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都得利」的人,都像雕像一樣,僵出同樣的表情盯著陸承偉。齊懷仲找到一個菸灰缸,放在陸承偉面前。
陸承偉用目光和每個人都對視片刻,笑道:「請你們放心,我完全遵照法律,得到了‘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說著,把資料夾開啟,「這是旺家集團轉讓‘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股份的全部檔案。誰有疑問,可以閱讀。」
史天雄把資料夾拿了過去。
楊世光跑了進來,「沒見到人呀。我剛打了電話,他們說,新董事長……」
陸承偉道:「楊副總經理,請坐。謝謝你在門口迎接我們。」楊世光看看陸承偉,像個木偶一樣,挪過去坐下了。
史天雄又把資料夾推到金月蘭面前。
陸承偉把半截雪茄扔到菸灰缸裡,喝口茶水,「我下邊要說的話,屬於‘都得利’公司的絕對機密,任何人不得擅自向媒體披露。這次合作能有這麼一個結果,正應了好事多磨這句話。幾個月前,我就向前任董事長史天雄先生提出過承偉實業控股‘都得利’的方案。那時,我準備用一億八千萬,換取‘都得利’商業零售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因為種種原因,我們沒法談下去。現在,可以說了。旺家集團和你們談判的方案,本來就是承偉實業為控股‘都得利’精心準備的方案。請你們不要指責旺家公司。我請他們代替承偉實業同你們談判,先後付給他們一百萬的佣金。傳媒可以說我和旺家集團玩了一次偷樑換柱的遊戲,或者是演了一齣狸貓換太子的大戲。隨他們說去吧。反正,結果是承偉實業和‘都得利’雙贏。當然,因為觀念改變的艱難,‘都得利’在這次合作中,損失了不小的利益。你們作為‘都得利’的老股東,應該能算出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賣一億八千萬和賣一億六千萬的差別。你們每個人都損失了不少利益。通過這個事件,你們也可以認清什麼才是市場經濟了。中國人,一般都相信外來的和尚會念經,家花沒有野花香。因為我和史先生的特殊關係,你們可能對我的資產的純潔性,有這樣那樣的疑問。我能理解。我可以負責地告訴大家,我投入‘都得利’的一億六千萬,每一個銅子兒,都能經得起中國的法官用放大鏡,甚至是顯微鏡查驗。對現行法律來講,它們都是乾淨的。至於能不能經得起良心的拷問,恕我保持沉默了。這個問題,不該由經商的人來問。它是哲學家、社會學家、文學家、神學家們考慮的問題,最後,由歷史學家根據這些家們的研究成果,作出定論。順便告訴你們一點旺家集團的資本積累史。因為我相信你們是一群有社會責任的人,我才想給你們說這些。十二年前,旺家集團,還是一個做豬飼料的小廠,規模很小。不到一年的時間,它在s省就有點名氣了。它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上幾個臺階,並不是它抓住了什麼絕佳的商機。就在這一年,旺家集團所在地,出現了一起案值超過千萬的詐騙貸款案。其中的細節,我不大清楚。我只想告訴你們,當年被判死緩的銀行官員,如今是旺家集團的特殊股東。這位先生,整整坐了十年大牢。現在,他正在用大把大把的錢,享受著生活,正因為我知道你們大多數人對我有成見,我才說了這件事。至少由承偉實業控股‘都得利’,不會讓‘都得利’蒙受幫什麼罪犯洗錢的惡名吧?」
陸承偉又點了一支雪茄,繼續說道:「以下的話,可以公開發表。我非常看好‘都得利’的經營模式和發展前景。它凝聚著金總和史總為代表的‘都得利’人太多太多的智慧和心血。我也非常重視‘都得利’獨樹一幟的社會擔承。有很多個早晨,我都到‘都得利’的分店,看你們舉行簡單而莊嚴的升國旗儀式,每次都看得熱血沸騰。我是一個稱得上革命家的共產黨人的兒子,我的血管裡也流淌著共產黨人的血。我父親自去年開始,對我在政治上也提出了要求。因此,做‘都得利’的董事長,對我極具挑戰性。我希望能在一兩年內,靠我自己傑出的表現,能加入中國共產黨。當然,我投資‘都得利’,最終目的還是賺錢,賺錢也沒什麼不好。物質財富的豐富,畢竟是社會進步的最主要的標誌。再過二十年,‘都得利’做成了中國的沃爾瑪,在座的都成了億萬富翁,有什麼不好?我想,兩三年之內,‘都得利’應該能成為上市公司。那時候,你們就知道你們身為‘都得利’的股東,有什麼樣的身價了。深圳的華威公司一上市,幾百個百萬富翁和千萬富翁都浮出了水面。在發展戰略上,在具體的經營上,我這個董事長準備當甩手掌櫃。
「對於領導班子的配備,由史天雄副董事長和金月蘭副董事長全權負責。我提議由他們兩個人擔任‘都得利’的副董事長。惟一的變化,是‘都得利’從此多了一位財務總監。這個職務,由我的未婚妻梅紅雨擔任。在我和她結婚之前,她擁有‘都得利’百分之十的股份,我擁有百分之四十一。結婚後,按法律規定,我和她共同擁有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的施政演說,到此為止。」
沒有掌聲,沒有笑臉,有的只是沉默。梅紅雨萬萬沒有想到會遇到這種尷尬的場面,剛開口說了幾句客氣話,突然變得語無倫次起來。齊懷仲一看形勢不對,忙說道:「陸總,十點半還要見日本客人,你看……」
陸承偉知道該見好就收,站起來笑道:「我可是把心都掏出來給你們看了。突然間控股公司換了人,感情上是難以接受。我能理解。按照市場經濟的遊戲規則,你們至少應該鼓掌表示一下歡迎之意。你們沒表示,我也不怪你們。誰讓我們還處在社會主義的初級階段呢?現在,‘都得利’的前程,一馬平川,我希望大家能團結一心,創造‘都得利’新的輝煌。作為董事長,我的願望是一個都不能少。這個願望能不能實現,就看諸位肯不肯捧場了。」看見一屋人仍在悶坐著,忍不住有些動氣了,忍了又忍,又說道:「當然,我也沒忘記中國還有一句古話:道不同,不相與謀。如果哪位股東,經過深思熟慮,想退出‘都得利’,我也不會阻攔。」
陸承偉、梅紅雨和齊懷仲走了。
金月蘭慢慢地恢復了思維,眼睛裡盛滿了淚光。這個戲劇性的變化,把她的心真的擊碎了。陰謀詭計、爾虞我詐、巧取豪奪、大魚吃小魚,這些描繪資本家之間相互傾軋的詞彙,一股腦兒地湧了出來。她猛地站了起來,大聲說道:「你們都聽見了沒有?他,他已經以‘都得利’的主人自居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是怎麼跟李長柱談的?為什麼是陸承偉?你們怎麼不說話?」楊世光無奈地雙手一攤,搖搖頭,「談判都很正常。這個結果,我們誰也沒有想到。李長柱這個王八蛋,把我們賣了。是啊,為什麼會是陸承偉?為什麼不會是陸承偉?我們需要錢,陸承偉有錢,就這麼簡單……」
金月蘭憤怒地盯了楊世光一眼,「你這是什麼態度!這能是一個簡單的事?我們不能像羔羊一樣,沉默著任人宰割。我們不能接受這個結果……」楊世光緊接道:「不接受這個結果,我們又能怎麼樣?陸承偉現在是‘都得利’的董事長!他現在已經成了‘都得利’的法人。他完全依照法律,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我說的都是事實!」金月蘭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胡說!我們才是‘都得利’的主人!」楊世光又接道:「金總,除非我們再次擁有控股權。‘都得利’的當家人,已經是陸承偉了。這是我們必須……」江榕也惱了,大聲申斥道:「你吵什麼吵!你讓金總把話說完行不行?」
金月蘭再也忍不住,流下兩行熱淚,痛心疾首地說:「我爺爺是個資本家,我父親是個革命者,我……我真的不想再當資本家!這太痛苦了!我更不願意當一個陸承偉這種吃人都不吐骨頭的大資本家陣營裡的小吸血鬼!這完全違背了我當初辦‘都得利’的初衷。陸承偉是個什麼人,你們不清楚嗎?把‘都得利’逼上絕路的,不正是他嗎?這是不能容忍的!你們怎麼不說話?你們到底是什麼態度?」三個「都得利」的元老表態了:無條件支援金月蘭。金月蘭說:「好!世光、江榕,還有你們,到底是什麼態度?你們……」
「月蘭!」史天雄吼了一聲,「你冷靜點行不行!我們都站在你一邊,你又能做什麼?」金月蘭一甩頭髮,「我決不和陸承偉這樣的人合作!決不!」史天雄大聲說:「這不是合作不合作的問題!現在,陸承偉已經合法地擁有了‘都得利’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們無法攆走陸承偉。不跟他合作,我們只有離開‘都得利’。這樣做,我們這幾年辛辛苦苦創下的品牌,就徹底歸陸承偉所有了。再說,你我要退出‘都得利’,我們又能帶走什麼?我們什麼都帶不走。」金月蘭沒想到史天雄會說出這樣的話,眼淚一股股地流著,喃喃道:「史天雄,想不到你也投降了。你們怎麼能這樣!一點是非觀念都沒有!陸承偉的錢是怎麼賺的,你最清楚!你怎麼能和這種人合作?惹不起他,我還躲不起嗎?攆不走他,我走!」
史天雄把茶杯用力一頓,「月蘭!不能感情用事!我也沒有想到陸承偉最終又達到了目的。看到他來當‘都得利’的董事長,我也接受不了。他給‘都得利’帶來這麼多的災難,至今他連句道歉的話都沒有說過!太過分了。不管陸承偉是以什麼方式積累的資本,至少,他掙的錢,都來自合法渠道。我們必須承認,他是一個成功的商人,也可以說是個成功的資本家。我們也必須承認,他控股‘都得利’,是有長期合作願望的。單就合作論合作,我們並沒有吃虧。他是一個資本家,投資是要求回報的……」金月蘭大笑起來,「夠了!你是不是想說,‘都得利’的經營模式,能讓陸承偉這樣的投資天才看上,是我們的榮幸?你是不是想說,不管陸承偉的人品怎麼樣,我們都必須接受他這個董事長?」
史天雄點點頭,艱難地說:「是這樣!」
金月蘭擦擦眼淚,冷笑道:「我今天才算長了見識。好吧,你們跟著陸承偉幹吧。請你轉告你的董事長,就說金月蘭不侍候了。」說著,昂著頭出了會議室。
三個「都得利」的元老,罵罵咧咧地跟了出去。
這個結果,更讓史天雄料之不及。「都得利」的事業,必須繼續下去!他把跑到門外的江榕和楊世光喊進來,說道:「我們不能自己亂了陣腳!‘都得利’是我們用心血和汗水,精心打造出來的,我們不能放棄。資金問題已經解決了,‘都得利’已經度過了最艱難的時期,這就是勝利。暫時由我代理總經理。你們每個人,都要堅守崗位。」
安排完公司的工作,史天雄去找金月蘭談了一次。金月蘭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說道:「我也有我的做人的最基本的原則。這個基本原則,不能改變。你不要再勸我了,我永遠也無法和陸承偉這樣的人合作。他怎麼能不受到懲罰呢?為了維護這個原則,我可以拋卻一切,甚至包括我的生命。」
史天雄意識到不能再勸了。並充分理解和尊重金月蘭的選擇。再說,陸承偉到底是不是真心投資「都得利」,還需要看一看才能判斷。
陸承偉沒有想到染上毒癮的顧雙鳳會成為自己解不開的一個心病。控股「都得利」後,齊懷仲就把全部精力用在尋找顧雙鳳上了。找了近一個月,還是沒有顧雙鳳的音訊。這讓陸承偉感到意外。和梅紅雨一起去陸川參加復興路竣工典禮,陸承偉大醉一場,恰好又遇上倒春寒,回到西平,他就病倒了。住了幾天醫院,陸承偉回到錦繡中華園家裡靜養。看到病中的陸承偉也是那樣孤獨無助,梅紅雨心裡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憐惜之情。
這天下午,梅紅雨給梅豐打了電話,說有要緊事找梅豐商量。
梅豐趕到牌坊巷,看到梅紅雨正坐在堂屋門口,望著灰濛濛的天發呆,笑問道:「怎麼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梅紅雨淡淡一笑,說道:「小姨,你說,我是不是變得有點冷酷無情了?」梅豐道:「這麼說,需要證據。」梅紅雨道:「其實,他是一個很靠得住的男人。這倒不是因為他是一個成功的男人。他對我,簡直是無可挑剔了。我對他呢?一個這麼強大的男人,得病的時候,也挺可憐的。老齊出差去了,晚上的時候,我感到他特別的孤獨。每天晚上,都是他勸我早點回來,可是,一旦我離開的時候,我就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他的無望和孤獨。看得出來,他希望我能夠多陪陪他……其實,他的病一點也不嚴重,可我感到他害怕第二天早上就醒不過來了。我明明知道這些,每次我都是毅然決然地走了。我的心腸確實變硬了。」梅豐笑了起來,「紅雨,你已經愛上他了。只是你還不大相信。承偉對你真夠不錯了。你是應該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
梅紅雨沉默一會兒,說道:「小姨,我想搬過去,照顧他幾天,你覺得這樣合適嗎?他會不會覺得我有點賤呢?」梅豐道:「你這個傻瓜!你已經是他的未婚妻了。照顧他也是你分內的事。你還這樣不冷不熱,才不正常呢!你是想讓他先提出來。我倒認為,他不提出來讓你去照顧他,才更顯得他是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好男人。紅雨,不要再猶豫了。我的教訓還不夠慘痛嗎?我要是再主動一點,什麼都不顧忌,老陸也不會走這一步。性愛,在兩性關係中,確實非常重要。以前,我對這一點,認識不足。如果我和老陸有了那層關係,他也許就……」說著說著,眼眶溼潤了。
梅紅雨下了決心。當天晚上,她帶了幾件換洗衣服,去了錦繡中華園。
陸承偉看到梅紅雨拎著旅行箱來了,吃了一驚,囁嚅道:「你,你這是要……」梅紅雨把旅行箱往沙發上一放,紅著臉說道:「你,你的病時好時壞……我有點放心不下……老齊不在,萬一……我想我還是住過來……」陸承偉沒想到梅紅雨會做出這種決定,有點不知所措,兩隻眼睛看著梅紅雨,迷迷濛濛,淚光點點,整個人有點沉醉痴迷,木木呆呆,茫然不知所以了。梅紅雨大窘,吞吞吐吐說:「我,我可以住在樓下……你,你,一旦,一旦你晚上……」陸承偉清醒過來了,忙對梅紅雨鞠個躬,「謝謝你!怎麼能讓你住樓下呢?樓上的三個臥室,都帶衛生間,你隨便挑。這幾個晚上,我是噩夢不斷,不是被人追殺,就是殺了別人,確實挺恐怖的。再說,你住在牌坊巷,雖說給你找了做伴的,我還是不大放心……」說著,拎著旅行箱朝樓上走,「你選房間吧。」梅紅雨跟了上去。
鬼使神差,陸承偉先把顧雙鳳住過的房間開啟了。梅紅雨看看牆上掛著的陸承偉的大照片,說道:「我就住這一間吧。這一間有陽臺,我喜歡有陽臺的房間。」陸承偉呆呆地看著房間的擺設,沒有說話。梅紅雨選了這間房,讓他感到不祥。
夜裡,齊懷仲打來電話,說他現在在金華,沒有打聽到顧雙鳳的下落。陸承偉感到心裡又灰了一層,心理壓力又加重了。
躺到床上,陸承偉努力想著這兩年取得的成就,想借此淡忘掉顧雙鳳。能夠成功地當了史天雄的董事長,付出一些代價,值了。
第三天,陸承偉開著車,帶梅紅雨去龍泉山看了一天桃花。晚上回到錦繡中華園,兩個人的興致都不錯。衝完熱水澡,陸承偉穿著睡衣走出自己的臥室。看見梅紅雨的房門虛掩著,他下意識地把房門輕輕推開了。梅紅雨正穿著白睡衣,坐在梳妝檯前,梳著自己黑瀑布一樣的披肩長髮。陸承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走了進去。梅紅雨已經從鏡子裡看見了陸承偉,略作停頓,繼續梳著頭髮。陸承偉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覺,袁慧盪鞦韆、換練功服、彈鋼琴的場景重現了。他激動地朝前面走幾步,顫抖著手指,抓住幾縷梅紅雨的長髮,顫著聲音道:「我終於可以摸到你了,終於可以摸到你了……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我等了有多久……太久了,等了有幾十年了……」
梅紅雨的身子抖了一下,兩隻手垂了下去。過了好一會兒,她說:「幾十年,你真會誇張。」猛地扭過頭,「你真的想了幾十年了?」陸承偉愣了一下,炮烙一般縮回了手。明明知道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女人和自己的初戀姑娘毫無關係,可總是不由自主把她們朝一個人想象。他尷尬地搖搖頭,訕訕地搓著手笑笑,「這不是誇張。紅雨,你不知道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是多麼重要哇!我可不可以吻吻你的嘴唇?」說著,也不等梅紅雨同意,俯下身子,帶著聖徒的神情,輕輕地吻了一下梅紅雨翕動的嘴唇。這時候,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了少年時代尋找不到答案的糾纏不清的很多問題。少女臉上的茸毛,為什麼會發出五顏六色的光亮?少女們如玉般潔白滑潤的脖頸裡面,那些若隱若現的青藍色的影子,到底是脈管呀還是無數個跳得讓人心癢癢的藍色小精靈?少女胸前那在衣衫下隨著身體顫動不已的小弧頂房屋內,住的究竟是一對溫順可人的小白兔呀還是一雙調皮搗蛋的兔八哥?還有,少女那在陣風吹起的裙襬深處,那像小狐狸精一樣能讓人氣短臉熱、渾身燥乾的謎團,到底披著什麼顏色的外衣?……這些當年曾讓他夜不能寐的問題,已經再也引不起陸承偉的興趣了。他怪怪地笑了笑,伸手顫抖著,怯怯地摸了梅紅雨的臉蛋,說道:「紅雨,我……」
梅紅雨站了起來,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想什麼。我早不是小姑娘了。請你等一等,我去把頭髮吹乾,要不,在床上會把頭髮弄得很亂。」說著,閃過去進了衛生間。
陸承偉感到注意力開始分散了,彷彿周身的血一下子冷了十度。為了重建一個少年烏托邦,犧牲這麼多東西,到底值不值?這個糾纏陸承偉多日的問題,又跳了出來。「都得利」資產重組的戲劇性變化,傳媒炒了幾天,已經沒有興趣了。史天雄向傳媒宣佈金月蘭暫時休病假後,再無關於「都得利」的訊息。這些日子,「都得利」沒有一個人向他這個董事長彙報過任何事。這些現象都不正常。如果史天雄和金月蘭都退出了「都得利」,控股「都得利」能算是一場勝利嗎?難道把梅紅雨變成自己的未婚妻,能算一項巨大成就?如果它是一項成就,現在離她的肉體近在咫尺,為什麼自己激動不起來?難道和這樣一個女人廝守一生,真的就很幸福嗎?這個問題把他嚇了一跳。在這種時候,還能想到保持髮型,又能說明什麼呢?恐怕只能說明這個女人做這一切都不心甘情願。那麼,為走到這一步,所做出的所有努力,究竟還有什麼意義?陸承偉開始感到了事情的荒謬。
梅紅雨進來了,沒有認真看陸承偉,而是走到床邊站下了,背對著陸承偉,把睡衣脫了。然後,她站了幾秒鐘,開始伸手解胸罩的掛鉤。不知為了什麼,她揹著手試了兩次,都沒有解開掛鉤。陸承偉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梅紅雨身上,像是在做一件完全程式化的事情,走過去,輕輕把掛鉤解開了。梅紅雨下意識地把兩臂夾在一起,停了幾秒鐘,然後雙臂朝前一伸,胸罩順著低垂的雙臂滑落在地毯上。陸承偉看著梅紅雨赤裸裸的後背,紛亂的思緒開始變得有條理了。眼前出現的只是一個平平常常女人的肉體。他清醒地意識到了這一點。期待的感受並沒有出現。受慣性的左右,他把手搭在梅紅雨的肩頭,輕輕一扳。梅紅雨轉過身,睃了陸承偉一眼,把頭勾了下來。陸承偉看著梅紅雨堅挺的雙乳,散亂的目光終於集中起來了。他意識到了這一晚的使命,開始了荒廢已久的功課。此時,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完成這次做愛的全過程。
接下來,是兩個人身體無聲的接觸。開始的幾分鐘,陸承偉像個指揮官,下達各式命令,梅紅雨像個忠實的而沒創造力和主動性計程車兵,默默地做著準備工作。終於,梅紅雨的眼睛裡開始有了幽藍的暗光,喉嚨裡開始發出了含混不清的斷斷續續的呢喃。又不知過了多久,陸承偉猛然間發現自己的主力部隊彷彿沒有收到作戰命令,仍在睡夢中沒能醒來,急得出了一身冷汗。越著急越出差錯,越想集中精力越集中不起來,冷汗變成虛汗了。陸承偉害怕起來。這種情況還從來沒有出現過。難道……這麼一想,身體更是無能為力了。梅紅雨伸手看看上面的汗水,驚慌地坐起來,關切地問道:「你,你是怎麼了?」
陸承偉扯過枕巾,擦擦臉上的汗水,擠出一個笑,囁嚅著,「我,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可能,可能是太緊張了吧……我,我還從來沒出現過這種情況……」梅紅雨安慰道:「可能是你病剛好,身體虛弱吧。你躺下休息一下。我去給你倒杯水。」說著,跳下床出去了。
陸承偉瞪著眼睛盯著天花板,悲哀地想:難道這就是結局?太可怕了!必須把這件事做成!他這麼要求自己。
接連三個晚上,陸承偉想盡一切辦法,都沒能喚醒另一個自己。這個時候,他感到了恐懼,來不及思想,也不會思想,就確信自己已經生了病,而且病得不輕。梅紅雨一看陸承偉這樣,以為他的病還沒好,忙勸他去醫院做全面檢查,自己去書店買了一本《藥膳大全》,照著方子給陸承偉做吃的。
又過了兩天,陸承偉去西平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做了一次全面檢查。他必須弄清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林教授仔細看看一厚疊檢查報告,取下老花鏡,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你的身體,一點毛病都沒有,絲毫沒有衰老的症狀,還像個三十來歲的棒小夥子。」陸承偉不解地問:「那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林教授道:「問題出在心理上。現在的中年男人,生活壓力太大,腦子裡想的問題太多,容易形成心理障礙。中國男人,性功能衰竭,往往都是從心理開始的。」陸承偉道:「我沒有感到生活有多大的壓力。」林教授道:「也許是你不愛這個姑娘。知識層次越高的男性,出現心理性陽痿的可能性越大。」陸承偉道:「我愛這個姑娘。林教授,不瞞你說,我曾有過不少性夥伴,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問題。在這方面,我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嗜好,很正常。為了這個姑娘,我有一年多,沒有過過這種生活了。」
林教授又把老花鏡戴上,認認真真看看陸承偉,「我相信你說的是實話。也許正是因為你太重視這個姑娘了,才會出現這種情況。你面對這個姑娘的時候,你在心理上肯定有難以逾越的障礙。至於這種障礙是如何形成的,原因就複雜了。也許你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又無法得到她的諒解;也許你認為她太純潔了,你和她在一起,會產生一種揮之不去的犯罪感。總之,原因很多。你的身體狀況確實很好,能正常晨勃,偶爾還有夢遺,問題肯定不在生理功能障礙上。」陸承偉問道:「你認為偉哥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林教授笑道:「偉哥這種藥,治標不治本,我勸你還是不試為好。如果你能成功地克服這種心理障礙,你的效能力至少能保持到七十歲。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為一個五十歲以下的男性病人,開過偉哥這種藥。」
陸承偉將信將疑地說:「林教授,真的是心理原因?」
林教授道:「基本上可以肯定。而且可能只是面對這個姑娘時,才會出現這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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