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將近一個小時馳驅,小皇冠駛上通往月牙島腹地的土公路時,太陽尚未走完每日的一半路程。
月牙島名之「月牙」,實則更象一隻戲遊於碧波之中的蝌蚪:長長的、略顯彎曲的尾巴,從陸地伸延開去,把碩大而又乖巧的腦袋,探進波濤連天的海面。蝌蚪呈傾伏狀,島的一側相應出現了一片月牙似的海灣。這也許便是島名的由來了。
海洋如同一個神奇的淨化體,塵世間一切喧囂和浮華,一經觸及它的羽翼便只能安分下來,或者銷聲匿跡,或者全然改變成另外一副模樣。陽光和風也不例外。
從陸地登上小島,秋日的炎熱和沉悶頃刻消失,嶽鵬程、齊修良等人覺出的只有一陣陣爽心舒肺的快意。
小皇冠停在一片開闊地上,嶽鵬程帶著齊修良等人,沿著海邊漫步前行。
島上面積原本不大,一邊又是一脊隆起的丘嶺和懸崖,島上的人和各種建築物,便自然而然集中到背山面海的一片地場中了。這裡的一切彷彿都帶著歷史的陳跡:
廢棄的、被海浪衝得七零八落的碼頭,生了一層厚厚鐵鏽的油罐,落滿風雨印記的辦公樓和宿舍,還有即將被廢棄的、萎縮在山脊腳下的一座小小的電子管廠。嶽鵬程當兵時來過這兒。那時島上住著一個連隊,每日里熱火朝天,龍騰虎躍。一個月前決定投標,嶽鵬程來島上考察時,發過好一通感慨。這時他一邊走著,一邊猶自發著憤慨:
「你們看看啊!這幫吃皇糧的,把個碼頭糟踏成個麼奶奶樣兒!」
「油罐不用,砸了賣破爛不是錢?媽拉個巴子,就這麼豎這兒曬了十好幾年!」
「你說那些局長、書記都是怎麼當的?我要是有權,非讓那些小子們……」
嶽鵬程的憤怒和感慨從來都是有感即發,毫無遮攔。齊修良等人早已習慣了,只是不時應著,間或附和著補充上幾句。
一行人沿著海邊兜過一圈,又到等待招標承包的電子管廠車間轉了轉,這才朝半山腰的厂部辦公室走去。
厂部辦公室裡,此刻正醞釀著對付嶽鵬程投標的方略。
「……對方几次想摸我們的底,我們都按局長的意見擋回去了。」電子管廠書記彙報說。
不過五十五、六歲,卻長著一頭稀疏白髮的董局長點著頭。作為月牙島的上級主管首腦,他的主要任務之一,就是要改變電子行業目前所處的困難境地。月牙島遠離市區,除了對外招標承包是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的。
「嶽鵬程是個奸滑之徒,不能讓他輕易得手。不過也要注意,千萬不要讓他溜了。」他作過指示,又問:「根據你們的摸底測算,標底最高可能定到多少?」
「我們跑了不下十幾個地方,最高的一年講過八萬,最少的兩萬也不肯幹。」
戴著高度近視鏡的廠長回答。
「這樣說吧,按你們的想法,標底定到多少合適?」
「十萬,再高恐怕就……」
「你哪?」
「我也是這個意見。不過,必要時恐怕還得降低。」
「也好,就按你們的意見定在十萬。」董局長思忖片刻做著決斷,「不過,這不是最高標底而是最低標底,正式談的時候要加倍。
決策剛剛做出。嶽鵬程便出現在門口。三位決策者都不覺為之一愣。
「歡迎歡迎!」參觀過大桑園,與嶽鵬程有過一面之交的眼鏡廠長,上前向董局長作著介紹。
董局長熱情而又頗有身份地與嶽鵬程寒暄了幾句,說:「嶽鵬程同志的大名我是早就聽說了的。與你嶽鵬程同志打交道,我也是第一個投了贊成票的,怎麼樣嶽鵬程同志,剛才你這一番私訪,有何評論哪?」
「局長說到哪兒去了。我是到長山有事,順路到島上看看的。」嶽鵬程笑著,話題一轉,道:「哎,剛才我到車間,好象已經停工不少天了吧?」
「這是哪兒的話!今天是我們廠休。」
「不瞞嶽書記說,這一段我們一直搞突擊,幾個星期都沒有休息了。」
兩位廠頭連忙遮掩。
嶽鵬程恬然一笑,低頭呷起茶水。
董局長看出嶽鵬程心下有底,連忙轉了話題:「嶽鵬程同志對我們這個地方,印象如何呀?」
嶽鵬程:「地方自然是好地方,只是不知道局長準備怎麼個承包法?」
「這好說,一標定盤,一包到底!」
「這一包到底是指經營呢,還是全權?」見對方莫測高深,又道,「坦率地說,如果是單純搞點經營,我嶽鵬程沒有那個興趣。」
董局長:「一包到底,自然是全權咯!」
「時間呢?是隻準備讓我幹個一年兩年,還是……」
「一定十年不變!十年之後,還可以續訂!」
「那好。」嶽田程微微一笑,「既然今天湊得巧,就請局長出個數吧。」
董局長朝眼鏡廠長遞過一個貨可和鼓勵的目光,眼鏡廠長起身拿過一份材料,看了幾眼,道:「我們月牙用子管廠建立於一九七五年三月,主要生產電子管配件和漆包線。現有職工一百二十三人,裝置五十三臺,年均純利潤十二萬五千元左右。
根據上述情況,本著互利互惠的原則,我們考慮,承包基數應不少於年交純利潤二十萬元。」
董局長和電子管廠書記滿意地點著頭,把目光投到嶽鵬程身上。
嶽鵬程微微後仰聽過之後,從齊修良手裡接過一張紙條,翻來覆去看過幾遍,似乎全然無意地推到對方可以看得清楚的桌子一邊。
那是電子管廠的一份簡要情況:
總人數:123(其中退休、病號33)
裝置:45(其中淘汰和即將淘汰15)
最高年利潤:52000元八四年虧損:14000元八五年上半年虧損:25000元底盤洩露,正如交戰未始,先把自己的傷殘短缺袒露在敵手面前。兩位廠頭好不驚訝、尷尬,朝董局長瞟過一串不安的目光。董局長心中一陣忐忑,都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
嶽鵬程依舊坦然:「董局長,剛才說的二十萬,不會是最後的底數吧?」
「具體自然還可以協商。不過,我看這已經是最低的了。我這裡環境好嘛!天時、地利、人和是佔全了的!」董局長依然氣勢不減。談判是一門高超的藝術,不僅需要實力,更需要耐心和心理攻勢。
嶽鵬程:「我的意思是,剛才這二十萬或許不是最高的。如果向最高裡說,不知你們認為多少才合適?」
問題出乎情理。是嶽鵬程有意嘲諷戲弄,還是……董局長和兩位廠頭,投過幾束疑惑的目光。
然而,不回答豈不意味心虛?那也許正是嶽鵬程所等待的呢。
「那要看怎麼說了。」老成持重的電子管廠書記說,「如果經營得好,一年三十萬、四十萬也並不是不可能的。」
「那好。」嶽鵬程恬然一笑,「就按剛才董局長的話,你們把島子全權交給我,我每年給你們淨交四十萬。」
董局長和兩位幹部一齊愣住了。世間哪有這種做生意的?這麼一個小小荒島上的瀕臨破產的小廠,即使折價出賣,大概也多不出四十萬元來的,何況……
這分明是反戲正做!分明是嘲弄戲耍!董局長和兩位幹部有些忿忿然了。
「嶽書記真愛說笑話。……」眼鏡廠長說。
「呃!」嶽鵬程正色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可以籤合同。請公證人嘛!」
兩位幹部又是一陣驚詫之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滿面喜色。董局長不知為什麼,反到二目微閉,沉思起來。
「局長!」眼鏡廠長迫不及待了。
董局長全然不動。片刻,突然朗聲大笑起來:「好!嶽書記果然是個爽快人!
不過,合同的事嗎……等我們請示一下,你看行不行?」
這下輪到嶽鵬程發愣了。但只一瞬間,那厚厚的嘴唇邊角,便閃過幾縷嘲諷、輕蔑的淺笑。
或許與當過兵有關、嶽鵬程性格中,勇於挑戰、勇於接受挑戰佔了很大成分。
這似乎已經成了一種「癖」,似乎離開了挑戰就幹不成事兒,即使幹成了也沒滋沒味兒。
開發月牙島是嶽鵬程意定中的一件大事,隔靴搔癢地試試探探、討價還價,是他所難以忍受的。撇開中間人,出其不意直插月牙島,為的就是打破僵局,促使對方作出決斷。儘管由於老奸巨猾的董局長的阻梗,協議沒能籤成,嶽鵬程卻認定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因此返回時,他幾乎是一進車便打起鼾,一路打到小皇冠駛進一○一療養院大門為止。
一○一療養院坐落在嶗山腳下。面前,是一片弓形海灣,一片白浪細沙灘。嶗山,與青島那邊的嶗山雖非一地,卻同處一條海岸線,同有礦泉水、溫泉水,同是療養避暑的勝地。
嶽鵬程到一○一起因於去年。去年秋天整黨,療養院政委帶領全體黨員到大桑園參觀。接待由齊修良、秋玲負責。參觀完介紹完,嶽鵬程忽然露了面,邀請院政委和幾位院領導座談,並且吃了一頓「便飯」。一○一在蓬城附近算是一個大單位,據說直屬大軍區領導。人家的一把手登門,嶽鵬程覺得自己不出面表示表示,似乎不大恰當。「便飯」中間,閒聊時嶽鵬程講起自己在銅礦時落下腰腿疼的毛病,一直沒有理睬它。一○一政委當即邀請嶽鵬程到他們那兒去療養。「我忙得褲子往頭上套,還有閒心療養?」嶽鵬程當時應著,並沒當作一回事兒。今年春天,嶽鵬程覺得腰腿痛似乎比往常重了,又覺得嶗山不過十多里路,小皇冠來去也方便,便試著給一○一政委打了個電話。政委還真夠情分,立刻表示歡迎,並且把嶽鵬程安排到位置和條件都屬全院最佳的三療區。
三療區是一年前新建的。兩座封閉式二層小樓,構成一個花園式庭院。外可登山游泳,內可享受礦泉淋浴和「席夢思舞蹈」,接待的全是師以上領導幹部。嶽鵬程與那些人住在一起,開始難免有些誠惶誠恐:自己在部隊不過是個班長,現在的職務如果按部隊那套卡,也不過小小連長、指導員而已。但很快他就坦然了:倘若不遭到石姓家族那幾個傢伙的暗算,自己在部隊說不定也不比這些人差多少。而且,就目前自己的權力、能力、聲譽和掌管的家業來說,也並不比部隊的師長、政委們小到哪兒去。他坦然了,那些領導幹部們心裡卻並不坦然,依然把他看成土包子、暴發戶,冷眼不瞅一下。那些醫生、護士久聞嶽鵬程大名,但多是扎得耳朵痛的。
只是礙於院政委的情面,才不得不表示一點勉強的熱情。嶽鵬程胸有成竹。春蝦春蟹下來,他一次拉來兩筐,煮得火苗兒似的,讓人送到各個病房和醫護人員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