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 章 西行記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千口唾沫淹死人。

一一民諺

李麥五月下旬離開洛陽到西安去。這時郊外田野裡的麥梢已經黃了。由於春天雨水充足,這是近年來長得最好的一季麥子。沉甸甸的麥穗在微風中笨拙地搖曳著。它好像一個孕婦,帶點羞澀地向人們炫耀著它的果實。

今年的麥熟季節,氣氛是陰沉的。這些麥子不是沐浴在和煦的陽光下,而是籠罩在硝煙瀰漫的火藥味中。人們聽不到布穀鳥的叫聲,這些鳥被隆隆的大炮聲嚇跑了。洛陽古城的城牆全被拆掉了。就在這些古老城牆的原址上,挖了一條巨大的戰壕,這條戰壕足有二十米深,十五米寬。立崖陡壁,深溝高壘。在戰壕裡羅列著鹿巖和碉堡,四道城門前裝了類似古代戰爭用的大吊橋。

洛陽的城防部隊是十五軍。駐守城外的是十三軍和十四軍。這些部隊都是「中原王」湯恩伯的部隊。湯恩伯在中原整整駐紮了五六年。對於老百姓來說,他們開創了有史以來紀律最壞的記錄。當時曾經有這樣的諺語:「能叫日本鬼子燒火,不叫十三軍駐紮。」「寧挨三顆炮彈,不管十三軍一頓飯。」他們還哀嘆著:「打下糧食是國民黨的,生下孩子是老蔣的。」但即便這樣,農民還是把打下的糧食交給他們,扛著鍁、扛著钁頭給他們拆城牆、挖戰壕,為的是他們能夠抵抗一下日本鬼子。

當日寇發動了「中原戰役」,準備攻佔洛陽、打通平漢線,並向潼關西安進犯時,湯恩伯的大字赫赫的告示貼出來了。前邊寫著「誓與洛陽共存亡」的豪言壯語,下邊用了十幾個「殺」字!

什麼「造謠惑眾者殺」,「通敵資敵者殺」,「破壞戒嚴者殺」,「擾亂市場者殺」……這一連串殺氣騰騰的告示,給老百姓的臉上布了一層恐懼的陰雲。他們好像看到了殺人的大刀影子。不過他們期望的是「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

日本鬼子已經佔領了洛河以南的村莊,從城裡邊已經看見城南冒起的濃煙和大火。日本鬼子的飛機,肆無忌憚地向洛河岸上的國民黨軍隊陣地俯衝著、掃射著。北邙山上的制高點「上清宮」已被敵人佔領,隆隆的炮彈向戰壕裡飛落著,整個洛陽城郊變成了一片火海。

李麥隨著一批被疏散的難民,離開了這個城市。向潼關方面開的火車上已經停開了。汽車都被國民黨軍隊扣起來運送家屬。難民們照例是推著小車、挎著籃子被趕到城西通向新安、澠池一帶的大路上。

在前幾天,李麥在北關曾經問過一個十三軍計程車兵。當時他們三個當兵的在推磨。

「你們是守洛陽的軍隊?」

「不!我們是打日本人的軍隊。十五軍在城裡。」

「你打過仗沒有?」

「打過。」那個當兵的驕傲地說。

「打仗怎麼樣?」

「不像吃合盛齋的點心!……」

就在推磨的時候,他們偷了些麵粉叫李麥給他們烙了幾張餅吃。因為他們每頓飯只能分一個小黑饅頭。

洛陽城裡的人,還是有恃無恐的。他們聽說洛陽四周,第一戰區和湯恩伯的第五戰區共有四十萬軍隊。洛陽城外有一條四十公里長的戰壕,單是這一條戰壕就有上千個碉堡和幾百門大炮。報上說:這條戰壕是中國的「馬其諾防線」,因此洛陽是「固若金湯」的。

可是,這次戰役還沒有打三天,「馬其諾防線」裡的軍隊全都潰散跑光了。糧食、輜重、車輛沿路扔得到處都是。老百姓啃著冷窩窩頭開挖的這條戰壕,本來說是阻擋日本鬼子坦克車的。

可是守軍連敵人坦克車的影子都沒看到,就跑到新安縣一帶的山溝裡了。老百姓沒有看到敵人的坦克栽進戰壕的戲劇性場面,他們看到的卻是,一門門大炮孤零零地蹲在戰壕裡,瞪著它的一隻獨眼,好像在對天嘆氣。

李麥隨著城裡的難民們,跑到城西三十里的千秋鎮時,又遇到從洛河南岸逃過來的一群農民。他們的村子被日本鬼子燒了。有些婦女上吊自盡了。他們逃出來時,還牽著他們的牛和驢子,他們沒有來得及帶上鍋碗和乾糧,肚子實在餓了,只好採著地裡的青麥穗往嘴裡填,一把放在自己的嘴裡,一把喂在自己的牛嘴裡。

就在這時候,一隊國民黨的潰兵,從西邊向東折回來。他們截住了這群難民,開始抓他們的牲口,農民為了保住牲口,死死抓住繩子不放,任他們腳踢拳打。後來來了個軍官,他向農民講明是要回去拉他們丟在戰壕裡的大炮。因為他們「撤退」得太快了,沒有顧得上把大炮帶上。現在發現日本鬼子還遠著哩,所以要借農民的牛、驢把大炮拉回來。

農民們默默無語地牽著牲口跟著他們去了,因為既然養活了他們六七年,撤退時總得讓他們把大炮帶上。

李麥在路上看到的這些情景,使她的心變得冰冷了。扒黃河,扒城牆,挖戰壕,要差要糧,老百姓把小孩子褲帶上的一枚銅錢都拿出來支援他們,但他們還沒有看見日本鬼子,就放羊逃跑了。她厭惡地向他們吐了口唾沫,嘴裡小聲罵著:「磕一個頭,放倆屁,行善沒有作惡大。平常耀武揚威,還不如黃泛區解放區的一群婦女。」

李麥曉行夜宿,一路走一路打問。六月間到了渭南,在渭南找到了裴合一家。在裴閤家住了一段,趕到西安時,已經是深秋季節了。

李麥是第一次來西安。她在年輕逃荒推鹽時,雖然也到過徐州、蚌埠、許昌、信陽,但像西安這樣大的城市,她卻沒有到過。

她走下火車,看到那像宮殿一樣的琉璃瓦站房,高大雄峻的青磚城牆,人們熙來攘往,汽車洋車像流水似地絡繹不絕。她東張西望地看著走著。一進中正門,一街兩行的人,幾乎全是河南口音,拉洋車的,賣洗臉水的,賣蒸饃的,賣丸子湯的,賣羊肉雜碎的,賣水煎包子的,連擺茶攤的老太太和賣老鼠藥的老頭子,也都說著一口河南話。

李麥聽著這些親切的叫賣聲音,好像來到了故鄉。她臉上堆著微笑,眼睛卻被淚水弄溼了。這些都是被蔣介石扒開黃河,弄得無家可歸的人。平時只會趕禾犁地、拉車送糞,如今居然學會了沿街叫賣,還討價還價地做起生意來。特別是那些擦皮鞋的小姑娘們,背個小木箱,提個小凳子,看到那些穿皮鞋的人走過來,就大聲喊著:「大叔,擦擦皮鞋吧,你那皮鞋該擦擦了。」

李麥看著這些小姑娘和小男孩,也不過和嫦娥一般大小。

她審視著幾個小姑娘,想從他們中間找到自己的女兒嫦娥。可是她又算了算,嫦娥從家逃出來那年才十三歲,如果還活在人世,今年已經是二十一歲的大姑娘了。想到這裡,她忍不住掉下兩滴眼淚。

到了一個街口,李麥找了一個茶攤坐下。賣茶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婆婆,她用沙啞的嗓子問著李麥:「喝茶吧?大碗茶,二分一碗。」李麥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二分錢先交給她,端起茶來喝了一口,卻是一股桑葉味道。李麥問:「大嫂,生意不錯吧?」

「馬馬虎虎。弄好了能弄個半斤饃錢。」老婆婆說。

李麥又問:「大嫂,我向你打聽個人。他也是從河南逃荒來的。姓徐叫徐秋齋,有七十來歲了。細高條,留把山羊鬍子,聽說他就在中正門這一帶住。」

「他是幹啥的?」老婆婆問。

李麥說:「他也沒有啥正經職業,會算個卦,捏個八字,還能看個病。」

那個賣茶的老婆子想著說:「姓徐的?留把山羊鬍子……不知道。這一片住著咱河南難民幾萬人吶。」正說話間,旁邊一個賣香菸的胖女人說:「是不是那個徐老先生啊?他留把山羊鬍子,前幾年在大雁塔擺個卦攤,說話有點開封口音……」

「對,說話有點快,他現在在哪裡?」

「你到東街找,前兩年他在郵局門口擺一個‘代書’桌子,就是這半年不大見他了。」那女人說。

李麥問明瞭東大街的方向,向這兩個女人道了謝以後,就到東大街去了。

西安的東大街是最長的一條街道。李麥在街上走著,逐戶檢視著,都是些布店、藥房、照相館、雜貨行,卻找不到郵政局。

她又問了問,人家告訴她再往前走,門口有個大郵筒,那就是郵政局。李麥又走了一陣,果然看見一扇綠色大門,門口有一個郵筒。就在郵筒旁邊,放著一張破桌子,桌子旁邊卻沒有人。她問旁邊的一個賣丸子湯的女人:「大嫂,給人代寫信的老先生是不是姓徐?」賣丸子湯的女人看了她一眼,「對。別人都叫他是徐老先生。」李麥的眼睛亮了,「他如今去哪裡了?」「他剛走,可能回家了。」「他家在哪裡?」那個女人搖了搖頭。

李麥沒有辦法,又在別處看了看,只好回到火車站裡,找了個牆角躺了下來。

第二天,李麥起得早,一想,大清早怕碰不上徐秋齋,便在東大街上慢慢轉游著,等她走到那個郵局門口時,一眼就看見了破桌子邊坐著一個瘦骨嶙峋的白頭髮老頭。他戴著一副黃銅蘇腿眼鏡,伏在桌子上正在看一張舊報紙,桌子上放著一個破鯊魚皮眼鏡盒。李麥認得這個眼鏡盒,知道這就是徐秋齋。可是他的頭髮全白了,連鬍子也變白了,李麥的心怦怦地跳起來。她快走了兩步,走到桌子跟前喊道:

「徐大叔!……」

徐秋齋抬起頭來,看著眼前站著這個花白頭髮的女人,有些面熟,卻一時又認不出來,他說著:「你是?……」

「我是天亮他娘!我是李麥……徐大叔,你怎麼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她說著眼淚已經撲簌簌地滾落在衣服前襟上。

「啊呀,天亮他娘!啊呀,天亮他娘!……」徐秋齋直著嗓子大聲喊著,用手緊緊地抓住李麥的手腕,兩隻昏花的老眼睛盯著她哽咽著說,「你……咋會來了?你從哪兒來?……」老頭說著嗓子裡發出「呵呵呵呵」的聲音,也不知道是笑還是哭,兩行淚水已經流到了嘴角。

李麥拿出籃子裡的毛巾,替他擦擦臉上的眼淚,又提高嗓門對著他的耳朵說:「從咱老家來,出來已經半年了。都有誰在這兒?」

徐秋齋說:「嗨!都在這兒。晴,春義,還有小馬莊姓馮的幾家。」

「嫦娥不在西安?」李麥急切地問。

「嫦娥……在寶雞。咳!說來話長,回去再說。」老頭這時神志清醒過來了。他對李麥說著:「你坐著。」說罷,像個小孩似地一路小跑,跑到一個賣水煎包小攤前,買了一大盤水煎包子。又一路小跑著端回來。因為他跑得太快,包子掉在地上一個,他都沒有發現。

李麥喊著:「包子掉了。」他扭頭一看,只見一個要飯的小孩.已經撿起來塞進了嘴裡。

包子放在桌子上,他豪爽地說:「你吃吧!」李麥說:「你是給我買的呀?我剛吃了飯。」徐秋齋卻執意地命令說:「你吃!別叫涼了。」

李麥知道這老人的心意,先揀了個焦脆的遞給他,接著自己也揀了個吃起來。她吃著苦笑說:「徐大叔,咱們這還是老習慣,見面先塞塊饃,好像咱黃泛區的人,整天都揹著飢布袋似的。」徐秋齋侃快地說:「這就是咱鄉下人的民情厚道。‘人是鐵,飯是鋼。’人不吃東西哪有力氣?連哭都哭不動!」接著他又爽朗地笑著說:「城裡客人到家,左一杯水,右一杯茶。肚子裡本來就咕咕嚕嚕唱洋戲了,再灌一肚子水,哪裡比得了拿個熱饃吃一吃?叫我說,咱農村人最誠實了。」

徐秋齋收拾起筆硯紙墨,領著李麥回窩棚裡去。這時徐秋齋的窩棚已經變成兩間了。牆是秫秸搭的,還抹上泥巴,房頂也換作麥秸,嚴嚴實實,倒也像個住家戶的樣子。院子裡還種了些扁豆和絲瓜。這時正是扁豆結莢時候,只見滿架藤蔓橫爬,綠葉掩映,在一串串白花紫花的莖項上,掛滿了一嘟嚕一嘟嚕的嫩豆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