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自巧,狗大自咬。
一一民諺
一
洛陽的窯洞,在抗日戰爭期間,是相當有名的。
據有人統計,抗戰八年中,日本鬼子在洛陽市投下炸彈的總噸數,相當於美國投在日本的兩個原子彈.可是洛陽人民的傷亡,卻要比廣島少得多。其原因之一就是多虧了那些窯洞和堅固的防空洞。
在洛陽北邙山一帶,居民大多數居住在窯洞裡。這種居住條件,乍一看,很像穴居的原始人,其實到了窯洞裡邊,還是別有洞天。這一帶地處我國的黃土高原上.土質粘性大,含沙量小,堅硬異常。當地群眾叫「立土」。再加上水位低,一般水井都有五六丈深,這都是挖窯洞的好條件。
老百姓住的窯洞大體上有兩種:一種叫「出水窯院」,就是在溝兩旁的崖頭上,豎切一個面,在面上挖窯洞。這種窯洞,天下雨可以流出去,像長松家和老清嬸家在燒窯溝住的窯洞,就是這種式樣。不過他們住的這窯洞,無門無窗,再加上多年煙熏火燎,看上去像兩個黑窟窿。
另外一種窯洞叫「天地窯院」,這種窯院是在平地上開挖一個大方坑,這種方坑一般要有二三百平方米大,挖十幾米深。然後再在方坑的四面壁上挖窯洞,有的一面挖三孔洞,有的挖兩孔洞不等。至於人畜的出進上下,是從遠處再挖一條窯道通往下邊。因為這種窯院雨水流不出去,全憑在院中再挖幾個「滲坑」
來盛雨水。
洛陽燒窯溝大約是很早一個陶瓷場的遺址。當時大批燒瓷工人在裡做活,因為蓋不起房子,就挖窯洞住。後來瓷場被兵燹破壞了,人散窯空,這裡就留下了幾十眼破窯洞。
老清嬸在黃泛區家鄉沒有見過窯洞。初來時,她天天擔驚害怕,總怕這沒梁沒柱的窯洞會塌下來。白天燒飯做活坐在窯外邊,到夜裡就麻煩了,她大睜著兩隻眼不敢睡覺.特別是窯頂上老鼠一跑,沙沙地掉下兩粒灰土,她就把被子一撂,大喊大叫地跑了出來。
人本來就虛弱,再加上成夜睡不成覺,沒有住上幾天就生病了。兩個閨女雖然不小了,可畢竟還是孩子,不知道該怎麼辦。
有一天,長松和楊杏過來看她,老婆婆躺在床上長吁短嘆。她對楊杏說:「玉蘭她媽,我的命咋這麼苦哩!他爹拉差車出去,到現在也沒下落!兩個死妮子啥也不會幹。我前世造了什麼孽!我真想拿條繩掛在門口那棵棗樹上,吊死還能落個囫圇屍首,比砸死在這窯洞裡好受些。」她說著忍不住傷心地哭起來。
楊杏說:「嬸子,你可不能這樣想,老清叔遲早會找著咱們的。再說,愛愛和雁雁都這麼大了,這城市地方只要人勤,還是能顧個嘴的。你要是尋個短見,撇下她兩個閨女,才沒法過哩!
一家子不零散了嘛?老清叔要是回來,看著家沒家、人沒人,心裡啥味?」
老清嬸說:「唉!我也是這麼想,‘好死不如賴活著’。可這個窯洞我就受不了,見天夜裡不能閤眼。」
長松說:「嬸子,你不用害怕,這窯洞結實著哩。就咱住這破窯洞,少說也有幾百年了!沒有見一眼塌下來的。我問了問此地老鄉,人家說,人家都是人老兒輩住,從沒聽說過塌頂砸壞人。
這裡土和咱們那裡土不一樣,你沒看打的土坯,幹了和磚頭一樣。」
經長松這麼一批解,老清嬸心裡略覺寬慰了一些。楊杏聽說酸棗仁能治睡不著覺,這是老年人傳下來的一個偏方。燒窯溝崖頭上很多酸棗棵,現在霜打葉落,一顆顆紅酸棗像瑪瑙一樣掛滿了崖頭。楊杏就叫小響提個籃子去採。採了兩天,採了大半籃子,楊杏和小響剝了剝,砸了砸。把棗仁取出來。她送給愛愛,叫愛愛給她媽熬了幾次喝了喝,老清嬸果然能睡覺了。
入冬以後,老清嬸的病漸漸好起來。這天她在門口坐,長松扛了兩捆秫秸稈回來。長松問:「好點了,嬸子?」老清嬸說:「好多了。」長松說:「過了九月九,大夫高了手。米湯蘿蔔絲兒,吃了去病根!天冷了,很多病就好了。」老清嬸說:「我這病只要是能睡著覺就好了。」她又問:「揀這秫秸稈燒鍋的?」長松說:「燒鍋我看可惜了,想扎個門。天冷了,這窯洞大張著口,有個秫秸稈門,總能擋點風。」老清嬸說:「好多哩!……」她說著看看自家窯洞門口上吊的那個破麻袋片,不禁觸動心事。她想著要是老清在這裡,也能扎個柴門,要是愛愛和雁雁有一個是男孩子,也不至於掛這麻袋片。想到這裡。就不禁暗暗擦淚。
楊杏在自家窯門口看得清楚.她小聲對長松說:「先給老清嬸家扎門吧。她家沒個男人,老清嬸又有病。另外,兩個閨女都那麼大了,好歹有個門,就有個遮擋。咱家這麼大一家子,晚幾天弄來秫秸再說。」
長松說:「說的是。我倒忽略了!」說罷把秫秸背了過去,找了些碎麻,由愛愛和雁雁幫著,不到半天工夫,就給老清嬸紮起個門來。
二
這年冬天,日本鬼子的飛機開始對洛陽狂轟濫炸起來。差不多每天都拉警報。每天八九點鐘,警報就嗚嗚地響起來,接著天空上就出現三架一個隊形的飛機群。洛陽的防空司令部,雖然也有幾十門高射炮和高射機槍,但很少聽說他們打下鬼子飛機來,整個城市的唯一防空辦法,就是到城郊跑警報。
燒窯溝離城裡只二三里地,溝兩邊又有很多破窯洞,這些天來,這條荒崖野溝,頓時人多起來。
每天吃罷早飯,大群的商人、學生、公務員和東車站妓院裡的妓女,都向這裡跑來,一直到下午兩、三點鐘,警報解除才紛紛離去。
有一天有個老頭來尋水喝,他對老清嬸說:「你們在這裡住,怎麼不擺個茶攤賣茶呢?」老清嬸說:「俺是逃荒出來的,缺柴少煤的,再說連個傢俱也沒有。」老頭說:「這個容易,我是在車站煤廠裡管賬的,你們要煤,就去推一車。沒有現錢賒賬也可以,在這兒能有個茶攤,大家方便,你們也有個營生。」老頭說罷又把地址說了說走了。愛愛和雁雁兩個姑娘就慫恿著她媽,一定要擺個茶攤賣茶.老清嬸說:「這錢咱賺不了。」愛愛說:「怎麼賺不了?」老清嬸說:「咱家沒有人。」愛愛說:「我和俺妹不是人?」老清嬸說:「傻閨女,這賣茶得吆喝哩!」雁雁說:「我吆喝:‘喝茶吧,大碗茶’!」雁雁學著賣茶的聲音喊著,把老清嬸也逗笑了。
老清嬸拗她們不過,只得由她們。再說,粥場的稀粥越來越稀,從葫蘆灣帶來的糧食也吃完了,大小有個進錢的門路總活便些。
愛愛和雁雁去車站那個煤廠賒了一車煤推回來,叫長松給她們盤了個灶,又去拾了些霜桑葉,買了十幾個黑瓷碗,茶攤就擺起來了。
茶攤擺起來後,果然生意不錯,一天總能賣一兩塊錢,有時候還多一些。賣了一段茶,兩個姑娘膽大起來,她們又要賣綠豆麵丸子湯。老清嬸說:「那不是說著玩的,賣飯得下本錢,就這樣賣個茶算了。」愛愛說:「媽,我們都合計了,不要多少本錢。鍋、灶都現成哩,再添些碗筷。綠豆麵街上能秤,蘿蔔菜市上有賣的。就是油,夜幾個我們打聽了,米家溝有個油坊,賣的菜籽油,就是貴一點.管他貴不貴,咱一天能用多少油?」老清嬸說:「和你長松哥商量商量再說。」
晚上,老清嬸到長松的窯洞裡來。她把愛愛們想擺綠豆麵丸子湯鍋的事兒說了說。長松想了想說:「也行。反正在咱家門口,你也好照顧。香油的事兒,我給你們想辦法。我這些天給一家山貨行挖防空洞,他們那裡有成簍的香油,我說說先賒幾斤。」
第二天,長松從街上提回來五斤香油,高興得愛愛和雁雁兩人半夜裡還沒睡著覺。她們商量著怎樣放鍋、怎樣放碗、怎樣放案板,連放醬油、醋和辣椒的傢伙都想了,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和麵炸起丸子來。
丸子湯鍋擺出來以後,跑警報的人都來光顧了。他們有的人帶著幹饅頭出來,有的人帶著烙餅出來,能喝上一碗丸子湯,中午這頓飯就算很滿意地解決了。再加上愛愛和雁雁愛乾淨,碗筷洗得清清爽爽,丸子湯裡再放一些蔥花、香菜、辣椒油。雖然是最普通的飯食,在這荒嶺野溝裡,卻散發著一股新鮮的香味。
賣丸子湯要比賣茶賺錢多得多,只半月光景,還清油賬煤賬,就賺了一袋麵粉和五六斤香油。老清嬸這時也有精神了,夜裡炸丸子,起五更帶著兩個閨女去一里多地以外的溝裡抬水。
雖然累得腰痠腿疼,總算顧住了個嘴。
愛愛和雁雁兩個穿的也乾淨了。門口棗樹上掛個小破鏡子,姊妹兩個每天早上。總要對著鏡子把頭梳一梳。愛愛喜歡擺弄這些事。她在貨郎擔上買了一丈多紅絨頭繩,把她和雁雁的辮子根梢都用新頭繩紮起來。連長松家的小響,她只要見她,總要捺住她給她梳梳頭,還把剩下的一段紅頭繩,紮在小響兩個小牛角辮子上。
近來長松給商店和機關裡挖防空洞。楊杏提個籃子,帶著秀蘭、玉蘭到街上給人家上襪底。小響有時在家,沒事就跑到愛愛家的丸子攤前玩。愛愛為人大方,又喜歡小孩,小響每次來,她總要給她盛兩個丸子,舀半碗湯喝喝。
有一次被楊杏發現了,楊杏趕快把小響叫了回去。回到窯洞裡,楊杏交代說:「響,以後可別去吃人家的丸子湯了。人家是賣錢的,你吃了,人家就不能賣錢了。」小響說:「俺愛愛姑要給我吃!」楊杏說:「她再給你,你就擺擺手說:俺不吃。」小響學著擺手的動作說:「用這個手擺!」楊杏說:「對了。」
第二天,小響不敢去玩了。愛愛卻喊著她:「小響,來!給你逮個螞蚱!」小響跑了過來。愛愛問:「你吃飯了沒有?」小響搖搖頭。愛愛拿起碗又給她盛了半碗丸子湯。小響擺著手說;「俺不吃。」愛愛奇怪地說:「呀!這小響學會擺手了,準教你的?」小響說:「俺媽。俺媽說丸子是賣錢的,不叫我吃。叫我這樣擺手。」
愛愛故意逗她說:「你媽叫你用這個手擺手,你用那一隻手接住就不說你了。」小響果然用另一隻手接住碗吃起來,逗得兩個姑娘格格格地笑起來。
愛愛性格活潑,又愛說愛笑,再加上身材苗條,臉也長得聰明俊秀,在這黃土溝裡,就顯得有點惹人注目。那些跑警報的人中有些浮浪子弟,設事找事,沒話找話,總要搭訕著來說幾句話。
有的買一碗丸子湯,要吃上一個鐘頭。慢條斯理,細嚼爛咽,一會兒要添鹽,一會兒要加醋,擠眉弄眼,醜態百出。
雁雁每逢看到這種人,就噘著個嘴瞪著眼,恨不得打他一耳光!愛愛卻不理會這些,她只裝作沒看見,總是大大方方,笑眯眯地做著生意,任他們甩頭髮,晃腦袋,卻不理他們。
洛陽車站直接稅局有個稽查員叫楊書興,他本來是個街痞子。曾在憲兵隊裡幹過一段文書,後來又混到直接稅局裡當稽查。他有三十多歲年紀,燒餅臉,眯縫眼,一嘴稀稀拉拉的黃牙。
他近來跑警報也常來燒窯溝。有一天小雪初晴,城裡拉警報,他又來到燒窯溝。那時地上積雪未消。愛愛和雁雁正在生火洗菜,兩個人的手凍得像紅蘿蔔一樣。楊書興穿了件黑呢大衣,腦袋緊緊地縮在豎起來的大衣領子裡,他忽然發現眼前兩個姑娘臉紅得像桃花一樣。特別是愛愛,穿著一件淺藍布衫、紫紅褲子,在雪地裡站著,就像一枝鮮豔的紅梅。
楊書興暗暗說:「想不到這個破溝崖下倒落著兩隻俊鳥哩!」
他看著看著,渾身酥軟,兩條腿也走不動了。他拐到愛愛的攤子前坐下來。要了一碗丸子湯,卻不吃。涎著臉沒完沒了地問著愛愛:「你們是哪裡人?」愛愛說:「黃泛區的。」「你家裡幾口人?」「四口人。」他又輕聲輕氣地問:「你多大了?」愛愛不好意思地說:
「十七了。」他又笑著問:「你叫什麼名字?」愛愛有些生氣.但還是回答丁;「我叫愛愛。」他嬉皮笑臉地說:「嗬!名字不錯。」接著他又問雁雁:「你叫什麼名字?」雁雁一開始就討厭他,大衣領子裡露著兩隻小眯縫眼,滴溜溜地來回瞟著,後來又見他像審賊似地問愛愛,心裡早惱了。現在他又來問自己,就窩著一肚子火回答說:「我叫狗來問!」
她剛說罷,楊書興對這個回答還沒聽清楚,他點著頭說:「也不錯,也不錯。」
愛愛這時忍不住低著頭笑起來。他才慢慢地回過味來。氣得他臉上一陣黃一陣白的,他窩著一肚子火,卻無法發作。一碗丸子湯早冷了,他還在那裡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