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說書場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愛愛畢竟見過些世面,她把她媽推到一邊,問關相雲:「長官,你有什麼事?」

「沒有什麼事。」關相雲涎著臉說:「沒有見過窯洞,想看看你們這窯洞。」

「你看吧。」愛愛又梳頭去了。關相雲抬起頭,裝著看窯洞的牆壁,眼睛卻不住地往愛愛臉上瞟。老清嬸不知所措地看著自己的閨女,她覺得女兒的臉太嫩太白了。她恨不得立即抓一把鍋底灰抹在女兒臉上。

關相雲討了這一場沒趣,卻沒有走開。他看見門旁邊有個小板凳,就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他臉上熱辣辣的,心裡還有些生氣。他想,不識抬舉的東西,有什麼了不起,臺上看著怪漂亮,臺下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就說脖子吧,長得像只大雁,長脖子人就不是什麼福相。可是他又恨自己的脖子也太短了,老是遮住這個校官領章。

他雖然努力尋找著愛愛臉上的缺點,可是兩條腿一步也不想往窯洞外挪。愛愛的一頭長髮,又在他眼裡變作像黑緞子一樣的波浪。

「大嬸,你這個閨女說書說得真好啊。我就愛聽她的書!」關相雲用沙啞的嗓子,又向老清嬸沒話找話說著。

「是啊,長官。俺這閨女太小了,她才二十一歲。」老清嬸答非所問地說著,心裡直髮怵。

關相雲又問了幾句沒有鹽的談話。愛愛聽得不耐煩。就提了個籃子對老清嬸說:

「媽,我到車站去了!」

「還秤一斤雜麵條吧!」老清嬸交代著。

關相雲忙說:「大嬸,我給您帶了五斤掛麵。」

愛愛接過來說:「長官,咱們素不相識,我們家也不吃掛麵!」

說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愛愛走了以後,老清嬸的心好像踏實了一點。關相雲卻像木雕泥塑,坐在那裡發呆,還是老清嬸心軟點,她問:

「長官,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出頭了。」

「幾個小孩了?」

「沒有小孩。男的女的都沒有。」關相雲又恢復了他洪亮的嗓音。

「唔!……」老清嬸沒有說什麼。

關相雲看到老清嬸善良的弱點,就又關心地問:「大嬸,你身體怪好啊!」

「不好。」老清嬸嘆口氣說:「肩膀一直疼,天陰下雨時候,疼得連切菜刀都拿不起來,我說是住窯洞受了潮,俺們老家不住窯洞,都是住房子。不管瓦房、草房,都是房子。」

關相雲說:「哎呀,你這個病好治,和俺娘害的一樣病,我給她請了多少大夫都治不好,最後還是李佔標的狗皮膏藥治好了。

李佔標的膏藥好著哩,裡邊有麝香、三七、鹿茸、冰片,貼上就見效。」

「這膏藥恐怕價錢很貴吧?」老清嬸羨慕地問。

關相雲忙說:「大嬸,你不用買,我家還剩有幾張,反正俺娘病也好了,扔掉還不是白扔掉。」

就從這兩張膏藥開始,關相雲把老清嬸這一關闖過去了。

他今天送來兩張膏藥,明天又送來個煤爐子,後天再叫勤務兵抬來兩塊床板,就這樣一來二去,漸漸地和老清嬸混熟了,有時候老清嬸還能和他聊半天閒話。

初開始,愛愛跺著腳對她媽說:「媽,以後你什麼東西都不要收他的!他們這些人都不是好人。」

老清嬸卻說:「這個老關人還不錯,你沒看嘴唇那麼厚,是個厚道人。」

後來關相雲就來得多了。每次來都不空手,不是點心吃食,就是衣料穿戴。愛愛看她媽那樣子,知道也禁不住他來,自己卻暗暗下了個決心:你拿東西白拿,想討點什麼便宜,瞎了你的眼。

有時候,她也和關相雲說幾句話,因為關相雲確實還懂得一點說書的知識,何況關相雲又天天給她唱讚歌,這多少滿足了一點她在同輩競爭中的虛榮心。

海老清看著眼前這個像陀螺似的人,眼睛裡射出兩道敵意的寒光。他好像綿羊頭上要長出兩隻角來,他希望自己有兩隻堅硬的角向對方牴過去。他又希望自己身上長出兩隻翅膀,這兩隻翅膀能夠把他的女兒翼蔽在自己身邊。他有一次犁地時,親眼看見過一隻母雞和一隻老鷹搏鬥。母雞領了幾隻小雞在地裡玩,一隻老鷹忽然從天空紮下來捕捉小雞,那隻母雞急忙張開翅膀把小雞翼蔽起來,用自己的嘴向老鷹的眼上拼命地啄。老鷹撲了幾個回合,抓不住小雞,就擠著眼睛伸出尖爪,硬往母雞翅膀下抓。就在這時候,那隻勇敢的母雞把老鷹的一隻眼睛啄流血了。老鷹在地上踅了一圈,飛走了。母雞在拼上性命的情況下,居然能戰勝老鷹。但是人呢?人是比老鷹狡猾得多的動物。

快晌午時候,愛愛從城裡回來了。她一看到關相雲在家裡,他爹在對面坐著,臉先白了。

關相雲看她回來,就笑著大聲喊著說:

「哎喲,大妹妹!成功!成功!」

「什麼成功不成功啊?」愛愛不敢看他。

關相雲說:「你說的《海公大紅袍》太好啦!這一比,連金玉風也給比下去了。你這個唱有喬清秀的墜子味,還有劉寶全的京韻味,後來我聽著還有幾句我們山東說武老二的快書味。真好!像吃沙瓤西瓜一樣!又清、又脆、又甜!……」

「媽,該添鍋做飯了吧!」愛愛打斷他的話。

關相雲卻意猶未盡:「昨天晚上,我給你拍了十幾次手。手都拍疼了,嗓子也喊啞了。你沒有看見我?」

愛愛沒好氣地說:「你拍的次數也太多了。該拍的地方拍,不該拍的地方也拍。像失火一樣在臺下喊著,把我唱的聲音都蓋住了。人家是聽你喊,還是聽我唱?」

關相雲沒想到她今天這麼冷,他弄不清楚原因,只嚥了口唾沫:「是……是多了一點。」

老清嬸看女兒說話這麼冷淡,有些不忍心,就對關相雲說:

「關處長,你別光說愛愛唱得好,你得給她提提,看哪裡還有不到的地方,你們聽書聽多了,見多識廣,多多調教她。」

關相雲忙說:「我就是要說的嘛。大嬸,唱得是真不錯,就是念白兒還差一點點兒。有的地方說得快了一點,有的地方吐字吐得不清楚。常言說:‘千斤白,四兩唱,說比唱難。’你看人家徐韻秋老闆,別看人老了,嗓子倒了,白口還是亮字亮明,清清楚楚。」

關相雲在說著,愛愛卻好像沒有聽見。她如坐針氈,看著門外說:

「哎喲,樹影都快正了,快晌午了。」

關相雲經不起她三番五次催促,只好站起來說:「我走了。」

愛愛順手掂起他放在桌上的另一個小包袱,送他到窯洞門外。

關相雲說:「這是我給你買的一件旗袍料,你怎麼拿出來?」

愛愛小聲地斬釘截鐵地說:

「你趕快拿走!這幾天你千萬別來。你不知俺爹這個人,他脾氣倔得很。我求求你!」

「啊!是……是……我清楚了!我清楚了!」

關相雲在回去的路上,心裡覺得甜絲絲的。因為他第一次聽到愛愛向他吐露苦衷。……

海老清本來打算在洛陽多住幾天,但他只住了三天就住不下去了。他漸漸覺得他和老伴、女兒中間有一條溝。這條溝在破壞著他們家庭的淳樸關係。從前他們在農村,用雞蛋換鹽,用芝麻換油,用麻繩頭和頭髮換鋼針,錢對他們幾乎是陌生的。在他們整天的說話中,很少提到錢。現在每天都在說錢,掙多少錢,分多少錢,花多少錢,柴米油鹽醬醋茶,吃喝穿戴,無一不是和錢有關係。光他們家裡就有三個錢包:老清嬸一個,愛愛和雁雁各有一個。老清嬸每天還要和女兒算賬。老清嬸變多了。她每天刷牙,身上還居然穿了件男人們穿的細紗汗衫。特別是吃東西,她自己會揀著點心往嘴裡吃,每天吃罷飯還泡一杯茶喝。

從前在農村過年時,有的親戚家也送來過點心,如果不是老清讓拿出來大家吃掉,點心能黴在抽屜裡,也不會有人去拿一塊嚐嚐。他拿來的兩個老南瓜,放在桌子下兩天了,誰也不理它。老清覺得有點黯然,他覺得自己就好像這老南瓜,引不起家裡人多大興趣了。

晚上,老清嬸和愛愛去說書場了。只有雁雁和老清在家。

雁雁問老清:

「爹,街上賣的南瓜,都沒有你拿來的這兩個大,是不是伊川縣的地好?」

老清說:「伊河川的地,土質是不錯。光憑土質好也不行,得會種。我種的一棵南瓜比他們種的十棵南瓜都結得多。拿來這兩個還不是最大的,大的一個有五六十斤重。」

雁雁說:「上糞多!」

老清說:「也不是光憑上糞。打頂、坐胎、澆水都有規矩。特別是澆水,別看這旱南瓜,澆水多了也不行,澆水少了也不行。

人得知道它的飢渴寒暖。我種的南瓜有個絕法。南瓜苗放出四個大葉子,該爬秧子的時候,把它連根帶母土挖出來,找些破布破棉套包住根,再挖個大窩把它埋進去。破布和棉套子吸水,在土裡又不容易散發,隔幾天澆一次水,南瓜根上的土老是溼漉漉的,好像給它嘴上掛個小壺。不缺它吃的,不缺它喝的,它自然長得大。」

雁雁顯然對種南瓜發生了興趣,她問:

「用這個辦法種西瓜行不行?」

老清說:「怎麼不行。種西瓜、甜瓜都行。我在穀子地裡種了十幾棵雜皮甜瓜,綠瓤黃籽,比蜜還甜,吃過我的甜瓜的人。再好的西瓜都不想吃了。」

老清和雁雁說了一陣瓜豆桑麻,就試探著問:「雁雁,那個姓關的軍官經常來嗎?」

雁雁說:「三天兩頭來。」

老清問:「他來有啥事?」

雁雁說:「有什麼事兒,來就坐在椅子上,像焊到上邊一樣,一坐半天。誰知道他幹什麼。」

「你媽也不管?」老清又問。

「人家送東西唄。」

老清吁了口氣,又問:「你姐對他啥態度?」

雁雁說:「我也不知道!反正有時候不理他。有時候又和人家說說笑笑。」她停了一下又說:「俺姐還認識一個人,我看她和那個人不錯,就是俺媽不喜歡。」

「誰?」老清急切地問。

「中華照相館一個相公,叫彥生。……」說到這裡雁雁不說了。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嘴太快了。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海老清沒有好意思再問下去。他覺得,他心中的籬笆已經被踐踏壞了,他無法保持心中的那一塊淨土。

在這個家裡,他覺得唯有雁雁還能夠體貼他。他對雁雁說:

「雁雁,我這次來,本來是想把你們都接到伊川縣農村去種地。現在看來,你姐不會跟我去了,你媽也不會去了。雁雁,你能不能跟我去?」他又帶著乞求的口氣說:「雁雁,我老了,一兩個月沒吃過一頓麵條,我不會擀。常言說:‘笑臉求人,不如黑臉求土。’我一輩子能用得著你們幾天?」

海老清渾濁的眼裡湧出了淚水。雁雁也哭了。她淚眼模糊地看著海老清的肩膀,這個肩膀曾經像一匹馬,讓她從一歲騎到六歲。她撲在老清的懷裡:「爹!你別難過。我跟你走,我陪著你。我給你擀麵條……」

第二天一早,雁雁收拾好了一個包袱,跟著老清要到鄉下去了。老清嬸也沒有阻攔。愛愛卻哭得像個淚人似的。

老清備好驢鞍,剎緊肚帶,把雁雁抱到毛驢背上。回頭對愛愛說:

「回去吧,不用送了。我想對你說一句話,常言說,‘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不是自己用血用汗換來的東西,一根斷筷子都不能要。你爹姓海,你也姓海,姓海的老墳地裡不長彎腰樹。人人要活得乾淨,活得清白,活得正直,活得有志氣!」

老頭子說著,硬是憋著淚水沒有讓流出來。他不願自己的女兒看見他的眼淚。他轉過身去。愛愛流著眼淚點著頭,她沒有敢看她爹的臉,老清趕著驢走後,愛愛跑到黃土崖頭上,一直看到那頭馱著雁雁的小驢隱沒在邙山腳下一排柳樹蔭中,她似乎看到她爹還回頭望了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