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轉地轉,山不轉路轉。
一一民諺
一
宋敏和李麥追趕著那個偽軍,離開關爺廟後,那個傢伙一直向著尋母口街上跑著。宋敏在後邊喊著:「站住!不站住我可要開槍了!」那個偽軍卻像沒聽到一樣,撂著兩條光腿只管跑。
跑到南大街,正巧有一群難民往葫蘆灣集合,李麥喊著:「截住!截住!漢奸隊!」難民也都喊著:「截住他!截住他!」那傢伙看勢頭不對,掉轉頭又往東跑。
他跑到一個廁所裡,悄悄蹲了下來。宋敏巡視著說:「跑到哪裡了?」李麥說:「八成就在這個茅廁裡!娘那腳,我進去!」說罷搬了一個樹根圪墶「通!」地一聲撂了進去,那個偽軍只當是人跳進來
了,忽地一下從裡邊竄了出來。他這時不敢向街裡跑了,卻順著河堤向村外跑起來。宋敏和李麥緊追不捨。他跑到一個麥場上,繞著麥秸垛轉了兩圈,宋敏把槍栓拉得嘩嘩響說:「我開槍了!」李麥又從這邊一截,一把揪住了他的大衣袖子,那傢伙慌得把大衣一鬆,光著身子跑進麥秸垛邊一個炕菸葉的炕房裡。
這種菸葉坑房從外邊看去像個小炮樓,裡邊除幾個土坑以外,什麼也沒有。那個偽軍跑進炕房後,「忽通」一下忙把兩扇門上住,李麥上前推了推,宋敏卻擺擺手,她迅速地把門從外邊插上了閂。
把門插上閂後。宋敏附在李麥耳朵上說:「大嬸,咱們主要是不讓他跑到馬牧集給鬼子送信,只要他跑不了就行。咱們就把他關到這裡邊。」李麥說著:「要是這樣,咱們把門插閂弄結實點!」她說罷到場角一個石磙的磙框上解下來一截鐵絲,又把門插扭住。就在扭鐵絲的時候,那個偽軍卻在裡邊喊著:「我投降!
我投降!」宋敏說:「你投降也不行!就在裡邊待著吧。」
這個菸葉炕房,四面都是土牆,上邊卻有幾個窗洞。李麥問宋敏說:「這裡還離不開人吧!上邊有窗戶,萬一他爬上去跑出來咋辦?」宋敏說:「咱們先在這兒看住。等會兒再說。」
她們一直等到後半夜,聽到尋母口街上的難民都走完了,還不見有人來。一直等天快亮,忽然聽到馬牧集那邊槍聲近了。
宋敏說:「大嬸,走,咱們到街上看看。」李麥指了指炕房大門。宋敏說:「不管他,現在難民大約都過去河了。」她們走到尋母口東門外,正碰上秦雲飛和天亮一群人,秦雲飛高興地說:「可找到你們了!剛才天亮都哭了。」李麥和宋敏把追趕偽軍的情況說了說。秦雲飛說:「不管他,咱們趕快走,看來馬牧集的敵人竄出來了。」正說著,徐中玉帶著五六個人跑過來。他說:「趕快撤!縣裡日本鬼子開著兩條汽船來了。馬牧集的漢奸隊和日本鬼子那個小隊也趕來了。」
秦雲飛說:「集合人!馬上下葦川。」
李麥問秦雲飛:「秦隊長,我……我們……」
秦雲飛忙說:「你們現在也不能去葫蘆灣了,鬼子的汽船會開到那裡。他那兩個女孩子她們肯定會跑走。走吧,先跟我們一塊下葦川!」
說罷,領著同志們,由河堤邊跑到柳林,然後鑽到一望無際的葦棵林裡。
二
在離尋母口北邊有四十多里地的一個大水蕩子裡,停泊著幾條大船,這裡有個村莊叫田旺營,已經被大水沖毀,只剩下十幾間破房,周圍全是密密實實的葦林,新四軍的豫東抗日支隊,就住在這個大水蕩子裡。
黃昏時候,一輪皎潔的明月從湖面上升起,水面閃著像魚鱗似的銀光,夜顯得更靜了。微風從蘆葦中漏出來,引起一陣猶如私語的蕭瑟。
田旺營的一段老寨牆泡在水裡,幾條木船就停泊在寨牆根前。這是葫蘆灣截糧三天後的一個晚上,秦雲飛、徐中玉、宋敏和李麥,他們在一條船的甲板上坐著,談著織網捕魚的事。
秦雲飛說:「人家常說:‘手裡沒網看魚跳’,咱們現在可真遇到這個事了。尺把長的黃河鯉魚,幹看著捉不住。真得趕快弄幾面網。」
李麥說:「這個容易,只要買來線,要不了幾天就織成了。真弄不來線,弄點棉花也行。我看這村裡還有幾輛破紡花車,錠子都現成的。大家動手紡,一天就紡一二斤。」徐中玉笑著說:「大嬸啊,我說你不要急,在我們這兒多住些天,咱們這游擊隊也像一家人,還真離不了你這個當家的老婆婆。」李麥說:「我不急。
在你們這兒多熱鬧,比干什麼都好。」
宋敏說:「今天中午大嬸一個人擀丫四大劑面。衣服都叫汗溼透了。要不咱們能吃上面條?」李麥說:「我一點也不累。年輕時候,我在海騾子家做過一段飯。麥天時候,我一個人供三十個短工吃飯,還吃的撈麵條。那時候傢伙得勁,案板比咱們這個大得多。」
秦雲飛問:「大嬸,這個海騾子到底跟你家是什麼仇?昨天聽從尋母口回來的同志們說:海騾子在尋母口揚言說,搶船是你把我們新四軍叫去的.又說什麼要下油鍋!要活剝皮!」
李麥冷笑了一聲說:「叫他把油鍋支起來等著吧!我就知道他會這麼說。反正我跟海騾子這個孽,是越結越深了。他現在當了漢奸,靠住日本人,還不是想把我們一家斬盡殺絕。他欠我兩條人命了!……」李麥說著氣得渾身顫抖起來。
秦雲飛說:「大嬸,你慢慢說。」
李麥停了一會兒說:「我提起來這些事,手腳就發涼,渾身上下肉都直顫。我爹是個瞎子,在他家當牲口使喚,給他家推了六七年磨,活活累死在他家磨道里。……這老一輩人的事就不說了。我們天亮他爹也是死在他手裡的。天亮他爹是個最本分老實的人了,我到他家時,家裡只有一輛小車,一口二號鍋,一個破風箱。我們為了不想在海騾子眼皮底下過日月,在外邊整整漂流了四年。後來從俺天亮他爹口裡得知,俺家原有四畝七分老業地,在海騾子家手裡典著。我想著既然有這四畝多地,贖回來種著,不比在外邊漂流強。那時天亮他爹在黃河上幫梁大哥撐船,手裡也攢了幾個錢,就回到了赤楊崗。才回來頭一年,央人和他說,他推脫說記不清了,將來看看地契再說。到了第二年麥罷,麥子他也收過了,我們就又央人問他,他把地契拿出來了。
他說原來就是死契,不是活契。地原初是賣給他家的,不是典給他家的。我們天亮他爹是個噙著冰凌不倒水的人.當場就氣暈在大街上。後來徐大叔。就是前天你們在河沿看到那個拄棍老頭,他對我說:‘海騾子造了假地契了!你們要找原來的中人海柿樹,只要他不改口,這地還能贖回來。’我就去問海柿樹,海柿樹說得還好。他說:‘啥時候賣給他家了,明明是典給他家,寫得清清楚楚.他是想訛人哩。’我說:‘柿樹叔,只要你有這句,我要去開封府告他!縣裡他買通了,府裡他買不通!’海柿樹說:‘你告我做證人!’就這樣,我一個人抱著俺嫦娥去開封告狀了,那時候俺閨女才六個月。十冬臘月天,下著大雪,我在開封請人寫呈子、跑法院,見天也不知道餓,慌得把小嫦娥棉鞋也丟了,把孩子腳也凍爛了。唉!……」李麥說到這裡,痛苦地搖了搖頭。
徐中玉說:「打官司也不行吧?」
李麥說:「我那個時候傻啊!我咋會知道掛那麼大牌子的法院,也是老財們養的狗!整整跑了一個多月,算是過堂了。誰知道人家海騾子根本沒到場。派了個夥計來。海柿樹呢,也不知道是用了人家的錢,還是不敢得罪海騾子,當堂變卦,他說當時就是賣契,不是典契!我一下氣得眼前一片漆黑。我說:‘海柿樹!你也算是赤楊崗三老四少一個有頭臉人哩,你枉披了張人皮!你當中人,我們家的四盤菜是叫狗吃了!’可是罵有什麼用,地還是判給人家了。從那時我才知道衙門官,都是他們地主的。
開封府的包青天是唱戲唱的,根本沒那回事。」她說罷悽然地笑了笑。
秦雲飛說:「前幾年我在開封上學,一到麥罷,農民們揹著錢褡都來打官司。相國寺右邊幾個旅館,住的全是打官司的人,其實都是給法院裡送錢去了。有的還到相國寺算算卦,看官司能打贏不能?算卦的再一說,打得才有勁哩!有的把地都賣幹了,還是跳不出地主老財們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