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在嶽銳離開縣委大院的同時,羸官坐著他那輛小上海也從縣農行出來,正忙著向回趕。
這兩天,他一直在為「二龍戲珠」奔忙。第一條龍,果品的那條龍,並沒有讓他多費口舌,便熱熱鬧鬧活動起來了。問題在第二條龍,建水泥廠的那條龍上。問題的關鍵,又在貸款上:五十萬元貸款拿不到手,任你有張鐵嘴,初勝利、張仁那幫小子們的勁兒,也難以鼓得起來。
經過兩天緊張的「運動」,現在問題總算有了眉目。球又該踢回到初勝利、張仁那幫小子們手裡了!從農行出來,他辦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那幫小子們火速到小桑園會齊,同時告訴吳海江,以最快速度,按最高規格,準備一桌酒宴。
小上海駛進罐頭廠頗為氣派的大門時,初勝利、張仁那夥人已大部分到齊,正在吹著電扇、喝著「龍泉」,咒「秋老虎」——秋天的太陽太毒,咒羸官比「秋老虎」還毒,搞得他們全身上下沒有一絲布條兒不泡在汗水裡。
吳海江親自端茶遞煙招待,伙房裡還在忙個不休。
「羸官這是玩的麼花招!有迎賓室不讓去,把咱兄弟們搞到你這個破廠子裡來!」
初勝利發著憤慨。
「叫你們嚐嚐我的罐頭唄!」吳海江故作詭秘地眨眨眼,說:「不是我吹,你那老同學在小桑園施展這幾年,我這罐頭廠,是他最得意、最顯了臉的地場。你信不信?」
「得了得了,我就知道你老給他吹!」
「吹?吹也得有東西吹呀!辦廠那一陣兒……」
「噢,我明白啦!把我們找這兒,是要你給上一課的。來來來!」初勝利半真半假地招呼著張仁他們,「咱們先聽海江廠長來一堂革命傳統教育課,怎麼樣?」
「忒!」吳海江紅了臉,擱下茶壺出門去了。
會客室裡一陣鬨笑。其實,羸官辦罐頭廠的那段經歷,初勝利他們沒有誰是不清楚的。
小桑園葡萄見果的第二年是個好收成。石柱鐵絲搭起的幾百畝架子上,嘟嘟嚕嚕,不知掛起了多少串珠寶。事先講好的,全部賣給「光裕葡萄酒公司」。臨下枝時,因為縣裡與「光裕」鬧了矛盾,人家一口咬定拒收蓬城的葡萄。那時人家是天下獨此一門,原料來源多得是。小桑園卻被坑苦了。二十幾萬斤葡萄下不了架,羸官緊急動員起全村老少,把葡萄向市場上送,賣回了一筆款子。但還是兩眼睜睜,看著幾萬斤葡萄爛在了地裡。羸官發了狠:不能把命運拴在別人的褲腰帶上!不能把眼睛只盯在自己的家門口!罐頭廠應運而生。不僅葡萄,蘋果。梨、杏、山植,以及雜魚、蠓子蝦等等,統統納入視野。「八方交友,千里聯姻」的方針也隨之形成。第一批產品出來後,羸官、吳海江帶著樣品跑了近半個中國。在清江他們結識了新成立的「運河貿易公司」總經理安天生。這是位有膽有識的經營家,羸官與他傾心袒腹一拍即合。合同很快簽下了:小桑園每年傳送五十萬瓶罐頭,由「運貿」包銷。
五十萬瓶罐頭分作幾批,如期發往清江去了。清江卻突然來人,要求退貨,廢除合同。理由很簡單:「運河貿易公司」不屬於國營單位,按照上邊的「新精神」,原先貸給他們的二百萬資金被銀行收回,公司面臨倒閉,無力支付這筆罐頭的款項,也無力開展貿易活動了。來人一再轉達安天生的歉意,一再懇請羸官諒解他們的苦衷。
擺在羸官面前的只有一條路:按照合同規定向對方索取一部分賠償費,然後將五十萬瓶罐頭在當地另尋出路。這是件麻煩事。但羸官相信,憑著產品的質量和自己的手段,那批罐頭決不至於砸在手裡。
十萬火急。當晚,羸官與吳海江便隨同來人下了清江。
事實與來人來信所言無二。一度雄心勃勃的安天生,只有面壁長嘆,表示願意儘自己所能,賠償按照合同規定所應支付的那部分違約金,聽憑貨物另行處理。羸官也只能安慰勸導一番,黯然而退。
訊息不知被誰走漏了。第二天起床,羸官還沒來得及洗臉,當地幾家國營貿易公司和食品商店的負責人便闖進他下榻的清江賓館三○二號房間。
一位自稱山東老鄉的貿易公司經理,十分親熱爽快地拍著羸官的肩膀,說:
「親不親一鄉人。你小老弟在這兒遇到難題兒,我這個老鄉沒二話:五十萬瓶罐頭我包圓兒啦!就按你原先給‘運貿’的價,不讓你吃一分錢的虧!」
「哎,那不行!」一個果品商店的主任連忙說,「見一面分一半兒。我們店小,要十萬瓶。
「我也要十萬!」
「我要二十萬,一瓶加一分錢!」
「我要三十萬,一瓶加一分五!」
這真是做夢難尋的美事兒!愁思滿腹的吳海江當即便要簽約敲定。
羸官笑笑說:「各位老鄉、領導這麼信任和支援我們,真是感激不盡。可我們剛到這兒,總得先喘口氣,總得先跟‘運貿’把事情辦利索了才好說吧?」
毀啦!這個嘴上沒毛的鄉下小子原來是個猴精!不須說,這是看出貨高熱手,要摸行情的。笑眯眯的老鄉、你爭我搶的同行們露出一臉的不快。不過態度還是非常友好的。買賣不成仁義在嘛!何況小嶽經理剛到,輕鬆幾天再談生意上的事,完全應該,完全應該!嘴上這樣說,心裡自然還有另外一種說法:你姓岳的小子再猴精,清江就這麼大塊地面,不經我們幾個大戶,你那五十萬瓶罐頭想要輕輕易易出手,恐怕也難。你總不能丟進江裡,或者再花一筆運費倒騰到別處去吧?到那時,嘿嘿!……
客人們禮貌地告辭了。告辭的同時各人留下一張名片,宣告說:有事可以隨時聯絡,他們願意隨時效勞。吳海江看出羸官的棋,自己進行了好一番反省。
果然,當天羸官對清江罐頭生產的情況、市場銷售價格及趨勢,進行了詳細調查。結果是令人滿意的:每瓶罐頭至少可以再提高三分錢,一萬五千元額外利潤可以穩拿。羸官很為自己得意了一番,晚飯時對吳海江說:
「這才叫作‘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運貿’倒臺,倒讓咱們撈了便宜!行,晚上給留下名片的那幾位通通氣,約他們明天來正式談。」
晚上聯絡通了,但那幾位象是預謀好了似地,一律回話:明天實在抽不出時間再談,多多包涵,多多包涵!至於什麼時候抽得出時間,回答也大同小異:小嶽經理大老遠地來一趟不容易,清江也算蘇北名城,名勝景觀很多,可以先好好觀賞觀賞,玩上幾天再說嘛。
忒!一碟子端得走的清江,從早到晚灰灰濛濛,別說真正的名勝景觀並無幾處,即使有興致何來?那五十萬瓶罐頭在庫房多壓一天,便要多付一天的費用呢!
「清楚了吧,這才是咱們的老鄉和同行!」羸官說。這本也是情理中事。做生意嘛,哪個不要點手腕?任憑別人稀柿子一樣捏巴的能有幾個?但只要貨在行情在,一點小小手腕終究改變不了大局。一段小小的插曲罷了。
令人納罕的是:羸官當晚竟然睡翻了夜似地在床上碾了半宿,把吳海江也攪得一夜未得安生。
「今天怎麼辦?」清早起來,吳海江問。
「什麼怎麼辦?人家不是要咱們多玩幾天嗎?玩!這一次咱們非玩上個夠不可!」
事到而今有什麼辦法呢?或許也只有以逸待勞可以穩住陣腳了。
羸官全然不是一副悲天憫人無精打采的氣色。吃過早飯,從賓館租來一輛小上海,直奔「運貿」和與「運貿」有關的幾個單位,去跟人家拉唄閒聊。閒聊的中心是那位倒了臺的總經理安天生。他原先都幹過什麼工作,怎麼想起要辦「運貿」和砸了自己鐵飯碗的?「運貿」辦起一年多開展了哪幾項大的業務活動,都是怎麼開展的?他手下有幾個助手,家中有幾個孩子,愛人為人如何?此人與上下左右關係如何,與客戶關係如何,與家庭關係如何?「運貿」倒臺,各方面對他有何評論和反應?……問題無所不包,不厭其詳。吳海江認定羸官只是出於無聊或好奇心,至多也不過是想從「運貿」總經理的成功與失敗中,汲取某些教訓罷了。果然,羸官第二天便對安天生失去了興趣,開始了真正的「玩」。他們登上航輪,先向北至臺兒莊,又向南至揚州、鎮江、杭州,遍覽中運河、裡運河和江南運河兩岸風光。中途每到一地,還要對當地風土人情、物產經濟進行一番考察。羸官一路考察的情況記了滿滿一大本子,以至吳海江詢問他,是不是有意要步安天生之後塵,在運河上開闢一條新的「絲綢之路」,是不是有意效法古代名士徐霞客,寫一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嶽羸官遊記》。
這自然是戲語、玩笑話。
然而,五十萬瓶罐頭的主人失蹤二十多天,對於那幾位打下如意算盤、留下名片的老鄉和同行們,卻不是開玩笑的事情。羸官回到賓館不過半小時,他們便不約而同匯聚而來。冷落自然是不見了。除了初次的熱情之外又增加了慷慨:價格可以再適當增加一點;更重要的增加,是「一點」江蘇特產、清江特產和幾張邀請前去品嚐「便宴」的請柬。
主動權又一次回到羸官手裡!這次是該剎一剎「地頭蛇」們銳氣威風的時候了!
吳海江興奮不已。
羸官卻連連賠著情兒,對來客說,那五十萬瓶罐頭已經全部有主了。
驚愕,憤怒,冷笑……客人們拂袖而去。
吳海江大惑不解:天!這是搞的什麼鬼名堂嘛!你四處兜風這麼多天,不就是迫使對方就範?辭了幾家大戶,那五十萬瓶罐頭銷給準?難道真要推進清江再增加一點汙染不成?
更使吳海江大惑不解的還在晚上。
晚上。按照預先約定的時間,安天生帶著好不容易湊起的賠償金來到清江賓館時,羸官已經擺起一桌酒宴。與酒宴同時,還有一紙新擬的補充合同:五十萬瓶罐頭的價款,待銷售後補交;小桑園綜合開發公司自願暫借十萬元人民幣,作為「運河貿易公司」開展業務的臨時經費。
安天生驚呆了。望著一紙補充合同,恍恍惚惚,如同墜入十里雲霧。
「總經理,我知道你是個英雄,現在正是落難的當兒。」羸官誠懇而豪爽地說,「我嶽羸官算不上英雄,但英雄落難,我願意搭一把手。我只有一句話:希望你不要因為眼下一時落難失了英雄氣!我等著你‘運河貿易公司’重新振興發達的那一天!」
年過四十,身高一米八○的安天生,被羸官幾句話說得大淚珠落。他早已獲悉幾個單位搶購那批罐頭的訊息。他想象不出天下竟有如此仗義、如此肝膽的奇人、奇事!當確信這一切都是無可懷疑的之後,他起身倒了兩杯酒,一杯舉到羸官面前,一杯舉過頭頂,咬鋼嚼鐵般地說:
「今天就算是我安天生高攀了小嶽經理,拜了小嶽經理這個生死兄弟!老天爺在上!日後我安天生和‘運河貿易公司’,果真應了小嶽兄弟的話,我……」
他不說了,天下壓根兒沒有任何話能夠表達此刻他的心情。他把高擎的一杯酒灑到地上一半,然後同羸官手中的酒杯一碰,昂首向天,一傾見底。……
兩個月後,「運河貿易公司」奇蹟般地復活了,清江來信報喜告捷。
又過了兩個月,「運河貿易公司」振興了、崛起了,總經理安天生帶領手下一行十幾名干將大員,千里迢迢趕到東海之濱。
如今,「運河貿易公司」已成為當地一個跨省區、經營額超億元的大公司。不知多少廠家千方百計、甚至不擇手段與之溝通關係。但小桑園的罐頭飲料,小桑園的土特產品,小桑園需要的各類物資,無論何時、何種情況下,一律優先銷售和供應。羸官用一條無形的紐帶,把小桑園同大運河緊緊聯接在一起了。
羸官走進罐頭廠會客室,立刻被初勝利、張仁那夥「董事」——按照約定,「龍山水泥廠」一旦成行,各村首腦便組成董事會——包圍了。他坦然、輕鬆地回答了人們最關心的貸款問題之後,即請眾人入席。
酒宴是豐盛的,對蝦、海參、鮑魚也上來了。這次酒宴對於羸官說來,其重要性,是決不下於當年宴請「運貿」總經理安天生那一次的。
「各位董事先生,咱們是先禮後兵,還是先兵後禮啊?」一切就緒,羸官出了題目,「咱們北方佬老實巴交,一般先簽合同後喝酒。廣州那邊正反著。要談生意?
好,先喝酒。灌你一個迷迷登登,再拿出合同:籤簽字吧!你稍稍一走神兒,得了,靜等著挨坑哭鼻子吧!」
「那咱還是先簽,要不便宜不得讓你一個人賺了去呀!」初勝利笑嘻嘻地說。
「那好,對合同稿誰還有意見,說吧。」
沒人張口,也沒人表態。
「合同就是法律,現在不說,將來後悔藥可沒處買去!」他乾脆點起名:「嶺山後。」
「我們不就是保證石灰石供應嗎?賬我們算過,一年賺個十萬八萬不成問題。」
張仁回答。
「李龍塘。」
「我們保證火山灰。就是那屹祖宗風水破了,少不了爹媽跟著我受點委屈。」
「王思聖。」
「沒問題。」
「鄒培德?」
「和他一樣。」
逐個查對確無異議之後,羸官第一個走到鋪著紫紅絨布的桌前簽了字。初勝利、張仁等依次走過。這夥算得上小知識分子的支部書記們,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名字有著好不沉重的分量,第一次發現自己連名字也寫不理想,而且越認真,越寫得歪七扭八不成樣子。瞎!早知有這種時候,請個書法老師學上幾年也值當哩!
「好了,‘二龍戲珠’這會兒算是成了一半,這酒喝的也有名堂了。」重新回到酒席桌邊時羸官說,「正山叔,你是元老,你先開個頭怎麼樣?」
吳正山今天一式銀灰色中山裝,也不推辭,說:「我開個頭也行。我早說過我是個老古董。先前羸官說‘二龍戲珠’,我心裡也嘀嘀咕咕。那些不說啦,我敬酒。
我就是一句話:今天咱們好比桃園三結義,一百單八條好漢拜忠義堂。往後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哪個當逃兵當叛徒,天打五雷轟!贊成這話的舉杯,亮底兒!」
吳正山一飲而盡,眾人自然沒有敢冒天打五雷轟罪過的。
依次祝酒。輪到初勝利時,他非要與羸官來上幾個「哥倆好。」吳正山知道羸官酒量不大,想阻止,羸官先一拍巴掌一揚拳,幹上了。
屋裡頓時響起「六六六」「五魁首」的划拳聲。
四五個回合下來,初勝利大獲全勝,羸官眼珠兒也有些紅了。
「勝利這小子淨搗鬼!不算!不算!」
「喔!賴皮咯!」「不行!不行!」「罰!罰兩杯!」初勝利、張仁一夥,一齊衝著羸官起鬨。
「你們幾個本事大怎麼著?」吳正山探過腦袋,「來,哪個跟我來幾下子!」
他把手朝初勝利手上拍,初勝利急忙躲開,朝張仁和嚷得最歡的那個鼻尖上挑個紅痣的「紅鼻子哥哥」面前靠,那兩人也連忙搖頭。
開玩笑,誰不知道「白乾大王」吳正山哪!
據說是在「祖國山河一片紅」那陣兒,一次吳正山推著一小車地瓜乾子到城裡換酒。換了兩大桶老白乾,還剩出滿滿一鋼精鍋沒處盛。酒廠的人要他再買一個塑膠桶,他說:「我還是盛肚子裡吧。」端起鋼精鍋咕咚咕咚一陣子,酒竟然就沒了。
那是六十度的烈性酒,那一鋼精鍋至少四五斤,把個酒廠裡的人驚得眼圓舌卷。吳正山抹抹嘴,推起兩桶酒就往回返。酒廠廠長認定他走不出幾步就得趴下,派人隨在後邊要看熱鬧。沒想一直跟到大桑園村頭,吳正山除了撒了一潑尿,連個趔趄都沒打。「白乾大王」的名號由此四揚。如今吳正山雖說上了幾歲年紀,真要較量起來,初勝利、張仁幾個綁到一起,也未必贏得了他。
「要論喝酒,你們差遠了,我也不行。我那爺,那才算是這個!」吳正山得意,挑起拇指。
「你是白乾大王,那老爺子不成了‘白乾神仙’啦!」
「不在這,在個意思。」吳正山繪聲繪色講起來:
「那年我十一,我爺八十,每晚都是我陪著他睡。他饞酒饞得要命。過陽曆年前一天,俺媽給他買了一瓶,怕他看見,藏到碗櫥裡。俺爺知道了,夜裡翻過來覆過去不闔眼,跟我說:媽個巴子,今黑下怎麼就翻夜啦?我說:八成是叫那瓶酒給饞的。俺爺說:可也差不離,你說我是喝了它還是留著明兒過節?我說: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俺爺說:知道更好,放那兒說不定叫耗子給我踢蹬了呢,乾脆!說著,起身下炕了。到碗櫥那邊咕咚咕咚一陣回來,孜得不行。我說:行了,這會兒沒心事了,睡覺吧。俺爺上炕,咂著嘴唇,好一會兒說:山子,你媽這回買的麼個好酒,還鹹絲絲的。我一聽,忙說:壞啦:俺媽買了瓶醬油也在碗櫥裡,別是讓你喝啦!
跑去一看,果不然,那瓶酒一動沒動,醬油瓶子幹了底兒。俺爺一聽倒樂了,說:
上算,一瓶酒頂了兩瓶喝!
羸官、初勝利等笑得前仰後合、捶胸頓足,幾乎沒把一桌酒席給掀了。
吳正山講故事有功,被賞了三杯酒。
「誰還有好聽的故事貢獻出來,賞酒五杯!」羸官懸出賞格。
「好聽的還不有的是啊?」張仁眼珠一旋,伸手抓杯,「我先喝了賞酒再說。」
「那不行!先講後喝!」
「先講後喝?」
「先講後喝。」
「那好,我講個美人的故事給你們涮涮耳朵吧!你們說,天底下哪兒的美人最絕?」
「這個問題嘛,得認真考察考察!」
「巴黎出美人,這還用問?」
「你們全是老外了不是!」張仁鄭重其事地說一句屈一個指頭:「天下美人出中國;中國美人出山東;山東美人出蓬城;蓬城美人出李龍山。」
「喂,有講究頭!李龍山的美人咱怎麼沒見哪?」
「哎!沒見你就別囉囉,聽我細細兒跟你說。」
講故事成了說山東快書。聲調抑揚頓挫,一雙筷子嗒嗒地代替了銅板。
當今世上美人多,美人偏生在山窩。
有個村子的名兒咱先不講,位置就在李龍山的前半坡。
村裡一個美人你就別說有多俊,柳葉眉,櫻桃嘴地,輕輕一笑就是倆酒窩。……
「老套子!老套子!」有人喊。
誰說老套子閉上嘴,聽我把新鮮事兒往下說。……
初勝利早已聽出門道,介面道:
那個美女芳名就叫肖小玉,愛上的小夥是他羸官哥。……
張仁的包袱被人揭穿,沮喪地坐下了。眾人一陣鬨笑,羸官也被逗得樂了。
「你們這也叫講故事?罰!每人三杯!」
張仁接過一杯喝了。初勝利卻涎著臉盯住羸官說:「說正經的吧,要是在過去,要是小玉再高出那麼一絲絲,說不定皇后娘娘也當上了。你老兄,溜牆根去吧!」
羸官招呼眾人喝酒,只是裝作沒有聽見。
「哎,你們說,女的漂亮的好還是醜的好?」一杯酒下肚,紅鼻子哥哥忽然問。
這夥人正處在一個複雜的年齡,有的剛剛結婚,有的還在談著物件。女人,尤其姑娘是他們經常的話題。而且一旦提起,每每便肆意氾濫,失去遮攔。
「廢話!沒聽說誰,見了漂亮姑娘朝一邊躲的!」
「那才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