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十 章 陳柱子的哲學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小喜子,回家啊?又想你嫂子了!」

秦喜粗魯地說:「我想你哩!」說著又瞅著街上說:「今兒個這賣菜的都跑到哪個老鼠窩裡了?想買斤蔥也找不到。」

老白說:「別找了,在我們這兒拿幾棵算了!」秦喜笑嘻嘻地說:「我就等著你說這句話!」說罷把車子支在門口,捋了一下頭髮,皮底鞋「咯吱、咯吱」響著走進店來。

「你掌櫃哩?」秦喜跳在板凳上蹲著問。

「上街了。」老白說著從裡間拿出一把水菸袋遞給秦喜說:「吸袋這吧!菸捲你柱子哥帶出去了。¨

秦喜一推說:「我不吸這屎水煙。」說罷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紙菸,撕開個小口,用手一搖,紙菸跳出了一支,用嘴接住。

老白對鳳英說:「拿火!」

鳳英忙到灶上拿過一盒火柴,劃了一支沒有划著,又急忙劃了一支,就在這肘,秦喜才看清站在他面前的這個年輕女人。她彎彎的眉毛,薄薄的嘴唇,一個微微向上翹的小圓鼻子,兩隻黑而透亮的眼睛,被蓋在長長的腱毛下邊。

秦喜吸著了煙,卻不敢抬頭,因為他下巴上有一塊紅疤。這塊紅疤的顏色又慢慢擴大,他的臉竟然紅了起來。

老白沒有察覺,她打趣著問:

「小喜,聽說你要娶媳婦了?」

「誰說的?」秦喜仍低著頭。

「街上都傳遍了。賣釀皮子郭祥家的二閨女。人家說你早就相好了,當我不知道!」

秦喜說:「我吃得起他釀的皮子,娶不起他的閨女。他要八石小麥,我上哪裡給他找?」他說著瞟了鳳英一眼。鳳英笑吟吟地、大方地站在那裡聽他們說話,並不介意。

老白又笑著說:「恐怕還是你嫂子不願意吧!她不點頭,你不敢結婚。」

秦喜裝得正色說:「別打俚嬉了,我又不吃她、不喝她的,我娶老婆自己養活,她管得了我?」說罷,他催著說:「蔥呢?我得走了!」

老白抱了一小捆蔥,放在他車子的後架上,又交代說:「小喜子,你催催稅所的老劉,我們第四季的牌照還沒有發下來。」

秦喜回頭又看了一眼鳳英說:「這你就別管了,保準三天內你拿到牌照!」說罷踢開支架,跳上腳踏車,雖然街上已沒有行人,他卻把車鈴撩得像報火警一樣飛跑而去。

秦喜走了以後,鳳英笑著問:

「這個人是幹啥的?」

「聯保處一個公務人員。’’

「那你敢和人家開玩笑?」

「……」老白微笑著沒有回答。

老白把水菸袋忘記在桌子上。這把水菸袋卻又引進一個人來。

這人姓王,叫個王蛤蟆,有六十多歲年紀,漫圓臉,小個子,經常戴著一副釘了四五個銅卡子的破茶色眼鏡。他一輩子游手好閒,沒有正經職業。他還有個比較費解的外號,叫個「菸袋獸」。

原來在咸陽城裡有個風俗,街上各家商號店鋪,門口都有四條板凳,桌子上擺著一把水菸袋。這水菸袋有很多種,大的商店,像糧行、南貨店、京貨鋪、布匹綢緞商店,都要擺一把蘇州白銅菸袋,這種菸袋是「自來吹」,吸一袋煙後,只消把裝了煙的菸袋哨稍稍一提,輕輕一吹,菸灰便飄落地上,再裝第二袋煙吸。第二種是本地銅匠打得黃銅菸袋,這種菸袋不能自來吹,要把菸袋哨拔掉放在嘴裡吹,才能吹掉菸灰裝第二袋煙。這種菸袋大多是棉花行、雜貨店、藥材行、染坊、醋坊招待顧客所用。雖然吸後滿嘴苦水,只要能過過煙癮就行。像陳柱子開的小飯鋪這一類小買賣,本來是不必備水菸袋的,可是陳柱子是外鄉人,當地街坊鄰居,三老四少有人來串個門,吃碗麵,沒有把菸袋總覺得無法應酬。陳柱子自己雖然不吸菸,卻也在舊貨攤子上買了把菸袋。這把菸袋本來是把白銅菸袋,菸袋嘴斷了一截,又焊上了一截黃銅管子,盛菸絲的煙盒子也沒有了,焊上半截炮彈殼子。這把菸袋雖然難看,陳柱子卻把它擦得耀眼鋥光,仍然顯出金屬本色。他這把菸袋平時不在外邊放,只是在遇到該讓煙的客人來時,才把它捧出來。

王蛤蟆的煙癮是大得驚人的。據說他一口氣能吸兩個鐘頭不住嘴。他這麼大的煙癮,卻沒有錢買菸絲。全憑每天在街上走東家串西家,混各家商店的煙吸。因為他天天混煙吸,屁股又沉得像灌了鉛,很多家商店都討厭他,有的看見他來時,趕快把菸袋藏起來,有的把火香折斷,只剩一寸長,好讓他吸兩袋就走。

不過王蛤蟆這人也知趣,碰到人家生意忙時,決不去打擾,湊著人家討價還價時,他還要幫幾句腔替商店攬生意。衝著這家商店這天生意好,掌櫃心裡高興,他就要坐下來大過老癮,起碼要吸它一個鐘頭。他這個諢號就是由他這宗煙癮所得。這個「菸袋獸」的獸,不是野獸的獸,而是說他像瓦房脊上兩頭安的瓦獸,這種獸頭每天穩坐不動,也頗有幾分像王蛤蟆蹲在商店板凳上的樣子。

王蛤蟆平日不大到陳柱子的牛肉店裡來串門。第一,他覺得到飯鋪裡坐,自己又不買飯吃,看著人家吃飯,肚肌眼饞不好受;第二,他知道陳柱子有一把菸袋,但經常不拿出來,光來磨閒嘴皮子也沒意思。今天他從門口過,忽然發現菸袋擺在桌子上,眼睛一亮,兩條腿就拐進店裡。

「今兒個生意不錯啊!」他向老白打著招呼,順勢先抓住菸袋,然後才脫掉鞋子,蹲在板凳上。

「平常。」老白不冷不熱地回答。

王蛤蟆裝著煙說:「昨兒個晌午,有幾個賣生薑的,問我哪裡有飯鋪,我說你們到南關,陳掌櫃家的牛肉麵,碗大湯肥分量足,你們一定要到那裡去吃。他們來了吧?」

老白說:「一天那麼多買飯的,誰記得住。也可能來了。」

王蛤蟆看她不來點火香,就又說:「賣飯全憑乾淨。你們陳掌櫃,不論做個什麼菜,就是乾淨,不像十字街老湯家那個羊肉泡饃館,把一條抹桌子的抹布煮在湯鍋裡。」他說著加了一句說:「我親眼看見的,我見誰都說!……」沒等他說完,老白趕快掌過來火柴給他點著火香,她知道老頭這張嘴是個「肉廣告」,誰知道他明天會不會對誰說老陳家的鍋裡也煮了抹布?

老漢吸了兩袋煙,高興起來。他對老白說:「這還是蘭州菸絲啊!」老白說:「是啊!上月老陳託人在西安捎回來兩斤。」她又揶揄地說:「王大爺,人家說你一口氣能吸二百袋煙,真的嗎?」王蛤蟆:「哪有這個事!別聽他們諞閒傳,這是他們糟蹋我。當然,這吸菸也有吸菸的意思。我破個謎兒你們猜猜。」說著他念了起來:「‘彎彎鹽曲一條龍,腦頂門上一點紅,光打呼雷不下雨,一陣雲彩一陣風!’你們說這是個啥東西?」

鳳英小聲對白月蓮說:「菸袋。他吸的水菸袋。」老白大聲說:「那不是你吸的水菸袋嗎!」老漢笑了。他用火香搗著老白說:「你可真聰明,賣水的王二夯猜了三天沒猜出來。」

王蛤蟆為了多吸兩袋水煙,就儘量討這兩個媳婦的喜歡。他看著鳳英說:「沒有見過面,你也是逃黃水出來的吧?」

老白說:「我們一個村子的,家裡房舍田產都淹了。」王蛤蟆嘆了口氣說:「大劫數啊!不過你們逃到咸陽算逃到好地方了。我咸陽南門外就是渭河。幾千年來,渭河水再大,也淹不了咸陽城。西大街有個張爺廟,張爺廟有一條趕水的銅鞭。渭河發水的時候,只要把張爺的銅鞭抬出來,一敲鼓打鑼放鞭炮,渭河水不敢進城,嘩嘩嘩地就跑了!」

老白說:「有這麼靈嗎?」

王蛤蟆吸著菸袋說:「這就叫人傑地靈。陝西省九十六個州縣,我咸陽數第一州。秦始皇看上這個地方,就在這裡建過都城。別看西安現在繁華,當年他還得歸咸陽管。姜子牙就在這渭河上釣過魚。周文王請他當軍師,他說:‘我老了,走不動了。’周文王說:‘你坐在車上,我拉著你。’周文王給他拉車拉了八百零八步,到咸陽就停住了。姜子牙說:‘你拉我八百零八步,我保你子孫江山八百零八年。’結果周朝坐了八百零八年,氣數就盡了。周文王的墳墓就埋在這北塬上。他兒子武王、孫子成王和重孫康王的墳也埋在北塬。漢劉邦的墳墓也埋在咸陽。光朝廷的墳墓,這裡就埋著好幾十個。不過他們都不是聖人,只有周文王是聖人。所以他的墳墓和別的皇帝墳墓不同,他的墳叫‘背子包孫’,兒子武王的墳在他的墳上邊埋著,孫子成王、重孫康王的墳在腳下邊埋著,這就叫‘揹著兒子抱著孫子’。孔夫子那麼講究禮數,來咸陽看了文王的墳,連忙說:‘合禮!合禮!’秦始皇那麼霸道,他不敢把自己的墳埋在咸陽。因為他雖然是皇帝,可不是聖人!武則天把她孃的墳硬埋到咸陽,想冒充聖人,結果服不住咸陽的風脈,只坐了幾天朝廷,氣數就盡了。武三思這個奸臣把墳也埋在咸陽,結果叫黃巢造反給他的墳平了一半……」

老白說:「照你說這個聖人,比皇帝還要大?」王蛤蟆說:「那是啊,聖人是皇帝的老師。皇帝有了錯,別人不敢打,聖人敢打他!皇帝是爭來的,聖人是生來的,幾百年才出一個聖人。」

王蛤蟆吸著煙說著古,看著兩個年輕小媳婦聽得津津有味。他越說越有勁,老白和鳳英也忘記了做生意。

擦黑時候,陳柱子和春義賣完菜回來。陳柱子見煤火沒有開啟,燈沒有點上,兩個人圍著王蛤蟆聽故事,心裡一陣惱火。

陳柱子平生不愛聽戲,不愛聽說評書,尤其討厭遊手好閒坐在那裡窮聊天。他把每一分鐘時間都安排在賺錢上。他認為時間就是錢。便沒好氣地說老白:「怎麼現在還沒上燈?」

老白說:「也沒個人來買飯。」

陳柱子說:「啊!你冷鍋涼灶,人家怎麼知道你賣飯?」

王蛤蟆這種沒趣吃得多了,知道人家一和老婆吵,就是要「攆客」。他還準備再吸一袋就走,陳柱子卻拿了笤帚來掃地,把他地上放的鞋子掃了二尺多遠。

老漢心裡想:我既來了,就不能便宜你。趁著天黑,悄悄把煙盒裡剩的蘭州菸絲,摳出來一撮,抓在手心,嘴裡說著:「你們忙吧,聚永豐的劉掌櫃請我喝酒,我得趕快去!」說罷,用腳在桌子底下找著鞋子,又趿拉著鞋走了。

王蛤蟆走後,陳柱子說老白:

「怎麼把菸袋也拿出來了?」

「不是給他拿,是給秦喜拿的。他湊過來抓住就吸,我能從他手裡奪過來?」

陳柱子又瞪著眼說:「我早說過,‘喝開水,看三國’,那都是財主們的事。咱是個開飯鋪的,沒有這閒功夫。他把個凳子佔住,人家誰還來買飯?」

老白說:「今兒個也就沒有什麼人!」

陳柱子說:「有事沒事常在行!能叫人等客,不叫客等人。憑你們這樣做生意……」正說著,門口有船上水手大聲問:

「喂!掌櫃的,還有面沒有?」

陳柱子大聲喊著:「有,請到單邊坐。」

那人又說:「我們十幾個人哪,還等著趕下水,能快點不能?」

陳柱子掂起火釺子說:「不耽誤!二十分鐘吃麵。」他說罷用火釺於先捅了捅火,又搬過風箱,對準火道,「砰——拍,砰——拍」地拉起來。轉眼工夫,牛肉麵店裡熱氣蒸騰,香味四溢,冷清清的廟堂頓時喧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