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重 逢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1頁,共2頁

要分離除非天做了地,

要分離除非東做了西。……

——民歌

這天夜裡,藍五的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一個人在街上孤獨地轉游著。他不想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因為劇場後邊賃的一間小屋子,住著樂隊六七個人,打牌的,喝酒的,吵吵嚷嚷,無法休息。他倒不是急於睡覺,而是想找一個安靜地方想想心事。

多少年來,他的腦子裡就像一個沒有開過鎖的箱子。這箱子裡放著他多少眼淚、多少嘆息和多少痛苦。就像一大堆債券堆在裡邊一樣,他沒有勇氣去翻看,沒有勇氣去整理,好像鑰匙丟失了一樣。

這時正是農曆七月天氣,一天炎熱,到了夜靜更深,涼風習習,才覺得涼快一些。他轉到小南門一段大城牆下,城牆裡的大磚都被扒掉了,裡邊露著黃土。藍五看了看,上邊有腳窩,就踩著腳窩爬到城牆上去。

他在城牆上找了一塊青草地,臉朝著天躺在地上。來西安兩三年了,他第一次看到這皎潔的「長安一片月」。

一絲絲流雲在天空飄動著,它像一條條輕紗,一會兒遮住了月亮的面孔,一會兒又慢慢把她揭開,天空是藍的,那安靜的藍顏色襯托著白雲,使他又想起今天他看到的那件衣裳。

「這一回不是夢吧?」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寫著地址的小字條,噙在嘴上,回憶著白天那一幕幕情景。

「她沒有死!……她現在變成闊太太了。她好像沒有忘掉我?……她眼中有淚水!……她嫁給什麼人了?肯定是個大官兒……」他想到這裡,心裡突然像刀子割著一樣難受。

當嫉恨的火苗在心中開始燃燒的時候,愛情的火焰也開始復燃起來。自從多年前藍五走出盧氏縣監獄以後,他的眼睛就失去了光芒。他的眼睛裡看到的只是人而不是女人,他的心裡既沒有愛也沒有恨。在他的心裡只有一個女人,好像已經死掉了,所以他自己也不成為一個男人了!

今天,命運又把他拉回到男人和女人的世界上來了。他的心裡又燃起了男性的火焰。他覺得他的肌體和感情突然在變化,他想大聲說話,他想大聲狂叫,他想哭,他又想笑.他想復仇,他想爭奪,他想咬斷脖子下邊的命運枷鎖,他甚至想殺人!……

兩滴眼淚順著小眼角向耳朵上流著,又從耳朵唇上滴在地下的青草地上。他又想著:「我是吹鼓手!是個窮流浪藝人!……她是個貴婦人,是個戴著金殼手錶的太太!……聽人家說,這些闊太太每天要用牛奶洗澡的,而我每天早上連豆漿也喝不起。……錢是會改變一個人的,鈔票這把刀子會把人的良心割成一塊塊碎片。……世界上有沒有比錢更可怕的東西?……」

他忽然看到天空上那一道茫茫的天河。前幾天劇團裡才演出《七夕淚》這出戲,他熟悉這個愛情故事,他看著天河兩岸的牛郎星和織女星,他好像看到幾千只喜鵲在天河上搭的「鵲橋」,他又好像看到織女星在掉著眼淚,織女星的眼淚在眼睛中滾動著,眼睫毛全溼了,但是沒有流出來,他忽然又意識到這不是織女星的眼淚,這是今天雪梅眼中的那兩眶眼淚。

「她為什麼眼中有眼淚?……她為什麼又想盡方法偷偷給我這個地址?……她不會忘掉我,因為我沒有忘掉她!……她不會隨便變心的,我們的感情太深了!……」

眼淚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他那個封鎖多年的箱子。為了判斷今天的枝葉和花朵,他回憶著當年播種下的種子和根苗。

他記得他們從沙河老家「私奔」出來的頭一天晚上,兩個人順著沙河大堤向西走著。「路」在他們的面前展開了,幸福和自由的花朵,開始在他們的心裡開放了。

雪梅是那麼高興,那麼愉快。他們飛快地走著,有時簡直是在跑。

「咱們走了幾十裡了?」雪梅問。

「大約有四五十里了。你累了,咱們休息休息吧。」籃五看著雪梅累的樣子。

「不累!我還能再跑十里,我怕他們追來。」

「他們追不上了。看見山了,咱們下堤向山裡小路走。」藍五說著領她走下大堤,向著一片山麓裡走著。

又跑了十來裡,他們走進了淺山溝裡。山坡上的小村裡雞子叫了,雪梅也實在走不動了。藍五扶著她的胳膊說:「咱們歇會兒吧,這山裡僻靜。你得睡一會兒。」

雪梅點著頭,她累得話也說不成了。

「就到這麥田裡,麥子都黃梢了,能遮住人了。」

他們找了一塊深麥田,把包袱放下。藍五說:「你睡吧,就躺在麥棵上睡吧,你不用怕了,他們不會追到這裡來。我坐著,有動靜我叫你。」

雪梅又點點頭,躺下來把頭枕在他的腿上,睡了。

藍五的心突突跳起來,這個窮漢子長這麼大沒有接觸過女人。他不知道女人的頭髮這麼柔軟,他也沒看見過女人睡下時,胸脯起伏得這麼厲害。月光下,他看著雪梅睡著的臉上泛著笑意,像以個嬰兒似的嘴角上,幾個小酒窩一會兒出現,一會兒又消失。他可憐這個姑娘,他把臉扭在一邊,害怕自己的眼淚掉在她的臉上。

雪梅睡了一會兒,睜開惺忪的睡眼問:「藍五哥,你不睡!」

藍五說:「我不困。你睡吧!」

雪梅說:「你把手給我!」

藍五把手遞了過去,雪梅抓在手裡,緊緊地握著。她又把手拉過來偎依在自己的臉上,熱淚向藍五的手背上流著。她哺喃地說:

「藍五哥,我的命不苦了!……我如今就是死了也情願、也高興。你不會把我撂下一個人走吧?」

「雪梅,我不會。要死咱倆個死在一起!」

雪梅忽然坐起米,用兩隻手摟著他的脖子,瘋狂地喊著:「藍五哥!你好!……你把我救出火坑了!我有一個男人了……你是我的親男人。」她喊著興奮得嚶嚶地哭起來。……

當太陽把她溫暖的陽光,投射在睡熟的兩個年輕人的身上時,雪梅醒來了。她睜開了眼睛,又趕快閉上了眼睛。又停了一會,她把藍五拱醒了。

「藍五哥!你醒醒,咱們說說話兒。」

藍五醒了。他忙問:「什麼時候了?」

雪梅說:「快晌午了。」

「我得給你去找點東西吃!」

雪梅卻捺著他的身子說:「我不餓,就這樣躺著,咱們兩個好好說說。反正咱們到哪兒也沒有家。天也別想管咱們!咱們管他白天黑夜、晌午、早晨,又不叫你去套牛犁地!咱們什麼都不要了,就要咱們倆在一塊。」

藍五苦笑著說:「你倒蠻會說。」

雪梅說:「我好容易拚上性命,找到這個男人,我不和他說說話太虧。」

藍五感動地說:「雪梅,一輩子長著哩!」

「藍五哥,咱們倆能過一輩子嗎?」

「那有什麼不能。只要你不嫌棄我窮,不嫌我這吹鼓手下賤,我是決不會丟掉你的。我這樣一個人,能配上你,我是很滿意了,即使將來你嫌跟著受苦,不要我,離開我,我也感激你,我也不會恨你。我配不上你,我知道。」

雪梅搖晃著他說:「藍五哥,你不要這麼說!你放心,我決不會變心,什麼時候我也不會變心。這一個多月來,你走到哪裡,我悄悄跟到哪裡,難道你還看不到我這顆心嗎?跟著你就是酒盅子量米,清水裡煮野菜我也情願。我總算跳出傻子家那個火坑了。是你救了我。你為我背鄉離井,你為我家也永回不去了。藍五哥,我不會對不起你,我不會叫你傷心。我要變心,日頭落,我也落!……」

藍五在城牆上躺著,回憶著這些情景,這些話就像昨天才說過的一樣,現在又清楚地響在他的耳邊。……

藍五又想起在路上的以個情景:

那是他們逃出來大約五六天後。平常他在路上住店、吃飯,都是兄妹相稱。人家問起來,藍五總是說:「送我這個妹妹上陝西,妹夫在寶雞作銀匠活。」

這天投宿瓦店鎮。早上起來上路,漸漸走到伏牛山的深山裡。他們順著一條山路向西走著。

雪梅說:「昨天夜裡我看也有兩口子住在一個店房裡。那個張羅的不就是兩口子。」

「……」藍五沒有吭聲。

「怕什麼!」雪梅看了他一眼。

「小心沒大錯。」藍五囁嚅著說。

雪梅說「敢吃三斤姜,敢擋三條槍!既然敢跑出來,就不怕刀山火海,誰想盤問咱,咱就理直氣壯地跟他講:我們是夫妻!」

兩個人又走了一陣,天忽然下起雨來了。一陣雨下來,山陂上打柴的,鋤地的,還有放羊割草的,都背起傢伙向家裡跑了。路上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雪梅高興起來,她說:「藍五哥,這條路現在成咱們兩個的路了。我真討厭路上這些人的眼睛!」

藍五說:「你不是敢吃三斤姜嗎,還怕人的眼睛!」

雪梅笑了。她忽然唱起來。這些天,雪梅忽然像換了個人。她變得活潑了,變得愛笑了。特別是只要一上路,她就心花怒放。她會唱很多戲,還會唱很多歌曲。這都是從留聲機上學來的。有些歌曲藍五還沒有聽過。在姓劉的財主家裡時,她像個童養媳,連小聲哼也不敢哼,現在在這深山荒徑上,她敢唱了。藍五是在音樂中陶冶長大的孩子,雪梅唱的歌他都能深刻理解。他覺得雪梅確實有一種融化和表現音樂的才能。在這條路上,他自己沒有帶嗩吶,雪梅卻好像變成了他的一杆嗩吶,一杆會說會笑的嗩吶。

又走一段路,雨下大了。路上的泥巴已經沾起腳來了。藍五說:「不行了,咱們得避避雨。」他看了看,前邊有一條小河,小河岸上張著十幾棵合抱的大柳樹。藍五就拉著雪梅跑到柳樹下邊。

老柳樹像一座傘蓋,樹底下的青草還沒有淋溼.他們並排在樹下坐下來。山澗的水嘩嘩地流著,雨點嘩嘩地下著,山峰被雨霧籠罩住了。雪梅把頭鑽在藍五的衣裳襟下,靜靜地聽著雨聲。

一會兒雨停了,雲彩像跑馬似地向山後奔跑著,空中露出了一片藍天。

雪梅用柳枝編了個柳枝花冠,她採了些野花插在上邊,戴在自己頭上。

藍血笑著說:「像個新媳婦了。」

雪梅不吭聲,又用柳條編了個帽子,戴在藍五頭上。

她隨:「藍五哥,咱們現在結婚吧!」

藍五說:「怎麼結婚呀?」

雪梅說:「咱們拜天地。人家說不拜過天地,不算真夫妻。」

藍血說:「在這野地裡怎麼拜?連個天地桌也沒有。」

雪梅指著藍天說:「那不是天!那一塊天就夠咱們用了。地,咱們這腳下就是。」

藍五看著她那高興的樣子,不想打落她的興頭。幾天來,她對生活充滿著新鮮感,她想著各種辦法,各種點子來充分享受她拿到手裡這一點「自由」。雖然這點「自由」是可憐的,但他們卻更珍視它。就像剛從籠子裡飛出來的鳥兒一樣,在天空中飛舞著、盤旋著、鳴叫著,它不為任何目的,只是想試驗一下自己身上長的翅膀。對鳥兒來說,翅膀就是它的自由。

藍五理解她的心情,就意任她擺佈。就說:「隨你!你說初一,我就磕頭了!」

「那你跪下呀!」雪梅先跪在地上。

藍五和她並排跪在地上,雪梅和他共同向天空叩了一個頭。這個姑娘忽然對天說話了。

她說:「老天爺!可憐可憐我們這兩個苦命人吧!我們也是個人,不是騾子馬,你要公平對待。從今後,藍五哥就是我的丈夫,我就是他的妻子。我們兩個,活,活在一塊,死,死在一起!海枯石爛,決不變心。誰要是變心……」雪梅莊嚴地說著,她說到這裡說不下去了。兩行眼淚從她的兩腮上流下來。藍五這時被強烈地感動了,這個平常不大愛說話的男子漢,忽然大聲喊著:

「天打五雷轟!……」

人約是藍五的聲音太大了,對面山谷裡引起了一個回聲:「天打五雷轟!」

兩個年輕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了。藍五第一次瘋狂地吻著他自己的「妻子」。……

兩個柳枝編的花冠順著小河水漂走了。他們又開始了他們的「私奔」旅程。傍晚時候,陣雨又下起來了,山裡邊村子稀,看著有幾處炊煙,要翻過溝去投宿,最少還得跑五六里。正在這時候,他們忽然聽到兩聲狗吠。

雪梅嚇了一跳。她說:「這裡怎麼還有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