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光再亮,曬不幹穀子。
一一民諺
一
過了兩天,春義看李麥來了。
李麥正在拆洗梁晴的棉襖,忽然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走進屋裡來。
「嬸子,你來了?」
李麥抬頭看時,只見他頭髮老長,滿臉鬍子,衣服上全是煤灰油汙,李麥幾乎認不出他來了,春義臉上堆著笑說:
「嬸子,我是春義。」
李麥沒有想到,七八年沒有見面,春義變成這個樣子。在老家時,春義在赤楊崗是數一數二的漂亮小夥子:高高的個兒,長胳膊,白皙的臉,眉清目秀。說起話來,溫文靦腆,活像一個大姑娘。現在卻是滿臉皺紋,就像一根放蔫了的黃瓜。
李麥說:「哎呀,是你啊,春義!趕快坐。」她順手拿過來一個小凳子,春義卻倚著門蹲了下來,從腰裡掏出一杆小菸袋,先吸起煙來。
李麥說:「聽說你也在西安,就是不知道你住在哪裡。你來了多久了?」
春義說:「一年多了。先在徐大爺這裡混了些日子,後來徐大爺託人,進了北關黃金廟街一家翻砂工廠裡作工。」
李麥問:「能顧住嘴不能?」
春義嘆了口氣說:「有什麼顧住顧不住,一人一口,憑賣力氣吃飯,比要飯強多了。」
李麥聽徐秋齋說過,春義和鳳英原來在咸陽開了一座飯鋪,因為兩個人經常鬧氣,春義就一個人來了西安。一年多來,他一直沒有回咸陽。
春義和鳳英結婚時,當時正發大水。他們在沙崗上草草上了頭、拜了天地,還是李麥給他們張羅辦理的。在李麥的印象中,鳳英是個大方、開通的姑娘,說起話來,「豇豆一行,綠豆一行」,有條有理。不知道什麼原因,兩個人竟然鬧翻了。李麥關心著這一對青年夫妻。她試探著問:
「鳳英呢?她還在咸陽?」
「可能吧!」春義露出悵惘的表情說:「一年多了,我也不知道。興許人家又嫁人了!」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李麥笑著說:「我說你們年輕人哪,心裡沒有主意。逃荒在外,鄉鄰朋友還要‘水幫魚,魚幫水’的,夫妻更要相依為命。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值得你東我西,一年多不見面?」
春義眼圈紅了。他又嘆了口氣說:「可能怨我。可是我真受不了。我知道我這個人脾氣太拗,我怎麼也看不慣她那……唉!
我寧願打一輩子光棍,我寧願拄棍要飯,我寧願餓死在荒郊野外,我也不想去吃她那一碗飯!」春義說著眼淚漣漣滴在衣服上,他又喃喃地說:「我是個男子漢。……我沒有本事我自己受,我不會去笑臉求人,我也不想叫自己的妻子憑賣笑賺錢!」
「是不是她又結識什麼人了?」
「……」春義搖了搖頭。
「是不是你發現她有了外心?」
「……」春義還是搖了搖頭。
「那,那你打算咋辦?」
春義低著頭沒有吭聲。過了好一陣子,春義忽然口吃起來:
「嬸子,黃河口子快打住了,……我想著,月亮光再亮,也曬不幹穀子,外鄉再好,也比不了咱家鄉,千行百行,種莊稼才是正行,我是想回鄉……」
李麥說:「那鳳英怎麼辦?」
春義嘆了口氣,「橋歸橋,路歸路,她走她的橋,我走我的路……」
二
春義為什麼要離開鳳英,這中間還有一段複雜的原因呢!
自從他們在咸陽開了飯鋪,生意很是不錯。幾個月的工夫。
他們錢包裡的錢就鼓了起來。鳳英每天晚上要盤點錢數,春義卻覺得這錢太「那個」了。他覺得對不起陳柱子。他不敢去陳柱子的飯鋪。
市場是個魔鬼。它可以使一個頭腦愚笨的人,一夜之間變得聰明起來。鳳英是個農村姑娘,可是她具備著參加市場經濟的天然條件。她有一張和藹可親的臉,未說話前嘴角眉梢總帶著三分笑容。她從陳柱子那裡學會了說話的本領,那就是「出言要順人心」。比如陳柱子賣牛肉麵時,顧客們問:
「牛肉麵多少錢一碗?」
「五角。」
「哎喲,五角?這麼貴!」
陳柱子這時就微笑著說:「是貴一點。可是你要去吃炒菜,炒個熱菜七八角,再加上一碗湯,就是一元多。我這牛肉麵裡,有肉又有湯,還有四兩面條,一碗麵一吃,熱熱呼呼連菜帶湯什麼都有了。」
陳柱子總是先順著顧客們心意說話,因此上門來的買主,十個有八個都得把錢送到他的錢筒裡。
鳳英是個聰明人。陳柱子這一套,她早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她覺得這是一種學問,一種經營的本領和人與人交往的愉快。她比陳柱子更會說話。比如顧客走進來問:
「餃子多少錢一碗?」
「六角。」她愉快地笑著回答。
「這麼貴啊!」
「是貴一點。比起你去吃撈麵條要貴兩角。可這是吃餃子啊。鮮肉韭菜餡,外加胡椒韭黃酸辣湯。」
「五毛錢一碗行不行?」有些顧客還價。
「哎呀!大哥,你在乎這一毛錢呢!你就只當少抽兩根菸,不是圖吃個好東西嘛!」
她滿面春風笑著說著,再加上聲音清脆悅耳,那些趕集的,過路的,馱煤的,賣菜的,願意多等半個鐘頭,也要吃她一碗餃子。
初開張,他們一天賣幾十碗餃子,和十斤面就夠了,後來漸漸地每天要增加到一百多碗,二百多碗。晚上串櫃數錢時,有時一天竟然能得一百多塊錢。這一百多塊錢裡最少能賺三十多塊錢。鳳英小時候在老家農村,連買個髮夾子的二分錢都沒有。
有時向貨郎挑買幾個鞋子上的「汽眼兒」,還得拿一個雞蛋去換。
現在一天能賺三四十塊錢,她被自己身上所產生出的本領幾乎嚇昏了。她第一次發現錢可以賺錢,她的腦子開始考慮經營和計算了。這些神奇的數字,使她的腦子變得聰明起來。同時。也使她的手變得靈巧利索起來。她的手像一架機器,向外飛著像一個個香袋兒似的餃子。這些餃子不大不小一兩十個,如果你要拿秤來稱,上下差不了半錢。
和幾十斤面,再包成餃子,到了夜裡,她覺得渾身上下就像散了架。可是到了第二天,雞子叫頭遍,她又起床了。她依舊精神抖擻,滿面春風。臉上的粉紅顏色,就像朝霞一樣新鮮、明朗,惹得街上的行人,都要扭過頭來,照一照這面「鏡子」。
鳳英的笑聲越來越響亮了。春義的煩惱卻越來越多起來。
他看不慣鳳英臉上甜蜜的笑容,他聽不慣鳳英那銀鈴似的笑聲,他更痛恨有些顧客帶著貪饞的眼神。他對鳳英的笑容和笑聲都是喜愛的。他覺得這些東西都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因為他是丈夫,鳳英是妻子。鳳英的一切是屬於他的。他真想用一塊麵紗蒙在鳳英的臉上。
春義每天也是辛苦的。他除了挑水、和麵洗菜以外,煮餃子跑堂都由他來承擔。就在這兩間小門面房裡,他幾乎每天要跑一百多里路,可是折磨著春義心靈的並不是幹活的辛苦,而是嫉妒的痛苦。他和鳳英的表情,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總是哭喪著臉皺著眉頭,他從來沒有笑過。對於顧客,年紀大的鄉下人,他還說兩句話;對於那些年輕的後生們,總是拉長了臉,不理睬他們。
鳳英看不慣,有一次夜裡他們在數錢,鳳英勸他說:「你怎麼老是那樣子?」
「啥樣子?」
「你就不會笑一笑。」
「咱是賣飯的,不是賣笑的。」
鳳英不敢吭聲了。可是她覺得有些委屈,想來想去,又無可奈何,就又笑著挑逗他說:
「看你那樣兒!好像誰欠你二百錢似的。」她咬著嘴唇,眼角瞟著他說。
沒料到春義忽然發火了。他把手裡一個碗「譁」地一下摔在地上說:「我樣兒不好,你早說話啊!你可以再去找個好的,找個會說會笑的。我寧可黑臉求土,決不笑臉求人!」
鳳英哭了。她流著眼淚說,「我怎麼你了?我哪句話說壞了?……」
春義的火更大了,他抓一把鈔票摔在地上說:「我就是這樣子!我不能拿根棍把嘴唇支開。我沒有那麼賤!」
鳳英氣得哭著說:「你……你講理不講理?……」說著自己跑到裡屋,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夜裡,春義長吁短嘆了一夜,鳳英偷偷地哭了一夜。到了雞子叫時,鳳英爬了起來,要開始營業了。她捨不得她的生意,更捨不得源源不斷流來的錢。她洗一把臉,又依舊滿臉笑容坐在店門前了。她用笑語和顧客們打著招呼,除了眼睛下兩條微微
的黑影以外,好像昨天夜裡根本沒有發生什麼事情。
春義有點後悔了。他被鳳英的辛勤感動了。他也開始打火添鍋,默默地幹起活來,只是臉上仍然沒有一絲笑容,而且又增添了一種執拗的表情。
第二天下午,王蛤蟆來了。他照例是每天下午顧客稀少的時候,走進店來抱住水菸袋吸一通煙,說說街上的新聞,噴一噴閒話。
王蛤蟆這個人說話有個毛病,就是愛帶個不大幹淨的口頭語。張口「挨■〈屍求〉的」,閉嘴「尻×的」,在咸陽這一帶,本來這也不算什麼。可是春義聽起來卻特別討厭刺耳。在河南鄉下,對著年輕婦女,男人們是不準說這些髒話的。特別是春義,他從小讀過幾年私塾,對於別人在他妻子面前,「×長×短」地說活。更是容忍不得。恰巧這天王蛤蟆又講了一個賣蜂蜜摻假的事情,因為他買蜂蜜上了當,有些氣憤,說起話來帶的「棒兒」就多了些,他說著賣蜂蜜的怎麼把小湯汁子摻到蜂蜜裡,他發現後,去找那個賣蜂蜜的,那個賣蜂蜜的又怎麼不承認,……總共說了不到二十句話,就帶了十幾個大不中聽的東西。鳳英不在乎,還嘻嘻哈哈地和他說著笑著。春義正在抹桌子,他故意把桌子上的剩菜抹在王蛤蟆的身上。
王蛤蟆喊著說:「啊喲!你抹在我的身上了,你把我這件新褂子弄髒了。」
春義冷冷地說:「啊!沒有看見。你還知道髒啊!」
王蛤蟆聽他話裡有話,很不痛快地放下菸袋走了。
第二天下午,王蛤蟆在門外轉了個圈又拐進來了。因為他煙癮發得難受。他進來門就討好地向春義說著:「春義啊!今天你買那幾斤生薑真好!價錢也公道,六毛錢一斤。」說著拿起水菸袋,在灶上點著火香就吸起煙來。當他的手指頭掏著菸絲裝煙時,指頭摳出來的卻是一撮鋸末。
他看著鋸末,又用鼻子聞了聞問:「這是什麼菸絲啊?」
鳳英說:「蘭州青條,你吸吧。」
王蛤蟆輕輕嘆了口氣,把水菸袋放在桌子上紅著臉走了。
鳳英覺得有點奇怪,跑了過去看看菸絲,只見裡邊放的全是鋸末。鳳英頓時臉紅起來。她問春義:
「你怎麼能這樣?」
春義說:「以後叫他少來……」
鳳英生氣地說:「我們是作生意。你連個菸袋也不支應,這像話嗎?王蛤蟆給咱租房子、借傢俱出過力,你還要個街坊鄰居不要了!」
春義大聲說:「他嘴不乾淨!我不想聽他說話。」
「你不想聽,你把耳朵捂住。我們這是做買賣,不能弄得路斷人稀。……」鳳英話還沒有說完,春義抓住那管白銅水菸袋,「譁」的一下摔在大街上了。……
又一次,街上有一個裁縫來吃飯。這人姓梅,叫個梅冠三。
他年紀和春義差不多,人也長得很標緻,開了一個小成衣局,專門給咸陽幾所中學作童子軍軍服,有時也做中式送老的估衣。
這人愛說個笑話,他進門笑著說:「女掌櫃,下碗餃子吃吧!」
鳳英說:「梅掌櫃,你請坐。今天正好是茭白餡。」
梅冠三伸著頭看了看鍋裡的水說:「咦,面怎麼這樣黑?」
鳳英笑著說:「可真叫你說著了。這是新麥面。看起來有點黑,其實面並不粗,常言說:吃新麥,活一百。你嚐嚐,可有筋絲了。」
梅冠三笑嘻嘻地說:「聽你這麼一說,我得吃兩碗,我想活兩百歲!」
鳳英也笑著說:「‘賣酒不怕大肚漢’,你吃三碗也行。」
「我沒有錢啊!」梅冠三又笑嘻嘻地說。
鳳英說:「沒錢我也不怕你,我記上賬。將來我去你那裡做衣服。」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說笑著,春義在一旁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本來他進門時叫鳳英「女掌櫃」,心中就有幾分不快,現在歪臉撇嘴說著笑話,更是怒火中燒。
餃子煮熟後,春義把餃子盛在碗裡,往鍋臺上「通」地一放,喊著說:「哎,該吃了!」
梅冠三不知道春義這個脾性,還當他也在開玩笑,因為賣飯的向來沒有不送到桌子上的。他笑嘻嘻地自己去端過來說:「果然是遠親不如近鄰啊。我連夥計都當了。」
鳳英這時已經發現春義的臉變成青顏色了,她不敢再多說話。梅冠三覺得空氣有點沉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吃了一半餃子時,他自己走到鍋前說:「添點湯,太乾了。」當他拿住勺子時,春義卻把勺子一奪說:
「你少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