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菜不使水,
買菜噘著嘴。
——民諺
清早起來,陳柱子叫老白熬了一鍋小米粥,又在籠上餾了十幾個饅頭,還特意炒了一盤蘿蔔絲熱菜。
陳柱子有個規矩,他自己雖然是菜案和麵案的行手——飯館師傅,但他每天吃的三頓飯,卻必須由老白來做。他把這一點分得很清楚。他認為自己每天掌鍋做菜,這是做生意。家裡的飯一定得由老婆來做,老婆就是「做飯的」。如果老婆不做飯,那就是不吉利了。
吃早飯時候,陳柱子把春義兩口子叫來一塊吃。他吃著飯對春義說:
「春義,我看你們不要去黃龍山開荒了‘打生不如望熟’,好歹我在這兒有這一家飯鋪。俗話說‘三年餓不死火頭’,幹這飯店生意,雖然不是一本萬利,可是餓不壞人。再說,你們兩個還年輕,此地人又欺生,你們就留在咸陽和我蹲在一塊,互相總有個照應。你們看怎麼樣?」
春義嘆了口氣說:「柱子哥,你知道我是個‘百拙無一能」的人,除了種地,什麼能耐也沒有。你們這也是小本生意,恐怕給你們添麻煩。」
陳柱子說:「不怕。是雞都長兩隻爪,是人都有兩隻手。誰有能耐誰沒能耐?都是逼出來的。‘不受苦中苦,難當人上人。’一勤天下無難事。我十三歲那年到開封第一樓飯莊當學徒,一天和三百斤面、挑四十擔水,還要打夜作洗碗刷碟子。就那樣我咬住牙幹了。冬天刷碗水冷,手背上裂的凍瘡口子,像蛤蟆嘴那麼大,我沒有向掌櫃張嘴要過一張膏藥。人家說,‘徒弟,徒弟,三年奴隸,吃不完的剩飯,受不完的窩囊氣’,我想著,咱來不是為學點手藝嗎?反正別人吃不了的苦我要吃,別人不想幹的髒活重活我要幹。民國十八年過年饉,飯莊生意不好,掌櫃裁人,十六個夥計裁減了十四個,掌櫃把我留下了。為什麼?他離不了我。錢,這東西也好賺也不好賺。錢袋裡的錢都是花的,就看你能叫他掏出來不能!」
老白是個熟腸子人,當年在赤楊崗時,對春義這小夥子印象就不壞,又看他帶著這個小媳婦,幹活利索,一說兩笑,也有心把他們留下,就插嘴說:
「春義,這一點你可得跟你柱子哥學。你柱子哥滿眼都是錢。別人看不到的錢,他都能看到。我們初到咸陽,還不是兩手握空拳,一個子兒也沒有。撿了人家四個破蒲草包,借了五升綠豆,發豆芽賣豆芽菜,就這樣在咸陽住下了。叫我說,你們只管留下。」
鳳英本來就有意留下,可是她是個新媳婦,又知道春義脾氣執拗,自己不敢插嘴。她仔細聽著陳柱子的處世經驗,暗暗記在心裡。跑前跑後給陳柱子和老白盛飯拿饃,忙得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春義看他們兩口子這樣熱心,自己也很感動。他苦笑著說:「我能幹什麼?連個面也不會揉。」
柱子看他有點活動的意思,就胸有成竹地說:「兄弟,我已經替你們想好了。你呢,有一根扁擔兩個筐子,就在街上擺個菜攤。王橋鎮離這裡二十里,那裡有幾家菜園,粗菜、細菜都有。每天起個小五更,去王橋挑一擔菜。回來不耽誤趕集。一天能賣一擔青菜,顧住你的嘴就綽綽有餘了。弟妹呢,就在我這飯鋪裡,幫你嫂子一塊打個下雜。無非是端飯洗碗,摘菜剝蔥,這活誰也能幹得了。我也不白用人,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弟妹在我這裡,吃飯不要飯錢,你們倆打個地鋪住在我的店裡,也不給你們算店錢。另外,一個月再補她十元錢。你們也買雙襪子鞋穿。」
還沒等春義說話,鳳英就忍不住感激地說:「大哥,我們不要錢。只要能有個窩住,有一碗飯吃,我們什麼都不要。」
柱子卻說:「不。‘親是親,財帛分。’這叫先醜後俊,省得以後心裡彆扭,又說不出口。要是行,就先說定一年。」
春義沒有想到陳柱子這麼大方,又看到鳳英那麼有興趣,自己也不好再說什麼。「反正比大街要飯強」,在這種年月裡,他不敢有什麼挑揀了。
二
王橋鎮臨著渭河岸,這裡土地肥沃,古渠縱橫。幾百年來,當地農民就有種菜的習慣。俗話說,「一畝園,十畝田」,菜農的收入要比種大田的農民收入高得多。這裡流行一句話是:「王橋農民不種田,兩畦黃瓜吃半年。」不過這些年王橋菜農卻也不那麼自在。他們最怕過兵。只要中央軍從這裡過一次,不但菜賣不到錢,連黃瓜、菲菜等菜畦,也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另外,他們也很少拉著大車到咸陽賣菜了。平常去賣一次,不但腰中大錢袋裡塞滿了鈔票,還能在街上飯館裡吃一頓,喝二兩。現在他們不敢去了。因為官路上國民黨軍隊到處抓車,還專抓他們菜農的車,因為他們有錢好敲竹槓。如今他們把青菜販給「萊販子」,雖然錢少賺一些,倒落得個安全。
春義頭一天去挑菜,倒也順利。因為是老陳的牛肉麵館介紹來的。菜農一下子就給他裝了三十斤蘿蔔,二十斤白菜,還給他加了一捆大蔥,十斤菠菜和兩捆蕪荽香菜,好叫他搭配著賣。
春義把菜挑到街上,卻不擺在陳柱子的店門口,他擺在西門裡一家煤行門前。他不想讓鳳英看到他賣菜的樣子。攤子擺開後,他不會叫賣,所以一直襬到小晌午,只賣了兩堆蘿蔔。頭一堆給人家稱蘿蔔時,因為不會使秤,盤子裡放的蘿蔔太多,秤錘脫落,稈杆還把買菜的那人戴的蘇州白銅腿眼鏡打落在地上,幸好眼鏡掉在白菜上,沒有打碎,惹得那個買蘿蔔的人說:「我說你這個‘河南蛋’,不像個‘河南蛋’,你倒像個教書先生!」
春義臉紅得像塊紅布一樣,不敢回人家的話。只好給人家掭了個蘿蔔。
一直到晌午,太陽偏西了,鳳英沒有見春義回來。晌午是飯店生意忙的時候,她也不敢脫身出去到街上找他,一直到吃麵的人漸漸稀少,她才向陳柱子說:「大哥,他不會迷路吧?」
陳柱子說:「王橋鎮離這裡二十里,一條筆直官馬大道,閉著眼也能摸回來。不慌,等會兒我去街上找找他。」話雖這麼說,陳柱子心裡也有點打鼓。他倒不是怕春義丟了,而是怕國民黨兵抓壯丁、拉小伕,春義又是老實人,如果真的被抓壯丁抓走了,還真無法向赤楊崗鄉親們交代。
他看著集上的人漸漸散去,就把爐火上壓了兩鍁煤,去掉圍裙,口袋裡塞了半盒「大喜來」香菸,去找春義。
找到煤行,看見兩筐菜在那裡擺著,卻不見春義,他正在稀罕,才看見春義從牆角下抄著手走過來。柱子看著那抄著手走路的慢條斯理樣子,又看他擺那個菜攤,不禁苦笑起來。
「這一擔菜你還沒有賣完啊?」
「沒有。問也沒幾個人問,大約是此地人不愛吃菜。」春義答。
柱子笑起來,他說:「不是這裡人不愛吃菜,是你菜攤子擺得太稀罕了。你弄兩筐放在這兒,蹲得八丈遠,人家還只當是你買的菜,在這兒歇腳哩。」
春義說:「我有秤擺在這兒。」
柱子說:「秤又不會說話啊,你也真選了個好地方,擺在煤行門口。你看看,你這白菜快成黑菜了,賣東西也得有個眼色,你賣的吃食東西,這邊一大堆煤,人家誰還要買你這青菜?另外,你看看你這一捆菠菜,快蔫成千茄棵了。‘賣菜不使水,買菜噘著嘴’,賣青菜全憑一個乾淨鮮嫩。你不放水,他佔了便宜還不高興,你把菜透透灑上水,賺了錢他還舒坦。賣菜、開飯店都是‘水裡求財’,全憑一勺水。我的‘善人’兄弟呀,你這心眼怎麼這樣不透氣呢?」
春義聽他說得頭頭是道,自己也認輸了,只好哭喪著臉說:「要不明天再來賣?」
陳柱子掂了掂他的菜筐說:「還有四十多斤菜。這樣吧,大街上趕集的人都走光了,串小巷子賣吧。明天還有明天事。」說著,他見一個老漢在城牆邊的井臺上用轆轤打水,就走了過去。他先喊了一聲:「大爺,打水啊!來,我替你打。」說罷挽起袖子,把桶在井繩上扣好,一隻手嚕嚕放起轆轤,接著一隻手吱哇吱哇絞上來。他把一桶水打上來放在老漢面前,又打了一桶。然後對老漢說:「我這桶水去飲飲菜!」老漢笑著點點頭,他提起水桶到菜攤前,先把兩捆菠菜抱起,頭朝下在水裡飲了飲,又向幾捆芫荽香菜上灑了些水,剩下的半桶水,全都潑在了白菜上。
最後,他又提起空水桶替老漢打滿了一桶水,並拿起扁擔,要替老漢把水送到家電。老漢執意不肯。他又親自扶著鉤擔放在老漢肩上,才轉了回來。
真像陳柱子說的,賣菜是「水裡求財」的行業。就這一桶水使上後,轉眼工夫,一擔菜馬上鮮嫩活潑起來。幾捆菠菜紅根綠葉,就像才從畦裡割下來一樣,兩捆芫荽香菜鮮綠帶翠,支支楞楞香氣撲鼻,就連那洗了澡的大棵白萊,也變得水靈靈、白嫩可愛了。
陳柱子拿起秤說:「你挑上,我陪你去轉巷子去。」
春義把地上擺的菠菜、芫荽放進筐裡,挑起擔子說:「哎喲,還怪沉哩!」柱子說:「都是錢!這就叫半桶水也要當菜賣!」
三
走進一條巷子口,陳柱子看見幾個婦女在圍著一個香油挑子打香油,就對春義說:「吆喝!把他那幾個買主誘過來!」
春義為難說:「怎麼吆喝?」
「賣菜呀!你賣什麼得吆喝什麼。」
春義嘴張了幾張,還是喊不出來。
陳柱子說:「兄弟!走此處說此處。你怎麼連喊一聲也不會?使勁喊!」
春義被他逼得無奈,只得眼睛一閉:
「賣菜啊!……」
大約是聲音太大,又喊得生硬,把柱子嚇了一跳。他心裡說:「這一聲可真是超過常香玉!」他看了看春義,春義已經憋得滿頭大汗,又對他可憐起來。他鼓勵春義說:「行!就這麼吆喝!不過號頭還不清楚,你光喊賣菜,人家不知道你賣的什麼菜。你要喊清道明,讓人家在家裡都聽得清楚,誰家缺什麼菜,自然就來買了。另外,腔調要脆和一點,高興一點,有個精神,叫買菜的想過來買。你要是喊得像哭二舅爺一樣,誰還想來答理你。」
柱子說著,春義卻低著頭不吭聲。柱子仔細看看,春義面頰上卻有兩行眼淚,陳柱子嘆口氣說:「兄弟,不是你哥哥我逼你,日子比樹葉還稠,人不能把嘴拴住。這是個營生啊!」說罷他又說:「今天我替你吆喝吧,你仔細聽聽,記在心裡,要是換作旁人,哥哥我還不教他哩!」
柱子說罷就朝著幾個婦女吆喝起來。他喊著:「誰要這白蘿蔔、大白菜、嫩菠菜、芫荽、蔥——哇!」
陳柱子不但嗓音洪亮,還節奏分明,特別後邊那個「蔥」字,行腔遠送,聽起來清脆悅耳。只喊了兩聲,不但把那幾個買香油的婦女喊了過來,好幾家門戶乒乓亂響,剎時間一圈籃子圍住了他們的菜挑子,一擔菜沒有串兩三個巷子,就賣完了。
回來路上,陳柱子交代春義說:「在巷子裡賣菜,秤一定要給足給夠,城裡的人買菜不比鄉下,家家戶戶差不多都有桿秤,買回家去還要再稱稱。賣菜也是賣熟買主,不是一錘子買賣。所以寧可叫他們佔點便宜,不要缺斤少兩,不論幹什麼,都要講個名譽。名譽就是錢。另外,你最好有個‘招牌’!我說的招牌就是幌子。比如說你買一個白氈帽戴上,這幾條衚衕裡的人只要記住戴白氈帽賣萊的菜好秤足,以後你賣一擔菜就和玩的一樣了。」
陳柱子把這些市場學問向春義傳授著,無非是要他能生活下去。可是春義卻聽不到心裡去。他總覺得自己好像一個看魔術的觀眾,突然被叫到舞臺上配合表演一樣。他老覺得那麼彆扭,那麼陌生。他同土地、莊稼和牛打過交道,它們都是不會說話的東西,可是他理解它們,能看出它們的飢飽寒熱,能觀察它們的感情。他自己從理智上也知道流入城市以後,要適應這個環境才能生活下去,但是這等於要他脫胎換骨。……
四
陳柱子的牛肉麵店,到黃昏時候本來還有一陣生意,遠途趕牲口馱子的腳佚,走鄉串村的小販,還有那些渭河上的船家,賣炭的,打壺的,賣腿帶子挑花杆的,背絲線包袱的,在他們晚上回到咸陽打尖住店以前,還要來吃兩碗牛肉麵,有時碰巧了,一個晚飯時間也能賣三五十碗麵片兒。
這天大約風大,到太陽偏西時候,也不見個買主進來,老白和鳳英看陳柱子沒有回來,就拉起話來。
鳳英看著街上的行人說:「這咸陽的女人怎麼比男人都穿得好?你看,男人們都穿個撅肚小襖,女人們都穿著絨衣,戴著握頭,有的臉上還擦著粉。要是放在咱們老家,不把人羞死?」
老白笑著說:「你還沒見娶媳婦時的排場哩!女客都穿著拖地裙子,大雲肩,小披風,戴的耳環耷拉到肩膀上,四五十歲的老婆子頭上還戴著花兒。男人們呢,連個穿大褂的都沒有。這地方呀,男多女少,女人主貴,女人一年到頭坐在炕上,男人們什麼都得幹。所以女人們在家裡都養得細皮嫩肉的,男人們成年風吹日曬,都黑得像個煤黑子,沒有一個好看的。」
鳳英說:「那還是人長得黑,豬在豬圈裡捂不白,羊在山坡上曬不黑。我看這裡有些男人長得也怪漂亮。」
老白打了個哈欠說:「有是有,就是少。……」
正說話間,城關聯保處的勤務員秦喜推了輛腳踏車,從街上走了過來。這時候咸陽城的腳踏車,總共也不過幾十輛,秦喜推著車子,揹著手電筒,留著個分發頭,穿著一雙皮底鞋,襪子腿拉在褲子外邊,還吊了兩隻一寸多寬的花吊帶兒。老白認識秦喜。她喊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