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年謠言多。
一一民諺
一
一九四二年的夏天,天氣奇熱。從冬天到春天,整整七個月沒有下雨。井榦了,河枯了。每天陣陣黃風,捲起地上的塵土,變成一條條粗大的黃色煙柱,旋轉著飛向天空。農民們看到這種旋風,照例要「呸!呸!」吐幾口唾沫,有的還脫下鞋子,向旋風的中心擲著。據說,這種旋風就是旱魃,要用破鞋去趕它。還有人在擲的鞋子裡發現過旱魃的血跡。但這都是傳說,誰也沒有親眼看見過。
人們每天用手打著遮陽望著天空。天空卻總是藍澄澄的,沒有一塊陰溼的雲彩。有時候早晨偶爾出現一些魚鱗般的雲塊,有經驗的老農們卻搖著頭嘆息著:「雨又遠了!」
罵天的人漸漸多起來了。他們把對天的敬畏的心情變作憤怒,到處可以聽到:
「這個該死的老天爺!」
「這個死鬼老天爺!」
「你不會當老天爺你就別當!」
但是不管罵聲再多,「老天爺」沒有長耳朵,它既無反應,也無表情。
人們看「老天爺」沒有反應,就把希望寄託在龍王爺身上。
伊川縣聞鶴村有一座龍王廟,平常冷落得住滿了麻雀,今年春天忽然熱鬧起來。
龍王的香爐裡插滿了香,供桌上有時候還擺幾碗供食。麥子拔節時候,有一天早上起了火燒雲。農民們興奮起來。他們以為龍王要顯神通了,就發起了更大的祭祀活動。
打更的王三在村街上敲著鑼喊著:「祈雨了!祈雨了!都到龍王廟祈雨……」接著鑼鼓響起來,人們像潮水似地向龍王廟湧著。保長、紳士們也都來了。他們赤著腳,戴著柳枝編的帽子.站在人群前邊,好像只有他們有資格和龍王說話。
池塘邊幾棵大柳樹倒了黴,幾個小夥子爬在樹上,折下柳枝向下邊扔著,人們搶著、拾著,紛紛編成柳圈帽子戴在頭上。他們還給龍王編了個柳條帽子,戴在它的頭上。
紳士們擺出一副虔誠的表情,向龍王燒著紙、奠著酒,又恭恭敬敬地叩著頭說:「龍王爺,你可憐可憐下界蒼生吧!莊稼快旱死了。你要能顯顯靈,在三天內下一場透雨,麥罷給您老人家殺豬燙羊。」
農民們對待龍王不像紳士們那樣文明。他們讓四個屬龍的小夥子抬著龍王「遊街」,這也叫「曬龍王」!他們先把龍王的泥胎抬到麥田邊,讓它看看快要枯焦的麥子;再把它抬到池塘邊,讓它看看乾涸的水塘;接著就把它抬在熱毒的太陽下游街曬太陽,意思是要它嚐嚐這火毒太陽的味道。
游到中午,一點兒雲彩卻又散了。天空又變成了赤日高掛的藍天。龍王的頭上沒有出一滴汗,四個抬著龍王的小夥子,卻曬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
人們生氣地不再抬著龍王遊街了,他們滾過來一個碾麥子的石磙豎起來,把龍王放在上邊讓太陽曬。他們指著龍王的鼻子說著:
「你什麼時候下雨,才給你送回廟裡去!」
「你不下雨狠曬你!」
龍王臉上毫無表情。只是瞪著它那兩隻像雞蛋大的眼珠。
龍王的泥塑是猙獰的、奇特的。它基本上是人臉和龍頭的混合變形。深深凹進的眼窩中,突出兩個雞蛋那麼大的眼珠。鼻子寬得像個秤砣。下顎像鏟子一樣向前突出著。就在這個下顎上,張著一張像河馬一樣寬大的嘴巴。
當年農村畫匠們這個構思是想增加龍王的威嚴。但是威嚴過分就會變成滑稽。一天兩天過去了。十天半月又過去了。龍王依舊蹲在麥場的石磙上。它頭上戴的柳枝帽被曬得枯焦了,烏鴉落在它頭上「啊!啊!」地叫著。當人們看到它臉上的鳥屎時,才知道它也無能為力。
乾熱的黃風依舊天天颳著。天上起一片雲霞,被黃風吹跑了,再升起幾絲流雲,又很快被風吹跑了。男人們「曬龍王」的辦法失敗了。婦女們又悄悄串連著開始了她們的「求雨」活動。洛陽這一帶農村的老太婆們,有一種編造故事的「天才」,她們編造出來的「神」,要比男人們想象的更曲折、更富於人情味道。
一個謠言在各個村子流傳開了。她們說:老天爺去西天赴王母娘娘宴會,臨走時,他對老天奶奶交代說:「要是我十天不回來,你該下就下。」意思是走後讓她掌管著下雨。誰知道老天奶奶的耳朵有些聾,她把「我要是十天不回來,你該下就下。」聽作「我要是十天不回來,你該嫁就嫁!」到了十天頭上,老天爺吃酒還沒有回來,老天奶奶果然另找個男人嫁了。老天爺從西天回來後很傷心。這時管風的風姨向他獻媚,想作他的填房。老天爺嫌風姨太瘋,不想討她作老婆。風姨就每天故意和他搗亂,不讓他調風播雨。老天爺只要播起一陣雲要下雨,風姨就用嘴把他的雲彩吹散。老天爺再播起一塊雲,風姨就再把雲吹跑。因為這一場戀愛沒有結局,半年來天天颳風,卻下不來一滴雨。
這個荒唐故事在農村中流傳得如此廣泛,老太婆們每天望著神秘的天空,盼望著老天爺趕快完婚,或者風姨能夠死了那片痴心。因為實在不敢再鬧了,地下的莊稼已經快早死了。
不知道從哪個村子傳來了一個說法。她們說:風姨愛紡棉花,只要下界百姓收集點棉花送給她,她就回家坐下來紡棉花,不再和老天爺搗亂,每天刮黃風了。她只要把風停下來,老天爺就能給下界播雲下雨了。
由於這個謠言編得如此合情合理,各村的婦女就挨門挨戶給風姨收集棉花。婦女們把彈好搓好的雪白棉絮獻了出來,這家三條,那家兩條,然後捆成一捆,拿到十字街口,大夥跪在地上焚燒起來。
一條條棉絮在火焰中化成灰燼,飛向天空。各村子裡都飄著燒焦棉花的糊臭味。可是天上仍不見一絲雲彩,黃風每天還在繼續颳著。那個痴心的風姨沒有聽下界老太婆們的「勸告」,她不願意回家老實坐下來紡棉花,她在繼續和老天爺搗亂。
二
過了「芒種」,天仍然沒有落一滴雨。小麥絕收已經成了定局。
海老清每天到地裡看著,稀稀落落的麥子長得只有一筷子高,葉子就漸漸變成了枯黃顏色。有的麥子棵上還勉強結出一個小穗兒來,看去有棗核那麼大。當海老清剝開這些穗兒看時,裡邊卻是空的。
「就是現在天落下來雨,也不行了!」海老清自言自語地嘆息著。
村子裡各家小戶開始疏散自己家的人口。有的人家把未成年的男孩子送到洛陽當學徒,有的背上木匠傢俱遠去湖北、四川謀生。還有些人家把十幾歲的女兒,換上一件乾淨布衫,送到婆家去當「童養媳」。
「逃荒不如減口。」對於度荒的經驗,海老清這一輩子也算經歷過十幾次了。可是現在他是逃荒在外鄉,一無親戚,二無朋友,要是給雁雁找個人家童養出去,他實在難以割捨。將來落葉歸根還要回老家,把女兒尋在外鄉,會彆扭一輩子。可是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去年打的一點蕎麥,眼看快吃完了。兩頭牲口因為沒有料喂,也餓成骨頭架子了。海老清想著:人不能減,牲口是「張嘴貨」,無論如何不能再餵了。他和雁雁商量說:
「雁雁,明天咱把咱的馬和驢都牽到集上賣了。咱喂不起了。現在弄點糧食,人還要帶皮吃,哪有料餵它們。另外,就是草咱也喂不起了。咱這匹老馬一天一簍子草,剩那點麥秸,不夠它半月吃,將來餓倒了,抬不起來才不好辦。」
雁雁說:「先把馬賣了,把驢子剩下。萬一天下雨了,咱連一頭牲口也沒有,秋莊稼怎麼種?」
老清長嘆了口氣說:「我看這個老天爺是瞪住眼了。現在顧人要緊。」
第二天一大早,海老清牽著兩頭牲口到集上去了。牲口市上的牛、驢、騾、馬,拴的不少,買主卻沒有幾個。經紀人過來搭了搭價,海老清嚇了一跳,兩個月來牲口行情大跌,那頭毛驢,據經紀人說,最多能賣上三十塊錢。至於那匹老瞎馬,只有賣給「殺坊」,最多也不過賣十塊八塊錢。
小晌午時候,驢子先賣掉了。是界首來的兩個驢販子買去的。他們看了看這頭驢的牙口,剛換過六個牙,身板雖然瘦了一點,口還算年輕。他們把價錢出到三十塊錢上,再也不添了。經紀人死拉活拖,張羅了半天,算是賣了三十二塊錢。除了佣金,海老清淨落了三十塊錢。
驢子賣了以後,那匹老瞎馬卻沒有人問津,一直等到日頭偏西,牲口繩上的牲口漸漸都牽走了,那匹馬仍孤單單地垂著頭站在那裡,看著海老清蹲在地上抽菸。
傍晚時候,海老清牽著那匹老馬回家了。黯淡的夕陽把他和馬的影子拖得長長的,飢餓的烏鴉在他的頭上盤旋著叫著,海老清覺得有些晦氣,他向烏鴉吐了一口唾沫。
第二天,海老清又把老馬牽到市上來了。
經紀人看見他說:
「又牽來了?」
「可不。」海老清不好意思地說:「百貨中百客。要不是天旱,我還真不賣。別看它口老,種莊稼還能拉獨犁獨耙。」
經紀人說:「老哥,舊皇曆不能看了,眼下能下四指雨,你這馬就賣二十塊錢。可是雨在哪兒哩?叫我說賣給「殺坊」算了。
這一張馬皮還能賣四五塊錢。」
海老清聽他說著馬皮,心裡有些難受。他說:「給‘殺坊’我不賣。我這匹馬給我出過大力,我不能送它去再挨一刀。」他說著眼睛有些紅了。
經紀人看著這個老頭怪實誠,就對他說:
「你把韁繩拴得高一點,拴得高一點,馬就看精神了。這樣耷拉著頭閉著眼,像座焰火架子一樣,誰也不會要。」
海老清聽著他的話,把馬韁繩往高處拴了拴,把馬頭高高吊起,經紀人替他喊叫起來:
「誰要?誰要?就這一匹大灰馬,十塊錢!眼不瞎,腿不瘸,長套短套,三天水草。誰要?誰要?」
經紀人在高一聲低一聲地喊著,幾個買牲口的販子轉過來看了一眼,連口也不看就又轉走了。到了中午,那匹馬忽然臥倒在地上,因為韁繩拴得高,把脖子吊得太長,就像上了吊一樣。
海老清趕快跑過來,吆喝著讓馬站起來。經紀人用鞭杆敲著喊著,催它站起來,可是那匹馬只是閉著眼睛伸著脖子。任他踢打喊叫,硬是站不起來。
經紀人這時勸著海老清說:
「老海!我看這馬你牽不走了。趕快賣給‘殺坊’算了。這年頭人的命都還顧不住,你還顧牲口的命?趁現在還有口氣,要是沒有氣的時候,才沒法辦呢。」
海老清看著馬的樣子,確實有些危險。他後悔這兩天沒有餵它一把料,要是能喂一把料,總不至於倒在地上起不來。可是他還不忍心賣給「殺坊」。幾年來這匹老馬就像他的一個朋友.它是那樣忠實,又是那樣聽話,它是那樣落落大方而有德性。平常播種耩地時候,種籽就擺在它的嘴邊,不管再餓,它從來不去偷吃一嘴。它好像知道這是主人的種籽,種籽要長出豐收的莊稼。每逢打場碾場的時候,它領著驢子拉石磙,一磙挨著一磙轉著圈,根本不用人喊號頭招呼。它也從不在麥場里拉屎拉尿,總是等著卸套以後,拉到應該拉的地方。它好像真的通了人性。
如今它老了,其實也還沒有真正老,而是餓老了。再把它送到「殺坊」吃一刀,把它的肉拿到秤盤上一兩一兩地賣出去?海老清覺得自己實在做不出來。他決不能這樣做。
「老海,怎麼樣?」經紀人催著他說:「是捨不得嗎?你就是今天牽回家,明天也牽不來了。捨不得叫人家宰,你自己得宰。反正早晚是一刀菜。」
海老清忽然瞪著兩隻帶血絲的眼睛,像乞求又像命令地說:
「老弟!我賣給你!你就買下它呢,我賣給你!」
經紀人不解地說:「你賣給我?」
海老清又戰顫巍巍地說:「是啊,賣給你,你怎麼樣處置它都行,我不能!……我……我……」他眼中湧滿了淚水,話也說不下去了。
經紀人似乎懂得了他的心情,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真是‘百人百姓’,世上什麼人都有!」他又問著:「我給你多少錢呢?」
海老清說:「隨便!你給多少錢都行,我決不爭。我只是要把它交個家。」
經紀人吁了口氣,從腰裡的皮錢包裡取出十塊錢說:「你拿去吧!我給你咬的牙印,我還給你這個價錢。佣錢也不收了!
你把馬籠頭取下來。」
海老清模模糊糊地說:「籠頭還取下來?」
經紀人說:「是啊,‘賣梨不賣筐,賣馬不賣韁’,這是規矩。
明年年景轉過來,我再幫你買頭好牲口。」
海老清說:「謝謝您的吉慶話!」
就在他取掉馬籠頭時候,那匹馬睜開眼了,它用左眼看了海老清一眼,嘴唇翕動了一下。它想用舌頭舔舔海老清的手。海老清沒有敢讓它來舔。他像個罪犯,掂著馬籠頭默默地走了。
三
過了「夏至」,一場可怕的大災荒,才真的開始了。
各家小戶多年儲存的能夠吃的東西,幾乎全吃完了。曬乾了的紅薯籠頭,蟲蛀了的幹蘿蔔纓子,還有發了黴的陳穀糠,拌著柿樹上的小柿子,曬乾磨成粉,拍成餅子在鍋上烙一烙,當作食物往肚子裡吞。小孩子們吃著這些乾澀的「餅子」,幾天拉不出屎來,哇哇哭著趴在地上,讓母親們用頭上簪子替他們挖。
榆樹葉子早採光了。柳樹葉子、槐樹葉子和椿樹葉子也所剩無幾了。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說,「榆樹的第二層表皮曬乾後可以磨成面充飢」。兩三天裡,所有的大小榆樹的皮都被剝光了。還有人說:西邊山上有一種「觀音土」能吃,可是又有人說吃這種土死得快一些,就在臨近「觀音土」的那個村子裡,人已經餓死了一半。
去年秋季莊稼被蝗蟲吃掉,有些家多少還收了點糧食,一冬天大家忍飢挨餓,他希望寄託在麥子上,可是麥季又是絕收。兩季沒有收成,加上眼下秋莊稼又沒有種上,一場浩劫降臨在人間。
集上的糧價成倍地飛漲起來。海老清賣了兩頭牲口的錢,他本來打算堅決留著,到秋天下雨時,再買一頭小牲口。現在看起來不行了。鈔票越放越不值錢了。而且家裡那點蕎麥早吃光了,每天煮樹葉子吃,雁雁的眼泡已經開始浮腫。牲口買不成了。顧命要緊。
他找了一條口袋上集了。走到村西口,看見一個老頭靠著一棵老柿樹坐著。這老頭叫鄭四,平常愛說個笑話。他身邊放著個籃子,籃子裡放著幾個從樹上落下來的小柿子。他老遠就大聲喊著:
「趕集啊?老海!」他聲音洪亮,身子卻動彈不得。海老清說:「是啊,到集上轉轉。」那個老頭拍著自己的口袋神秘地說:
「你給我買個燒餅捎回來。我在這兒等了半天了。」他說著,自己的手卻不會掏口袋,手指頭已經瘦得像雞爪子。
海老清替他摸了摸口袋,找到了一毛角票。他對鄭四說:
「一毛錢啊?」
鄭四老漢點點頭,他動了動乾枯的嘴唇。又大聲喊著說:
「要個鹹的。」
海老清說:「好,你好好等著吧。」他看著他腫得發亮的腿,有幾分可憐他。
海老清半月未趕集,集上大變樣了。買賣商號幾乎都關上了門。河裡撈出來的雜草擺在街上,論斤秤著賣著,煮熟的黃豆用線串起來賣,一串上串十幾個豆粒,竟然賣一角一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