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中將夢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有一次,四圈送海香亭回來,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劉玉翠梳洗完畢吃罷早飯,從簾子裡邊看到他悶悶不樂的樣子,就問:

「四圈,你不是送主任去上班了嗎?」

「送……送……送去了。」

「幹嗎哭喪著臉,像個周倉似的?他罵你了嗎?」她一邊說著一邊卷著簾子。

四圈沒有吭聲。

劉玉翠喊著:「四圈,你來幫我卷一下簾子。」

四圈慢騰騰地過去卷著簾子。劉玉翠發現他眼睛紅紅的,就問:「怎麼還哭啦?到底出了什麼事?」

四圈靠著門框低著頭說:「他……他叫我去送……送……雁紅!我……我不去,我……我說太太還要用……用……用車上南門裡。那……那個小婊……婊……子非用不……不可,我拉……拉著車……車就走,主……主……主……任過來踢了我……我……一腳!還……還……罵我……我混……混……混帳王……王……王八蛋!」四圈說著眼睛又紅了:「對……對……著那麼多……多人!好賴我……我和他是……是……是一個海字!就說他……他是一主,我……我、我是一僕……他也不能這……這樣罵……罵我啊!」

劉玉翠聽他這麼一說,氣得眼裡直冒金星,她指天劃地地罵著說:「他才是混帳王八蛋!雁紅成了他親爹親孃了,這麼孝順她?」罵了一陣子又說:「踢你哪裡了,踢傷了沒有?」

四圈挽起褲腿說:「看……一……層皮,不……礙事。」劉玉翠蹲在地上,撫摸著他腿上傷痕說:「狠心賊!他今天穿著皮鞋哩!」她撫摸了一會,說:「四圈,你這腿上的肉可真結實,像兩條磨棍。」

四圈扭頭要走,劉玉翠放下簾子,給他倒了一杯濃茶說:「坐下說說話。」

四圈坐下說:「我……不會說啥,嘿……」

劉玉翠得意地笑著問:「四圈,你為什麼不拉雁紅?」

四圈說:「我……我……我不想侍候她!我……我是拉包車的!她們算……算……啥人!千……千人騎,萬……萬人跨!」

劉玉翠聽著四圈罵雁紅,從心眼裡感到高興。她把凳子挪近了點說:「四圈,你做得對。男子漢就得有點志氣!你說海香亭這個老不爭氣的東西,那些婊子有啥金貴,我真不懂。…

四圈瞪著眼說:「嗯!她……她……她們會……會笑!」

「笑,誰不會笑?」劉玉翠不服氣地說。

「她……她們那……那笑,跟別人……不、不一樣……她們笑著……眼,眼睛還帶鉤……鉤的……」

劉玉翠沉默了。她第一次感到四圈並不笨。四圈也是個男子漢哩!

四圈起身要走,劉玉翠突然拉住他說:「四圈!再坐一會兒吧!陪我說說話。」

四圈又坐了下來。

劉玉翠半天不言語,忽然眼中滾出兩滴淚說:「四圈,你說我虧不虧?我十八歲嫁給他,今年才二十五歲!給我悶成這樣子,我真難受。」她說著,抬起頭看著四圈。四圈生平第一次看到一個女人,含著兩顆晶瑩的淚水的眼睛。他嚇得張開了大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劉玉翠對四圈越來越殷勤了,送給他衣服、鞋襪,帶他吃冷飲、看戲,每逢聽到他的腳步響,她正好掀開簾子。就連叫人的口氣也變了,叫四圈時還不知不覺地加了個「哥"字:「四圈哥,你回來了?」「四圈哥,你陪我出去……」四圈雖然口吃,卻也能和她聊天。他們說從前在農村的事兒,說過年過節的風俗,說四圈自己的流浪故事,漸漸地劉玉翠覺得,他這一張結巴嘴,非常會說話,而且有一種特殊的抑揚頓挫的聲調,有時候只說半句話,下半句不說,劉玉翠聽起來,覺得又含蓄,又幽默。劉玉翠沒想到這個傻大個還有那麼可笑的幽默感。

有一天,劉玉翠想到東北運動場的市場上買點毛線,四圈拉著她去了。這個運動場的市場,大多是從京滬流亡過來的人,出賣衣服、毯子和舊毛線之類東西的地方。當時物資缺乏,這些估衣攤子上倒還有些好東西。四圈陪著劉玉翠轉了兩圈,轉到一個相面攤子前。那個相面的有三十多歲,也長得傻大黑粗,攤子上掛的市簾子寫著:「你想升官嗎?請問餘!你想發財嗎?請問餘!你想戀愛嗎?請問餘!你想考學嗎?請問餘!……」

劉玉翠看他這個招牌寫得特別,便慫恿四圈去相面。四圈說他不信這個。劉玉翠非要他去相相不可,還塞給他兩張鈔票。

四圈無奈,只得拿著錢走過去說:

「老……老……先生!給……給……給我相相!」

那個相面的看了他一眼,木著臉不答話。

四圈又說:「老……先生!我……我相相面!」

那人又看他一眼,仍不回答。擺了擺手,意思是讓他走開。

四圈很快回來了。劉玉翠奇怪地問:

「他怎麼不給你相面?他是個啞巴?」

四圈紅著臉說:「×他娘,他……他……他怕我踢……踢他的攤子!」

「為什麼?」劉玉翠不解地問。

「他……和……和……我一樣!也……也……結巴!」劉玉翠「噗哧」一聲笑了,笑了半天,擦著眼淚說:「我不信!」

四圈說:「不……不……不信,你……去問問。」

劉玉翠果然自己過去了。她往攤子前一站,說:「先生,給我相相面!」

那個相面的果然笑著說話了。他說:「你……你……先請……請……坐!」一句話沒有說完,劉玉翠「噗哧」一下又笑了,她笑得前仰後合,渾身亂抖,笑得碰翻了相面的一個小凳子……

四圈急忙過來扶起劉玉翠,她仍然止不住笑,她指著四圈對相面的說:「你給他相相,你給他相相!」

那個相面的無奈,對四圈說:「老……老……兄,你……你……你別吭聲。要不,咱……咱……咱倆這……這生意不……不……不好辦!」

四圈順從地點點頭。

相面端詳了他一下,鄭重地說了起來,他說:「你……你……你這相,是……是好相!三……三……三十五歲當……當……當中將!你……你……你這個眉……眉毛,不好,是是……是掃帚眉……年幼受……受苦!眼睛哩!你是馬……馬……馬眼,黃……黃……黃眼珠,主一輩子勞……勞碌!可……可……可是你……你這個鼻……鼻……鼻子太好了,鼻頭更……更……好!這就說是你……你……三十五歲以……以後,要大發跡,你……你這個發跡,和……和別人不同,有個女……女……女貴人,搭救你!你看!你……這鼻窩往下有……有……有兩條線!......」

這個相面的結結巴巴,信口開河地說著。四圈半信半疑,抿著嘴沒有敢說一句話,只是不住點頭。相完後,他給了那個相面的兩毛錢,那個相面的說:

「再……再賞幾個吧!很……很……很少有……你……你這鼻……鼻……鼻子!」

四圈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劉玉翠就「刷」地一下掏出一張新鈔票遞了過去,她挽著四圈的胳膊走了。好像她自己就是那個「女貴人」似的。

四圈雖然不相信相面,但對這一次相面,他卻有幾分相信。他買了個小圓鏡子,每天偷偷地照著。他不是照他的鼻子,他沒有當中將的野心,他主要是觀察自己的兩隻眼睛。他的眼睛確實是黃的,眼睛還是長方形,他對照了一匹馬的眼睛,果然很像。他記得「馬眼勞碌」這四個字,想著一輩子拉車,老了,拉不動了,會是個啥結局?他開始希望真的有個貴婦人來搭救他。想來想去,才省悟過來,莫非就是玉翠?這些天來,玉翠給他買吃買穿,說話時甜聲甜語,他不是沒有感覺。可是他心裡害怕:害怕海香亭,害怕坐班房。坐班房肯定是吃不飽飯的。另外,他覺得自己不配,她是闊太太,自己是拉車的下人。一個太太怎麼會看上一個拉車的?再說自己口吃,人前人後說不出幾句囫圇話。劉玉翠平常和他說笑話,拿他開玩笑,甚至於動手動腳,捏他一下,摸他一下。他總以為這是劉玉翠的秉性。城裡年輕太太開通,不比鄉下人。四圈也多次想過這事。他的結論都是:「不可能。」因為他自己實在沒有什麼長處。不過,他對玉翠的印象卻越來越好,他覺得怪不得她享福,她生就一個福相,臉是圓的,手是圓的,連肩膀、腰身、腿和腳也無不是圓的。劉玉翠整個人就像個軟乎乎的大皮球。四圈每逢看見她,總覺得有一股熱豆腐腦的味道。

七月間,海香亭去陝州辦理一批糧食轉運手續,大約要一個月才能回來。做飯的老於頭回長垣老家探家去了。還有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愛香,劉玉翠叫她回家裡住。後院子只有四圈和劉玉翠兩個人,劉玉翠眼睛裡幾乎冒出火來。

吃罷晚飯,兩個人在院子裡乘涼。玉翠只穿了件汗衫和短褲,眼睛不住地瞟四圈。四圈卻呆呆地看著月亮。

劉玉翠說:「今天晚上天氣真熱。」

四圈說:「熱……熱……」

劉玉翠輕輕吁了口氣,笑著說:「四圈哥,人家說你常到吉慶裡去?」吉慶裡是一個下等妓女聚居的地方。劉玉翠在故意逗他。

「我……我……我……沒有……」四圈急忙說著,臉都紅了。

劉玉翠笑了:「看你急得那個樣子!去過也沒有關係……哪隻貓兒不吃腥?是貓,就愛偷個嘴。不過,那些人都是為了錢,他們不會疼你的,哪像我……」

四圈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他沒有吭聲,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他低著頭,不敢看劉玉翠帶電光的眼睛。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劉玉翠忽然說:「喲!蚊子咬了我一口!」說著,用扇子向脊樑上拍著,接著又喊著說:「四圈來!你替我搔搔,我夠不著!」

四圈笨手笨腳地撫摸著她的脊樑,問:

「哪……哪裡?」他覺得摸的不是一個人的身體,而是一塊滑膩膩的羊脂油。就在這時候,劉玉翠發瘋似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四圈哥!我喜歡你……」

四圈已經感覺到了劉玉翠圓鼓鼓、軟綿綿的身子,像有一股電流,穿透了他的全身。他渾身發了熱。他已經忘記了一切。他張著大嘴,喘著粗氣,輕輕地,像拖一個小孩子似的把劉玉翠抱了起來……。

……

自此以後,四圈每天夜裡都往玉翠屋裡去,有時午睡時間也要去一下。劉玉翠迷迷糊糊地一味寵著他。老於頭從老家探親回來,他們也不避諱。兩個人明鋪夜蓋,難分難捨地過了十幾天。

有一次,海香亭去南陽開會,汽車開到葉縣,一座公路橋被日本鬼子飛機炸斷了,一時半會橋修復不了,他只好中途折了回來。回到家裡時,已經夜裡兩點多鐘。他拍了拍門,沒有人開,又拍了一會兒,老於頭起來給他開了大門。他問:

「睡覺怎麼睡得這麼死?四圈呢?」

老於頭咕咕噥噥地沒有說清楚。

海香亭走到堂屋門前,門虛掩著,他推開門,開亮了電燈,發現床上睡著兩個人。床上的兩個人都驚醒了。劉玉翠急忙抱住個毛巾被;另一個穿著紡綢睡衣,留著平頭,跳下床就要往外跑。海香亭上前一把抓住他,打了個耳光。那人喊著說:「是……是玉翠叫我……」這時海香亭才認出是四圈。他最近不但鑲上了兩顆金牙,還暗暗留上了平頭。不過總是戴著帽子,海香亭始終沒有看見過。他的睡衣,就是海香亭那套新紡綢睡衣。

海香亭狠狠地罵著:「是你這個混蛋王八蛋啊!」說著又踢了他兩腳。

劉玉翠鐵青著臉問海香亭:「你想幹什麼?」

海香亭跺著腳說:「我要槍崩了他!」

劉玉翠從枕頭底下拿出一支八音手槍,往桌子上一撂說:「你有種先崩了我!」她又拍著胸膛大聲地喊著:「海香亭,你不是不要這個家嗎?你不是成天在外邊吃喝嫖賭嗎?你怎麼不去找那個臭婊子啊!你還有臉回來……」劉玉翠越說越生氣,「海香亭!不把我崩了,你就不是人養的!」

海香亭倒被劉玉翠的怒氣鎮住了。他瞪著兩隻血紅的眼睛,看看槍,又看看劉玉翠,他拍著桌子,口氣卻軟了下來:「你好……你辦這些事能見得人嗎?」

「見不得人的事多著哩!貪汙災民救濟糧見不得人!去天津販毒品也見不得人!嫖窯子也見不得人!……」劉玉翠兩手抹著腰連珠炮地數說著,毫不服輸。

這時四圈在牆角蹲著,背朝著他們。海香亭把目光投射到他身上,咆哮著喊:

「你還不滾蛋?」

四圈說:「把鞋子撂給我!」

劉玉翠把鞋撂給了他。他掂起鞋子顧不得穿,又抓起帽子,就往外邊跑。後邊海香亭咬牙切齒地喊著:

「你今天夜裡就不準在我家。以後你永遠不許登我的門!」

四圈就這樣被趕出來了。他什麼也沒有帶,身上只穿了那一身紡綢睡衣。他不管這睡衣只能在夜裡睡覺穿,白天也穿在身上。他在街上游蕩著。他想起那個相面的說他三十五歲時要當中將,他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呸!呸!還……還他娘……中將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