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古城牆下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南山有烏,北山張羅,

烏自高飛,羅當奈何?

——古代民歌

雪梅自從在秦家遇到藍五以後,她的心就像在一井死水裡,突然投進一塊石頭,又掀起了洶湧的波浪。這些波浪雖然埋藏在地層深處,但卻像火紅的岩漿,重新燃燒起這個少婦對生命、對愛情和良知的追求。

她約定第二天和藍五在中正門見面。由於失魂落魄,吃晚飯時,竟把一瓶白酒當作醋,倒在一盤雞絲拌粉皮的冷萊裡。徐媽包的燒麥本來只有杏核那麼大,她用筷子往嘴裡填時,卻是那麼艱難。她覺得喉嚨好像忽然細了許多,每咽一口菜就像吞鋸末一樣難受。要不是她丈夫孫楚庭坐在對面,她早把碗推在一邊了。女人是天生的演員,她不讓自己臉上寫出任何透露底蘊的文字,男人卻是一個敏感的觀眾,在觀察破綻方面,再笨的人也是天才。

孫楚庭今天食慾好像特別好,吃燒麥時候,他嚼得特別響,兩顆包金的牙,在電燈光下閃閃發光。雪梅忽然感到那一排發亮的牙齒好像一架金屬機械,它在咀嚼的不是食物,而是她年輕的生命。

好容易等到上床睡覺以後,雪梅瞪著眼睛看著那在夜色中的天花板。她故意呼吸得很均勻,慢慢揀出腦子中積存著很多記憶的一團亂麻。回憶也需要環境。在這一張狹窄的床上,她無法將那麼多凌亂的思緒,整理得有條有序。人的掌管記憶部分的大腦,卻又是一個碰不得的閘門,一經觸動,它便不絕如縷地重新湧現出來。嗩吶的悽婉旋律,麥田地裡略帶甜味的泥土味道,香積寺嘈嘈的夜間急雨,藍五兩綹粘在額頭上的長髮……這些形象、聲音、氣味一齊向著她的耳、眼、鼻、口襲來。它們不但歷歷在目,而且比原來更加細膩而鮮眼地展現出來。

她記得和藍五最後一面是在盧氏縣的監獄木柵欄前。那好像不是一座監獄,而是一條把門堵死了的走廊,上邊釘了幾根粗大木條。藍五看到她時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後來的表情她記不清了,因為眼淚模糊了她的視線。

「他們審問過你了沒有?」雪梅急切地問。

「過了一堂了。他們說我是‘拐帶’,拐騙良家婦女。」

「我要上堂說清楚,不是你‘拐帶’我,是我‘拐帶’你!」雪梅大聲說著,她也不知道「拐帶」是什麼意思。

藍五低下頭沉默了好大一會說:「算了吧,雪梅,我們原來想得都太容易了。地上鋪著條條大路,就是沒有我們走的。你該去什麼地方就去什麼地方吧,能遠走高飛就趕快遠走高飛吧,我,你不要管了!……」藍五說著掉下淚來。

「不!我要請人寫狀子和他們打官司辯理,難道說我一輩子就應當嫁給那個傻子?」

藍五不說話了,只是默默地在流淚,他無法回答雪梅提出的這個問題。

兩天後,雪梅從縣府前街一家小店被叫到警察局,也被看押起來了。據說是要通知項城縣她的婆婆家來「贖人」。兩天後,她的公公劉書經,帶著她姑家的表哥從項城縣果然來了,最使雪梅難堪的是她見到她公公那一天。

她從看押的班房被叫出來,院子裡站了很多人,她低著頭走著。首先映入她眼簾的是一雙千層底布鞋。這雙鞋子是她親手做的,鞋底鞋幫上每一個針腳她都熟悉。她吃了一驚,猛抬起頭一看,卻是公公劉書經!大約是由於關在班房裡的恐懼和孤單,加上他們總算在一個鍋裡吃了幾年飯,見了公公,她忍不住下意識地叫了一聲:「爹!」

劉書經把臉一板說:「你還有臉叫我!」

就在這時候,跟著來的那個表哥跳過來,在她臉上打了兩個耳光。

一陣羞愧和憤怒使她麻木了,她眼裡冒出了金星,她覺得她面前又張起了一面大網,一張遮天蓋地無邊無際的網…-

縣警察局長指著雪梅問劉書經:

「這是您家的人吧?」

「是的,長官,她跑出來已經一個多月了。」劉書經不住地點著頭說。

「為您這個案子,我們局子裡的兄弟,可沒少費力啊!忙了幾天幾夜!」

劉書經忙說:「是的,是的,讓老總們費心了。」

警察局長說「人您可以領走,不過盤查這案子的費用你要拿出來。」

劉書經說:「是的,皇帝老子也不能白用人,這我清楚,」他看了雪梅一跟,「咱們……到屋裡說吧……」

劉書經到屋子裡不知道和縣警察局長咕噥了些什麼,只見出來的時候,縣警察局長的眼睛和嘴變成了三條橫線。他說著:「不客氣!不客氣!」還拍了拍劉書經背上的灰塵。

她的那個表哥走到她跟前,故作威嚴地喊道:「走!」

「我不跟你們走!」雪梅大聲喊著。

那個表哥挽著袖子又要來打耳光,劉書經走過來溫存地說:「雪梅,回去,回咱家,回去不打你!你在這裡算個啥名堂,跟我回去吧!」

劉書經勸著,雪梅眼中流出了淚,她開始挪動了腳步,她的眼中又出現了她屋子裡那些箱子、櫃子、盆架、鏡架,還有那一張漆得發亮的頂子床。床圍板上透花刻的那一隻臥在松樹下的小鹿,似乎又向她睜開了眼睛……

他們在大街上走著,這天正是縣裡逢雙集日。盧氏縣出產的山裡紅,一個山裡紅有核桃那麼大,紅裡透紫,皮薄肉厚,街兩旁擺的都是賣山裡紅的攤子,看去耀眼鋥光,像鮮血染成一樣。大約紅的顏色給人有一種興奮的感覺,雪梅感到又產生了勇氣。就在這時候,她發現大街上丟著一隻黑圓口舊布鞋!

她一下怔住了。這是藍五前天被送到警察局時,擠掉的一隻鞋!她頓時想起藍五在監獄裡赤著一隻腳走路的樣子,她又想起藍五站在監獄木欄後的那張悽楚的臉,……她的心在怦怦地跳,她血管中的鮮血好像要迸射出來,她突然像一頭野鹿一樣,飛跑過去撿起地上那隻鞋,撒開腿撞擠著人群向城外奔去……

待她清醒過來時,她又被繩子捆住了。

劉書經和他的外甥捺著雪梅使勁地往一輛架子車上縛,雪梅掙扎著,彈騰著,嘴裡喊著:「我不走!我不跟你們走!……救人啊!救人啊!……」

趕集的人圍得裡三層外三層,沒有一個人過來勸解,他們在旁邊議論著:

「‘娶來的媳婦買來的馬,任人家騎來任人家打’!你有什麼辦法。」一個老頭嘆息著說。

「他們把這女人帶不走!男‘拐帶」還在監獄裡。」一個客店掌櫃見慣不驚地說著。

「怎麼不打呀!十個耳光就把她的楊花水性打過來了!」一個大腦袋的屠戶說。

「打過了。」又有人說。

…………

雪梅仍在嚎叫著,掙扎著,就在這個時候,孫楚庭從西頭走過來了。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一身米黃色杭紡褲褂,手裡拿著一支紫竹鑲玉笛子,頭上還戴著一頂全縣僅見的一頂銀灰色博士帽。

盧氏縣的各商號都認識這個四十多歲闊綽的陝西人,他是國民黨交通部潼關段緝私處長,來盧氏縣已經半年。

他聽到一個女人在呼叫,繼而看到一頭散亂的長髮和一個修長苗條的身軀。他分開眾人走進人群,擋住劉書經問:

「您怎麼這麼野蠻!光天化日之下,把一個人往車上捆。」

劉書經說:「她是我的兒媳婦!她是跟人私奔出來的!」

「你也不能這樣來捆她呀!她為什麼私奔,和你兒子打架了?」

「他兒子是個傻子!」雪梅大聲哭喊著說。孫楚庭看了雪梅一眼,對劉書經說:「啊,要是這樣,你更不能把她綁走!」

經孫楚庭這麼一攔,看熱鬧的人都說起話來了,有的說:「老先生,算了吧,你把她的人綁回去,你把她的心綁不回去,她的心已經變了,她是個活人,你能整年捆住她?」也有的說:「捆綁不能作夫妻,你兒子要真的不傻不呆,你可以再娶一個。」

還有的附在他的耳朵上說:「老先生,你眼頭活一點;這個陝西人是個大官,連縣長都得巴結他!」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勸著,劉書經也沒了主意,他拍著胸膛大聲喊著說:「我花的是錢哪!為娶她我花了八十塊現洋,四大石小麥!……」雪梅掙著繩子喊著說:

「我還你!我這一輩子就是當牛當馬也要還你這筆賬!我到你家時才十七歲,我那時不懂事!……」她說著又抽泣起來。

孫楚庭拉著劉書經說:「你不就是為這八十塊錢嘛?」劉書經說:「是啊,還有四石小麥,我不能人財兩空啊!」

「我替她贖了!」孫楚庭說著,圍看的人群中響起一片嘖噴聲。

雪梅這時才看清這個戴著金絲腿眼鏡的人,吃驚和感激的心情驅使她向孫楚庭跪下來,她覺得她得救了,她從看過的戲曲和鼓書中,常常聽到人到難處,往往會遇見「貴人」搭救,她大約也是遇到「貴人」了,不過這個人又不大像戲上那些「貴人」,他為什麼老看自己……

孫楚庭在一個飯店裡和劉書經辦完了人契手續,劉書經解著雪梅身上的繩子對她說:

「我走了,從今以後,你再別提我劉家的一個字!」

「……」雪梅咬著牙沒有吭聲。不管怎麼說,身上的繩子總算解開了,至於前途,是江是海也只好以後再說了。

早上,孫楚庭坐上包車到南院門去上班後,雪梅趕快開啟箱子換衣服,她要去車站附近那些難民窩棚。她沒有敢穿旗袍,也沒有穿高跟皮鞋。她換了一身當時流行的海昌藍布做的學生制服,她對著鏡子淡淡地擦了點胭脂,卻沒有敢抹口紅。

她對徐媽說:「我到王太太家去,有點事。」說著在箱子裡抓了一疊鈔票塞在口袋裡,一路小跑著出了大門。

在延秋門衚衕口叫了一輛黃包車,跳上車後,她看了看錶,剛八點十分。

西安的初秋是爽朗的,湛藍的天空像掃帚掃過一樣,沒有一絲雲彩,從西邊黃土高原上刮來的風,已經發出颯颯的聲音,它悄悄染著路旁楊樹的葉子,桐樹的葉子。柳樹依然濃綠成蔭,千條萬條低垂著,擺動著,好像在顯示著她倔強的生命。

在抗日戰爭中,西安像雪梅自己一樣,幾乎每天都在趕著時髦,改換著服裝、髮型。街上的小汽車多起來了,夜裡的霓虹燈把鐘樓四周映照得五彩繽紛。服裝店櫥窗裡第一次出現了穿著西服梳著飛機頭的模特,冷飲店在門前掛的「冰」字旗上加上了英文。

靠近城牆的街道上開始出覡了工廠,有搖鼓風機的鐵工廠,有木機改裝的毛毯廠,大部分是製造軍需產品,也有為這個人口驟增的城市服務的,最有代表性的是軋麵條機和彈棉花機。

西安又像一個頑固的鄉下老人,高大的青磚城牆,巍峨的鐘樓、鼓樓和城樓,這是它結構的主體,不管在它身上換上什麼胸章、領帶,它還是一座中國古城。

雪梅來這裡已經三年多了。自從在靈寶縣金城旅館那一個使她驚懼的夜晚之後,她成了孫楚庭的姨太太。抗日戰爭後,他們搬來西安,城市的紙醉金迷生恬,使她逐漸麻木起來,她學會了打麻將牌,學會到大菜館裡點菜。每逢她從開元寺經過,看到霓虹燈下站著的那些塗著口紅的妓女時,她暗自感到優越。在端履門人市上,看到那些頭上插著草標,被出賣的那些逃荒難民姑娘時,她又感覺到慶幸。每逢在這種心情時,她對孫楚庭是溫柔的、體貼的,她讓他恣意地享受著自己的青春,同時也打撈著她自己的青春。但是有時候她又是惆倀的,她覺得自己已經失去了自身的重量,像一絲幽魂,又像別人一個影子,從劉家那個鳥籠子飛出來以後,她並沒有在天空自由飛翔,而是被裝進另一個籠子!儘管這個籠子要比那個籠子華麗得多,但籠子還是籠子!

儘管現在是錦衣玉食,她對和藍五共同出奔的那兩個多月生活,仍然無限懷念,不管再接觸多少男人,她總覺得她的身軀,她的靈魂是屬於藍五的,她雖然和藍五在一塊生活過兩個多月,但她感覺上那一段卻是一輩子。感情的火種只要沒有變成灰燼,哪怕只剩一點火星,它仍然要燃起熊熊大火。

黃包車到了中正門,她下了車付了錢,四下張望起來。她後悔沒有和藍五講清楚在什麼地方等,她又想到自己這一身打扮,說不定藍五會把她當成個男的。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臉上還帶了個口罩。她剛去掉口罩時,從城門洞旁跑過來個人緊緊地把她的胳膊抓住。

她扭頭一看是藍五,忙問:「有地方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