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對眼不說醜俊,瓜好吃不說老嫩。
-一民諺
一
劉玉翠受了這頓氣,實在難吞難嚥。她不再去「秦淮書寓」鬧事了。一來是丟身分,二來是她已經領教了那些老鴇子的厲害了。「人怕沒臉,樹怕沒皮」,「人不要臉鬼都怕」,和她們哭鬧不等於把「雪白襪子往泥裡踏」嗎?
她忍氣吞聲,假裝和顏悅色,像忘了這件事兒一樣。海香亭打聽到她已消了氣,過了兩天才怯生生地回到家裡。劉玉翠見他回到家裡,便把大門一上,先是哭,後是鬧,最後關上臥室門,竟要去上吊。海香亭是公務人員,怕惹出人命自己吃罪不起,急得他用腳跺著門,喊叫著:
「玉翠!玉翠!你開開門!你開開門!」
劉玉翠在屋了裡拿著一條繩子,坐在床上,咬著牙,不做聲。
海香亭急忙喊來四圈,叫他把門扇摘掉。四圈摘了半天,沒有把門摘開。最後只好砸開一面鑲著雲字鉤的大窗戶,四圈跳了進去把門開啟。海香亭急忙進去,只見劉玉翠橫躺在地上,閉著眼,咬著牙關,胸脯一起一伏地吐著氣,一條斷了的繩子還繞在脖子上。
四圈拾起繩子,看著說:「命……大,命……命大!繩……繩……子壓斷了。要不是……太太吃……吃……吃得胖,看……看……看多危險!」
海香亭把劉玉翠抱在懷裡,喊著說:
「玉翠,玉翠!你怎麼這麼烈性子呢?我以後哪也不去串了,就守著你!」他又哭訴著說:「玉翠,玉翠,你的心怎麼這麼狠呢!你想撇下我,一個人走嗎?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海香亭一邊訴說著,一邊嗚嗚地哭著,連嗓子也岔了音。劉玉翠「哇」地一聲哭出了聲,她抱住海香亭的脖子哭著說:「香亭、你還要我嗎?」
「我要你!我就要你一個!」說罷兩個人又抱住頭哭。四圈站在一旁傻看了一會兒,忽然感到自己在這裡有些礙事,就把那條用剪子剪斷的繩子悄悄收拾起來,扭轉身正要往外走,一隻腳忽然踩住一個東西,他趔趄一下,正好摔倒在他們兩個身上。
海香亭嚇了一跳,喊著:「怎麼啦?」
四圈急忙爬起來,往地上一看,原來是砸窗戶時弄掉在地上的一個花露水瓶子。
四圈走到門外時嘆了口氣,他心裡想:「×他娘,這吊死鬼也是吃柿子揀軟的捏,怎麼又想找我的事?……」
二
劉玉翠和海香亭和好以後,兩個人又親得像一攤泥似的。劉玉翠整天「香亭,香亭」,嬌聲嬌氣地喊著,海香亭也「玉翠,玉翠」,軟聲細氣地叫著。兩個人鼻子不離腮,一塊吃館子,一塊進戲院。劉玉翠的眉毛越畫越長,長得像掛在耳朵上的眼鏡腿。
洛陽城東北有個「後主墳」,傳說是南康後主李煜的墳墓。李煜晚年囚羈洛陽,後來被宋太宗用「牽機藥」毒死,死後就埋在這裡。儘管這個皇帝詩人寫下了「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車如流水馬如龍,花月正春風。」「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這些清詞麗句,但他的墳墓卻湮沒在荒草野榛中無人理睬。在離他墳墓不遠的地方,有一個呂祖庵,一年四季香火鼎盛,熱鬧非常。傳說這個呂祖庵的籤最靈驗,來問卜的人也就特別多。呂祖庵中敬的是呂洞賓。傳說他是一位風流神仙,曾經超度調戲過一個人間女子白牡丹。大概因為他有這樣一段風流佳話,天下妓女們特別崇拜他。妓女院敬的祖師爺,雖然是戰國時期的管仲,但在妓女們的心理上,總覺得在所有神仙中,只有這位呂洞賓是她們的同情者和知心人。每年三月三呂祖庵廟會,洛陽城中的妓女們大都要來趕會抽籤。一方面是想表示一下她們對他的虔誠敬意,另一方面是希望這位富有人情味的神仙,也像他對待白牡丹那樣,把她們超度出這個無邊的苦海。
李後主不會抽籤算卦,也不會超度女人,沒有人來給他上墳,也沒有人來給他燒香。他不無嫉妒地看著他的鄰居門前的「車如流水馬如龍」,哀嘆著「羅衾不耐五更寒」了。
三月三呂祖庵廟會這一天,洛陽城東的寬闊垂楊道上,趕會的人絡繹不絕。劉玉翠近來心情好,也慫恿著海香亭去趕會。清早起來,四圈把車子擦洗了一遍,橢圓形的黑漆座鬥擦得一塵不染,車圈和車輻條閃爍著銀白色的電光。那兩盞黃銅玻璃車燈,更是擦得金光炫目,掛在車杆兩邊。
劉玉翠這天穿了一身紫羅蘭色絲絨旗袍,腳上穿了一雙湖綠色繡花圓口牛皮底鞋,大襟釦子上繫了一條鵝黃色手絹,像落在身上的一隻大黃蝴蝶。
劉玉翠和海香亭款步上車,喇叭嗚嗚哇地叫著,四圈邁開大步,拉著車子跑了起來。出了大東門,過了大石橋,來在城東官道上。正在這時從安仁裡一溜煙跑出三輛單座黃包車。黃包車上坐著三個姑娘: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一看便知道是妓女。為首一輛車上,坐了個苗條的姑娘,穿著一身藍底白花旗袍,一頭黑髮搭在肩上,頭上還繫了一條白色緞帶。她看去有十八九歲,一副妖嬈的神氣。坐在車上,顧盼風流,旁若無人。
在洛陽車站這一片,有一些專門拉妓女的黃包車伕,為了多賺錢,總是把車跑得風馳電掣一般。越是街上人多,越是跑得快,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鑽縫穿孔,街上有些看熱鬧的人,還故意為他們拍手叫好。
四圈拉著車子在前邊跑著,這三輛黃包車一陣鈴響,像飛梭似地超過他的車子,跑到了前邊。
劉玉翠眼尖,一看前邊車上坐的那個妓女,就是「秦淮書寓」那個水蛇腰姑娘。她推了一下海香亭:「是她嗎?」
海香亭點點頭,不好意思地把臉扭在一邊。劉玉翠又問:「她叫什麼?」
「雁紅!」竹海香亭故作討厭地說,「咱們走慢點,別睬她!」
劉玉翠一股醋意直往上升。她想,這真是冤家路窄,不過我今天坐的是私人包車,你坐的是僱的車子。海香亭和我坐在一起,我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叫你看著乾生氣。在這些優越感的促使下,她喊著對四圈說:
「四圈,超過前邊那三輛車,走到她們前邊去!」
四圈「嗯」了一聲,剎下腰,放開大步奔跑起來。只一會兒工夫就趕過了那三輛車子。那個叫雁紅的姑娘也發現了劉玉翠和海香亭,她覺得好玩,她也不示弱。她扭頭向後邊車上的兩個妓女比劃了個大圓桶的樣子,對拉車的說:
「趕過前邊那輛黑車。我加錢!」
這三輛黃包車像流星一樣飛奔起來。車子飛跑著,雁紅的苗條身軀在車子上晃動著。有時路不平,車子顛簸起來,把她撂得老高,她格格格地笑著,惹得路旁行人側目避讓。
不一會,這三輛黃包車又超過四周的車子了。雁紅還故意把一條手帕拿在手中張著風,表示她贏了。
劉玉翠這時在車子上,急得直跺腳,她對四圈說:「四圈,今天你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只要能趕過前邊那幾輛車子,我給你買兩雙禮服呢鞋。’
海香亭勸阻她說:「幹什麼啊?有什麼意思?咱們坐的是兩個人,她們坐的是一個人,有什麼賽頭?」
劉玉翠說:「你別管!我今天就要她們看看四圈這個‘大洋馬’的厲害!」她說著又催著四圈說:「四圈,跑!加勁跑!」
四圈本來對那幾個拉單斗車的就不服氣,這會劉玉翠的話激勵了他,他紅著眼把脖子一伸,猛竄了幾步,像一頭野馬似地狂奔起來。
大約有五六分鐘工夫,他便超過了那三輛單斗車。可是那三輛車子又在後邊拼命追趕,一直追了十八里,才漸漸緩慢下來了。雁紅催那個拉車的快跑,那個拉車的說:「姑娘,吃的東西不一樣,他是拉包車的,大魚大肉盡飽吃;我們要養家顧口,稱一斤雜麵吃一家,到地方,錢你們隨便給吧!多少不計較。」
雁紅聽了,也不再催促他們。她順手摺了一枝路旁的柳條,放在嘴裡,把它一段一段地咬碎。
四圈一口氣跑了二十里,到了呂祖庵,他的夾襖已經溼透,褲子都沾在大腿上了。劉玉翠回頭望了望,見那三輛車子還沒有影子,便趾高氣揚地跳下車來對四圈說:
「四圈,我一定給你買鞋。」
四圈說:「鞋不鞋是小事,我得趕快吃點東西!」
劉玉翠從皮包裡抓了一把鈔票給他,說:
「給!今個兒你出力了。」
四圈接過錢塞在兜裡,找個地方把車子放好,拖著兩條發麻的腿,在一個賣烙大餅的攤子面前蹲了下來。他買了兩斤大餅,又切了三斤醬牛肉,用烙餅卷著牛肉,張開大嘴像鍘刀鍘青草捆一樣大嚼起來。吃完以後,他用帽子蓋住臉,坐在車子腳鬥上睡著了。他沒有去抽籤,也沒去看熱鬧,他對這些不感興趣。
三
海香亭的「難民救濟所」一個月要經手上百萬斤糧食。俗話說,「水過地皮溼」,能經手發放這麼大數字的糧食,自然要撈到不少油水。抗戰才開始那幾年,他還有點謹慎。他這個機構是難民救濟機關,貪汙難民的救濟口糧,等於喝難民的血。因此,在糧食上他不敢多貪汙,只有在運費、棧租上報些假帳,有時候收些禮物、賄賂,但還不敢獨吞,揀好的東西給上級送一些。
到了抗日戰爭中期,國民黨的各級官僚貪汙成風。稅收緝私部門,公開貪贓枉法;田賦實業部門,公開營私舞弊;軍官們可以把整車皮的軍糧,拉到市場上進行投機;重慶政府的大員,可以用軍用飛機走私販運。看著人家一個個都西服革履、包車公館,海香亭慨嘆自己是個救濟部門,不能放手貪汙,有一個時期,還想辭掉這個職務,謀取一個肥缺。
一九四二年,「難民救濟所」收到了一個外國「慈善機構」的一部分捐款。他覺得機會到了,就連夜去找專員劉稻村。見了劉稻村,他把從外國寄來的匯票拿出來說:
「專員!您看,他們函上說,這筆錢可以在‘中央儲匯局’直接提取美金,還能到外國購買藥品、帳篷、奶油。咱們中國這些難民有一把糧食吃就行了,還打什麼針、住什麼帳篷。我們想在市場上買糧食,可他們寄來的是美金!我也不懂這一套,是不是您幫忙把它換成中國票了?咱們好在市場糴進糧食。」
劉稻村聽說有一大筆美鈔,眼睛裡早閃出金光。他連聲說:「我給你們辦,我給你們辦!以後再有這種外國捐贈,你們不要自己處理,我幫你們辦。」
「是!專員。我們也不會處理。我們那裡的會計課連一個認識英文字的都沒有!」
劉稻村眯著眼睛說:「啊!那更好」。
海香亭這一齣裝傻賣呆的戲,演得很成功。他心裡明明知道當時的美金黑市價格,卻隻字不提,使劉稻村平空攫取了一筆外匯。臨走時,劉稻村要喊車子送他。他說:
「不用,我跑慣了。」
劉稻村看他如此恭謹,心裡暗暗高興:
「這倒是個人才。」
海香亭把劉稻村這個路跑通以後,便有一種預感,他的「官運」從此要亨通了。俗話說,「見錢眼開,福至心靈」,官運來了,比福氣更厲害,它不但使人心靈,還使人的性格有所改變。
海香亭忽然變得嗓音清晰洪亮了,臉上的表情也豐富了,他可以在幾秒鐘之內,把發怒的臉變成謙恭的臉。身體也靈活多了,有時躬可以鞠到九十度,迎接上司開汽車門時,可以用輕捷的碎步跑,連四圈看了也感到驚訝。
海香亭的預感是有根據的。沒出兩個月,劉稻村裁減官員合併機構,把黃泛區「難民救濟所」和豫西十縣的災區賑濟所,合併成一個「中原賑濟處」。這個處長的委任狀上,寫著海香亭的名字。
「中原賑濟處」的場面,比海香亭原來的「難民所」場面大多了。他不但掌握著堆積如山的糧食,源源不斷運米的物資,還掌握著幾十部汽車,幾十個倉庫。另外,還專門成立了第四課,負責辦理盟國和其他外國慈善機關的捐助和援贈。
海香亭的官越做越大,應酬的場面也越來越大,對劉玉翠也越來越覺得不順眼。他總覺得她太土、太肥、太刁。一個人怎麼能像吹糖人一樣膨脹起來?可是他又不敢得罪她,因為劉玉翠掌握著他那些見不得人的、喝難民血的大部分隱私。同時,她手裡還攢了一筆數目相當可觀的錢。
上次鬧氣和好以後,沒有多長時間,海香亭又厭倦了。初開始,他推說身體不好,住了一段東關教會醫院,後來在車站糧食轉運處後院收拾了個小獨院,天天把雁紅叫到那裡去鬼混。
劉玉翠哭了幾場,鬧了幾場,漸漸也無濟於事了。她想,能看住他的人,也看不住他的心,和他生氣也是白搭,人活一世,還不是好吃好穿。錢存在銀行裡,還不如存在肚子裡。從此,她就
拼命地揮霍起來。
初上來,她還是吃些大魚大肉,後來大魚大肉漸漸吃膩了,就挑著花樣兒吃,她吃猴頭、吃燕窩、吃海參、吃魚翅。這還不夠,她四處託人採購從青島私運來的鮮對蝦,從重慶販賣的大熊掌。
這些山珍海味也有吃膩的時候。這些名貴的菜餚都便宜了四圈。四圈胃口好,總是能把它們一掃而光。有一次館子裡送來一個大件「清蒸鰣魚」,她吃了兩筷子就不想吃了,她把四圈喊來說:
「四圈,你吃吧!」
四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條冒著清香味道的名貴鰣魚,端起來就往下邊屋裡走。劉玉翠說:「四圈,你就在這裡吃吧!」
四圈擦了一下嘴邊的口水說:
「就……就……就在這兒吃?」
「哎!你就坐在這兒吃吧!」
四圈拿起筷子,連鱗帶肉往嘴裡填起來。
劉玉翠喊著說:「小心刺!」
「沒……沒……沒……」他沒有說完,又繼續吃起來。劉玉翠看他吃得那麼香,笑著說:
「就那麼好吃?」
四圈點著頭。劉玉翠要過筷子說:「叫我再吃兩口。」她吃了兩塊魚肉,把筷子還給四圈。四圈不要筷子,用手拿起一條整魚,像吹口琴那樣,把魚背上的肉往嘴裡塞著。劉玉翠笑著說:
「四圈,我就愛看你吃東西。看著你吃東西,我就有了胃口。」
這些高蛋白高營養的食物,在四圈身上發揮了作用。不到半年,他一下子又胖了二十斤,臉也變得白了,而且還閃耀出一種光彩。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