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紅太陽集團看看,陸承志心裡更加沉重。當天晚上,西平出現了難得一見的大月亮,陸承志給史天雄打了電話,約史天雄到錦江公園見面。
兩人穿過銀杏林,倚著防護欄,看著沿江的都市夜景,久久沒有說話。陸承志簡單說了天宇的事情,長嘆一聲,沉痛地說:「天雄,這筆賬只能記到陸家頭上。承偉要把陸家送上歷史的審判臺了。你怎麼看這個問題?」史天雄道:「大哥,你這麼說也太誇大承偉的作用了。我認為,是承偉的介入,導致了天宇集團深層矛盾的暴露。承偉做這件事,目前來看不違法違紀。從前沒有出現陸承偉,紅太陽不是也從輝煌走入困境嗎?分配問題日益尖銳,經濟大躍進思維陰魂不散,這才是最深層的原因。這些問題不解決,其他辦法都治不了本。」陸承志不再糾纏這個問題,伸手朝亮如銀河的錦江一指道:「你知道改造西平的錦江河防花了多少錢嗎?」史天雄道:「聽燕市長說,花了一百一十個億,以後準備再投入幾十個億。」陸承志又道:「像去年那種降雨量,百年不遇,不提前修這個工程,你說可能造成多大損失?」史天雄道:「難以估量。」陸承志再問:「私營業主,即便是富到我們那個好弟弟陸承偉的程度,有能力修建這麼大一個工程嗎?」史天雄怔怔地看看陸承志,說道:「大哥,有什麼話,請直說吧。」
陸承志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爸爸,我,還有部黨組的主要成員,一直挺關心你這個下崗幹部。你在成為大資本家的道路上,雖然暫時遇到一些困難,但這些困難已經無法阻擋你成為一個富人了。可喜可賀呀。」史天雄說道:「大哥,你不是在諷刺我吧?」陸承志冷笑道:「我怎麼敢諷刺你?十年後,你史天雄就是風光無限的私營商業鉅子了,我現在不巴結,怎麼能行?十年前,我還是司長的時候,我的同父異母的弟弟求我辦一件小事,我沒幫他辦,這十年,他連我家的門都沒登過。這教訓多沉痛!聽承業說,最近他又一次請你去紅太陽,當紅太陽的船長,他當你的大副,你又一次嚴辭拒絕了。這也可以理解。我一個正部級副部長,年薪不足四萬人民幣,紅太陽的船長,不過是正司局級,薪水能有幾何?當然入不了未來商業巨頭的眼了。wto還沒加入,你的‘都得利’已經把國營商場逼到拼刺刀的地步,入關後他們怎麼活?有時候,我在想,你那個共產黨,不知道還是不是我們這個共產黨。」
談話嚴肅起來,可以說火藥味十足了。
史天雄道:「大哥,但願這不是你給我下的蓋棺之論。我這次拒絕二哥,與利益無關,與個人的榮辱沉浮也無關。我自信我今天仍然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布林什維克。我現在做的事,與共產黨的終極理想,並沒有背道而馳。水淺的時候,可以摸著石頭過河。水深了呢?一要學會游泳,二要學會造船。如果我們‘都得利’站在對立面還能為民族的偉大復興事業做貢獻,立場恐怕並不重要了。旗幟的顏色問題,並不取決於國有資產是不是大而全,而在於公有經濟在國民經濟的主幹領域裡是否有發言權。更重要的一點,要看絕大多數人民心中還有沒有這面旗幟。大哥,你想象一下,一個城市有二十家商店,每天早上舉行升國旗儀式,發展新黨員的時候高唱《國際歌》,用現代企業管理方法進行管理,這個城市的商業會呈現出一種什麼樣的風景?難道非要再分出公有私營不可嗎?如果每個行業的每個小單元都能自覺地這麼做了,我們的旗幟的顏色,永遠也不會改變了。如果你聽了我這種解釋,仍要把我看成一個叛徒,我也只能讓時間來證明我的清白了。」
陸承志嘆道:「如果我真的認為你是叛徒,就不會在這樣一個月夜,用我這麼寶貴的時間,陪你在這樣一個美麗的大工程旁散步了。紅太陽搞了全員推銷,元氣大傷。承業想讓你過去,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你在‘都得利’做的試驗,基本上是成功的。它目前遇到的困難,也是暫時的。你這時候離開‘都得利’,對它的未來影響不大。承業是個非常自信的人,做你的副手的話他都說了,這話的分量有多重,你應該清楚。我覺得這個方案是可行的。」
史天雄苦笑道:「大哥,你和二哥都高看了我。‘都得利’要是過不了這一關,我這兩年的努力,就前功盡棄了。在這個時候,我怎麼能離開‘都得利’呢?再說,我去了紅太陽,又能拿出什麼高招?最近,我就是被錢搞得焦頭爛額。紅太陽缺少的,也是資金。我現在連一個億的貸款都找不到,紅太陽現在需要幾個億……我,只有搶銀行了。紅太陽的病,暫時已經無藥可醫了。大哥,部黨組應該把主要精力用在天宇身上了!要不然,兩三年後,它就是第二個紅太陽!」
陸承志無言以對。
第二天,陸承業帶了一份破產方案,去銀河賓館見陸承志,他準備用這種方式,保護紅太陽的國有資產了。
陸承志仔細看看破產方案,皺著眉頭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走這條路。還是想想別的辦法吧。再想想,再想想,紅太陽集團不是一般的企業,曾經是十年行業標兵,在國內外都有影響,你本人又是十大傑出企業家。搞破產方案,應該把政治賬也算進去。」陸承業激動地說:「輝煌只是它的歷史,如今它只是虧損大戶。我個人的榮辱沉浮,無足輕重。現在破產,固定資產尚能還清債務,遲了,後果不堪設想。」陸承志道:「如果是你們黨委的意見,你可以帶回去向黨組彙報。如果是你的個人意見,你還是按程式辦吧,多徵求徵求方方面面的意見。牽扯到兩萬多個家庭,六七萬人生計,一定要慎重!再慎重!」
陸承業只好把方案又帶走了。
陸震天聽了陸承志的彙報,勃然大怒,神經質地拍打著輪椅的扶手,喊道:「小藝,給承偉打電話,馬上給他打,讓他馬上滾回來。你快打,你給他說,我就要死了,讓他回來奔喪。」陸小藝順從地拿起電話,撥著號碼說:「爸,你別生氣,我讓他儘快趕回來就是了。我是誰?我是你姐!你到底做了什麼事?快把爸氣死了。明天早上,你要趕最早一個航班回來。回來遲了,誰也幫不了你。現在,我們掌握的證據,都對你不利。你好好想想吧。爸現在正在火頭上,不想聽你任何辯解。你快回來吧。」
陸承偉早有準備,放下電話,又給田青廉打一個,說道:「田書記,先祝賀你即將升任清江地委副書記。你們不是早想見見我爸嗎?他最近身體還不錯,也想見見你們。明天我先走一步,在北京家裡恭候你們。」
第二天中午,陸承偉回到北京家裡。一進客廳,看見陸小藝正給父親捏背,走到陸震天面前,聳聳肩笑道:「爸爸,我坐的是最早一班飛機……」陸震天躥著火苗的眼睛直灼陸承偉,「你是中國人,聳那個肩幹什麼?你他孃的可真是膽大包天!」陸承偉無奈地搖搖頭,「爸,你肯定是聽了小人讒言。我一直是規規矩矩做人,堂堂正正做事,沒有招誰惹誰呀?看樣子你要唱《轅門斬子》……」陸震天大叫一聲打斷道:「閉嘴!你還覺得屈的慌!天宇集團出這件事,不是你這混賬一手造成的?演小角色你覺得不過癮,這一回,演的是千古罪人!可惡的是,你做這事,竟把老子和那麼多官員都當了你的棋子兒!真想不到老子一世英名,竟然會毀在你這個不肖子手裡!」
陸承偉搬個凳子坐在陸震天面前,一臉誠懇地望著老人說:「爸,你言重了。天宇是棵大樹,你兒子還沒那個力量撼動它,更別說動搖它的根本了。秋天來了,我感覺到樹葉要落了,只是提前準備了掃把和籮筐,站在樹下面等待。江山代有才人出……我說錯了。你老人家對國家民族的貢獻,什麼力量也無法把它磨滅。即便有血統論這一說,也只講老子英雄兒好漢,虎父無犬子。將來修第二十六史,你的列傳不會因為我受到絲毫影響。我一直為有你這樣一位父親感到驕傲和自豪,並一直想做出一些驕人的成績,配得上這高貴的血統。從長遠來看,我並沒有為這個家庭抹黑。是的,在準備陸川實業上市的過程中,我是藉助了爸爸你的潛在影響力,可這沒有……」陸震天罵道:「放屁!你還很有理?對不對?你在利用政策上的……真不該送你去美國學什麼金融!學一身手段,竟向國有大企業下手了。玩一次戲法,賺了一個億,你還不滿足,又在股市上向天宇下黑手,讓它又套住了幾個億!沒想到我陸震天竟生出了一個金融殺手!」陸承偉平靜地說:「爸,你千萬別為這事生氣了。天宇為什麼要控股陸川實業?為什麼又暗中斥巨資託市?這些事我能操縱嗎?它不買我的,肯定會買別人的。天宇不買陸川實業,總會有別的人買。中國的經濟轉軌還沒有完成,股票上市,還有濃重的計劃經濟痕跡,政府對上市公司多有偏愛,至今沒有建立退出機制。這種人為製造出的等級,用專業眼光看,就是商機。機構炒作,只要遵守規矩,它對證券市場的發展,利大於弊。問題是我們的股票市場,目前還沒有系統的規矩。王傳志願意拿出天宇的錢炒陸川實業,想投機賺錢,我作為一個職業投資者,沒有不跟進的理由。爸爸,責任到底在誰身上,你比我清楚。王傳志膽子這麼大,是因為他知道體制肯定會保護他這種冒險。」陸震天無法否認這些事實,嘆口氣道:「你還挺有理!講起來一套一套的。我真是低估了你。你對中國的現實研究得很深入。可是,你並沒有想辦法彌補體制等方面存在的缺陷,而是在利用這些缺陷。可恨!他孃的真可恨!真不像共產黨人的後代。」
蘇園一看陸震天氣消了些,忙閃過來笑道:「要是知道他今天惹你生這麼大的氣,不如生下來就把他掐死了。這些年出現的億萬富翁,成百上千的,烏鱉雜魚,什麼人沒有?坑蒙拐騙、沽名釣譽的多了。承偉沒違法沒亂紀,好事、善事也做了幾火車了,別光對他一個吹鬍子瞪眼睛。」陸小藝不失時機地接道:「爸,經濟我不懂,可我覺得承偉沒多大錯。什麼事都是一個巴掌拍不響。上面和國人,都想看中國經濟上的航母編隊,天宇順應潮流,搞了擴張,相中了陸川實業。誰都沒錯。你給小弟安個金融殺手的罪名,可是中國要不搞證券交易,他手裡就是拿了削鐵如泥的寶刀,他能殺了誰?承業二哥沒做什麼違規的事吧?怎麼樣?紅太陽早資不抵債了。」
陸承偉道:「媽,姐,你們別替我辯護。爸生我的氣,罵我,那是重視我,是為我好。他要是隔兩三月這麼敲打我一回,我的進步更快。爸,你對我有什麼要求,下達一道死命令,我肯定立馬衝上去。」陸震天道:「好吧,把你賺來的錢,先填了天宇造的大窟窿。」
陸承偉驚訝地看著父親,旋即笑起來,「爸,你這個主意,可不像一個老經濟學家出的。我就是把錢送給天宇,也不一定能救了它。無論站在什麼立場上,你都不該生我的氣。我是你陸震天的兒子,對現政權的態度,自然是十分熱愛、衷心擁護。我用錢不是也用得挺好嗎?中國現在有多少千萬富翁、億萬富翁,恐怕很難統計出來。他們信仰什麼,有什麼政治主張,已經很重要了。不管你承認不承認,這樣一個階層已經存在了。你作為一個經濟學家,一個革命家、政治家,肯定不會忽視金錢的力量。中國正處在一個偉大的歷史轉型時期,出現了很多暴富的機會。這些機會,我不抓住,總有人能抓住。我把這些錢掙了,總比一些不相干的人掙了的好。先不說大的了,說說咱們家吧。假設一下,如果我們也出現了前蘇聯和東歐那種鉅變,沒有強大的經濟實力做後盾,咱們家的子子孫孫還怎麼生存?每天煮點主義,能充飢嗎?如果每個共產黨人的家庭中,都有我這麼一個人,這江山肯定固若金湯了。這也算是未雨綢繆吧。咱們原先的鄰居袁家,很懂這其中的奧妙。武昌起義時,他們打政治牌,革命一成功,他們家就出了個國民黨的元老。新中國要成立了,他們又打出了經濟牌,在新政權下又安安穩穩過了幾十年,不是發生了文化大革命,他們現在依然會紅得發紫。當然,從人格道德上看,這種做法是有缺陷的,但它對付世態炎涼,也算一味補藥吧?」
蘇園有感而發道:「就是就是。這幾十年,我們看了多少家花開花謝?不說別的,就是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
「媽——」陸承偉打斷道,「你讓我把話說完。這是我九十年代初的想法。現在我考慮得更多。思考得多了,疑問也就多了。我也想借這個機會向爸爸你請教請教。資本原始積累階段,充滿陰謀和血腥,這是不是個規律?天雄最近遭國營商場打壓,日子也不好過。他缺錢,我準備跟他合作,誰知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爸,實話說,不謙虛地說,我這兩年,總體表現並不比天雄差。這個國家,也就相當於咱們家。陸承偉和史天雄缺一不可。我和他應該攜手合作。我對中國這五十來年的歷史和現實,有個形象的認識,說出來請爸爸批評。我要用一些比喻,這些比喻可能是很蹩腳的。共產黨興起前的中國,國人營養不良,維生素嚴重缺乏。共產黨人的理想,就好比是想讓貧弱的中國人能吃上吃好含有多種維生素的蘋果。經過二十八年艱苦卓絕的奮鬥,經過無數人的流血犧牲,建立了新中國。這就好比給中國人栽了一棵蘋果樹。第一代領導人,很想讓這棵蘋果樹果實累累,很想讓每個中國人都能吃上營養豐富、味道極好的蘋果。可惜,這樹長了二十七八年,也結蘋果,可這蘋果產量低,不夠吃,口感也不好。第一代領導人帶著無盡的遺憾,相繼謝世了。管理培養蘋果樹的任務,轉移到了第二代領導人手裡。改革開放,實際上像是對蘋果樹進行一次嫁接,目的是想讓這棵樹結出夠中國人吃又能讓絕大多數人喜歡吃的蘋果梨。十八年過去了,這樹長大了許多,產量也高了,大家都很高興。可是,鄧伯伯謝世前,國人發現這樹長得有點怪,竟長了兩個樹冠,結兩種果子,一種是蘋果,一種是梨。一棵樹長兩個樹冠,肯定長不大,要是任由兩個樹冠瘋長,最終可能就把這棵樹劈開了。第二代領導人,沒來得及解決這個問題,去世的去世,退下來的退下來,也留下了遺憾。管理這棵樹的責任,就落到第三代領導人肩上了。這副擔子不輕啊!再用個蹩腳的比喻,我和天雄就好比這兩個樹冠,都是從你這個主幹上長出來的。怎麼管理這棵樹,是決策層的事。感覺上,只能做這兩個樹冠合二為一的工作……」
蘇園聽不下去了,說道:「什麼亂七八糟的。中午吃什麼,你們爺兒倆說句話,我好安排。」
陸震天認認真真看看陸承偉,「看來,你還真是思考了一些問題。這個比喻確實蹩腳,但還是把你的認識,形象地表達出來了。這個問題,以後我們再探討。先說說天宇的問題。西部經濟本來底子就薄,培育出一個天宇,不容易呀!中國這麼大,西部不發展起來,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根本談不上。你既然兩次把手伸向它都達到了目的,肯定對它不陌生。你說說,天宇的最大弱點是什麼?」
陸承偉感到意外,既有點忐忑不安,又有點躍躍欲試,很想在這個問題上,談出一些能讓老父親再次點頭稱是的見地。他想了想美國的發展史,再想想歐洲大陸的近代發展史,正準備拉開架子長談,援軍到了。
田青廉和秦思民來了,專程代表陸川縣八十幾萬百姓向陸震天表示感謝。兩年過去,因為陸震天,陸川縣才真正邁入了一個新的時代。感激的話說完後,田青廉把一個檀木箱子開啟了,指著裡面擺放的精緻瓷瓶,說道:「陸老,這是全縣人民為表達對你的敬意,給你製作的小禮物。」陸震天拿起一隻小瓷瓶問:「這裡面裝的什麼東西?」
田青廉道:「這裡面分別裝有不同的歷史時期沐浴過你的恩澤的地方的泥土。第一瓶,取自你當年辦的陸家川小學。最後一瓶,取自十個陸川企業的廠區。瓶子上都貼有說明文字。這也算是你在七十多年裡颳走的陸川的地皮吧。陸川的百姓說,有的官貪財,有的官貪色,陸震天貪陸川的五色土。」陸震天高興得大笑起來。
陸承偉一看田青廉文章做得這麼漂亮,心裡挺高興。這一關總算過去了。
紅太陽集團黨委常委們正式研究破產方案的上午,工會主席陸明領著幾百個工人擁到了厂部大樓門前。工人們站成扇形,分四五層把門口圍住後,陸明小聲說:「可以開始了。」一個青年女工舉起右手喊:「不要破產,要吃飯!」幾百個工人跟著一起喊:「不要破產,要吃飯!」女工又舉手喊道:「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工人階級不等於零!」工人們跟著高喊:「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工人階級不等於零!」……
工人們又喊了一陣口號,看見陸承業和公司主要領導從樓裡擁了出來。陸承業朝人群掃了個扇形,一眼把陸明捉住了,狠狠地看了兒子一眼,「你想幹什麼?無組織,無紀律!像什麼話?」陸明底氣十足地說:「我們沒想幹什麼。我們聽說今天要研究破產方案,想讓你們聽聽工人們的心聲。」陸承業朝中央站站,正對著人群道:「四十五年了,紅太陽還沒出現過工人集體到厂部請願示威的事。黨員同志請舉手。」人群裡舉起了十幾隻手。陸承業道:「請你們走到前排來。」黨員們都走到前排了。陸承業威嚴地道:「黨員同志留下,其他同志請回去吧。你們的心聲我們都聽到了。有意見,可以按組織程式提,用這種方式,太過分了。」
沒有一個工人離開。陸承業真的動了氣,板著臉道:「我再說一遍:黨員同志留下,其他同志請回去吧。」人群裡出現了嘈雜的回答聲:「我們不回去。」「大不了把我們處理下崗。」「誰砸我們的飯碗,誰下臺!」「我們擁護陸主席。」「別再嚇唬我們了,我們就要一無所有了,我們什麼也不怕了!」雙方僵持住了。
陸承業再也控制不住了,朝兒子走了兩步,目光如炬,盯著陸明看看,「噢!這是有組織有計劃的行動啊。那好,陸主席,請問你們的目的是什麼。」陸明梗著脖子道:「決不能搞破產方案。紅太陽要發揚抗洪精神,萬眾一心,眾志成城……」陸承業甩手就是一個耳光,把陸明打了一個趔趄,怒罵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你這個工會主席,不要再幹了。」恨鐵不成鋼地盯了兒子一眼,「好端端的工人,都讓你帶壞了。三十幾歲了,幹了一件事,搞個全員推銷,把好端端的風氣搞得一團糟。」
一時間,人群靜極了。陸明站穩了,伸手擦擦嘴角的血,狂傲地盯了父親一眼,說道:「我這個工會主席,是工人們選舉的。只有職工代表大會才有權力罷免我。」陸承業大怒,吼道:「反了你了!你看我能不能撤了你。」衝過去又要打。幾個公司領導衝過來把陸承業抱住了。
陸承業大聲說:「破產,並不等於砸大家的飯碗。何況,現在只是在研究方案。」陸明說:「紅太陽的前途,應該由全體員工決定,他們才是主人。既然廠黨委給我們這樣一個答覆,再求他們也沒有用了。走,咱們走。」工人們呼呼啦啦都跟著陸明走了。
陸承業和陸明之間的父子關係,掩蓋了這一事件的嚴重性。從表面上看,陸明帶著工人們離去,是調皮搗蛋的兒子捱了嚴父一耳光後迫不得已的一種選擇。紅太陽集團的幾位領導上樓繼續研究破產方案時,大都覺得工人們被陸明挑逗起來的不滿情緒隨著鐵腕人物甩出的那個清脆見血的耳光,基本上算是煙消雲散了。又因為陸承業入主紅太陽幾十年建立的牢不可破的權威受到了來自他兒子的挑戰,陸承業的這些戰友們下意識地想幫他們的主帥找回點面子。眼下,幫他找回面子的最佳途徑,就是在支援陸承業所提破產方案的前提下,如何動用自己的智慧和經驗,使這個方案更加完善。又因為破產所涉及的問題實在太多,會議便開成了一個馬拉松,晚飯,幾個人在會議室草草吞下工作人員送來的快餐,接著又把會議續上了。紅太陽集團的核心人物走出厂部大樓,頭頂月明星稀的夜空各自回家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想到,一覺醒來,他們將面臨一個不可收拾的混亂局面。
陸明當眾捱了耳光,又受了父親的一番羞辱,回到工會辦公室,提出一個極其危險的方案:組織職工,上街遊行,讓破產方案流產,保住大家的飯碗。
因事關兩萬多個家庭的生存,又有工會牽頭組織,幾乎沒有職工反對這麼做。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大家已經摸清這一個規律了。
第二天清晨,陸明領著打橫幅的第一方陣一千多人走上西平市東大街,遊行隊伍的尾部還沒有走出紅太陽生活區的大門。參加遊行的人數已經超過了一萬人。
陸承業和紅太陽集團的領導一看事態已難以控制,趕忙打電話給西平市政府值班室,報告了這一嚴重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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