們在沉悶混濁的空氣裡,蟄伏了整整一冬以後,在微寒未艾,春意初興的田野裡,呼吸著解凍後新鮮的泥土香味,享受著不算強烈,但也相當溫馨的陽光,它明明亮亮地照射著你,暖暖和和地撫慰著你,確實產生一種舒展解放的幸福。
再比不上今年的春天,一九七七年的春天,給於而龍留下的印象如此深刻,儘管他不是詩人,也好像有著連珠似的絕妙詩句,要從胸臆間迸發出來。於是他心血來潮了,向全家人倡議,今年春遊,換個地方,和大夥兒一塊去擠擠公園,看看那些多年來未曾展開的笑臉吧!
於蓮馬上不樂意了,臉板了起來。做父母的至今也不明白,每年都去西山畫玉蘭,成了不能破的規矩,是為了什麼?
甚至去年,那個相當淒涼的春天,一個失去巨人,萬民痛哭的春天,他因為冠心病發作,臥病在床,無法陪她去西山,以為她也許作罷了吧?誰知她還是拉著弟弟做伴,到那個古老的寺院逗留半天。全家誰也猜不透其中的隱秘,然而她還是去了,而且畫回來一幅令人失望的畫,她拿給躺在病床上的於而龍看:「好吧?爸爸!」
玉蘭,是她喜愛的畫題,也是她拿手的好戲,在她筆下的那種木本花卉,永遠是神采奕奕,栩栩如生的。但是,他哪裡想到,在畫幅上,看到了一個凋謝的春天,地下是落英繽紛,樹上是殘花敗朵,和於蓮的一貫筆法大相徑庭,是一幅非常暗淡和絕望的畫,於而龍看了以後,由不得感到心前區發緊憋氣。
第二次失敗的這位游擊隊長,在他的單人病房裡,感嘆系之地說:「也許今年去晚了,沒趕上花期,像我一樣,已經謝了。」
「我認為不晚,爸爸。」
「不晚?」於而龍望著那對蘆花式的眼睛。
「當然,不會晚的,還包括你。」
「我?」
「我和弟弟議論過你,爸爸,你不會真的頹喪下去的。病絕不能挫折倒你,你是應該死在沙場上的漢子。爸爸,要是再打游擊,你還敢出生入死地幹嗎?」
於而龍苦笑著反問:「一個冠心病患者?」
「幹嗎這樣失望,你說過的嗎,歷史不會倒寫,即使出現了這種情況,顛倒了的東西,終久還會顛倒過來。」
「但是這場可怕的癲癇發作期,簡直太長了,難道非要把黨拖垮,把中國搞完蛋才丟手麼?蓮蓮,一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你再仔細看看好嗎?幹嗎像編輯看稿子似的,翻一翻就扔字紙簏裡去?」
於而龍奉命又把那幅畫放在眼前,就在那「流水落花春去也」的淡淡哀愁的氣氛裡,他才注意到那種先花後葉的多年生喬木的枝椏上,於蓮著意刻畫了許多飽滿茁壯的葉芽。有的像結實的拳頭;有的像舒展的手掌;有的葉尖翹挺,英姿颯爽,精神抖擻;有的破膜而出,表現了不可束縛的生命力,似乎誰也壓制不住它們,去迎接春天的到來。一個葉芽或許是脆弱的,稚嫩的,然而在這滿樹春意之中,那強大的力量,體現了自然界的一種總趨勢,就不是任何人為的障礙所能阻撓的了。
從絕望裡看出希望,從幻滅裡感到光明,給差點死於心肌梗塞的於而龍,以強有力的鼓舞。但是,他納悶:「好端端地,姐弟倆議論起打游擊,為什麼?」
於蓮把她的作品,朝遠處挪了挪:「爸,你再眯上眼遠遠看,像不像元月份那滿城伴著淚水和哀樂聲的白花?」
「有這樣欣賞美術作品的嗎?和魯迅講用奴隸的語言去寫文章,倒是異曲同工呢!」
「爸爸,你說,難道那些花會白白地凋謝摧殘了嗎?你是一個正統的共產黨人,會感覺不出人民中間,在醞釀,在積聚,遲早會爆炸的一種可怕的力量嗎?爸爸,我在想:長此以往,人民群眾會背棄我們的。」
於而龍搖搖頭,他不相信會有那一天。
「已經到了懸崖盡頭。信不信,爸爸,這麼多的人,自發地獻上一枚白花,僅僅是為了哀悼嗎?那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一次民意測驗,每個人都在表明自己的政治觀點。爸爸,只是在心裡哭泣,那顯然是不夠的。」
「批評我嗎?蓮蓮!」
她貼近過來:「爸爸,也許我們太幼稚,太天真,然而,革命,在某種程度上說,是屬於青年人的專利。」
「你們要幹什麼?」
他那畫家女兒笑而不答。於是,他也沉思起來,也許應該抱病去那個該死的學習班,發表一通石破天驚的演說,慷慨陳詞,使那些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的秦檜們聽聽,作孽必自斃,不要弄到天怒人怨的地步吧!可是繼而一想,他在石湖第一次舉起槍的時候,曾經發表過什麼驚天動地的檄文嗎?沒有。要緊的還是腳踏實地的幹,他從他女兒的眼睛裡看出這點,似乎是蘆花在對他說:「幹吧,跟他們幹吧,我們還有別的活路嗎?」
然而,終於迎來了一九七七年的春天。
「怎麼樣?逛逛公園去,如何?」
「爸爸,西山腳下,哪年都是要去的嘛!」
「不可更改麼?為什麼?」
「不要刨根問底行不行?爸爸!」
「關鍵是時間緊迫,‘將軍’已經默許我走啦!」
謝若萍插嘴:「去石湖早點晚點無所謂。」
他瞪著眼看他老伴,生氣這位醫生半點也不支援他的回鄉之行,可是忍住了沒有發作,因為他不大願意使女兒煩惱,一方面是有些嬌寵,一方面也是對她有些負疚,儘可能地彌補自己以往的過錯。
過去那些年,全家春遊,是個盛大的節日。那時候,於而龍還是個有車階層,選上一個風和日麗的禮拜天,驅車前往那個不為遊客稔知的寺院,在西山腳下,消磨掉一個神聖的休息日。但從十年前開始,那輛淺茶色的「上海」不屬於他了,交通也成為一個煩惱的課題,然而擋不住全家人的豪興,仍舊年復一年地準備著春天來臨後的野遊。
因為在那荒僻的寺院裡,哪怕罵皇帝老子,那些泥塑木雕的金剛羅漢,也絕不會去打小報告的。所以,無形中成為規矩,他們通常不邀請外人參加。連於蓮還沒離婚時,那位小農經濟,老徐的兒子,都沒有資格。但現在,那朵雨中的白花,那位哭倒長城的孟姜女,卻得到了她應得的一席位置。
於而龍著實有點著急,很清楚,必須回到石湖,才有可能把啞謎揭曉,通過十年痛苦的教訓,如果還不長點見識,那也算白白地死去活來了。但是,全家人都不放他走,春遊哪能少了他呢?何況是今年。嘗過流放滋味的兒子,或許因為他那舞蹈演員頭一回參加盛會,便說:「爸爸,這第一個春天,幹嘛這樣殺風景呢?」
謝若萍知道不該攔阻老伴回鄉,但從醫生的角度出發,深知這個感情容易激動,經過十年坎坷不平的路走過來的漢子,回到石湖,舊情新緒,觸目驚心,神經會吃不消,心臟也受不住。老伴老伴,越老越互相疼惜,她害怕他那冠心病突然發作,窮鄉僻壤,醫療條件差,怎麼搶救?因此主張於而龍晚回早歸,最好是不回去,因此說:「還是不要掃孩子們的興吧!」
「你以為我僅僅是去憑弔嗎!」
謝若萍在心裡向那個女指導員道歉:「原諒我的自私吧,蘆花,因為你也捨不得再讓他受折騰了……」她是個軟心腸的大夫,不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的病人,永遠寄予一股溫暖的同情,於是把春遊的日期提前。
那一個禮拜天,他們全家都起得格外地早,因為騎腳踏車,就更得提前出發。動身前,謝大夫進行每年一度的宣講:「……騎腳踏車是一項有益於身心的運動,據說許多美國人,都不坐汽車,改騎腳踏車了。文獻上有記載,每天騎十五公里……」
照例,於而龍善意地打斷她:「請不要進行這種阿q式的講道了,趕緊上馬吧!」
「那朵‘雨中的白花’呢?」於蓮問她弟弟。
「她在郊區汽車總站等我們。」
「走!」於蓮揹著寫生的畫夾,一溜煙地蹬車走了。
老兩口慢慢騎行,邊走邊談。於而龍問他老伴:「注意到什麼新的跡象了嗎?你的女兒。」
「有什麼異常嗎?」
「你呀,除了病人,誰都正常。」
「怎麼啦?」謝若萍有些緊張,也許這是母親們的共同心理狀態,一個嫁不出去的女兒,似乎做媽的要格外多負些責任似的。
「你不覺得蓮蓮近來心情好得多啦?」
「大家都這樣的嘛,從去年十月以來……」
「咳,你呀你呀!」於而龍真想透露出他的看法,「依我看,她大概有目標啦!」但是,他很難說出口,終究只是一種膚淺的觀察,看事態的自然發展吧!
郊區汽車總站快到了,老遠就看到娉娉婷婷的舞蹈演員,簡直像海洋裡燈標一樣明顯奪目。那色彩豔麗、圖案古怪、凡人不敢圍的紗巾,正在春風裡飄蕩。於而龍是周遊過列國的人物,自信是見過世面的,他從不禁止廠裡的青年工人穿牛仔褲,而且也不反對兒子聽爵士樂;他討厭那種看什麼都皺眉頭的警察脾氣,動不動開紅燈。他常說些他同輩人不願聽的話:「幹嗎硬充救世主?青年人的腦容量不比我們少一克,不會是無知的迷途羔羊。難道我們當年不也是東碰西撞,以後走起路來,腳跟才站穩的嗎!」然而現在,在郊區新綠的田野中間,他也覺得這位未來兒媳的穿戴打扮,實在有些過分,和環境太不調和了。絳紅色的尼龍練功褲,緊箍住身子的白色羊絨衫,披在肩頭的海藍色外套,哦,還有那頂奶油色的小帽,使於而龍想起了不知像哪國的國旗,吸引了全部候車旅客,向這面國旗行注目禮。
「娟娟,你的車呢?」謝大夫忙問。
她嫣然一笑,於菱趕緊過來解釋:「她今天晚上有演出,蹬完車就沒法上臺啦!」
「那——」他母親躊躇為難起來。
年輕的騎士說:「媽,我帶她。」
媽媽總是心疼兒子:「哦,好幾十裡山路!」
「她坐二等車!」於菱笑著,等那嬌俏的演員輕盈地躍上後座,便飛快地追趕他姐姐去了。
「累死你——」謝大夫指著他們後背罵。
「不會的。」於而龍安慰著。
確實如此,即使牛頓在這裡,也會修改他的力學定律,那個重四十公斤的纖細腰肢的少女,非但不是累贅的重量,而幾乎相當四十馬力的發動機,在推動於菱飛快前進呢!
於而龍不禁想起自己,當他還是騎兵團長的時候,為了去看一看師部醫院的謝醫生,儘管要翻過兩道山樑,還得穿過很長的河谷,不也騎著那匹的盧,飛也似的策馬快跑麼?可在回來的路上,那匹伶俐懂事的牲口,在他倆後面,緩轡而行,蹄聲((,又是多麼體貼人哪!
愛情會使人年輕起來,老兩口也蹬得快了,不知不覺,西山,鬱郁蒼蒼地在臉前了。
在公園裡的玉蘭花早已過景的時候,西山腳下的寺院裡,或許由於山陰涼爽,或許由於海拔略高;此時,白色的玉蘭,紫色的辛荑,正千姿百態、像漂亮的善於表情的少女那樣,有的含苞待放,有的綻開笑臉,嫵媚婉約,丰姿幽雅,在吸引著人們的注意。而那一股幽雅的清香,早飄逸出殘敗的寺院,老遠就把人迷住了。
於蓮是第一個推開寺院的山門,這使得她父親琢磨,肯定有著一種牽繫住她靈魂的什麼因素,使得她魂牽夢縈,每年無論如何也要到寺院來朝拜。也許是為了寧撫那顆不安的心;也許是為了追懷難以忘卻的記憶,但他從來不敢去問個究竟。因為每個人的心底裡,總是會有些奧秘的,還是輕易不去觸動吧!可是,在年輕的心靈裡,那燃燒得最旺的火,除了被古往今來的詩人,謳歌讚美的愛情之外,還能有什麼呢?
他想:他的女兒很可能在花下尋找那失去的愛情吧?那是他於而龍親手撲滅了的火焰啊!是啊,夭折的愛情,枯萎的花朵,失去的青春,確實如同詩人勞辛在四十年代,留著長髮時,愛說的那句「生的門蒂」一樣,太令人傷感了。
花叢裡,於菱在給柳娟照相,那張魅人的臉孔,映襯得越發動人了。於而龍羨慕他的兒子,倒不是因為他兒子有著幸福的經過考驗的愛情,而是讚賞兒子在愛情問題上,所表現出來的決斷和自信。
他在於菱這大年紀時,也嘗過愛情的滋味,儘管那時並不懂得這種奇異的感情,就叫做愛情。然而,他缺乏他兒子那樣的意志,因此,痛苦的折磨曾經揉碎過他的心。
耳邊又響起蝗蟲吞噬一切的聲音,那種審案式的粗魯訊問,在敲打著他的靈魂:「蘆花照理該是你的嫂子,怎麼後來又成為你的妻子?你和蘆花的感情,究竟是你哥犧牲以前就有了的呢?還是以後?」
真是個又苦又澀的問題啊!
然而屬於心底的奧秘,似乎用不著對那些心地骯髒的審判官講吧,他們已經習慣把人看得卑鄙齷齪,最神聖的原則,在他們眼裡,也是臭屎一攤,正如在醫院太平間待久了的看門人一樣,活人和屍首都快畫等號的了。
他回憶起來了,回憶起那時缺乏信心的可笑……
他躺在他們家那艘破船的艙板上,仰望著萬里無雲的藍天,看著大雁由北而南的一隊隊飛去,雁黃燕綠,那該是個深秋季節。收穫完了,家鄉的習慣,多餘的勞動力,就該背起小鋪蓋卷外出打短工去了。於二龍心裡對於終究要做出決斷來的事實,無論如何也不是滋味,但必須做出決斷,已經不能再拖了。一條不大的船上,兩個小夥子加上一個年輕姑娘,自從他們的母親去世以後,再也保持不了舊日的平衡了,雖說石湖水上人家,不太講究男女之間授受不親,但局面肯定是維持不下去了。
然而,他卻下不了那個一走了之的狠心,似乎有些什麼東西在牽繫住他,使他難捨難拋。究竟是什麼呢?他也說不好;也許他拿不準該用個什麼詞語來表達?但那是他和蘆花在無嫌隙的長期相處裡產生的互相體貼之情,是一種水滴石穿,慢慢積累起來的彼此傾慕之情,是無需用語言、無需用手勢,只要眼睛就完全足夠表達的愛情呵!
自從命運的波浪,把蘆花——被出賣的包身工,送到他們船上開始,似乎有種不成文法,理所當然等長大後成為於大龍的媳婦。
她大約早就意識到了,和老實巴交的於大龍像隔堵牆似的疏遠,對於二龍卻像親兄妹似的毫無隔膜。事情就是這樣:常常朝著原設計的反方向發展進行,誰也沒料到這一層,愛情的幼苗,一有合適的土壤,就會萌芽,就會出土,那是誰也遏制不住的。
他們倆誰心裡都清楚得很,然而誰也不曾點破。
但是,於二龍缺乏決斷的勇氣,躺在艙板上,嘴裡咬著一根信手撈來的青葦,嘗著那清香撲鼻,然而是滿嘴苦澀的滋味。
他眼睛跟著那飛行中的雁隊,開始挨次數起來,把決定命運的權利,託付給這種玩笑式的占卜上——所有缺乏信心的人,都容易迷信。他想:倘若數到最後一隻逢單的話,毫無疑問,正是自己命運的寫照,一隻離群索居的孤雁,那麼也該背起行李離開石湖,連頭也不回,到外鄉謀生去。
蘆花正在艙里納鞋底,要是她瞭解到此刻於二龍的心理狀態,肯定會發問(她是個有主見的人):「要是結尾是個雙數,你敢明明亮亮地講出心裡的話麼?」再巧不過,正好數到六十八隻,雁聲嘹唳,帶著清秋的涼意,往南飛去了。
他缺乏那種張嘴的勇氣,和從看不見的精神枷鎖裡解脫出來的力量。
這時,蔚藍爽朗的高空裡,嘎嘎地又飛過來一隊大雁,於二龍決定再重複一遍,假如結尾數逢雙,他在心裡對船後搖櫓的於大龍講:該你們成雙成對,我遠走高飛。他又瞥了一眼蘆花,她納鞋底的錐子,竟會扎破了自己的手指,她在尋思些什麼才分的心?「蘆花……」他在心裡唸叨:「我也捨不得離開這條船,可有什麼法子?
娘臨死時親口說下的話呀!要你看在她多年養育你的份上,答應和大龍成親,頂門立戶把家支撐著過下去……」七十八、七十九、八十,好,數到這裡,一行雁隊唱著嘹亮的歌,從頭頂上飛過去。
年輕的漁民決計要離鄉背井走了,割捨是痛苦的,正如強迫他離開那高圍牆的工廠一樣;但痛苦又是不可避免的,誰讓他靈魂裡有那麼多條條框框,有那麼多精神枷鎖,誰讓他缺乏堅持真理的信心,逆來順受,舍此之外,他尋求不出別的選擇。
但是,誰知又飛過來一隻掉隊的雁,正努力追趕著,振動長大的翅膀,終於攆上了隊伍。八十一隻,呸,他吐掉嘴裡的開始泛甜味的青葦,媽的,該怎麼辦呢?
在愛情上談不到溫良恭儉讓,那位動力工程權威激勵於菱去追求柳娟:「怕什麼高歌?你是一個孱頭啊!一個沒有脊樑骨的鼻涕蟲啊!連個姑娘都保護不住。別聽王緯宇的教導,把那樣愛你的一個姑娘讓出去。怎麼?愛情成了商品,可以進行交易的嗎?」看來,這位留美的工程師是對的,同樣是自己的兒女,於而龍望著那神采飛揚在花下攝影的一對,和那孤零零畫花的一個,不是已經說明問題了嗎?是啊,一個自己吃過苦頭的人,還要讓自己的孩子再吃苦頭。「哦!」他責備自己,「我是多麼愚蠢啊!」
突然間,於蓮嗷地一聲,扔下畫板就跑,正在擺出各式姿態拍照的舞蹈演員,也銳聲怪氣地叫喚,鍛鍊身體的謝大夫也止住了她那太極拳,不知發生什麼意外?
原來,是一條蜥蜴,學名叫做石龍子的小動物,正鼓著眼睛,歪著腦袋,從樹旁太湖石縫裡爬了出來。於菱拿照相機的三角架,把它挑得遠遠地,詫異人們的大驚小怪:「這有什麼,我在沙漠那邊的時候,這種四腳蛇、變色龍多的是。」
正說著,退到廟門口的於蓮,又驚呼起來,於而龍以為又是一條變色龍呢!哪料到她在高聲叫喊以後,響起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緯宇伯伯,趕情是你來啦!」
革委會主任的熟悉笑聲,使得於而龍發麻,站在廟門口的四大金剛,也面面相覷,被震得木木然地呆看這位來客。
「哦!夏阿姨——」柳娟飛也似的衝向上海牌小轎車,把從寫作班子回到報社的夏嵐扶了出來。其實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近鄰,異地相逢,就好像不同一般,氣氛變得熱烈親切,歡快的笑聲把滿殿的麻雀都嚇飛了。
夏嵐嬌嗔地埋怨:「你們全家郊遊,也不告訴一聲。」
「怕你們忙呀……」謝若萍打著馬虎眼。
「忙裡也是可以偷閒的嗎!」王緯宇說。「不過,我要罵老於,這個自私自利的傢伙,如此絕妙的一個勝地,竟然對我保密。」
「怕請你不來哦!」
「鬼話,向來你也沒張過嘴。」王緯宇又問:「是誰發現這塊新大陸的?真美。」
「她是哥倫布。」於而龍指著正在作畫的女兒。
「啊!蓮蓮,我想除了你這樣的藝術家,誰也不會發現的。勝景如人,和你一樣的把我吸引住了。哦,古老的寺院,盛開的玉蘭,巍峨的西山,藍藍的雲天,真是美得不能再美,可是不為人所知,不被人欣賞,被埋沒了的美,多麼遺憾呵!」
「真正的美,是不會感到孤獨的,緯宇伯伯。」
「是的是的,也許如此,沒有永遠緊鎖的大門,總是會敲開的。」
夏嵐接著她丈夫的話說:「我也覺得該蓮蓮的春天來了。」
於而龍對陡然出現的客人,滿腹狐疑。是誰告訴了他?又為什麼追到這裡?現在,尤其是去冬以來,他總像個影子似的跟蹤著,究竟要達到個什麼目的呢?難道他也有一個和自己相對峙的戰略?
「緯宇伯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呀?」似乎領會了他父親心思的於菱走過來問。「一般地講,這個目標是不大容易被發現的。」
「,咱們都是當過兵的,還不懂得火線偵察的道理?今天給你們送電影票去碰了鎖,才獲悉你們全家的去向。」
「什麼電影?夏阿姨!」柳娟最關心的事,莫過於看內部參考片了。
「好萊塢的舊複製,《鴛夢重溫》!」夏嵐回答著,拿眼睛掃著於蓮,似乎看她有什麼反應。
「片名取得多好!畫家,你說是不是?」王緯宇一定要於蓮表態。
於蓮略一思索,果然那張格外鮮豔的臉上,泛出了一個甜蜜的笑容:「是的,確實是一個富有詩意的片名。」
柳娟直是嘆氣:「多不巧,多不巧,可能是費雯麗主演的吧?」
為失去的良機惋惜不已。
「沒有關係。」編輯如今隨和多了,不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士,肯同普通人談談話了,「我們有興趣的話,可以叫他再找票子。」
「誰?這大能耐!」
夏嵐指著於蓮抿嘴一笑——這是那種使得通天才子骨頭都酥的笑:「假如她發個令的話,甚至可以組織一個專場。」
哦!於蓮恍然大悟,什麼幸福的敲門聲,什麼《鴛夢重溫》,原來是為那個缺乏男人氣的男人遊說來了。她哈哈地笑起來:「煞費苦心的緯宇伯伯,夏阿姨,我該怎麼感謝你們的關心?」
於而龍笑著:「你還不瞭解嗎?你緯宇伯伯從來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謝若萍白了他一眼,心想:人家好心好意來和合,你倒像貓頭鷹一樣幸災樂禍地笑。不曉得你這個當老子的,是何居心,想把女兒老死在家裡麼?……於而龍看出他老伴眼神里流露出的意思,「我倒不是潑冷水,恐怕也是一種徒勞的努力。」
「這個徐小農也真有意思,沒完沒了。」於菱發表著他的見解。
於而龍想:孩子,你還嫩一點,這怕礙不著徐小農什麼事,關鍵在有些人把兒女婚姻也當做一種政治手段來使用的。
「看看吧,一個老子,一個小子,全不考慮蓮蓮的孤獨。」夏嵐用社論裡習慣的點題語氣說:「關鍵問題就是如同俗話所講的:飽漢不知餓漢飢呀!」
「,沒辦法,一對混賬!」謝若萍氣得罵街。
「噢!別提那些了。蓮蓮,難得的是小農那一片痴心赤情嗎!」王緯宇不愧是情場老手,說起這類話來,由不得帶上一種情感,就像吃了潤腸劑似的那樣自如地湧出。
但於蓮提醒好心人說:「緯宇伯伯,潑水難收,我看你們就不用再提了,還是欣賞欣賞美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