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六 章 黃河之夜

黃河東流去 李凖 第2頁,共2頁

李麥說:「我從那一次以後,就再也不打官司了。可是我也不服!這口氣出不了,能把人憋死。我就又想了個辦法。」她說著羞澀地笑了笑說;「那時候啊,我還迷信,什麼神都信,信的還誠。我想著開封法院告不贏他,我到老天爺那裡去告他。那時候我們下徐州推鹽,賺幾個錢捨不得吃,捨不得花。天亮長到十來歲,連塊梨膏糖也沒給他買過。可是買香、買黃表卻成刀成封的買。我每天燒兩刀黃表,禱唸著說:‘老天爺,你替俺申申冤吧!叫海騾子這龜孫不得好死!叫他家倒霉破財!’可是黃表我也不知道燒了多少刀,海騾子家該發財照樣發財,該買地照樣買地。那個黃燒餅臉越吃越胖,那一嘴黃狗牙又換成了一嘴金牙。

以後黃表我不燒了!神我也不敬了,我才知道老天爺這個老龜孫也是個眼皮朝上翻的東西!」她說罷如釋重負地笑起來。

宋敏說:「你就是從那以後不敬神了?」李麥說:「是啊!你在我家看到,灶王爺我也沒請,土地爺泥胎我摔了!老天爺的牌位我蓋面瓦罐了。從那以後,我心裡還不解氣,我就又換了個辦法跟他鬥!」

秦雲飛有興趣地問:「什麼辦法?」

「我罵他!」李麥接著說:「地主老財們這些雜種愛講排場,逢他家過紅白大事時候,什麼縣長、區長,都來弔孝賀喜,還有什麼大姑爺,二姑爺,媳婦孃家,兒子舅家,七大姑八大姨,一來就是幾大轎車,我就趁著這時候在街上罵他!」

徐中玉說:「你怎麼罵他的?他能跟你拉倒?」

李麥說:「我又不提他的名!他叫騾子我罵驢,或者我罵吃草料的東西!他家娶媳婦過紅事,我哭俺爹死的苦。他家過白事,殯埋他爹,一群孝子哭爹,我哭我殤的那個孩子。這鄉間農村的罵法多得很,你們沒有見過,反正把他氣得直咬牙,可他拿我也沒辦法。」

她說罷,秦雲飛、徐中玉和宋敏都笑起來。宋敏說:「大嬸,你啥時候再罵他,我們還真想看看,準比看戲還好看。」

李麥悽然地笑了笑說:「這也是被逼的沒有法子了。海騾子這個人是個黑蠍子,我是跟他打過多年交道了。他們治不了我,就在俺天亮他爹身上打主意。民國二十五年.天亮他爹從中牟黃河渡口摸黑回家,在路上拾了一條口袋。他進來大門就對我說:‘剛才在路上拾了條口袋,準是拉糧車掉的,你看還是新的。’他又看了看,口袋上還寫著太康縣‘慶餘堂’幾個字。口袋拾不得,我有經驗。俺爹從前就說,有字的口袋咱不拾,最容易遭官司口舌。俺舅就是因為在路上拾了一個空郵包,叫人家訛走了一條牛。我立即說:‘這口袋拾不得,還送到大路上吧!’我們天亮他爹說:‘好。’正準備送出去,門‘譁’地一聲被踹開了。海騾子帶著局丁闖了進來。他們說太康縣的大戶‘慶餘堂’被盜,天亮他爹是通土匪的!不由分說就五花大綁將我的人綁走,到縣裡只預審了一次,就誣良為盜,把他砸上大鐐,關進文廟南邊的監獄裡!我明知道這是大圈套,可是有啥法子哩,到哪裡去說理呢?不管傾家蕩產,還是救人要緊,等我鑽窟窿打洞,變賣東西,連揭帶借,把他爹從監獄裡扒出來時,人,已經只剩下一口氣了!

……」李麥說著撲簌簌的熱淚像線條似地滾落下來,她接著說:

「在監獄門口,我去接他。我花了一塊錢的開鐐錢,那個看監的還不錯,說你去攙他一下.我進了監獄門,看見他我就不敢認了。身子瘦的像麻桿似的,臉變成像刀條一樣,三十多歲的人滿臉鬍子,像個六七十歲的老頭!他扶著牆喘著氣,監獄門口有個臺階,只半尺高,他卻上不去!……」

李麥擦著眼淚忽然大聲地說:「我把他背起來背出監獄!等到抬到家裡,人一散勁,起不來床了。沒有半個月,老頭就屈死了,撇下我們娘仨走了。臨嚥氣時,他臉朝裡,不看我,嘴裡說著:‘天亮他娘!這是咱的命,我服了!……’我說:‘不!……我不服!……’」

李麥說著像瘋了似地站起來。她對著那湛藍的夜空,對著那一彎鐮刀似的月牙,對著那滔滔的黃河水,像是在詢問,在呼號,在憤怒地控訴。……

一陣颯颯的夜風吹過,千萬片葦葉,發出淅淅瑟瑟的聲音。

月亮漸漸地浸沉在河面上了,她想用河水洗去她滿臉的淚痕。

一陣欵乃的櫓聲,一條小船從蘆葦裡搖過來。

秦雲飛喊著:「口令?」船上答著:「水紅花!」李麥忙說:「是天亮回來了。」

天亮是昨天到尋母口葫蘆灣一帶去找梁晴等的下落。他把小船搖過來上了大船,秦雲飛著急地詢問著:「找到了沒有?」

天亮說:「沒有。」李麥問:「你到了葫蘆灣了?」天亮說:「到了。我夜兒個天快明時就到了。日本人到那裡只亂放了一陣槍,也沒打死人。聽說是難民們全都向西跑了。日本人走了以後,國民黨一個什麼兵站去把剩的糧食全弄走了。反正那裡難民們是一個也沒有了。」

李麥說:「你沒有到附近村裡問問,一個老頭兩個閨女,穿的什麼衣掌,看人家看見沒有?」

天亮說:「問了。都沒注意。那天早上,附近村裡老百姓也去弄糧食,都分不清了。」

李麥嘆了一口氣,大家都不吭聲了。

秦雲飛心裡有點慚愧,他覺得自己沒有考慮周到,沒有及時把李麥送過河,結果讓人家一家人失散了。他說:「李麥大嬸,這都怨我們考慮不周,工作做得不細緻,讓你們一家失散了。現在弄得母東女西,父南子北,我自己感到很慚愧。不過你放心,這一次截糧搶船,你和天亮都出了大力。我們這個抗日支隊,一定幫助你們一家團圓。不管到哪裡找,我們拿盤纏。我們同志去許昌、洛陽幫你們找,非找到這兩個女孩子和那位老先生不可。」

李麥聽秦雲飛這麼說,心中非常感激。她說:「秦隊長,你說的哪裡話!我可是把咱們新四軍當成一家人了。截來的糧食,都運到你們的家了嗎?搶來的船,你們自己用了嗎?還不都是為老百姓。你們把命都拼上了,還不是為了救這一千多口子難民。秦隊長,咱們說話少,別看我是個挎了半輩子要飯籃子的窮老婆子,我們窮人家老墳裡不長彎腰樹,就是磨扇壓在身上也不會彎腰。你不用替我操心,我這個人是苦水裡泡大的,是經過九蒸九曬的人,什麼苦也吃過,什麼罪也受過,什麼心也操過,什麼氣也裝過!這算不了什麼!我不會向你們要人!」

徐中玉說:「大嬸,你就在咱們這裡先住下,有我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們穿的就有你穿的。」

李麥說:「我還有個請求哩?」

秦雲飛說:「什麼請求?」

李麥指著天亮說:「我這個孩子,今年十八歲了。眼不瞎,腿不瘸,要是你們不嫌棄,能不能在你們這隊伍裡吃糧當兵打日本?這個事,我想了幾天了。」

秦雲飛說:「大嬸,我們太歡迎了.天亮這樣的青年我們太需要了。」徐中玉也說:「大嬸。我們早想把他留下,還怕你捨不得!」

李麥說:「這有什麼捨不得!這不就叫作‘參加革命’嘛!」

秦雲飛說:「大嬸,誰教你這些新名詞?」

李麥指著宋敏說:「我這個閨女:宋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