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到櫻桃、草毒、梨桃杏李上市,也總斷不了帶些來,分給醫護人員和病友們嚐嚐鮮。局面很快改觀了。醫生、病友都把他當成朋友。連最初見了他要戴口罩的原大軍區參謀長的女兒「小白鴿」,也一口一個嶽書記叫得好不親熱。院裡那邊,嶽鵬程也確實為他們辦了幾件他們想辦辦不成的事兒。這樣,嶽鵬程在一○一便算安了一個家。房間是專用的,隨到隨開,而且不收一分錢。他想「撤退」,人家還不肯應聲呢。
因為與淑貞鬧了不愉快,這兩天嶽鵬程一直住在這兒。月牙島一趟往返,天已將晚,他自然沒有再回村裡去的必要了。
推開房間的門,房間裡站起一個大勇。他是為銀屏轉高考班的事來的。暑假眼看結束,再過兩天就要開學了,轉班的事還沒有結果,銀屏已經摔盤砸碗不肯了。
對銀屏考大學嶽鵬程原不以為然,可轉念再想,別人家的墳頭上冒青煙,我嶽鵬程比哪個還熊些?自己沒趕上好時候,沒念多少書,銀屏果真考上大學,豈不也給自己臉上抹點光彩?這樣想也就通了。見大勇催,當即拿起電話要通了分管文教的副縣長。
「好了,你回去告訴銀屏到高考班報到就行啦!」他放下電話說。
大勇起身告辭,齊修良嘴上說著「書記你休息吧」也起了身,神情卻帶著幾分猶疑。
「月牙島的事我給你們交個底吧。」嶽鵬程看出那猶疑的內容。齊修良早已習慣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執行者而非決策者。對於重大決策方面的問題,嶽鵬程不徵求他的意見他決不參與,嶽鵬程不告訴他的內情他決不詢問。但嶽鵬程在月牙島上打的什麼主意,實在讓他捉摸不透。
嶽鵬程說:「說到底我就是看中了那個地方。只要把經營權。開發權爭到手,那就成了咱們的第二個大桑園!碼頭修一修,搞漁船停泊沒問題吧?油罐利用起來,搞海上加油沒問題吧?辦公樓、宿舍,改造成賓館、會議室也沒問題吧?我再添點遊樂場所,想辦法搞回兩隻遊艇,開闢一條海上旅遊線路,把長山島、崆峒島、劉公島、成山角串到一起兒。這哪一項不是賺大錢的買賣?單為那麼一個垮了臺的小廠,一年倒出五萬,我也不會去幹那種傻事!」
齊修良早就猜想嶽鵬程跑出幾十裡之外去承包一個小廠,是別有所圖。但卻沒有想到,嶽鵬程腦子裡描畫的會是這樣一副大戰略!那意味著一個新的王國的興起,意味著大桑園向外拓展和征服的開始。齊修良甚至閉上眼,就能夠想象出那一幅幅激動人心的場景。
「那要是投標基數不抬高……」齊修良想了想,小心翼翼地提出了又一個疑問。
「你不讓人家多吃點甜頭,眼下可以,往後不照樣麻煩?那碼頭、油罐,他能讓你動?那人財物力,他能白出一點?你們算算那是多大代價!」
齊修良徹底服了。對於嶽鵬程,早在幾年前他就徹底服了。在他心目中,嶽鵬程是一個絕世天才,無論他有多少錯誤、缺點,無論別人怎樣說三道四、攻擊汙衊,他始終是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了不起的人物。
電話機彈出一節好聽的樂曲,嶽鵬程抓起話筒,打電話來的是市報文藝部主任程越。她是隨同市裡組織的作家採訪團來蓬城的。她要嶽鵬程約個時間,接受作家採訪團的一次採訪。
「怎麼樣啊,嶽書記?聽說你輕易不肯見我們這些耍筆桿的哪!」
「這又是哪個造我的謠?你程主任駕到,除非我嶽鵬程有一百個膽子!」
約好晚上七點會面,嶽鵬程放下電話原地打了幾個旋轉。程越的到來,顯然是他所期待的。
「月牙島的事先這樣,最近幾天不要理他們。但要想辦法放出風,給他們加加油點點火。」嶽鵬程起身送人了。
「知道了。」齊修良應著,與大勇一起退出屋。兩個人來到樓梯出口時,意外地與秋玲打了一個照面。
「秋玲主任來啦。」大勇打著招呼。因為淑貞的緣故,他從心裡對秋玲懷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敵視和警惕。
「嶽鵬程在吧?」秋玲隨口問著,直朝房間那邊去。
「秋玲主任,書記累了一天,剛剛休息……」大勇試圖阻止。
秋玲卻像沒有聽見似的。嶽鵬程房間的門被推開,隨之又關上了。
樓道里一陣磣人的寂靜。齊修良全然無事地下樓去了,大勇覺得一團血氣在周身衝湧。他在樓梯上站了許久,才一步一頓,好不費力地挪起腳步。
秋玲的出現,使嶽鵬程感到意外和驚訝。更使他意外和驚訝的還是秋玲的神態:
少女般的紅潤和嫵媚蕩然無存,代之而來的是滿面的憔悴和近乎絕望的慘白。
「秋玲,你這是怎麼啦?」
秋玲並不回答,嘴唇咬緊、腦殼低垂,似是喘息,更似是竭力忍受著某種痛苦的衝擊,這一切,都明白無誤地告訴嶽鵬程:她剛剛經歷了一場感情風暴!
的確,秋玲的確剛剛經歷了一場感情風暴。
那一天由於淑貞的破壞,使一次「浪漫」計劃遭到了挫折。賀子磊並沒有追問什麼。秋玲在迅速控制住情緒之後,為自己的慟哭找出了兩條理由:一是方才聽人說(她估計賀子磊看見了淑貞),她那個彪子爹,在學校那邊無故跟向暉過不去,使她丟人現眼,想起自己命苦;二是怨恨賀子磊不講信用不守時間,讓她在毒日頭下一陣好等。賀子磊聽了她的訴說責備,信以為真。他擁著她,安慰勸導著,同時賠著禮兒,發誓賭咒以後即使遇上唐山地震,也決不敢誤了秋玲的將令。好不容易,秋玲總算是破涕為笑了。但他們的「浪漫計劃」也終於擱了淺。為了彌補損失,秋玲兩次找到賀子磊,要重新安排一次「節日」。賀子磊兩次搬出一大堆圖紙擋回了。
這使秋玲疑惑不定。她懷疑賀子磊發現了什麼,懷疑淑貞為了報復她,向賀子磊透露了底細。天哪!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往事,那番講過之後自己也覺得無地自容的渾話,賀子磊哪怕得知一點點,也決不會與自己繼續戀情了。她的新生活的夢想和希望,也就化作朝雲夕霧散去了。她五內翻騰,但也只能在猜測中等待,在等待中猜測。她真悔恨不該因一時衝動得罪淑貞,悔恨自己與嶽鵬程有過那麼一種不清不白的關係。
她無法忍受等待的痛苦。她終於又找到了機會。
劉曉慶主演的《無情的情人》,秋玲很早就從報刊上看到訊息。電影昨天到縣裡,只演過一場,忽然風傳出馬上就要禁演的訊息。這一來票價猛漲,人人爭購。
秋玲託人好不容易買回兩張,上午早早地便打電話約會賀子磊。賀子磊的好朋友曲工告訴說他去五十里外的蘇村工地了,答應把秋玲的意思轉告給他。秋玲放下電話,覺得心裡不踏實,便讓總機幫忙把電話接到蘇村。哪想對方回答說,賀子磊昨天剛剛從蘇村走,今天壓根兒沒有再來。秋玲覺出蹊蹺,放下電話立即找到建築公司。
工程師室的門虛掩著,秋玲正要推門入內,屋裡突然傳出賀子磊怒氣衝衝的吼叫:
「我就是不願意聽這種話!什麼冤屈了、夠意思了?反正綠帽子得我戴、王人得我當!你是我賀子磊的朋友,你就乾脆告訴她,我賀子磊是條漢子不是團爛泥!
電影我堅決不去!劉曉慶來了也不去!以後讓她少來找我!
吼叫顯然是朝向曲工的,卻如同千斤重石砸到秋玲心頭上。秋玲的一顆心和一片美好的期待,被撕割得七零八落,浸泡到昔澀酸辣的淚汁中了。命啊!「桃花流水向東奔,一生幾得好時辰。」這任誰也難以逃脫的命啊!
躺在自家炕上,秋玲面前是一片冰冷、蒼白的雪地。
她恨賀子磊!這個她恨不能將心扒獻的人,這個她願意在今後的歲月裡十倍百倍報答的人,竟然連個招呼不打就逃之夭夭了!這個膽小鬼!這個負心郎!這個草包漢!她把給賀子磊洗好熨好的衣服,把準備結婚買回的被面、衣物,統統翻出來,七零八落地丟在地上、炕上。——那是她的心和憧憬啊!
秋玲更恨淑貞。這個嶽鵬程的臭老婆看似面和心善,原來是個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的潑婦!無賴!妖精!毒蛇!她一定不只是去找過賀子磊,還去找過很多人!
她是要把我搞臭,讓我在村裡待不下去!這個潑婦、無賴!這個妖精、毒蛇!她是拿刀子朝我心口窩裡捅!她這是要毀了我的一輩子啊!
秋玲在炕上翻來滾去,灑下不知多少哀怨仇恨,才逐漸安靜下來。她一動不動望著屋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跳:以後怎麼辦?賀子磊丟開不說,她的壞名聲張揚開來,在大桑園還怎麼嫁人?怎麼繼續工作下去?
那就只有走,遠走高飛!可爹呢?向暉呢?嶽鵬程那個臭老婆呢?讓她得逞、高興?讓她盛氣凌人繼續糟踐我?
不!決不!秋玲決不走!秋玲吞不下這口氣去!可出路在哪裡?老天爺呀!
秋玲暮地想起一個人來——嶽鵬程!
他不是很愛你嗎?你不是也愛過他嗎?
他不是淑貞的男人嗎?淑貞不是為著他才朝你下的手嗎?
你不是要以牙還牙給淑貞點顏色瞧瞧嗎?你不是說過要把嶽鵬程從她身邊奪過來嗎?
這是唯一的出路!哪怕僅僅是為了報復也應該……
秋玲猛地從炕上爬起,直奔嶽鵬程新住處而去。
現在,嶽鵬程已經站在面前了。
「出了麼事,秋玲?你說,有我嘛!」
如同緊閉的閘門被突然炸開,秋玲的眼淚和著號啕,一齊澎湃起來。
嶽鵬程注視著,很快猜出了事情的大概。他關好門,來到秋玲面前,為她擦起面頰。但他只擦了一下,手就被秋玲抓住了,一張因淚水淋溼而愈發嬌豔的面龐隨之仰起。那面龐上顯示出的是堅毅和決斷:
「鵬程,咱們結婚吧!」
嶽鵬程的額頭彷彿被通紅的烙鐵燙了一下,猛地一揚,僵住了。
「鵬程,咱們結婚吧!」秋玲把她攥住的兩隻手貼到唇邊,又把揚起的面龐靠向嶽鵬程下頷。
嶽鵬程在這突如其來的進攻面前,變得懵懂無措了。
與秋玲這樣年輕、漂亮的姑娘結婚,也許世界上沒有一個男人會拒絕。對於嶽鵬程自然更是一樁美事。在與秋玲相處的幾年裡,他不止一次萌生過這種願望。但結論總是否定的。因為這意味著必然與淑貞離婚,淑貞多少年裡與他生死相依,他下不了那個狠心。因為一離一合的必然結果,是家庭的徹底破裂,父親、兒子、女兒等都必然把他視為寇仇,他為此將付出太多、太大的代價。還因為他懷疑這樣的結合即使成功了,也未必會給他帶來長久的幸福。同大桑園這片上地上的幾乎所有男男女女一樣,他希圖有一個和睦、美滿的家庭,並把別人對於自己家庭的稱羨視為極大的榮耀。只是在這個前提下,在不損壞家庭和睦和聲譽的前提下,他才希求能夠在極其秘密的情況下,獲取一點額外的、賞心說目的歡愉和享受。
與淑貞離婚,同秋玲結婚,對於嶽鵬程來說,無異於脫掉高雅、筆挺的西裝,把自己赤條條地晾曬在人流熙攘的陽光地裡;無異於正步向前,跨向一道莫測高深的泥塘。但這些,他怎麼跟秋玲講呢?
「秋玲,你別急。到底出了麼事兒,你總得跟我……」嶽鵬程極力想緩解秋玲的情緒,擺脫面前的窘境。
「你不要管!」秋玲目光執拗地盯住他的眼睛,手微微地打著顫。
「秋玲,我是相……」
「不,你回答,同意還是不同意!」
「秋玲……」
「你不同意?」秋玲臉上泛出一層冰冷決絕的紫青色。
嶽鵬程覺出時刻的嚴峻。嚴峻得一秒可以決定永恆。
「不,我同意。」他目光閃爍了幾下,厚厚的嘴唇吐出了幾個字。
「啊!」傾流的江河又一次洶湧起來。秋玲伸出兩手,倏地死死抱住嶽鵬程的脖子,把蜷縮的身體整個兒投進到嶽鵬程的懷抱。
嶽鵬程就勢抱起秋玲,把一串貪婪的狂吻,印到那因欣慰和陶醉變得紅潤起來的眼睛、面頰、鼻子和嘴唇上。他把她抱到席夢思上。他發現,她比天津之夜時還要令人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