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春節過後,滬深股市出現慢牛特徵。受大盤影響,陸川實業的股價,跌到十一元后,也開始反彈了。如果按每股十五元,賣出陸川實業的流通股,天宇集團頂多損失一億八千萬。王傳志派人把辭職報告送到部裡後,又把這次辭職,當成以退為進的謀略來看了。天宇已經向國家上繳了上百億的利稅,國家應該允許它出現一些小小的閃失。住在西平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高幹病房裡,王傳志每日里看著《官經》、《反經》、《正經》、《厚黑學》、《菜根譚》這些近幾年在官場十分流行的閒書,接待著前來探視他的天宇的幹部和職工,等待著部黨組的裁決。

半個月過去了,部黨組對他的辭職報告仍沒有任何態度。前來探視的人,開始變少了,李國奇和張中保這兩個親信也不來彙報工作了。王傳志心裡開始打鼓:莫非這次真的會弄巧成拙?

這一日,周瑞發又按時來到病房。王傳志這回問得非常仔細。得知李國奇出外巡視六家分公司的訊息後,王傳志嘆道:「國奇的翅膀真的硬了,可以獨當一面了。很好。」周瑞發狠巴巴地說:「前兩天,他在董事會上,已經公開指責收購陸川實業這件事了。這個時候,他出去,目的只有一個,到北京跑官,取你而代之。幾年前,我就說過,李國奇胸中有野心,腦後有反骨,你偏不信。」郭淑英馬上提供一個證據,「往年春節,初一一大早,國奇和小麗就帶著小孩來家拜年了。今年,到了初三,才想起來打個電話。」

王傳志申斥道:「老孃兒們,插什麼嘴!眼裡只有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國奇真有想法,也很正常。我並不後悔重用了他。他這麼著急,我倒是沒想到。三兩年內,他就是坐上我這個位置,恐怕也坐不穩。不是我過於自負,你們幾個人,都坐不了這個位置。國奇恐怕也是瞎忙乎,白白替別人做嫁衣裳。陸承業死後,他的位置一直空著。人大會開了,這些事情才能水落石出。從你提供的這些情況來看,上面恐怕要把天宇和紅太陽合起來了,我恐怕也該下課了。這時候下來,也算是落個善終吧。」周瑞發道:「上面沒動靜,說不定在考慮讓你挑更重的擔子呢。這次人大會,要正式提出西部大開發的戰略。放眼整個西部,沒人有能力、有資格取代你。」王傳志大笑起來,「人貴有自知之明。我這一頁,已經要翻過去了。你回去再造個計劃,我想最後行使一下總裁的特權,大面積獎勵一次天宇的功臣們。另外,你幫我搞兩套書,我想借這個機會研究研究。一套是毛主席評點二十四史,想法搞套影印本。毛是草書第一大家,看他的字,能長氣。另外,在我看來,老人家又是千古治人第一大家,看他評點歷史事件,能長見識。以史為鏡,可知興替。這話是真理。另外,再幫我搞一套二月河的清帝系列小說,報上登訊息說這套書已經出齊了。這套書在高層影響很大。前幾年,我也粗粗翻過。最讓我感興趣的,還不是它裡面闡述的帝王術,而是它成功地描繪了百年輝煌的歷史和這歷史的巨大陰影。這些,對於認清中國現實,是有幫助的。」

聽說王傳志要研讀這兩套書,周瑞發就知道王傳志把這次住院和寫辭呈,又當做一次韜光養晦的修行了,心裡暗暗佩服。

周瑞發一走,王傳志的眉頭又皺起來了。郭淑英深知王傳志的語言表達習慣,看見王傳志心情還沒轉晴,有些奇怪,問道:「你還有什麼不放心?上面要想拿掉你,早下紅標頭檔案了。」王傳志嘆道:「這次不一樣。紅太陽再差,陸承業的位置,畢竟是正司局級。這個位置空這麼久,說明上面真有建造西部超級家電航母的意思。我是反對合並的,位置很不利。另外,收購陸川實業,斥巨資炒股,上面也不會讓它不了了之。說不定這回真要栽個大跟頭了。」沉默了好一會兒,強笑一下,「三分人事七分天,由它去吧。你出去買個本子。誰再來醫院看我,你把他們的名字都記下來。這時候來看我,才是看我這個人呢!」

過了一週,影印本《毛澤東評點二十四史》剛剛拿到手,二月河的帝王系列小說剛剛看了半部《康熙大帝》,王傳志在病房裡得到了訊息:部黨組已經接受了他的辭呈,將派陸承志副部長來西平宣佈這個決定。王傳志三天抽了六盒煙,對這件事沒發表任何意見。

陸承志帶著天宇集團的主要領導走進病房,看見王傳志兩鬢變得花白,一臉病容,先問候了寒暖長短。王傳志索性躺在病床上,等待早已知道的裁決。陸承志改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傳志同志,部黨組經過慎重考慮,決定同意你辭去在天宇集團的所有職務。從今天開始,天宇集團的日常工作,暫由李國奇同志和張中保同志共同負責。組織上對你在天宇幾十年的工作,是肯定的。請你不要背什麼思想包袱。如果有必要,你可以轉院到北京三○一醫院繼續治療。」

這個決定,和王傳志期望的還是有重要區別。他在辭職報告上只寫了辭去天宇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的行政職務和天宇集團黨委副書記的黨內職務。組織上讓他辭去在天宇集團的一切職務,連他以董事的身份參加董事會的資格也給剝奪了。退出董事會後,屬於自己的股票,是不是可以上市交易呢?王傳志很想問問。但他沒有問。市值一百四十萬的股票,將來會不會變成廢紙,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了。他暗自慶幸能夠及時遇上了陸承偉,能夠在大權在握時,只犯了兩次錯誤。作為天宇集團的創始人,王傳志知道應該表個態。他清清嗓子,說道:「感謝組織上對我的關懷。一個人的能力確實有限。這兩年,因為能力問題,導致決策上出現了不少失誤,主要責任,應該由我來負。國奇和中保,都很有能力,我早就想退下來讓他們接班了。我很遺憾,沒能親自把天宇帶進世界五百強。我為黨工作了三十年,總體來說,我問心無愧。這十多年,天宇已經累計向國家上繳了一百三十多個億。馬上去見馬克思,我也沒太多的愧疚了。回想起來,這些年,我做了兩件錯事。一是反對天宇兼併紅太陽。這件事表明我的大局觀還不夠好。一是違反金融政策,斥資炒陸川實業。這件事表明我的政策觀念還不夠強。好在部裡已經做出決定,要把天宇和紅太陽合併起來了。好在股市已經開始復甦。這兩個錯誤,還有得到糾正的機會。我希望天宇能在新一屆班子的領導下,再創新的輝煌,早日進入五百強。」

這番話說得不亢不卑,擲地有聲。

公事已了,陸承志和天宇集團的領導走了。

王傳志下了床,拉開床頭櫃,拿出香菸點上,坐在沙發上猛抽幾口,自言自語道:「畫上句號了,就這麼畫上句號了。」苦笑一下,搖搖頭,「真是不甘心呢!」郭淑英哼了一聲,「後悔了吧?辭職報告是你自己寫的,怪誰?你才五十出頭,以後怎麼辦?」王傳志傷感地說:「照理說,能全身而退,已經很不錯了。以後怎麼辦?身體好一點,可以搞第二次創業。身體不好呢?在家等著抱孫子。這種土壤,長不出大企業家。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這種命運,逃不脫。這麼多年,沒被冷槍暗箭搞死,已經算我命大了。好在,我還早下了幾步棋,後半輩子還算有個著落……可是,對我的評價也太吝嗇了。連個董事的職務也沒保留哇。」郭淑英勸道:「退就退了吧。想開點。錢掙多少才算夠?」王傳志笑了起來,「你這話真說到點子上了。組織上考慮得很周全,很周全。嘿嘿,想不到我會以這種方式告別歷史舞臺。我真的不甘心呢。嘿嘿嘿嘿……」笑著笑著,兩顆眼淚滾了出來。

郭淑英到衛生間拿了毛巾,遞給王傳志,也算了起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鄧小平三落三起,七十多歲開始當改革開放的總設計師。你才五十多歲,身體又沒啥大毛病,怕啥?你不是說國奇和中保都坐不穩你這個位置嗎?沒準,過個一年半載,又有人抬八抬大轎來請你出山收拾殘局了。身體是本錢,咱們還是安心治病吧。」

這回,王傳志真的笑了起來,說道:「想不到你還真有點想法。好,咱們就等那個八抬大轎吧。只要上邊真的提拔李國奇,或許真的會有這一天。有的人,長到八十,也只能當個大副。天宇這艘船,已經很難開了。如今又讓它拖著紅太陽這艘破船,我看他們怎麼開這條船。」

誰知剛過兩天,王傳志聽到一個訊息:部黨組已經決定對天宇收購陸川實業、天宇斥資炒股事件進行調查。他想起存在香港的一千二百萬,在醫院呆不下去了,當晚就去見了陸承偉。

陸承偉道:「那筆中介費,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不說,我不說,誰能把你怎麼樣?」王傳志心裡還是不踏實,開始吃安眠藥了。難道還會有更慘的結局?他拿不準了。

省委書記蒲東林離職休養後,王長江省長升任省委書記。呼聲很高的燕平涼沒有直接升任省長,而是當了市委書記,也成了省委常委。

西平的就業形勢,依然十分嚴峻。任命還沒有宣佈,燕平涼已經自覺地站在市委書記的角度考慮問題了。他猛然回想起史天雄給他講過的毛小妹。在他的記憶裡,還殘留著關於毛小妹的一些資訊:孤兒、紡織女工、下崗一元面,還有「都得利」分公司的經理。燕平涼馬上給史天雄掛了電話,問毛小妹的情況。史天雄不知燕平涼的用意,回答說:「毛小妹在前一段大裁員時,已經離開了‘都得利’……」燕平涼吃驚道:「她又下崗了?你這個資本家也太沒有人情味了。你畢竟吃過她做的下崗小面。這件事恐怕不能推到陸承偉的頭上吧?她現在的生活有困難嗎?」史天雄笑了起來,「你太官僚了。毛小妹是主動離開‘都得利’的。前幾天,我去請她回來,她不願意回來了。她的小妹一元店擴張了,生意做得很紅火。」燕平涼沒再說什麼,請史天雄陪他去吃一碗毛小妹做的小面。

第二天清晨,史天雄坐上燕平涼的奧迪車,去吃毛小妹做的小面。上了車,史天雄才知道即將升任西平市委書記的燕平涼,準備宣傳幾個再就業的典型,當即稱讚這是一個好主意。

新裝修的小妹一元店面積擴大了一倍,兩間門面的額頭上橫著百米開外就能看見的大招牌。一大早,顧客已經很多,四個穿著制服的女工在不停地忙碌著。

燕平涼坐在車上,在馬路對面觀察了一會兒,說道:「規模不小嘛,養個家足夠了。僱了四個工人,應該算個小業主了。你說得對,中國確實需要阿信。這個毛小妹不簡單,兩次下崗,兩次都站了起來。」史天雄道:「市長大人,如果你的市民,都具備毛小妹身上的這種精神和頑強的生存能力……」燕平涼緊接道:「那我這個市長,當起來就輕鬆多了。二戰後,日、德作為戰敗國能夠迅速崛起,就是因為他們的民眾都具備了這種精神和能力。天雄,你說什麼人才叫英雄?像你一樣,為國參戰立了大功,才叫英雄嗎?」史天雄道:「時代不同,英雄的含義也不相同。我不同意有人說現在是個沒有英雄的時代。毛小妹難道不是個英雄嗎?她確實是個英雄。如果所有的中國人,都能像毛小妹一樣面對生活,這個時代也就可以稱作英雄時代了。」

正說著,小軍拿著報紙喊叫著從遠處走來,「賣報,賣報——晚報、都市報——,賣報賣報——晚報、都市報——」

燕平涼有些激動了,手搭涼篷看著小軍,「這個小不點兒,嗓子可真亮啊!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們的獨生子女,並沒有全部變成小皇帝嘛。我們的毛小妹還是太少了,我們的這種小傢伙還是太少了。走,吃小面去。」

毛小妹和張為民看到燕平涼突然間出現在自己面前,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回去的路上,史天雄知道了王傳志辭職的事情,多少感到有些意外。燕平涼問道:「你好像無動於衷啊!我的大老闆,西部大開發就要拉開帷幕了。西平又是西部的一箇中心城市。紅太陽這個大企業,在苦熬著,天宇這個超大企業,也出了問題……對這些情況,你怎麼連一點好奇心都沒有了?」史天雄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我一個下崗兩年的人,對這些情況,已經沒有發言權了。你可能還不知道,‘都得利’現在還是危機四伏呀。陸承偉倒是很講信譽,控股‘都得利’的資金,已經全部到位了,也確實沒有過問‘都得利’的經營。可是,‘都得利’的創始人不願意和陸承偉合作,執意要退出‘都得利’。我在‘都得利’的事業,很可能會夭折掉。這些日子,我已經開始靠安眠藥維持必須的睡眠了。我這個肉體凡胎的人,哪還有心去掃別人家的門前雪!」燕平涼問道:「金月蘭不是在家病休嗎?」史天雄道:「那是對外的一種說法。我無力說服金月蘭接受陸承偉入主‘都得利’這個事實。我必須把‘都得利’的事業繼續下去。經過這麼多的風風雨雨,我越來越覺得‘都得利’做大非常重要。你想想看,要是西平的私營企業家,只剩下陸承偉和李長柱這樣的人,你這個市長能睡得著嗎?」燕平涼沉默良久,說道:「形勢確實不容樂觀。」

下午,陸承志又把史天雄約到錦江邊上,第一個問題也是問史天雄對王傳志辭職這件事的看法。史天雄沉默著,沒有回答。陸承志伸手指指錦江說:「如果不修這個工程,遇上九八年的大洪水,西平的損失難以估量。這樣一個耗資近百億的綜合工程,一個兩個資本家能把它修成嗎?不可能。承偉做了你的老闆,你的感覺怎麼樣?」史天雄依舊沉默著。陸承志冷笑起來,「當然,你會對他感激涕零。是他,讓你能繼續做億萬富翁、商業鉅子的美夢了。你的前途,我也能看得見。十年內,‘都得利’在全國五十個城市開兩百家分店,完全可以做到。沃爾瑪公司,用四十年時間,開了四千多家分店,進了世界五百強前十。我知道這不是天方夜譚。那時候,史天雄的名字肯定能上美國的什麼富豪排行榜了。我不知道你想沒想過,那時候你的‘都得利’的貨架上中國製造的商品還有多少?像史天雄這樣的優秀人物,都去做大富豪的美夢了,國有骨幹企業恐怕也就走到末路上了。當然,這已經不關史天雄們什麼事了。他可以像陸承偉一樣,手持幾個國家的綠卡,懷揣幾個國家銀行的信用卡,周遊世界。中國就是改朝換代了,與他又有什麼關係呢?你說是不是?」

史天雄有些生氣,說道:「大哥,用不著拐彎抹角諷刺挖苦我。我是個什麼人,我自己知道。我正在學會和陸承偉們處好關係。把陸承偉們當成敵人來看,同樣危險。我早就提醒你們要注意天宇的問題,你們這些決策者,誰聽進去了?我早建議讓天宇兼併紅太陽,又有誰重視了?現在,王傳志撂了挑子,你們才知道問題嚴重了。我充其量只是你旗下的一個下崗幹部,沒有義務,也沒有資格考慮天宇和紅太陽的事。」

「說得好!」陸承志換了一種口吻說,「你還記得你是部裡的下崗幹部,這就更好了。我代表組織,再給你描畫另一條路。部裡已經決定把天宇和紅太陽合併起來。再不做這件事,真的就遲了。無論從哪個方面考慮,西部大開發也好,加入世貿組織也好,捍衛國有經濟的主導地位也好,西平必須有一艘航空母艦級的經濟實體。這艘大船能不能做環球航行,能不能和任何大船抗衡,甚至作戰,關係重大。很多人都想做這艘船的船長。爸爸向我們推薦了一位船長,部黨組也認為他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這個人年富力強,對我們的事業忠心耿耿,有思想、有眼光、有在政府機關工作的經驗,又有在市場經濟第一線的豐富的實踐經驗,堪稱德才兼備。天雄,直說了吧,我這次是代表部黨組,來徵求你的意見的。」

史天雄萬萬沒有想到陸承志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間語塞了,呆呆地看著緩緩東去的江水。

陸承志說道:「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這件事。紅太陽的情況就不說了,天宇也遇到了很大的困難。這個船長很不好當,用坐在火山口上來形容,一點也不為過。下一步,還要調查天宇收購陸川實業的問題。這次收購有很多疑點,不能用決策失誤遮掩過去。必須把事情查清楚。這個時候到天宇和紅太陽任職,是受命於危難之中,前途未卜。不管成功與失敗,你都要犧牲很多很多。給你半個月時間,你好好考慮考慮吧。今天,你不要給我任何答覆。」說罷,自己先走了。

史天雄的腦子亂成了一團。在江邊呆站一會兒,他驅車去了市政府。他希望能在和高層次朋友的對話中,把紛亂的思緒,整理清爽一些。

燕平涼聽完史天雄有些語無倫次的講述,說道:「謝謝你對我的信任。我聽出來了,你很猶豫。這確實是難以兼顧的難題。你繼續留在‘都得利’也好,你去天宇——紅太陽救火也好,都是一個共產黨人的正確選擇。以我的體會,這時候,性格恐怕要起主導作用了。有時候,性格真的就是命運。佛家有捨身喂虎的勇者,基督教有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承擔者。翻翻世界史,到處可見捨身赴祭壇的無畏者。陸老舉薦你,我是投了贊成票的。可是,上午聽你說了‘都得利’目前的情況,我又有些猶豫了。金月蘭思想上還沒轉過彎兒,你要一走,‘都得利’的前途實在堪憂。可是,兩全其美的事,自古難全。調動你的所有智慧,說服金月蘭回到‘都得利’吧。至於你的責任,你必須勇敢地承擔起來。《辛白林》那句著名的臺詞是怎麼說的?」史天雄接道:「我們命該遇到這樣的時代。」燕平涼道:「對,就是這一句。你去勸勸你的未婚妻吧。」

吃完晚飯,史天雄開車去錦繡中華園。不管最後做出哪種選擇,他都必須得到陸承偉的支援。至於天宇收購陸川實業時有沒有暗箱操作,有沒有腐敗伴隨,他還無法考慮。陸承偉現在還是「都得利」的董事長。

陸承偉正在度過人生的非常時期,鬍子沒刮,人也瘦了,眼神空洞,一臉倦容,整個人彷彿變成了頹廢和絕望的活標本了。他的奇怪的病情絲毫也沒有得到緩解,心理障礙好像又加高加厚了許多。這種現實讓他感到特別的黑暗。吃過晚飯,江小三又來叫他出去找個娛樂場所散散心。陸承偉拿起遙控板,開啟電視和影碟機,痛苦地說道:「西平有這種絕色佳人嗎?這是美國《閣樓》雜誌二十五年來精選出的寵兒寫真集。當年在美國,第一次看到這種片子,躁動得出去喝了一夜酒,甚至連強姦女人的衝動都產生過。現在呢?看三五碟,一點感覺都沒有。你可以說這些片子太暴露,沒神秘感,沒有情節的推動,情緒的渲染,我同意這種說法。可是我看凱絲蒂愛倫主演的《艾曼妞》,照樣無動於衷。凱絲蒂愛倫是九十年代美國最性感的三級片豔星,《艾曼妞》又堪稱豔遇故事大全,好萊塢煽情片的要素,應有盡有。林教授說得對,問題出在心理上。真不該聽了你的餿主意,跑到那些場合去治病。越看得多,問題越嚴重。這些天,我竟覺得自己的身體太髒。這太可怕了。」江小三笑了起來,「還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我肯定能想法子把你這個怪病治好。這些美國尤物,還挺對我的口味,借給我拿回去研究研究。」陸承偉道:「全部送給你吧。我看見這些東西,心裡就煩。或許我下半輩子該出家當和尚了。」

「別說洩氣話。」江小三走過去換了一碟,「我才不相信這心理障礙無法逾越。說句不該說的話,我這個沒過門的嫂子,漂亮是夠漂亮了,可惜是個冷美人。夜總會,酒吧,這些場合太公開了,讓你去那裡,只會增大你的心理壓力。你現在也算是一方諸侯,西平認識你的人不算少。我已經幫你偵察出一個地方……」陸承偉笑罵道:「就你的爛點子多。我已經準備帶上紅雨到歐洲轉轉了。換個環境,或許就好了。」江小三道:「我這個計劃又不妨礙你這個計劃。這個神秘的女人,算個票友,不以幹這一行為生,興之所至,偶爾出出臺。聽說她是個全才,唱歌跳舞,水平都很專業。就是身世有點慘,大學畢業後,叫人包養了十來年,沒落個結果,反而染上了毒癮。出臺費多少,她好像並不在乎。只要能給她帶點海洛因或者冰毒,她……人我也沒見,不好對你做虛假廣告,不說了。我已經託人搞到二兩多白粉,又在醫院弄出來幾盒杜冷丁。不管能不能治好你的心病,都該試一試吧?治好了病,你帶著嫂子去歐洲,我就放心了。」

陸承偉聽得挺感動,嘖嘖嘴,沒說什麼。

史天雄進了客廳,看見電視上不堪入目的畫面,眉頭先皺了起來。看看陸承偉的樣子,大吃一驚,把衝出喉嚨的話,又咽了回去。江小三把一堆碟子都收起來,說道:「買了點盜版碟,順路來看看效果。你們聊,我走了。」

陸承偉招呼道:「請坐吧。最好現在不要對我說公司的事,我沒有這個心情。我倒是很想和你敘敘舊。」史天雄道:「你是董事長,怎麼能對公司的事不管不問呢?你不怕我們讓你血本無歸?」陸承偉笑道:「我不怕。和你史天雄合作,我怕什麼?‘都得利’是你的第二生命,我操那麼多心幹什麼?」史天雄嘆口氣道:「沒見過你這種人!你不聽,我還是要說。經過我們反覆論證,決定提前實施走出去的戰略。在西平的實踐已經證明,‘都得利’要想在一個城市取得商業零售業的主導地位,是不現實的。可以操作的方案是,用三到五年時間,在全國四個直轄市和絕大多數省會城市開兩到四個分店,逐漸形成規模。在一個省會城市開兩到三家分店,可以避免和國營商場的正面衝突。等分店總數達到八十至一百個之後,我們就有實力避免大的風險了。現在,北京、上海、廣州這些中心城市,沃爾瑪等大的跨國公司已經開了不少分店了。我們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在這幾個中心城市建立灘頭陣地,正面和這些大跨國公司競爭。一旦它們在這些中心城市形成經營規模,我們再想進去,就難了。你,你到底聽了沒聽?」

陸承偉道:「我真的不想聽,可我還是聽進去了。勾畫遠景目標,你的能力比我強得多。對你這種戰略部署,我提不出什麼建設性的意見。我說不干預你,說話當然算話了。三兩年內,我真的用不著過問‘都得利’的事情。每年年終,我只用看一看你給我帶來了多少利潤就夠了。控股‘都得利’,是我走出的最妙的一步棋。天雄,最近我遇到了一場嚴重的精神危機,我很想……」史天雄生氣了,「你想得倒美!我就要離開‘都得利’了,讓你的一億六千萬見鬼去吧!」

陸承偉懶洋洋地說:「你不用嚇唬我。我清楚,你們對我這個董事長,是口不服,心也不服。這場精神危機,搞得我十分痛苦。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是一個每根汗毛上都沾滿血腥的大罪人。你們感到痛苦的是,我這個罪大惡極的人,連一點認罪的表示都沒有,而且還堂堂正正做了你們董事長。這種感受,中國人早就刻骨銘心了。搞了南京大屠殺的日本人,現在硬說這件事是中國人虛構的。日本到現在都沒有因侵華戰爭正式向中國人道歉,如今又成了中國的最大債權國。‘都得利’的創始人金月蘭,恐怕就是因為這個,下決心要離開‘都得利’了。這時候,你恐怕下不了這個決心。再說呢,你們離開了‘都得利’,大桃子不是要歸我一個人了?你們……」

史天雄罵道:「想不到你這麼無賴!」陸承偉笑了起來,「這才是你的本色,罵得好。你們應該有耐心。我沒有小日本那麼可惡。適當的時候,我會公開向你們道歉的。是的,一切都是我做的。為了一個虛幻的夢,為了證明我並不比你差,我都做了些什麼呀!我不但是個無賴,還是一個混蛋!如果不是老齊及時阻攔,我可能已經成為殺人犯了。你一定要聽我說下去。是的,刁明生、蘭平章,都被我當做反擊你的利器了。梅紅雨家的磁碟,也是我派人放的。捧古狼這個未入流詩人的臭腳,尊稱他幾個月先生,目的也是想把他變成一個我需要的人。不過,他去嫖妓,並不是我設的圈套,我只是請公安局的朋友抓了他們。那時候,古狼想做江豐年的駙馬爺。他看到小四和王傳志在一起,悲痛欲絕,才做了這件傻事。我相信他是第一次找妓女。我看過那個小姐的口供,脫了衣服的古狼,緊張得只會出虛汗了。現在,我知道這個小姐說的是實話了。你別用這種小刀子一樣的目光來割我。你沒看我正在學習懺悔嗎?記得我們討論過錢的功能,未能達成共識。我們也討論過罪與罰的問題,同樣沒能達成共識。錢可以打敗所有的對手,但無法使所有的對手屈服。這是我對金錢的最新認識。你說凡是有罪,都必然會受到懲罰。也許你是對的。如果懲罰不僅僅是由法律來完成的話,你就全對了。躲避法律的懲罰,要容易得多。因為不管是大陸法系影響下的法律,還是英美法系影響下的法律,永遠都存在漏洞。這樣,有的罪行就可以逃避法律的懲罰了。謝謝你還有心聽我說下去。我最近確實遇到了嚴重的精神危機……是的,嚴重的精神危機……你都看到了,你看這鬍子,你看看這臉上新添的皺褶……懲罰確實無處不在。其實,我很想告訴你,我遇到了一種什麼樣的危機。有些風景只能遠遠地看,靠得太近了,也就寡淡無味了。譬如初戀。初戀……算了,我還是保留一點小小的隱私吧。因為你眼睛裡沒有神甫的寬恕和恬靜。你是一個職業的革命者,骨子裡是這樣。職業革命者,身上最不缺乏的,是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愛憎分明,對同志像春天般的溫暖,對待敵人像嚴冬一樣冷酷無情。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我失敗了,敗得很慘。」說著,用神經質的目光看著史天雄,又問道:「天雄,你能原諒我嗎?」

史天雄看著陸承偉語無倫次、痛苦不堪的樣子,十分著急,站起來說道:「知道學習懺悔,說明你還有救。我對你的精神危機,沒有興趣。我只是希望你能負起董事長的責任。告訴你吧,王傳志提出辭職,部裡已經……」

陸承偉冷靜下來了,冷冷地打斷道:「王傳志對我來說,已經是過去時了,能在這個時候提出辭職,說明他還真是個人物,有點自知之明。他不辭職,離監獄就越來越近了。聽說上面要調查天宇收購陸川實業的事。我得考慮如何防範別人的陷害。你對我的精神危機不感興趣,暫時咱們就無話可說了。虧得沒有對你和盤托出。‘都得利’的事,就按你們的計劃辦吧。我還沒有吃晚飯呢。」

話不投機,史天雄只好告辭了。

陸承偉呆坐一會兒,泡了一碗康師傅泡麵充飢。正無鹽無味地吃著,齊懷仲和梅紅雨從西平大學回來了。他們去參加和貧困大學生的見面會。兩個人看見陸承偉又吃泡麵,責怪了一番,一起去廚房給陸承偉做飯去了。

史天雄開車趕到宴園小區,剛好看見李姐和兩個「得都利」的元老走進門洞,嘆了一口氣,開車回去了。

三位老姐,又來開導金月蘭了。

得知金月蘭還沒有采取進一步的行動,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愣住了。李姐說:「月蘭,那姓史的,哦,這史先生說沒說什麼時候辦婚事?」金月蘭實話實說道:「這段時間,只通了幾次電話,談的都是公司的事,勸我不要衝動。這種時候,哪有心情談婚事,他沒有,我也沒有。」李姐急忙問:「你的態度呢?」金月蘭道:「你們放心,我肯定不會和陸承偉合作的。」

李姐哀嘆道:「你的命可真苦。我的肚裡藏不住話,該說什麼,決不藏著掖著。你不合作,他合作,最後不還是你合作?這個陸承偉這麼狠,姓史的為什麼還願意當他的副董事長和總經理?鄰居們都說,這演的是雙簧戲。東林說,這是陸家搶了‘都得利’這個盆子,洗錢哩。洗錢是什麼意思,我不懂。陸家的勢力有多大,我還是知道一點。去年陸震天衣錦還鄉,走到哪兒,都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說要到哪個廠看看,早兩天就通知到了,大會小會開個不停,把平日的刺兒頭,能關的就關,能哄的就哄,都控制起來了。頭一天,東林他們還要去現場看看,看看有沒有人安炸彈。廚子做飯,還有人在廚房盯著,怕投毒。你想想,下臺十年了,還這麼威風,這姓史的能割捨得下?月蘭,還是早點把你的股份變成錢吧。這樣才踏實。」

金晶晶笑著從裡屋走了出來,「李阿姨,你說得可真夠嚇人的。經你一說,我們家這兩年好像一直生活在陰謀裡,不至於吧?陸震天又不是國家元首,不可能享受這種待遇。你講的恐怕是馬路社訊息。電視、報紙,天天講要建設法治國家,我不相信史天雄和陸承偉敢把我媽的股份給黑了去。」

李姐道:「晶晶啊,你還年輕,哪裡知道人心的兇險?防人之心不可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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