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臉求人,不如黑臉求土。
一一民諺
一
天麻麻亮,海老清把睡的席子捲了起來,看到窯洞門還關著,就到附近地裡給驢子薅幾把青草。
夜裡天氣晴朗,早晨草上落了一層白茫茫的露水,那些露珠晶瑩透明,顫動在草葉子上,好像綠色翡翠片上綴著顆顆圓潤髮亮的珠子。空氣是那麼清新,老清深深地吸了口氣。他覺得只有清早這一會兒,城市才又回到了質樸的大自然中。
薅了一捆草回來,看到老清嬸在門口刷牙,他覺得怪不是味兒。一個年歲半百的老婆子,還用個牙刷在嘴裡亂攪和,嘴角流著白沫,將來要是回到農村老家,豈不被人笑話?
愛愛和雁雁都到城裡了。老清嬸看他滿手是泥水,遞給他一條毛巾和一塊香皂說:「你洗一洗。」老清沒有用香皂,也沒有用那條雪白的毛巾。他在臉盆裡用手捧著水,在臉上抹了兩把,從腰帶上取下粗布汗巾擦了擦。他聞不慣那股刺鼻的香皂味道。
「夜裡蚊子咬吧?」老清嬸問道。
「沒有啥感覺。」
「五更頭露水重,有潮氣吧?」老清嬸又問。
「也沒有感覺。嗨!雪地裡都睡過,還怕露水?」老清不在乎地回答。
老清嬸解嘲地說:「我說你啊,真是鐵打的人。整年鋪天蓋地,連蠍子蜈蚣都得怕你。昨天晚上我和愛愛說了半夜,打算叫你回來。一個孤老頭跑得那麼遠,我們心裡也下不去。回到洛陽乾點什麼,還能顧不住個嘴?就是找不來活幹,愛愛如今也能養活你。」
「我不叫人養活!」海老清最怕聽這一句話,「我養活了一輩子人,上老下小。我自己到死也不叫別人養活,真到爬不動的時候再說吧!」
吃早飯時候,他對老清嬸說:
「叫我說,咱一家人都到伊川縣鄉下去,到那裡有吃的,有住的,還幹咱的莊稼老本行。種莊稼不丟人,也不過費點力氣。人來世上就是勞動的。在這裡稱米買面,每天拿著個小笸籮向人家收錢,唉,我都不敢想……」
老清嬸說:「如今說書場是賣票的,不是……」
「賣票也排場不到哪裡去,還不就是賣唱嗎?俗話說‘生意錢,一陣煙,種地錢,萬萬年’,幹什麼都不如種地!」
老清嬸說:「我就知道你這老腦筋還是想不開。世上七十二行,都是人乾的。你願意翻你的土坷垃你還翻去,我可是不能跟你去。這一年多,我得了個膀子疼病,到鄉下連張膏藥也買不到,我可不能去。再說愛愛好容易熬出師了,叫她去跟你種地?」
老清說:「愛愛願意在這兒,就讓她留在這兒。」
「她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老清嬸說。
兩個人正說話間,忽然門外有人小聲喊著:
「大嬸!大嬸在家嗎?」
老清嬸聽到聲音,忙開開門喊著說:
「哎喲,關處長,快進來!快進來!」
老清嬸高高撩起竹簾子,從窯洞外彎腰進來個矮個子的男人。他有四十多歲年紀,掃帚眉毛,寬鼻子,兩片鮮紅的圓嘴唇,一雙混濁的大眼睛。他穿著一身米色橫羅褲褂,腳上穿著一雙大眼黑皮鞋,頭上沒有戴帽子,又粗又黑的卷頭髮上抹滿了凡士林油。
「俺妹妹不在家?」你操著洪亮的山東口音問。
「進城去了。」老清嬸笑著說:「等會兒就回來。進來坐,進來坐。」她說著先遞給他一把扇子,又給他擰了個毛巾擦汗,接著又端出一盤瓜子,隨後又泡上了茶。
這一切動作都是那麼熟練和有條不繫,老清這時才明白這個屋子裡擺設的用場。
「昨天晚上你又去場子裡聽書了?」老清嬸倒著茶問。
「去了。我還能不去給俺妹妹捧場?我坐在頭一排。」關處長指著自己的嘴說:「你沒聽出來,我把嗓子都喊啞了?喊好比喊操都費勁,我得吃點‘八卦丹’。」他說著端起茶杯漱了漱口,然後「譁」地一聲把一口水吐向牆角,就在這個時候,他才發現牆角坐了個老頭。
「嬸子,這位是……」
老清嬸笑著說:「這就是愛愛他爹呀!」
「唔一一!」關處長像拉警報似地喊著說:「原來是大伯呀!
大伯!你上坐!你上坐!」說著,他拉海老清往桌子旁的大椅子捺。
海老清掙著說:「不,我坐這小凳子舒服。」
關處長卻死活拉著他說:「不,大伯,你上坐,你是長輩。」說著又把提來的兩匣點心「刷」地一下撕開,拿出一塊塞給海老清說:
「你吃,大伯,這是馬蹄酥。」
老清忙說:「我不吃,我不吃。」
關處長又拿起一塊說:「你吃這個芙蓉糕:放到嘴裡就化了。」老清還是推讓著說:「我不吃甜東西。」老清嬸說:「你別讓他了,你大伯就是不吃甜的。」說著自己揀了兩塊豆沙餡的糕餅,放在嘴裡吃起來。
「這月餉發下來了?」老清嬸吃著點心問。
「發下來了」關處長吃著馬蹄酥,拍著身上的點心屑說:「長官部軍需處的人好磨牙,要來清點人數。一個屌留守處能吃他幾個空名?還要清查名額,十三軍一個連三十幾個兵,領的都是一百多個人的餉。他們怎麼不去清點?他們怕武鬍子。‘會說浙江話,就把電刀挎。’第一戰區長官部這一群龜孫,都是浙江人,他們是一窩老鼠不嫌臊,專找我們老‘西北軍’的碴兒。老蔣這一點比我們老馮差得多。他不能一碗水端平,總要有個厚薄。」
老清嬸問:「來清點了沒有?」
關處長說:「來了!我臨時到車站僱了二十個難民,換上軍裝,打上綁腿,他們來點了點,一個也不少。屁也沒放就走了。
老子不過花二十斤蒸饃錢。餉他們還得照發,搞個鬼、弄玄虛、吃空名這一套,老子搞二十年了!」他說著,忽然兩隻眼睛一眨巴說:「嗨,下一個月發餉時,叫大伯也去頂個名!」
海老清忙說:「我……我……我不行。我老了。」
「沒關係。」關處長指著他的鬍子說:「你把鬍子一刮就行了。
這個事還不是掃帚戴帽一一頂個數兒就行了。」
二
關處長叫關相雲。他原是山東韓復榘的部下,是「西北軍」
的舊部。抗日戰爭開始後,韓復榘在河南設立了一個「中原留守處」。關相雲任處長。這個「留守處」名義上是轉撥糧秣給養,實際上是韓復榘把一部分武器輜重和十幾輛汽車存放在河南,準備將來在河南有個落腳地方。一九三八年春天,日本鬼子佔領山東,韓復榘率兵南逃,被蔣介石抓到武漢槍斃了。他的部下被第一戰區司令長官部接收。關相雲這個「中原留守處」是在接收中漏掉的單位。虧得關相云為人機靈,在官場又有熟人,通過請客送禮,央人說合,把自己這個留守處,變成了六十四軍留守處。
牌子番號換了以後,趁著交接中的混亂,關相雲把十幾部汽車扣留下來,悄悄開到寶雞,成立了一個運輸公司。就這樣,關相雲一面當著他的留守處長,一面當著運輸公司經理。半官半商,官運雖然倒了靠山,沒有大希望,財運卻算亨通。十幾輛汽車跑著廣元寶雞線,每個月都有金條從寶雞帶回來。關相雲這個處長是個閒差事,他又特別愛聽河南墜子書,所以愛愛的說書場,幾乎天天必到。關相雲原來有個老婆,是他原來軍長的妹妹。年齡比他大五六歲,個子還比他高出一頭,樣子又十分難看。前些年關相雲懾於頂頭上司的勢力,勉強和她湊和。韓復榘倒臺後,「樹倒猢猻散」,他的部下煙消雲散,關相雲就趁此機會和那個大個子女人離了婚。
大約是關相雲吃了十幾年那位性情暴躁的老小姐的苦頭,離婚後卻不結婚。他要「自由」幾年,不想馬上成立「家」,讓「家」
來管束自己。另外,他要仔細挑選。他不喜歡知識分子,他覺得他和她們沒有什麼話說,什麼鋼琴啊,跳舞啊,美國電影,巧克力,他全不感興趣。他喜歡《水滸傳》上的英雄好漢,「真不同」的紅燴海參。另外就是河南墜子書和養鴿子。
關相雲餵了一百多隻鴿子。什麼「腦紋」、「嘴紋」、「兩頭烏」
金眼短嘴的名貴鴿子,他都有。他聽說鴿子吃豌豆,翅膀根子硬,能飛得遠,一次就買了一石豌豆喂鴿子。孟津縣有個老頭會做鴿子戴的多眼胡哨,他專門把這個老頭請來,做了半月胡哨給鴿子戴。
一個人的審美愛好,大約總是自己身上缺少的東西。關相雲自己長得又短又粗,卻非常喜愛那些潔白秀氣的鴿子。他喜歡鴿子羽毛平整的小頭和豐滿的胸脯,喜歡鴿子像紅珊瑚顏色的兩隻玲瓏的腳。特別是鴿子眼睛,給他一種善良、安靜、膽怯的味道。他喜歡這種味道。
一年前,關相雲在「人」的身上找到了帶著這種善良、安靜而膽怯的眼睛。那就是愛愛的眼睛。他到說書場去聽說書,無意中看到了愛愛。愛愛那天說的段子是《餘寬休妻》。《餘寬休妻》是《周老漢送女》中的一段。初上來,關相雲看臺上走出來個姑娘,穿著一身淡青色中式綢子衫褲,梳了兩條大辮。衣服袖子有點長,顯然是借人家的服裝。她低著頭走到臺前,沒有抬頭就向觀眾鞠了一個躬。當她拿起檀板正要打的時候,一塊檀板忽然從手中脫落在地上,臺下邊的人「轟」地一聲笑了。關相雲開始向臺上注意起來。那個姑娘急忙拾起檀板略微鎮靜了一下,又抬起了頭。檀板在她手中有節奏地響起來,聲音是那麼清脆,明快有力。她雪白的額頭上卻滲出了汗珠。就在這時候,關相雲發現了她那一雙善良而又帶著膽怯神情的眼睛。
在關相雲眼中,愛愛不算漂亮。但她有一種味道在吸引著他。她不像那種雍容華貴的貴婦人,濃妝豔抹,身上幾乎能噴出火焰來,也不像那種舉止嫻雅的古典式美人,叫人看了渾身發寒。她是那樣的普通,那樣的家常,兩條細細的眉毛,一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特別是兩片薄薄的嘴唇,顯得既開朗、又天真。
好像她一輩子也不會說出一句難聽的話。
墜子琴奏了一陣清脆悅耳的過門,隨著檀板的節奏聲音漸漸壓低,忽然響起像空谷鶯啼的聲音,從愛愛的嘴裡吐了出來。
「陽春三月柳青青,陽關大道有人行。前邊走的是周老漢,他身後緊跟著女兒周秀英。周老漢連連不住把氣嘆,周秀英低頭不語淚雙傾……」
關相雲在臺下,一下子被這悽婉而纏綿的聲音把魂兒攝跑了。他張著嘴,瞪著眼,好像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美妙的聲音。
特別是愛愛在表演周秀英被丈夫休出的神情時,俯首低眉。委屈飲泣,楚楚可憐的樣子,在關相雲的眼中,她簡直變成了一隻真的鴿子,有時還像一隻小羔羊。
會唱曲的「鴿子」畢竟要比只會打咕嚕的鴿子可愛得多。關相雲確實著迷了。他一連去聽了三天。最後一次竟忍不住偷偷跑到後臺的蓆棚外邊,把頭貼在席子縫上看愛愛卸裝。
愛愛的老闆徐韻秋是個飽經滄桑的人。她正在後臺抽菸,看見外邊席縫上有個黑眼珠,她還以為是些街上的半大孩子在淘氣,就轉到蓆棚邊去趕他們。她剛喊了一聲「喂!……」卻發現是一個穿著黃呢子軍服,領章上帶著兩根槓兩個星的軍官,就急忙轉身向回縮,關相雲慌忙抬起頭來,兩個人正好打了個照面。
徐韻秋認識關相雲。她後悔自己不該在這個不大文雅的場面下看到這位處長。關相雲更是尷尬,一張臉紅得像豬肝,他咧著嘴笑著,不知道說什麼好。
還是徐韻秋有經驗。她笑著說:「關處長,你丟了什麼東西!」
關相雲乘機順水推舟說:「鑰匙,我的鑰匙好像掉到這裡了。」
徐韻秋故意說:「我幫你來找找。」
她撿了一根小棍,故意撥著地上的碎草破紙,好像很認真地給他找著。關相雲也瞅著地上踢踢這兒,扒扒那兒,好像真在找鑰匙的樣子。
徐韻秋假裝問:「你記得是掉在這兒了?」
「記得。剛才我來這兒解小手。不……」說到這裡關相雲猛地停住了,他覺得自己又說錯了話,書場左邊明明有個廁所,怎麼自己跑到這兒來解小手?他恨自己的腦袋瓜子,今天怎麼糊塗得像一盆漿糊?他更感到發窘了。
徐韻秋裝著沒有聽見。她一本正經地說:「關處長,回頭我叫燒開水的老吳給你找吧,找著了給你送去,只要掉在這裡不會丟的。」
「好啊!好!好。……」
發生這一齣小小喜劇後,徐韻秋自認晦氣。常言說,「知人隱私者不祥」,這些國民黨軍官老爺們,又要偷雞摸狗,又死要面子,真擔心他老羞成怒,藉機尋釁鬧事。說不定又要摔茶壺茶杯,向臺子上撂磚頭。粗瓷茶壺,幾毛錢一把,摔幾把問題也不大,倒是關相雲下那麼大身份向後臺偷看,引起了徐韻秋的擔憂。
憑經驗,她知道這些黃鼠狼不知道又看上哪個小雞了。徐韻秋輕輕嘆了口氣。她自己一輩子的經歷,簡直像一團亂麻。無法回憶。這些年來教出來的幾茬徒弟,都是剛剛能抬起手賺錢,就被人掐走了。她要下決心保護這些女孩子,也為了保護她自己的「搖錢樹」。
關相雲卻沒有來找她,把她這個「門檻」給隔過去了。
關相雲慢慢地打聽出來愛愛家住在北關燒窯溝,家裡還是從黃泛區逃難來的難民,就買了四盒點心、五斤掛麵來愛愛家了。
老清嬸正在刷碗,看見進來個朗帽金圈的軍官,嚇得她腿發顫了,她結結巴巴地問:
「你……你找誰?」
關相雲笑著說:「大嬸,我就來你這兒坐坐。」
愛愛正在梳頭,扭頭看了一眼,手挽著頭髮走了過來。老清嬸忙用身體把閨女擋住,嘴裡囁嚅著說:
「長官,俺不認識你。你走錯門了吧?」
關相雲又笑著說:「大嬸,我是來看看你們。我是六十四軍留守處的。咱們也算是小同鄉。」他說著把脖子伸得老長,想讓老太太看清他的領章上的兩根槓槓和兩個花。
老清嬸卻不向他脖子上看,只糊里糊塗地問著:「你也是逃黃水出來的?」
「不!俺是山東省的。直、魯、豫三省都是大同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