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五說:「有狗就有人家!」他們順著狗叫的聲音向山坡上走著。轉過一片竹林,果然發現一個破廟。
廟已經倒塌得不像樣子了。廟前的石碑倒著,老松樹在地下臥著,山門已經沒門樓,門框上邊還殘存著「香積寺」三個字。
藍五叫了叫門,隨著狗咬聲,出來個老尼姑。老尼姑已經六七十歲了,頭上纏了一條破黑手帕,她一邊喘著氣,一邊開了門。看了藍五一眼說:「問路的?」
藍五說:「師父,我們是過路的,趕不上店了,天也下雨了,我們想在這裡借宿一夜。」
「這兒沒有地方。」老尼姑說著就要關門。
雪梅忙過來說:「大娘,你行行好吧!我實在跑不動了,天也黑了,你收下我們這點小意思。」她說著把一塊銀洋放在老尼姑手裡。
老尼姑看了看是一塊雪白的銀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她說:「你們跟著我來吧!」
領到一個小屋裡,牆角上放著一套簡單的鍋灶。
老尼姑說:「你們是一家人吧?」
雩梅說:「是的,我們到陝西去。這廟裡就你一個?」老尼姑說:「我師父死了,徒弟跑了。唉,……你們今夜就住到這個屋子裡吧。你們還沒有吃飯吧?」
藍五說:「我們帶的有乾糧,有燒餅。」
老尼姑說:「光吃乾糧還行?我給你們燒碗茶。」老尼姑說著拉起風箱給他們燒了半鍋茶,還從一個破罐子裡,給他們夾出來一碟子醃竹筍菜。
吃罷乾糧,老尼姑說:「你們歇吧!門從裡邊能插住。」
雪梅說:「師父,你到哪裡住?」
老尼姑說:「我好將就。大殿旁邊還有個柴房。」
雪梅說:「我們送你去。」到了柴房屋裡,只見放著半屋麥秸,大概是老尼姑平常揀來當柴燒的,麥秸上還鋪了一張破席子,席子中間有兩個大洞。
雪梅看了看藍五小聲說:「咱們住這兒吧!人家師父老了,怪可憐的。」藍五就向老尼姑說:「師父,我們住這裡吧!你還去住你的房子。」老尼姑說:「不行,那不像話,我收你們的錢,能這麼委屈你們?」
雪梅說:「我們就住這裡!我們是年輕人,不怕冷,你還回你自己屋子吧。」拉扯了半天,老尼姑爭不過他們,只好自己回去了。臨走她交代說:「這兩扇門從裡邊能插上閂。另外,吸菸時小心點,這都是柴禾。」
藍五說:「我不吸菸,你放心吧。」
藍五剛把門關住,老尼姑又回來了。藍五開開門,老尼蛄卻把一條被子塞進來。藍五說:「不用,不用!」老尼姑已經回身走了。
藍五把柴禾平了平,席子鋪了鋪,又把那條被子抻了抻。他說:「睡吧!今天夜裡沒有查戶口的,也不怕狼,可以安安生生睡了。」他說著起來插好了門。回過頭來看雪梅時,卻看見她在席上坐著,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瞪著兩隻驚恐的眼睛。
藍五過來安撫著她問:「你怎麼了?」
「不知道……」雪梅細聲低說著,閉上了眼睛倒在他的懷裡。
「你是不是有病了?」藍五憐惜地看著她。
「……」雪梅搖搖頭。她把藍五的手拉了過來,放在自己的胸前,藍五這時感覺到他手掌下的那顆心,像擂鼓似地要跳到他的手裡來。……
夜雨,又瀝瀝淅浙地下起來了。初開始是在屋頂上沙沙作響,清新的雨味夾雜著山上松枝的芳香,向著屋子裡飄送著。接著,簷著滴水了,它是那麼均勻、而有節奏地滴在空階上。一陣悶熱之後,天上忽然雷電交加,一道道雪亮的閃電,一陣陣隆隆的雷聲,接著是瓢潑的大雨,向山峰、向樹林、向這座大廟傾瀉著,一座座山峰突然像披上幾十條飄帶一樣,掛上了奔瀉的雪白瀑布。整個大地都像在戰顫著,喘息著,在暴風雨中,它呈現著從來不曾有過的壯麗奇景。
三
一陣清脆悅耳的鳥聲把藍五吵醒。他睜開眼睛看了看窗外,雨住了,天晴了,太陽把燦爛的光線投射在夜雨洗過的松蓋上,發出耀眼的青翠顏色。雪梅還在睡著,他把被子給她輕輕蓋了蓋。剛坐起來,雪梅也醒了。
她閉著眼睛輕聲問著:「天晴了?」藍五說:「晴了,天上連一片雲彩也沒了。」
「咱們就在這兒住幾天吧,我不想馬上走。」
藍五到前邊屋子裡和老尼姑說了說,希望在這兒留幾天,並且又給了她兩塊銀洋。老尼姑高興地把他們留了下來。上午,老尼姑到附近馬嘴口集上買油秤鹽,雪梅就在家裡做起飯來。
她先擀了兩劑麵條,又炒了些老尼姑泡的酸菜。
藍五笑著說:「想不到你做飯還做得這麼好!」
雪梅微笑著說:「你當你娶了個請吃坐穿的媳婦嗎?告訴你,我什麼飯都會做。不光會做飯,織布、紡花、種地都會。我爹原來是個讀書人,後來抽上鴉片什麼活都不做。我們家十幾畝地就全憑我這個大女兒哩。鋤地,割麥子,打場,連牛都是我喂的。以後牛賣了,我還自己拉犁。」
藍五說:「我可沒有想到。就你那隻白嫩的手也不像。」雪梅說:「手是這幾年在劉家養的了。到將來你就知道你這個媳婦沒有白娶。」
藍五嘿嘿地笑著,他不會說笑話,他也不敢說。
雪梅燒著灶火,火焰把她的臉映得鮮紅。她又深情地說:「藍五哥,咱們跑到新疆,把姓名改了。用咱們的錢買十幾畝地。再買頭牛,蓋兩間草房。每年種一季麥子,再種點豌豆、菜豆、棉花。菜豆地裡帶幾行芝麻,棉花地裡種幾棵南瓜。咱們兩個一塊下地幹活,一塊回來做飯。咱們不分……」雪梅在想著說著,好像他們已經住到了那兩間新草房裡,已經在他們的土地上幹著活,說著話。
他們在這個破廟裡整整住了七天。在這七天中,藍五百般體貼地愛撫著她,安慰著她。藍五也好像變了,他變得溫柔了,聰明了,會輕聲說話了,會觀察雪梅的心事了。他總是順著她,又仔細地駕馭著她。雪梅對他這種突飛猛進的變化也感到吃驚,她更感到藍五可愛了。
愛情本來就是一所偉大的學校。它陶冶著人的性情,啟迪著人的智慧。這個學校的課本是不盡相同的,但是效果卻是相同的,只要人們正確地對待它。
四
藍五回憶著這些情景,覺得又幸福又痛苦。他看著西安市的萬家燈火,也不知道雪梅在哪一個樓裡,哪一盞燈下,更不知道她和一個什麼人在一起…-
第二天,他換了身衣服,準備去找延秋門巷36號。他問了好幾個人,才找到延秋門巷,等他挨著門牌數到36號時,他猶豫地停住了腳步。這是一所五間臨街的水磨磚大房子,兩扇黑漆大門,門前邊有四級青石臺階。
藍五上了兩層臺階,他的心突突跳起來,他不敢去叫這個森嚴的大門。
他轉回身來,卻沒有走,他在這條街上來回轉游著。後來他怕街上的人看到他犯疑慮,就到對面一家小飯鋪裡要了兩碗合羅面吃起來。他一邊吃著面,一邊隔著玻璃看著這個黑漆大門,兩碗麵用最慢的速度吃完了,那兩扇大門還是緊緊關閉著沒有開過。
他想著:「不等了。先回去和徐秋齋大叔商量商量,把過去的事全對他講講,他見多識廣,看怎麼辦。」
他想著,低頭走出那家小飯館,最後又回頭望了望那兩扇門,就大著步走了。剛走到街口,迎面忽然來了一輛大黑漆方鬥包車,拉車人跑得飛快,車上小鑼叮噹、叮噹地響著,車上邊坐著兩個人,一個男的,有五十多歲年紀,花白頭髮高鼻樑,兩隻眼睛向外凸出著,嘴巴很寬,一口金牙露在外邊,他穿了一身淺灰顏色的紡綢大褂,一根黑漆手杖靠在腿邊。和他並排挨肩坐著的是一個豔麗的少婦,穿著藕荷色旗袍,套了一件重棗紅色細羊毛衫,這個女人正是雪梅。
這輛包車雖然是在藍五面前一晃而過,他還是看清了車上那個女人就是雪梅。他掉轉頭跟著車子喊著:
「雪梅!雪梅!」
包車停住了。他跑了過去又喊著:「雪梅!……」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雪梅喊著:「哎呀,表哥!你什麼時候來了?……」
藍五愣住了。「我……我……」他一句話沒說出來,卻感到有一雙男人的銳利目光盯在他的臉上。藍五覺得腦子裡嗡嗡亂響,可是他終於抬起頭看了那個男人一眼,雪梅發現他的眼眶和白眼球全變成紅的了。
「這是你表哥?」那個男人問。
「是啊,我姑家的老大。」
「請到家裡!」那個人說著擺了擺手,車子慢慢地拉到門口.藍五在後邊跟著,他真想扭回頭走掉,可是那邊雪梅又在叫他了。
拉車的捺了捺門鈴,從裡邊走出來個四十多歲的婦女,她笑迎著說:「先生回來了!」那個男人用大拇指向背後搗了一下說:「有客人,太太的親戚。」說罷頭也不回掂著手杖先走進大門。
趁著拉車的往一個小車庫裡放車,藍五小聲地對雪梅說:「雪梅,我不進去了!我走了。」
雪梅著急地小聲說:「你怎麼能走?別怕!跟著我。你記好,你是我表哥!」
藍五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他感到自己沒有力氣跨上那幾層臺階。
這是一所中式四合院獨院房子。客廳兩邊有四間耳房,中間有六扇朱漆灑金屏風,屏風後邊是後院。
進了客廳,雪梅喊著:「徐媽,泡兩杯茶!」
接著她把藍五讓到一張沙發上坐下。那個男的正在脫掉長衫換衣服。雪梅又故意用支使的口氣說:「你把電扇開一下嘛!這麼熱。」那個男人說:「好。」雪梅又撒嬌地說:「你給我倒一杯涼開水,我不想喝茶。」
「好。我的太太!」
在客廳裡,雪梅竭力暗示出她是這個房子的女主人的樣子,想讓藍五看出這個老頭子得聽她的,得由她擺佈,可是藍五這時候什麼也沒有聽見。他只是呆呆地坐著,他感到自己那顆心,好像被人放在煎餅鍋上煎熬著。
「聽說你們家鄉被黃河淹了?」那個男人和他談話了。
「是啊!淹了幾十個縣,難民幾百萬。洛陽、陝州、潼關沿路都是。餓死的人可多了。如今光來到西安的難民就有幾萬,幹什麼的都有。拉洋車,發裝卸工,進紗廠,賣菜,揀煤渣。……」藍五忽然變得能說了。他滔滔不絕地說著逃荒,說著水災,幾乎不給對方插話的機會。但是他又不和那個老頭子的目光相遇。老是把臉朝著雪梅講著,他說了很多話,自己卻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吃午飯時候,菜很多,藍五胡亂吃著,什麼味道也沒有吃出來。吃罷飯,藍五要走了,他覺得在這個地方再待上兩個鐘頭就要暈倒。
雪梅也沒有強留他。她和自己的丈夫把藍五送到大門口,忽然說:「你不是回北關嘛?坐公共汽車走吧。」
「不用,我走著回去。我走慣了。」
雪梅說:「好遠呢!坐車吧。我送你到公共汽車站。」她回頭又對那個老頭說:「一點了,你也該睡會兒午覺了。」
她的丈夫說:「好。我不遠送了。」
「砰」的一聲,當兩扇大門從他們背後關上之後,雪梅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了,強裝出來的笑容已經完全隱沒了。他們並排在大街上走著。他們反而噎住了,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快走到街口時候,藍五問:「剛才那是你男人?」
「……」雪梅點點頭,又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
藍五囁嚅著說:「雪梅……我想……咱們見這一面算了!你現在吃穿不會發愁了,我還是個窮藝人!以前的事情都別再去想它了。……」
藍五痛苦地說著,雪梅的眼淚止不住地向臉上流著。她說:「監五哥,他們騙我了,在盧氏縣我等了你半年,他們不讓我見你,後來說你……死在監獄裡了……我要知道你還活在世上,我說什麼也不會走這一步!」
藍五說:「雪梅,你就只當我在盧氏縣監獄死過了!那時候,咱們都太年輕,我把你從老家領出來,我對不起你……」
「是我對不起你!」雪梅又擦著眼淚說:「藍五哥,你為我差點把命送掉。可是你知道我為你也受了好多苦啊。藍五哥,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你說,你住在什麼地方,我去找你。」
藍五說:「算了吧!你別管我。」
「不,咱們一定得把話說透!」
「要不,車站附近城牆下有一個窩棚,就到那兒去?……」
「好,明天……明天上午你到中正門下等我。你可千萬要去。」
藍五黯然地點了點頭,眼圈又紅了。兩個人默默無聲地流著眼淚,等著汽車,兩趟汽車走過,藍五還沒有上去,他們還在無聲地對泣著,一直到第三趟汽車又來了,藍五咬了咬牙,跳上了汽車,他透過車窗向車站看了看,只見雪梅還在抽噎著擦著眼淚,他忽然感到自己心裡一陣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