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吃土一輩,土吃人一回。
一一民諺
一
一九四三年的春天,接連下了兩場春雨。在黃河兩岸這一帶,一向是「春雨貴似油」。小麥喝飽了雨水,拔節抽穗,把肥嫩的葉子伸向天空,沐浴著溫暖的陽光,迅速地生長著。
在一九四二年的大旱災後,這是少有的一季好莊稼。大自然把代表生命的綠色灑向大地,但是大旱災的瘡痍,卻仍然留在人間。
過去在洛陽這一帶,都是人煙稠密、物產豐富的農村,現在卻變得村落凋零、死寂荒涼。各個村子的榆樹、柏樹都被剝光了皮,露出白花花的樹幹。柳樹、楊樹和槐樹,也都被折得只剩下幾根老枝杈,像鹿角一樣伸向天空。中午時分,幾十戶人家的村子,只緩緩地飄起十縷八縷炊煙。有一半人家的大門,用土坯從外邊封著,斷絕了人跡。
「不知災情大,但覺人煙稀。」過去人來人往的官馬大道上,現在很少看到行人。田野裡也聽不到吆牛喝馬的聲音。農民們有些是逃荒出去了還沒有回來,有些沒有逃出去的,他們已經躺在路旁墳崗的黃土裡。
幾乎每一個村子外邊都有一片新墳。這些新墳上已經長出稀稀疏疏的青草。「人吃土一輩,土吃人一回。」在水、旱、蝗、「湯」折磨下的幾百萬生靈,就是這樣被埋進這「吃人」的黃土堆裡。
「清明節」剛過,有個別墳頭上還掛著幾條白紙,在和煦的春風裡嘩嘩地響著。它好像告訴人們說,這些埋在黃土裡的男女老少,已經永遠離開了這個苦難的世界。同時,它也告訴人們,在那個年代裡,人活著,還不如一棵小草!
就在這條由洛陽通往許昌的大路上,走著一個大個子、寬肩膀的中年人。他穿了一身絲綢睡衣,頭上戴了個汗水漬黃了的龍鬚草編的細草帽,腳上穿了一雙已經破了的牛皮底禮服呢便鞋,像馬臉一樣長的臉上,還戴了一副墨色眼鏡。
他拉著一輛又破又舊的黃包車,兩根車杆的油漆已經剝落了,車上既沒有燈,又沒有鈴。兩個高大的車輪子已經變了形。
輪圈和鋼絲輻條鏽成了醬紅顏色。車斗是幾塊木板釘成的。活像一把散了架的椅子放在上邊。
拉著這輛破車的人就是四圈。黃河水來時,他給赤楊崗的地主海騾子家看守大門。赤楊崗被黃水淹沒了,他又跑到縣城給海騾子家打雜。四圈是個大肚漢,一頓飯沒有五六個饅頭,填不飽肚子。海騾子全家在縣城裡住,糧食也不寬裕,慢慢地就對他討厭起來。為了打發四圈,海騾子想了個辦法,叫他到褚元海的漢奸隊裡去當兵。四圈曾經捱過褚元海兩個耳光,又看不慣漢奸隊齜牙咧嘴的樣子,就連夜離開縣城跑了。
四圈跟隨著逃荒的難民們來到了洛陽。他本來想「賣壯丁」,賣幾個錢好好吃它幾頓飽飯。後來聽說海騾子的胞弟海香亭在洛陽混闊氣了,便厚著臉皮去找了海香亭。
海香亭本來是縣裡田賦管理課的課長,到洛陽後,通過上下左右請客送禮,當上了洛陽「難民救濟所」的主任。這個救濟所雖然衙門不大,經手的錢糧卻相當可觀。不到兩年,海香亭黃咔嘰制服穿上了,灰博士帽子也戴上了。他賃了一所四合院作「公館」,還買了一輛黑漆鋥亮的方鬥皮篷包車。
四圈管海香亭叫「二掌櫃」。他從小就在他家當過「磨倌」。
海香亭也知道他。如今他找到海香亭,海香亭正缺個車伕。當時就答應,留下他給自己拉包車。
「掙錢不掙錢,只要落個肚子圓。」四圈找到了個吃飯地方。
每天肚子不發愁了。在一九四二年大旱災時,別的逃荒難民餓得滿街躺著,四圈每天熱饅頭、大碗菜吃著。他很感謝海香亭,因為海香亭沒有讓他捱餓。
不過好景不長。就在這期間,用四圖自己的話說,他碰到了一場「桃花運」。這場「桃花運」在一夜之間把他的生活改變了,他被海香亭趕了出來。身上穿的那套綢緞睡衣,給他留下了痛苦的回憶。他又流浪在街頭。他用最低的價錢買了這輛破車,在洛陽城內,沒有人坐他這樣破的車子。他只好在城外拉下鄉的「長腳」。有時實在找不到顧主,就從登封縣往洛陽拉紅薯。
四圈拉著這輛破車,走在黃土大路上的時候,他經常唉聲嘆氣。他有些悔恨,恨自己太沒有主意,怎麼和那個女人勾搭上了?可是他又覺得有些甜蜜,他像作一場夢,過了一段他從來不曾經歷過的生活。……
二
海香亭在洛陽當上了「難民救濟所」主任,就新娶了個姨太太。這個女人叫劉玉翠,也是從黃泛區逃黃水出來的一個姑娘。
她爹是大劉莊一家槓房的「槓頭」,家裡有一套殯人時用來抬棺材的龍槓和兩頂花轎。家裡不種田地,平常就憑著出賃花轎和「龍槓」過日子。農民們娶親殯人,過紅白喜事,總離不開他。他身邊有一大群靠他吃飯的閒散漢子。因為手裡經常有活錢,劉玉翠自小過著頗為優越的生活。日本鬼子來了。她家的花轎和「龍槓」全被燒了,她和她爹逃荒來到洛陽。一個過慣舒服日子的「槓頭」,哪能經得起逃荒的折騰?不到一年工夫,她爹就病死了。正在劉玉翠走投無路時,「難民救濟所」主任海香亭看上了她。沒費很多周折,劉玉翠就心甘情願地嫁給了他。
劉玉翠初嫁給海香亭時,平常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再加上海香亭特別疼愛她,倒也安樂舒坦。海香亭給她買鑽石耳環、打金銀首飾,綢緞和毛料的衣服做了幾十套,把她打扮得既漂亮又時髦,還給她請了個南陽彈琵琶的老師,教她彈琵琶。後來又請了個老美術教員,教她畫國畫。可是劉玉翠對這些都不感興趣。
學了幾個月琵琶,還沒有學會《西宮怨》,學了半年國畫,還沒學會畫牡丹花辦。
劉玉翠同藝術雖然沒有緣分,對經營生意卻十分有興趣。
她自己偷偷攢錢,叫人開了一座館子,又弄了幾萬斤小麥,叫人開了一座磨坊。劉玉翠雖然沒有藝術才能,卻精於計算,四五位數的加減賬目,只要說一遍,她不用算盤,便能一口氣說出來。
她喜歡用錢賺錢,她記著她爹的一句話:「人賺錢不如錢賺錢。」
海香亭看她每天忙忙碌碌,就勸她說:
「你真是放著福不會享。你能賺幾個錢?整天拋頭露面,有什麼意思。」
劉玉翠噘著嘴說:「我高興!我喜歡!自己賺來的錢,我花著心裡高興。你讓我高興高興不行嗎?」
劉玉翠這人愛經營生意,花錢也十分大方。海香亭有些窮親戚朋友來告借,一給就是幾十塊錢。她愛做菜,愛讓海香亭請朋友來家吃飯。有三五個同事和朋友到家裡,她總能擺出十幾個精美的不重樣的菜來。海香亭也因此維持了一些上級和朋友的關係。
四圈在海香亭家裡拉包車。前幾年,劉玉翠根本沒有把他當成個「人」看待。她每逢出外辦事應酬。到大門口喊叫一聲:
「四圈!」四圈就把車子順到她跟前。她往車子上一坐,就由他拉著跑起來。在她跟裡,四圈就好像一匹馬,一頭牲口。她只認識他那像案板一樣的脊背和後腦勺,他的臉長得什麼樣子,她總是模糊的,因為她向來沒有注意過。
劉玉翠愛吃。家裡專門僱了一個男廚師老於。她不愛吃炒菜,卻愛吃炸的燴的和蒸的東西。她幾乎每隔兩天就要吃一次「冰糖肘子」,還愛吃紅燴海參和玉蘭片。芥菜蒸五花肉,她一次能吃半碗。
劉玉翠的皮膚雖然有點黑,但很細膩,個子不算高,卻也勻稱,兩隻眼睛又黑又亮,和她對臉說話的人,幾乎都不敢正面看她的眼睛。
不過近兩年她有點發胖了,穿著緊身旗袍,就像一個大棉花包。初開始她為自己的迅速發胖犯愁,可是嘴實在忌不了。看到盛在碗裡晃顫顫的肘子就垂涎欲滴。後來她索性不管,用她的話來說:「只有吃到自己肚子裡才算自己的。誰和她們比細腰?」
安仁裡妓院裡新來了一批「天津幫」妓女。海香亭和他的朋友們去串了幾次,被這些會彈會唱的妓女們迷住了。他開始發現劉玉翠的腰太粗,他甚至於覺得她身上根本沒有腰這個部位。
海香亭本人是瘦弱的,他面對著自己這個迅速發了福的姨太太,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惆悵。
海香亭總是深夜才回家。有時推說公事忙,還在外邊留宿。
女人具有特殊的敏感。劉玉翠很快就察覺了海香亭的行蹤。她盤問海香亭,海香亭矢口否認。她想跟蹤,卻不知道海香亭經常落腳在什麼地方。
有一天,海香亭晚上沒有回來。劉玉翠把四圈叫來盤問:
「四圈,你把主任送到哪兒了?」
四圈說:「在……在……在所裡。昨天晚……晚飯。飯……
前,我去……去……去接他,他說公事……事忙,不……不……
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