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十 章 西行記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徐秋齋是個愛乾淨的人,不管住在什麼破地方,也要收拾得整整齊齊。哪怕是半塊磚頭,也要擺得方方正正。用他的話說是:「家貧常掃地,人貧多梳頭。」這兩間小茅屋,窗格上糊著白紙,牆上糊著從郵局撿來的報紙,特別是那扇木板釘的門上,還恭恭正正地貼了一副對聯。這對聯是:

一畦春雨菰兒菜,

滿架秋風扁豆花。

李麥看了這個「家」的樣子,感動地說:「大叔,你還是這麼矜持啊,這屋子收拾得多幹淨。」徐秋齋自負地說:「人不是畜生,就是豬圈狗窩,我也叫它像個人住的樣子。」接著他又指著隔壁的小屋說:「晴就住在那個小屋裡。她原來在毛毯廠當工人。後來毛毯廠關門了,她就在車站口擺個做活籃子,給人家上襪底。」

李麥問起嫦娥的情況,徐秋齋嘆了口氣:「嫦娥來西安的第二年,考上了寶雞一個‘工業合作社’當工人去了。才去時學織毛巾,後來聽說又學做油墨。這閨女走時太小了,她不會寫信。

去年我去寶雞找了一趟,人家說她們的工廠在雙石鋪。有一百多里地,還沒有車,我只得回來了。」他說著嘆了口氣說:「唉,天亮他娘,就是這件事,我覺得對不起你。孩子們跟著我出來,我卻把她失落了。不過聽說這個‘工業合作社’,是孫中山的太太宋慶齡辦的,她是一國之母,想著也不會把孩子們流落了。」

李麥這時才清楚嫦娥的下落。她有點傷心,千行百里來在西安,女兒是見不到了。不過後來她聽說寶雞離西安並不遠,就準備到寶雞去找她。她對徐秋齋說:「徐大叔,我不埋怨你,這樣的大災大難,誰能顧上誰?上月我在渭南裴合那裡,我們算了算,咱赤楊崗二百多戶人家,哪一家不是父南子北,妻離子散?

光是現在知道已經滿門死絕的,就有一百多家。裴閤家十七口人現在死剩了九口:他弟兄三個帶著孩子逃出來了。他爹他媽留在老家。他媽是個瞎子,就在咱們逃到尋母口以後,他爹把他家堂屋的檁條拆了兩根,到渡口換了兩個燒餅,回來讓他媽吃。他媽還說:‘咱倆一人吃一個。’老頭說:‘你吃吧’瞎老婆把兩個燒餅吃了,老頭一下子把老婆推到河裡了。當時有人要跳下河去救,老頭喊著說:‘你們誰救上來誰養活她,這樣死了少受點罪。’就在這天夜裡,老頭吊死在他家的老槐樹上了……」她接著嘆息地說:「人,真是連一根柴禾棒都不如。就拿咱後街這十來戶人家說,海老清餓死了,運來嬸子淹死了,裴合他爹他媽死了,裴旺叫抓兵抓走了,媳婦也沒有下落,長松家兩個大閨女都賣了。申奶奶在逃荒的第二年就跳河死了,死前還朝咱赤楊崗的方向磕了幾個頭……」

徐秋齋眼裡湧出了幾顆渾濁的淚珠,「唉!大劫大難啊!天亮他娘!你知道嗎?藍五也死了。他是上吊死的……」

李麥很激動:「咱逃出來的人,沒有一家人是全的。過去老人們常說。‘在劫者難逃,老天爺要收哪一方人,你想逃也逃不脫’,黃河水才衝下來時,我也有點相信。可是後來我才醒悟過來,什麼天災?屁!全是人禍!湯恩伯軍隊在咱河南住了五六年,派糧,派差,派款。連槍都是老百姓花錢給他們買的。可是日本鬼子還沒有來,幾十萬隊伍全放羊跑了。要這種隊伍幹什麼?……」李麥說著,恨得頭髮幾乎都要豎起來。徐秋齋這時卻眯著眼從容地說:「天亮他娘,這些我都想過。我在西安住了七年,光是替人家寫信,就寫過幾千封。什麼樣的苦,什麼樣的難,我都見過。老天爺有沒有?我不敢說。孔夫子說是‘敬神如神在’,你不敬他也就沒有了。可是我相信朱夫子講的話,‘天者理也’,這‘天理’確實是萬古不變的道理。孔夫子也有老師。他的老師就是老子,他曾說‘問禮於老子’嘛。老子說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其實天上哪有一張大網?不過說是說作惡作得多了,‘惡貫滿盈’,自然會得到天的懲罰。其實這個懲罰也不是天對他的懲罰,而是人對他們的懲罰。‘天心即民心’嘛!老蔣行這個事,太叫人寒心。拿咱黃泛區的人來說,幾百萬口子,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還不是為了抗戰。他們抗的什麼戰?貪汙成風,賄賂公行,不管文官武官,沒有一個手上是乾淨的。難民們吃樹皮,吃草根,吃‘觀音土’,他們每天在大館子裡,吃喝玩樂,連抬出來的泔水裡都漂著海參、魷魚,這能長遠嗎?要這樣都能長遠,那就叫‘誓無天理’了!」徐秋齋說到這裡,眼睛裡露出兩條冷峻而自信的光芒:「別看小百姓都不敢吭聲,都只會嘆氣、流眼淚,古人說過‘千人所指,無疾而亡’,別看眼淚是一泡水,流得多了,也能淹死他們這群龜孫,‘天下沒有不倒的捻捻轉’,總有一天,要叫老蔣這個雜種知道知道老百姓是不能得罪的!」他說著捋著自己的鬍子,表現出無限憤慨和鄙視。

屋裡沉默了好一陣子。徐秋齋才轉了話題問:

「天亮在家幹什麼?」

李麥說:「徐大叔,他也不是外人,」她放小聲音,「他參加新四軍已經五六年了。和八路軍一樣,也是共產黨的部隊。如今就在咱黃泛區。」

「哦!」徐秋齋臉上頓時出現一種興奮的表情。他說:「咱們黃泛區的難民,逃荒到甘泉、延安、保安一帶去的人不少,都說八路軍的政策好。這新四軍到底怎麼樣?」

李麥說:「不賴。心裡有咱老百姓,公買公賣,一到就給老百姓發麥種,發钁頭、耙子,讓老百姓開荒種地。看見女孩子。也規規矩矩,自己搭草菴住,從來不進老百姓的家。」接著她又把秦雲飛帶領的那個營,在紅柳集一帶活動的情況說了說。徐秋齋感嘆地說:「要是這樣,這一家行的是‘王道’。他們要是能在咱黃泛區住穩,將來咱們這日子還有個盼頭。」他說著又興奮地說:

「回家,好在路快通了。路通了咱就回老家!……」

吃罷午飯,李麥到梁晴住的小茅屋裡休息。她看了看梁晴蓋的那床被子,還是七年前從老家逃難出來時,背的那條印花被面,已經補了幾個補丁,洗得倒還乾淨。床邊放了個破木箱,箱子裡放著幾件換洗衣服。大約是徐秋齋每天教她寫字,木箱蓋上放了一個瓦硯和一支毛筆。牆上掛著一厚疊舊報紙,報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河南省」、「大華縣」和「海天亮」的名字。

李麥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卻怎麼也睡不著覺。她急切地想看到梁晴,想看到這個漂泊在外已經七八年的苦命閨女。她想到火車站離這裡不遠,自己下車時又走過這條路,就悄悄披上衣服到車站去了。

車站候車室門口南邊有幾棵槐樹,樹下有幾十個婦女擺著一排做活的籃子。這些婦女專門給過往客商們上襪底、補襪子。

每個人都坐在一個小凳上,做活計的籃子擺在腳前。籃子裡放著襪板、襪底和針錢,這已經成為難民婦女們一種職業了。

李麥逐個兒看著這些婦女。有的二十多歲,有的三十多歲。

全都是梳著髻的媳婦,沒有一個留辮子的姑娘。她走到一個穿藍格子小布衫的年輕媳婦籃子前停下來了。這個年輕媳婦正在低著頭納襪底。李麥看她的前額和眉毛,有幾分像梁晴小時候的輪廓,可是身架、頭髮卻完全像個媳婦。她不敢冒認。

她又走了個來回。那個年輕媳婦還在低著頭做活。李麥就在籃子前蹲了下來,拿著她籃子裡的一雙襪底問:

「上一雙襪底多少錢?」

「一元一角。」那個媳婦仍在做著活。

李麥的心怦怦地跳起來,聲音是河南口音,可是鼻子、嘴都不大像梁晴了。她又用手比著襪底的尺寸說著:「要說這一雙,俺天亮穿上也可以……」

「啊?……」

李麥的話音還沒有落地,那個媳婦激動地喊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大聲喊著:「嬸子!……媽!……媽媽!……你是媽吧?……媽!……」

四行淚水從兩張臉上一齊流了下來。李麥用顫抖的手,使勁地抓住她的肩膀喊著說:

「乖乖!……你是晴吧?……我是媽。我……專門來找你來了!」

梁晴抱住李麥的腿,把頭拱在李麥的懷裡,像個小孩似地使勁哭起來。她想把這七年的痛苦、委屆、忍耐、怨恨和想念,一齊通過眼淚傾洩出來。多少年來,她盼星星盼月亮,就想這麼大哭一場,可是每次都是在夢中哭醒。

兩旁做活計的婦女們也都掉了眼淚。她們都是難民。這種場面她們看到不止一次了。她們同情梁晴。她們知道這個姑娘,六七年來掙扎過來的苦難經歷。她們也羨慕梁晴,梁晴畢竟還有這一次哭的機會和享受。

「這是她親媽?」一個婦女問。

「不,是她婆婆,一定是她整天說的那個婆婆。」一個婦女抹著眼淚答。

「唉!海嫂總算見到了親人了。」一個婦女擤著鼻涕說。

「唉,我這輩子要是能和我媽抱頭痛哭一場,也算前世燒了高香了!」另一箇中年婦女用頭上毛巾擦著眼淚說。

梁晴在哽哽咽咽地哭著,李麥一面用手擦著自己臉上的淚水,一面撫摸著她的頭髮,強顏作笑說:「晴,……咱不哭吧,咱孃兒倆不是見面了嗎?……這不是作夢,這是真的。……你摸我的手,是熱的。……」

梁晴果然抓住她的手摸著,可是哭得卻更傷心了。

經過李麥的反覆勸解,梁晴止住淚不哭了。李麥說:「走吧,咱回家吧,我已經見你徐大爺了。」

梁晴點點頭,提起了籃子,李麥給她提著板凳。就在這時候,梁晴滿臉淚花的頭剛剛抬起,一絲幸福、純潔而天真的微笑,立即出現在她的眼梢和嘴角上。

「海嫂,這就是你婆婆?」一個婦女問。

「嗯。」梁晴笑著回答。

「給你媽包頓餃子吃。」另一個婦女打趣說。

「嗯!……」梁晴滿面春風地笑著對那個婦女陝陝眼。

李麥也笑著向那些婦女說:「謝謝您們!謝謝您們!您們對俺晴都費心照顧了。」

走在路上,梁晴忍不住地問:

「媽,就你一個人來了?」

李麥知道梁晴的心情。她說著:「就我一個人,來時,天亮把我送到了呂潭渡口。」她又對著梁晴的耳朵小聲說:「他參加新四軍了,還當上了個排長。現在你要見面,恐怕快不認識他了。五尺多高漢子,鼻子也……」

「我能認得出。媽,我能想出他變的樣子。」她說著又站下來問:「媽!新四軍不是共產黨的軍隊嗎?」

李麥向她擺了擺手小聲說:「晴,咱到屋裡再說。」

婆媳兩個剛進到屋裡,梁晴一把抓住自己頭上梳的髻髻就往下解。李麥說:

「你幹什麼?」

「這多難看……」梁晴紅著臉說。

李麥止住她說:「算了,別解了,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還是梳個髻好。管它結婚沒結婚;只管把頭盤起來,咱自家人知道就算了。」

梁晴又一次被感動了。她說著:「媽,你不知道,我已經盤過三回,解開三回了。初來時梳辮子,後來在車站賣洗臉水,把頭盤上了。進打包廠時,人家只要姑娘不要媳婦,我又梳成辮子了;離開打包廠,我梳成髻;到毛毯廠時,我又梳成姑娘的辮子了。整天在變,就好像唱戲一樣。」

李麥風趣地說:「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接著她又嘆著氣說:「唉,還不是為了生活!過去那些老風俗,咱們窮人講說不起了。」

梁晴和李麥已經七年沒有見面了。就在這一剎那間,梁晴覺得婆婆對她的七年苦衷,完全理解了。她們不需要說什麼話,也不需要作任何解釋,她覺得自己這個婆婆心裡清楚極了,清楚得像一面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