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冠三這一下才惱了。他把半碗餃子往桌子上一放,瞪著眼指著春義的鼻子說:
「好你個河南娃!你想幹什麼?」
春義也橫眉豎眼地說:「我不想幹什麼!我這是賣飯,不是打俏皮。」
梅冠三更惱了。他跳著腳說:「你個土坷垃蛋!你做過生意沒有?我打什麼俏皮了?誰叫你來做生意的,你怎麼不把你老婆鎖在箱子裡?十三省出你這個大蘿蔔,真見得稀!……」
春義說不過他,抓一根擀麵杖就往他身上掄。鳳英急忙跑過去抱住他的胳膊,沒有讓他打過去。春義吃急不過,一擀麵杖砸在一摞碗上,把十幾個碗打得粉碎,回頭又對著鳳英身上踢了一腳!
梅冠三還沒有見過像春義這樣的「紅頭牛」。陝西人吵架,你一來我一往,你一句我一句,起碼要吵半個鐘頭方才動手。如果是遇見幾個好拉架的,雙方基本上不動手。他們互相吵著跳著,看起來氣勢洶洶,其實是雙方距離越跳越遠。他們吵起架來是競賽聲音和口才,不是比賽憤怒和拳頭。當春義掄著擀麵杖撲過來時,梅冠三確實嚇了一跳。他順手抓起一塊木鍋蓋當作「盾牌」,後來街坊跑進來幾個勸架的人,把他擁了出去,這塊「盾牌」也沒有用上。到了街上,因為距離已經拉開,他又提高嗓門,指著飯鋪裡罵著說:
「你做過生意沒有?你沒有吃過豬肉,你沒有見過豬肘?」
街上人勸著:「算了,算了!少說一句,人家是外鄉人。」
梅冠三又跳著說:「你別賣餃子了,你賣醋吧!……」他還沒有盡興,忽然看見春義掂著把切面刀又要撲出來,他趕快轉身悄悄溜走了。
對梅裁縫來說,這一架吵得既窩囊又不過癮。因為從河南逃荒來的這個農民「對手」,吵起架來實在沒有個章法。怎麼一上來就是「槓子頭」!而且比炮捻子還要快,叫人防備不及。
鬧了這一場風波以後,鳳英確實寒透心了。她跑到裡屋傷心地哭著,收拾個小包袱準備出走。這時,陳柱子聽說他們鬧氣,也急忙跑過來了。他先把看熱鬧的人轟走,又把四扇木板門上好關上,扭回頭數落著春義說:
「你這脾氣怎麼這樣!你這生意還做不做了?一個男子漢,心窄得放不下顆黍子,你這像話不像話?」
春義這時又紅著眼說:「我受不了,我這是開飯鋪,不是開窯子!……」
陳柱子把自己兩隻手拍了一下,厲聲說:「你再說!你再說,我就扇你兩耳光!」
鳳英這時像瘋了似地從裡屋跑出來說:
「海春義!你說,我跟誰了?你拉出來,你不能血口噴人!」
轉過身,她向陳柱子哭訴著說:「柱子哥,這是你親耳聽到的!他就是這樣整天找我的事啊。一天到晚,疑神疑鬼,我笑兩聲,說我笑多了,我穿件衣服,說我愛打扮了!咱乾的是這飯店生意,能邋遢得走不到人跟前?一天瞪著周倉眼,好像要把人吃了!
我一天到晚累死累活,還得不到一口好氣,我為什麼?我到底犯了什麼罪!」她又指著春義說:「海春義,你說,我哪一點對不起你,我到底犯了你什麼家規。」
她越說越氣,後來竟然伏在桌子上傷心地哭起來。陳柱子扶著她說:「你到裡屋休息,你到裡屋休息。我來說他。他以後敢再找你鬧,我不依他!」
送鳳英進屋後,陳柱子又大聲地訓著春義說:「你剛才說的話算什麼!真是自己作踐自己,拿著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接著他又小聲地說:「春義,你怎麼這麼傻哩!像鳳英這樣媳婦,你就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啊!做生意不比種地,種地是脊樑朝天臉朝土,土裡求財不用說話。做生意全憑和人打交道,你沒有個和顏悅色,人家買主何必把兜裡票子掏給你?你嫂子我就叫她買新鮮衣裳穿,這買衣服和咱買鍋碗瓢盆一樣,都是應該花的本錢。」他說著又嘆口氣說:「千行百里,逃難來在外鄉,還不是為餬口活命,你不叫她拋頭露面,你養活她?」
陳柱子說著,自己鼻子酸了,春義低著頭也流出兩行熱淚。
陳柱子勸罷春義,又去勸鳳英。他說:
「鳳英,我剛才好數落他一頓,他也哭了。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逃荒在外,兩好擱一好,說來說去,春義是個老實人。
咱農村的孩子,平常多見石頭少見人,就是有點心胸太窄,我從前也和你嫂子生過氣,還打過架!誰家鍋底沒有黑,誰家灶房不冒煙!過兩年心開了就好了。再說,他疑神疑鬼,生氣找事,心裡還是有你。……」
「這個我知道。」鳳英擦著淚說。
陳柱子又說:「人各有性。一家人都要互相體諒,要是換另一種人,漂浮浪蕩,你辛辛苦苦賺幾個錢,他又嫖又賭,你不更生氣!」
鳳英噘著嘴說:「他就不會。」
陳柱子說:「是啊!‘家醜不可外揚。’這城市地方人雜,這事情到這裡算了。明天還照樣做生意要緊。人生氣不能和錢生氣。」
鳳英感激地點了點頭。……
三
陳柱子走後,鳳英鋪了鋪床,把裡屋門開著,自己先睡了。
等到三更天氣,卻不見春義進來。她放心不下,又穿上衣服到鋪面屋裡看了看,只見春義還在案板前,好像睡著了,可是眼裡還在流眼淚。
鳳英想著:「你踢了我一腳,罵了我一頓,你還委屈,我更委屈!」想著自己賭氣地到裡屋睡了,睡在床上剛合上眼,卻總記掛著他在外邊。她又披上衣服來到外邊,只見春義已經歪在案板前睡熟了。她張了張嘴,想叫醒他,卻又叫不出來。在屋子裡轉了兩圈,故意把水瓢碰著缸沿,春義還是沒有醒來。她無可奈何地到裡屋,拿了條被子蓋在春義身上,自己又去屋裡睡了。
春義確實睡著了,他在夢裡回到了故鄉……
那時他才六七歲,他和他姐姐在地裡點種豇豆。他姐姐有十六七歲,是赤楊崗有名的漂亮姑娘,身材像他們家人一樣,修長苗條,頭上梳著一條大辮子,一直耷拉到屁股上。
一群騎腳踏車的商販從大路邊走過來。他們在春義家的地頭柿樹下停下,故意大聲說笑著,看著地裡這個大辮子姑娘。
春義的姐姐也好奇地看著這幾個騎腳踏車的人,這時春義忽然大聲對姐姐喊著:
「扭過去!」
「什麼?」姐姐問。
「你把臉扭過去。不讓他們看。」
「你瞎說什麼。」姐姐嚷著他。
「扭過去!扭過去!」春義竟然羞得哭了,他用土塊打著姐姐,姐姐只得扭過頭,把背對著那一群商販。……
春義在本村私塾裡讀書,他是徐秋齋最喜歡的小學生。《朱子家訓》他可以倒背如流,《弟子規》他能過目成誦。海天成是私塾裡的大個子學生,他身強力壯,又生性潑皮,專門欺負小學生。
有一天放學路上,海天成捉了個蛐子,他拿到春義臉前說:
「春義,要蛐子不要?」
「要!要!」春義高興地說。
「叫一聲‘姐夫’!」
春義一下子臉紅到耳朵梢上,他氣惱極了。他跳著,一頭撞在海天成的肚子上,接著像一頭小獅子一樣,又哭又咬,竟然把海天成的手咬流血了。……
世界上所有的民族和國家,都有罵人最狠的詞彙。他們把人罵作豬,罵作狗,唯獨中國的罵人詞彙是另一種含義。這種罵人的詞彙,和中國的歷史一樣古老。一直到今天,它仍然和中國的家庭、封建習俗同時存在著,每時每刻影響著人們的意識和觀念。
多麼可怕的習俗啊!
四
第二天,小飯鋪的四扇木板門照舊開啟了。
鳳英強打著精神,強顏作笑,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她用鐵勺子敲著鐵鍋沿大聲喊著:
「餃子!餃子!三鮮餡的餃子!」
春義看著她的樣子,從心眼裡佩服她,諒解她。他自己突然感到一種極其強大的壓力,迫使他喘不過氣,抬不起頭。
街上的人從他們門前過時,總用一種異樣的眼光在看著他。
有的人還專門到門口看他一眼又走了。他好像聽到街上所有的人都在議論著:
「槓子頭!這傢伙是槓子頭?」
「就是他昨天打老婆!醋罐子!」
這些眼神像一支支利箭射在他身上,他感到萬箭穿身,無地自容。
他希望太陽趕快落山,他希望夜幕趕快降臨,他希望看不見任何一個人。他在這兒一分鐘也呆不下去了,他心亂如麻,如坐針氈……
就在這天夜裡,他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鳳英,他決定去西安找徐秋齋,他要在西安走他自己的路。他走出了東關,沿著灃河公路急速地走著。這是他第三次走這條公路:第一次是他和鳳英從西安過來的,第二次是和梁晴、柱子一塊來看藍五和雪梅的,這一次呢,他是孤身獨條子一個人……
灃河水靜悄悄地流著。月亮像一條小船,在天空的雲海裡浮游著。好多天春義都沒有看過月亮了,他一直在昏黃的電燈光下生活。月光是那樣的寧靜,那樣的安謐。月光也最能引起人們的鄉思……
一陣清香的莊稼味,隨著夜風暗暗浮動過來,香味裡夾雜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
春義聞著這些莊稼香味,他哭了。……
第二天早晨,雞子剛叫過頭遍,鳳英醒來了。她剛披上衣服,忽然發現春義不見了。她急忙下床尋找,只見店門虛掩著,春義冬天穿的一件棉襖也不見了。就在這時候,她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條,紙條上寫著:
「我走了。我到西安去。你不用找我。這幾天的
事情,我全想過了。怨我,不怨你!」
兩滴淚水落在這張紙條上,鳳英的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她倒了下來……
五
李麥是個生活能力極強的人。在西安住了不到一個月,左鄰右舍,老鄉朋友認識了一大堆。用她的話說就是:「在家靠爹孃,出門靠朋友」,「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甜水井街有一家河南人開的帽店,字號叫「老連升」。這家帽店專門作當時流行的黑緞子帽襯,這種帽襯像半個西瓜皮,有緞子面子,皂布面子和平絨面子三種,頂上都綴一個絲縐挽的疙瘩。「老連升」是老字號,店裡有十幾部縫紉機,縫帽裡子和帽面子全部用機器,就是結絲縐疙瘩,非用手工不可。李麥通過一個老鄉認識了這家帽店一個夥計,聽說他們入冬以來要趕春節的一批活,就是結絲縐疙瘩人手不夠。李麥是個心靈手巧的人,她看那帽襯上的絲縐疙瘩,和平常作衣服結的佈扣子差不多,就把徐秋齋戴的舊帽襯疙瘩拆下來,和梁晴試著結兩次就學會了。
她到街上買了兩架絲線,先結了兩個樣品,送到「老連升」店裡,「老連升」的董掌櫃是個明眼人,一看李麥結的這疙瘩,端正瓷實,有角有楞,眼下又正缺人手,就一口答應讓她加工五千個。
攬下這批活以後,梁晴不到車站去上襪底了,連徐秋齋也忙著給她們領料送活,不再去擺他的‘代書’攤子。
婆媳倆整整幹了一冬,單點燈的煤油就熬了十幾斤。梁晴的十指尖上全都磨出了繭子。到了臘月結賬,領了幾百塊錢,徐秋齋高興了,走起路來呼呼響,好像年輕了十幾歲。他感嘆地對梁晴說:「晴,真是‘事在人為’。咱們來到西安七八年了,什麼時候有這麼多錢?你媽這個人哪,真可惜生成了個女人了,要是個男人啊,她能發明飛機大炮!」
李麥笑著說:「女的也一樣啊,人家新四軍裡邊就有女幹部,可惜我就是不識字。」
徐秋齋說:「不管怎麼說,今年咱們過年時候,可得買個大豬頭!我想吃豬頭糕,想了五六年了。」老頭說著,嘴裡涎水都流出來了。李麥知道他這個毛病,又痛快地說:
「大叔,再給你買一瓶酒!」
過「春節」時,徐秋齋終於吃上了豬頭糕。李麥還給他打了一斤「西鳳酒」。酒買回來後,徐秋齋舍不得喝。他去雜貨店買了半張梅紅紙,一裁兩開,寫了兩張祖宗牌位,一張上寫著:「供奉潁州徐氏三代宗親之神位」,另一張寫著:「供奉陳州海氏三代宗親之神位」。寫好後,一個屋子裡貼了一張,把燒好的豬頭一分兩半,擺在兩個牌位前,又倒了三杯酒,上了一炷香,然後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四個頭,嘴裡還說著:「老爺、老奶奶,多年沒有敬你們了,委屈點吧!雖然是半個豬頭,還怪肥哩!……」
徐秋齋在嘟嘟噥噥地說著,把梁晴笑得捂住嘴跑到門外邊,她不看他那樣子。李麥也故意說:「徐大叔,咱出來逃難,咱的老祖宗也沒有買火車票,他們怎麼也來了?」
徐秋齋解嘲地說:「這祭祀祖宗,就是個心意。俗話說:‘敬神如神在,不敬不妨礙!’水有源,樹有根,人不能忘本。」說著他又讓李麥和梁晴到海氏牌位前,也叩了幾個頭,上了一炷香。
六
過罷新年,李麥帶了點錢,到寶雞找嫦娥去了。到寶雞火車站下了車,又聽到一片河南口音。賣湯元的,賣芝麻糖的,連賣琉璃喇叭的,也都是黃泛區逃出來的難民。
李麥買了四個元宵,啃了一個窩窩頭,就向賣元宵的打問「工業合作社」的地址。賣元宵的說:「是外國人辦的織襪子、織手巾的工廠吧?不在寶雞,在雙石鋪山裡邊。離這兒還有一百多里。」
李麥又問:「這些工廠裡有沒有女孩子?」賣元宵的說:「男孩子女孩子都有,大部分都是咱們那一帶的孤兒,有些小閨女都學會手藝了。」
李麥想著,既然到了寶雞,錢也花了,還能空著回去?一百多里路也不過兩天路程。當晚她在寶雞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雞子剛叫過頭遍,她就掂著一根棍子,趁著寒冷的月光,朝西南方向上路了。
頭一天走了八十里,住在草涼驛。第二天中午趕到了雙石鋪。到了雙石鋪北關,遇到一個河南做白鐵活的匠人。李麥向他打問「工業合作社」的地址,那人看了看她問:
「你是才從河南來吧?」
李麥說:「是的,我有個閨女在裡邊做工。來五六年了。」
那人看了看周圍沒有人,小聲說:「大嫂,你來晚了。‘工業合作社’的三個工廠連學校,去年全被趕跑了。寶雞憲兵隊下的命令……」
李麥聽到這個訊息,像冷水澆頭一般:「為啥把他們趕走?」
白鐵匠又神秘地說:「說他們通這一家。……」他說著,用手指比了個「八」字。
「裡邊的人都到哪裡去了?」
「哪裡都有。有的去了延安,有的搬到了甘肅山丹縣。」
「山丹縣離這兒有多遠?」
「山丹縣遠著哩!少說也有一千多里。在蘭州西邊,快到口外了。」
「謝謝您,大叔!我總算問到個真信兒了。你那小凳子讓我坐一會兒。」
李麥忽然覺得全身的勁兒全散了。她無法再挪動自己的腳步。
第二天,李麥還是找到了「工業合作社」的舊址,只見一片殘破泥屋,牆倒屋塌,枯草荒棘,渺沒人跡。李麥默默地看著這一片斷牆殘壁,想起自己的女兒嫦娥,就是在這裡吃鈑長大的,由不得灑下幾滴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