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梅蘭這一次病得不輕,在西平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高幹病房住了十幾天,病情才得到控制。梅蘭這次住院,除了每天去探視一次,梅紅雨就無事可做了。住省部級幹部專用病房,二十四小時享受特護待遇,北京、上海、廣州的資深專家十二人先後來西平會診,足以表明陸承偉對梅紅雨的珍視了。沒有陸承偉的身份和堅實的經濟基礎,梅蘭這次和死神會面,肯定就有去無回了。這一點,梅紅雨、梅豐十分清楚,梅蘭自己更是心知肚明。陸承偉事先已經宣告,這次的醫療費用,先由他墊付,然後由梅紅雨炒股獲得的利潤償還。梅蘭住院第二天,陸承偉就借給梅紅雨五十幾萬元,買了四萬股陸川實業的股票,讓梅紅雨通過實際操作,加深一下對金融證券業的認識。陸承偉說這筆借款需要梅紅雨連本帶息償還,希望藉此機會能增強梅紅雨的冒險精神。經這麼一解釋,饋贈和救濟的意味就幾乎完全喪失了。這讓梅紅雨、梅蘭,甚至梅豐的自尊心都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因為梅紅雨畢竟承擔了還本還息的壓力。半個月過去,陸川實業的股價已經由十一元八,上升到了十八元六,壓力已經變成幸福的成就感了。能夠考慮到弱者自尊的有錢人,在中國畢竟不多。

這一日,梅蘭看梅豐也在,就對梅紅雨語重心長道:「紅雨,你要記著,媽這條命,是人家陸總幫助撿回來的。人心都是肉長的。我看,這個陸承偉是個靠得住的男人。人心換人心,你可千萬別再使小性子了。人家那麼忙,這些天,天天撲在我這病上,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你也能掏給人家一顆心。我看,你也該給人家一個態度了。你當他的什麼助理,也快兩月了,從來沒有聽你說過你對他在西平的房子有興趣。為什麼不能提出來去看看房子呢?病在我身上,是輕是重,我自己知道。我病這麼久,知道錢再多,也不能給我買個長命百歲了。媽受了一輩子苦,託你這個閨女的福,能在這種房間裡養病治病,知足了。紅雨,媽給你說句實話,明天能看見你和陸先生結婚,後天讓我死,我都心甘情願啊。」這番話說得過於沉重,有點像是臨終遺言。梅紅雨道:「剛剛好一點,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幹什麼!」梅蘭苦笑著搖搖頭,「我的病,我知道。我是怕我熬不到那一天了。」

梅豐笑道:「孃兒倆一對犟牛!蘭姐說的也有道理。人說婚姻是貼身小棉襖,合不合適,只有自己知道。這陸承偉對別人怎麼樣,只有一點參考價值。紅雨,這一年多,陸承偉對你,可真是沒得挑了。我也以為,你該表示一點主動。是的,這一年多發生的事情,確實太多,有些事也確實留了很多疑點。退一萬步說,即使這一切,都是陸承偉在背後操縱的,也不妨礙他能做你的好丈夫。現在,能這樣愛一個女人的成功男人,不多了。」

其實,梅紅雨早就對陸承偉有一些好感了。被一個男人,被一個成熟的、英俊的、成功的男人這樣愛著,世上有哪一個女人會無動於衷?危難之時見真情,看到陸承偉這些日子的傑出表現,梅紅雨的心裡,也開始萌生愛意了。是該以適當的方式,回應一下陸承偉的持久的熱情了。

第二天上午,梅紅雨去了辦公室,開啟保密櫃,拿出厚厚一疊信,開始一封封地閱讀起來。這疊信,都是去年和今年,受資助的貧困大學生,寫給承偉實業和陸承偉本人的,彙報他們的學習、生活情況。當年讀大學的時候,梅紅雨也屬於貧困生,每月花費兩百元的苦日子,讓她記憶猶新。但她還是無法想象每月靠一百二十元,是怎麼生活的。一個來自大巴山區的女大學生,在信中詳細寫了她每月是如何使用承偉實業資助的一百二十塊錢的。除了這筆贊助,這位女生再沒有別的收入了。這個女生每月用十元錢購買牙膏、肥皂、洗衣粉和必備的衛生紙,剩下的一百一十元,每天平均開支三塊三毛錢用於正常的伙食費,剩下的十元,分成四份,在每個星期一中午,打半份有肉的菜,改善生活。梅紅雨看得鼻尖發酸,把這封信單獨揀了出來。在這些充滿感激的文字裡,她看到了另一個陸承偉。一個月一百二十元,實在太少了!既然要資助,應該讓男生們每週能吃二次肉菜,應該讓女生們每學期能添置一件價格低廉的新衣服、兩套能換洗的內衣內褲,每個月能用中檔的衛生巾。達到這種生活水平,每人每月至少需要一百八十元。否則,這一百二十元或許只能給這些受資助者帶來尷尬和痛苦,把讀大學變成了啃雞肋。

梅紅雨看了十幾封信後,寫下了第一條建議。既然在做善事,救人最好能救到底。

這時候,不速之客顧雙鳳進來了。重新走進皇冠大酒店,顧雙鳳下了很大決心。她不知道見到梅紅雨後,應該說些什麼。她只是抑制不住見見梅紅雨的衝動,就來了。丹尼又一次跟她討論結婚的事,她在內心裡又一次拒絕了。已經染上的毒癮,讓顧雙鳳感到自己的罪孽更加深重了,更覺得自己配不上丹尼。這當然是她清醒時、正常時的想法。進入秋天,她常常在毒資不足的時候,陷入一種極度的恐慌狀態裡。有幾次,她控制不住自己,已經開始心安理得地花丹尼的錢了。這個變化,讓丹尼看到了希望。顧雙鳳害怕自己越陷越深,最後連累了丹尼,就想到了被她撕掉的支票。一天四百多元的毒品消費,已經讓顧雙鳳感到了沉重的壓力。她曾經嘗試過靠意志力戒毒,幾次都沒有成功。半個月前,她飛到青島,準備用水果刀毀了錢林那張臉,讓錢林付出代價。正是這個魔鬼,用幾支特製的香菸,把她推下了深淵。誰知見到錢林後,剛好毒癮發作,水果刀只劃破了錢林的手臂。回到西平後,顧雙鳳又一次想起了那一百萬,給齊懷仲打了電話。聽到齊懷仲的聲音,她又改變了主意,說她現在跟丹尼生活在一起,過得相當幸福美滿。齊懷仲聽了很高興,就說:「看到你和承偉各有歸宿,我就放心了。如果你和丹尼在西平結婚,我當你們的證婚人,承偉和梅姑娘做你們的伴郎和伴娘。丹尼說你現在很瘦,是不是有什麼病?」

顧雙鳳又把陸承偉恨得咬牙切齒了。

梅紅雨盯著顧雙鳳看了一會兒,終於認出她了,高興地笑著說:「你是演白雪的顧雙鳳。我和我媽都喜歡看你演的白雪。坐,請坐。我給你泡茶。你演得真好。」說著話,麻利地用一次性紙杯泡好茶,「看你的戲,我媽哭了幾次。你坐,請坐。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

顧雙鳳坐下來,點一支紫羅蘭香菸,「梅小姐,你真年輕啊!你讓我想起了十年前的我。你只是通過電視才知道我這個人的?」看見梅紅雨一臉迷茫,自嘲地一笑,「當然,你不可能從那,那一個渠道知道我。我的那一頁,早已屬於歷史了。梅小姐,紅雨小妹妹,你感到幸福嗎?」停頓了一會兒,「也許我不該這麼問你。你現在過著很多漂亮女孩子都夢寐以求的生活。你應該是幸福的。你缺錢……主要是不缺瘋、瘋狂的……愛情……」

梅紅雨遲遲疑疑地說:「顧小姐,你喝茶。你,你找我好像有什麼事?你說的話,我不大懂……」顧雙鳳笑道:「這樣最好,糊塗一點,日子好打發。我太清醒了,太清醒了,就太痛苦了。我沒什麼別的事,我聽說你就要和陸承偉訂婚了……陸承偉,他,他也算是我,我舊時候的一個朋友,他,他以前……以前幫助過我……這麼說吧,沒有陸承偉就沒有顧雙鳳的今天……他終於要訂婚了,怎麼樣,我也應該向你們表示祝賀。……你愛他嗎?他愛你嗎?你看,我是一個多麼傻的人,不相愛怎麼能訂婚呢?你要是不瞭解他,不瞭解他的過去,怎麼會愛上他呢?我真傻。」

梅紅雨該想到的,都已經想到了。這個病懨懨痛苦的女人,肯定和陸承偉的關係非同一般!陸承偉這種男人的身邊,怎麼會少得了女人呢?她是來表示祝賀的嗎?肯定不是!肯定是陸承偉把她甩了,她想用這種方式報復報復陸承偉!我才不上你的當呢!這時候,梅紅雨的心理發生了奇怪的變化,很想把陸承偉好好美化美化。梅紅雨笑了起來,說道:「顧小姐,你一點也不傻。我呢,也不是個弱智的傻女人。是的,我已經決定嫁給陸承偉了。謝謝你的祝福。他是一個很有成就的男人,這一兩年又一直在追求我,我實在無法拒絕他了。當然,他作為一個成功的男人,肯定經歷了很多事,肯定跟許多個女人發生過戀情。也許他也傷害過不少女人……這些,畢竟都是他的歷史。不管我怎麼想,這些歷史都已經存在了。他從來沒有結過婚,他要娶我為妻,我確實感到挺幸運的。可以感覺得到,你曾經跟他很熟悉。也許,你還知道這一兩年發生在我身上的故事,哪些與他有關係。譬如我的前男朋友認識陸承偉後,變得面目全非了;譬如,我突然失去了工作;譬如我突然間成了出賣‘都得利’公司商業機密的嫌疑人,還被公安機關抓走過……這些事或許都是陸承偉乾的。即使真的是他乾的,對我也沒造成任何傷害。總之,我對他的歷史不感興趣。能嫁給一個愛自己、珍惜自己的男人,已經足夠了。至於未來是什麼樣子,我沒考慮太多。大不了,結了婚,就跟他離婚。我做過他的合法妻子,法律是要保護這種關係的。如果他不提出來做婚前財產公證,我也不會提醒他。這樣即便將來他跟我離了婚,我可以依法得到他一半的財產。做了財產公證,也不要緊,只要這婚姻能夠維持一年,我這一輩子就不用為錢這個東西發愁了。老齊告訴我,陸承偉現在每年可以掙到一個億。五千萬,對我這樣一個貧民窟長大的孩子來說,已經是個天文數字了。這是我跟他結婚後,最壞的一種結局了。如果在這一年裡,我能夠給他生個孩子,就更不用怕了。老齊說,陸承偉現在很想過正常的家庭生活了。我的命運突然好得要讓很多人嫉妒了,連我都覺得不可思議。誰都抗不過命。顧小姐,再次謝謝你對我對陸承偉的祝福。我一定會把你美好的祝福,轉達給陸承偉,請你一百個放心。」梅紅雨這樣結束了長篇大論,表情裡充滿著詫異。她沒有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一番話,被自己的有些想法驚嚇住了。

顧雙鳳呆呆地坐了一會兒,突然間神經質地笑起來,「梅小姐到底年輕,新潮,想得開,和你相比,我都快成出土文物了。真是一代人一個活法呀。很好,很好……你跟陸承偉實在太般配了。那就祝梅小姐心想事成吧。」她確實沒想到梅紅雨是這麼清醒的一個人,知道不管給梅紅雨再說什麼,都沒有意義了。穿過這條熟悉的走廊,顧雙鳳感到心中空空蕩蕩的。

梅紅雨再也沒有心情讀那些信了。呆坐到中午,到街上胡亂吃些東西,去醫院陪梅蘭說話去了。

晚上見了陸承偉,梅紅雨平靜地轉達了顧雙鳳對她和陸承偉的祝福,沒有新增任何評論,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方面的好奇心。陸承偉沉默了半天,問道:「她專門去見你,只是表示她的祝福?」梅紅雨淡淡笑道:「她想說的話,我都替她說了。我說我就要成為你的妻子了,她——一個你的婚前好友,還能說什麼?不過,我還是從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裡,從她病弱的身體裡,讀到了很多東西。譬如滄桑,譬如無奈,譬如仇恨,當然,我也讀到了愛情。」

陸承偉想了很久,說道:「紅雨,我對你,什麼都不想隱瞞。找機會,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包括我的歷史,所有的歷史,還有我為了得到你……」梅紅雨及時地打斷道:「我不想聽。我對你的歷史,特別是你的感情史,沒有任何興趣。不管你為了得到我,曾經做過什麼,我都不想知道。我只用知道你是愛我的,這就夠了。像你這樣一個功成名就的男人,哪方面的歷史寫出來,都會有磚頭那麼厚,太難讀了。」

陸承偉聽得目瞪口呆,心裡不免有些落寞。

這個多雨多霧的深秋,「都得利」可以說是百事不順。楊世光的妻子小娟換了兩次血,身體狀況比健康時差了很多,但生活還能自理,也能幹點家務活。小娟知道西平還有個江榕,這個江榕,拿出五萬元個人積蓄為她治病,還幫助楊世光帶他們的兒子。她寫信給楊世光,要求離婚,並在信中寫道:「如果沒兒子,我早自殺了。我給你帶來過那麼多的屈辱,現在還在拖累你,活著真的沒有意思了。要是因為我這個早該死的人,耽誤了你和江榕姑娘的好姻緣,我就是死了,也得不到安寧。半個月內要是沒見到你,你和小楊光就準備給我辦理後事吧。」

楊世光拿到特快專遞,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史天雄想了個辦法,讓楊世光用娶妻養妻的辦法解決矛盾。金月蘭說:「這個辦法好,既沒有拋棄小娟,又沒有耽誤小江。乾脆把小娟接過來,讓她幫助帶小楊光。江榕的工作,由我來做。」一商量,小娟和江榕都沒意見。史天雄覺得這兩個來月「都得利」太倒霉,又提出馬上把小娟接過來,把離婚結婚當成一件喜事辦了,藉此改改「都得利」的黴運。

一則娶妻養妻的佳話,讓「都得利」人興奮了幾天。

做了新郎的楊世光搬走了。早晨,史天雄要早起二十分鐘,開車去接楊世光和江榕一起上班。「都得利」正在困難時期,新郎新娘都把婚假犧牲掉了。

這天早晨,楊世光和江榕一上車,楊世光就翻開當天的《西平商報》,指著一條訊息說:「天雄,有件事可能要被你不幸言中了。不知是什麼原因,天宇集團在市場依舊疲軟的情況下,提高了六個主要型號產品的價格,又改變了結算方式,山東、江蘇已有四家商場讓天宇牌電器撤櫃了。」史天雄一聽,馬上把報紙拿過去,仔細讀起來。

原來,天宇轉賣陸川實業的事進展不順利。股價被炒到二十八元時,仍沒有下家接手。陸承偉認為這個價位已經太高,勸王傳志不要硬撐,應該悄悄撤出來,以後再找機會。王傳志在前幾輪接力炒作中,已經嚐到了甜頭,沒有聽陸承偉的建議,反而孤注一擲,又暗中挪用一億三千萬資金,把陸川實業又拉兩個漲停,同時又公佈了天宇集團的利好訊息。陸承偉和幾個參與炒作的莊家一商量,用五個交易日,成功地撤出了陸川實業。王傳志一看擁有陸川實業股票的投資者在拋售股票,這才慌了。再去求陸承偉救火,陸承偉說:「已經晚了,股市就是這樣。」萬般無奈,王傳志又走出一步險棋:再投一點五億,暗中託市。他希望這時能出現奇蹟,依靠陸川實業的良好表現,促成幾個猶豫不決的買家,能儘快下定決心。這就造成了四個多億的大窟窿。年終結算在即,王傳志希望通過對經銷商施壓的方法,早點回收貨款,補補這個大窟窿,幫助天宇渡過這一關。他沒想到商場會以這種激烈的方式回敬他。

史天雄把報紙交給楊世光,說道:「這可是個大事。走,我們去給王傳志提個醒兒。」楊世光道:「咱們自家碗裡的稀飯,還燙得沒法喝呢。人家天宇家大業大,江山固若金湯……弄不好,熱臉會親涼屁股。」史天雄開著車說:「鄰居家著火了,也得放下飯碗去救。天宇是國家的天宇,就是它沒擦屁股,該親還得親。」

史天雄趕到王傳志的辦公室,李國奇、馬林和張中保三位副總,正在和王傳志討論這一嚴重事件。李國奇把幾張傳真放到王傳志面前,擔憂地說:「這是第八、第九家。事情已經很嚴重了。」馬林附和道:「不及時採取措施,可能會出現多米諾骨牌效應。」王傳志沉著臉說:「慌張什麼?北京、上海、廣州,不是平安無事嗎?這幾年廠家打價格戰,把這些商場慣得不像樣了。五年前,三個月一結賬,他們跑得飛快,現在半年一結賬,他們還要拖欠一兩個月。只要消費者認天宇這塊牌子,十家二十家商場不賣我們的東西,傷不到我們的筋骨。朝令夕改,才是大忌。只要過了眼下這個坎兒,我們怕什麼?看看再說。」

史天雄忍不住了,說道:「王總,這件事可大意不得。」

王傳志抬起頭,看看史天雄,「是天雄老弟呀。中國真是沒辦法,見風就是雨,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一種正常的商業舉措,小報一炒,跟塌了天一樣。老弟,你說這些現象正常嗎?」史天雄道:「創一個品牌不容易,毀一個品牌有時只在一念之差。王總,不能掉以輕心呀!」

王傳志笑笑道:「老弟身在江湖,心繫廟堂,真讓我們這些人佩服。天宇是我們這些人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拉扯大的,我們是愛它的。老弟為保‘都得利’的信譽,忍痛實賠幾百萬,那也是大氣魄。‘都得利’目前的七個店,只要還賣天宇牌產品,還按原價格結算。我們正在開會研究這件事。因事關天宇很多機密……老弟,你看……」

史天雄尷尬地笑笑,退了出去。

上了桑塔納,史天雄馬上用手機給陸承志打了電話,說了在天宇見到的情況,最後言辭激烈地說:「這件事你們要是不管不問,就是瀆職,就是犯罪。國家的一個大型企業、主幹企業,已經變成王傳志的私人作坊了。」陸承志在那邊說:「十分鐘後,黨組要召開緊急會議。天宇的黨組書記項明遠正在給陳部長作專題彙報。天宇的問題,比你掌握的情況要複雜得多,嚴重得多。他們為了賣出咱們小弟賣給他們的陸川實業,違規拿出幾個億,暗中坐莊炒這隻股票!你還沒忘記自己是個黨員,這讓我欣慰。要開會了。改天再打吧。」

史天雄呆呆地坐著,自言自語說:「原來這件事的源頭在陸承偉身上。太可怕了。」

此時,陸承偉正躺在床上和陸小藝通話。陸小藝在那邊說:「天宇就要下課的項明遠,來北京告王傳志的狀,把你賣陸川實業的事也牽扯上了,大哥昨晚給爸說了。你要做好準備,準備挨爸爸的訓。前一段,陸川實業天天飄紅,恐怕又是你乾的事吧?」陸承偉道:「這要怪王傳志太貪,太自信。這正應了那句話:自作孽,不可活。扯上我,也沒什麼關係。炒陸川實業,我又賺了點錢。」陸小藝問道:「那個蔡愛國來北京參加團中央的會,到家裡來了,媽對他的印象還不錯。小弟,你說說你的意見。」

陸承偉披著衣服坐起來,「四十出點頭,能從底層混到團省委副書記的位置上,是一把向上爬的好手。他已經來拜訪過我這個未來的小舅子了。在官場上混,他是比天雄成熟、圓滑很多。我聽說,他家的客廳最顯眼處,擺的是他出車禍妻子的遺像,中午,他讓上六年級的女兒在學校門口吃盒飯,沒請保姆,也沒請鐘點工,既會做秀,又很會愛惜自己的羽毛。能想到保姆和鐘點工也可能被政敵搞成緋聞的主角,可見不是個凡物。個子也不低,但沒有天雄的英武和霸氣。這種人,頂多能給你一點敬愛,成大氣候之後,恐怕會露出中山狼的本性了。」陸小藝在那邊嘆道:「將就吧。在官場想做大,沒點中山狼的狠勁,還不行。知道遠避女色,比天雄強。等他坐上比部長還高的位置,他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吧。那就圈住他吧。想想辦法,明年讓他升一格進京。我正在網上看《西平商報》,報上還沒有提到你。到底是個小省會,沒政治、沒經濟、基本上也算沒文化。朱鎔基出訪,搞成一句話新聞,一場破甲a足球賽,照片竟上頭版了。小家子氣。」

陸承偉把《西平商報》朝地板上一扔,「我也在看。爸要罵我,就讓他罵吧。這張報紙,是為小市民們辦的,五六年沒發一篇社論性文章,沒立場,沒觀點,剩下的只是媚俗。前些日子,馬蜂咬了小男孩的小雞雞,影樓經理強姦拍寫真照片少婦疑案,女患者告男醫生順手牽羊摸她私處,都上過這張報紙的頭版,沒什麼稀奇的。西平嘛,自古就是一個沒落但還沒有腐朽的城市,提得起來的,只有吃和美女,吃還有點特色,美女嘛,都是些容易上當受騙的小家碧玉,粗看可以,不能細品,不能把玩。翻翻這個城市的歷史,改朝換代這裡都沒發生過血戰,敵軍還遠在北面秦嶺腳下,這邊就開始商量投降書該怎麼寫了。」陸小藝笑了起來,「你這張嘴呀,可真損。你追了兩年的梅紅雨,難道不是個西平美女?媽叫我了,不說了。」

陸承偉放下聽筒,出了一會兒神。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突然間會用這些語言描繪這座城市。一般都只說愛屋及烏,是不是也可以說厭烏及屋呢?他搞不清楚。

陸承志代表部黨組飛到西平過問天宇事件時,全國已有八個城市十九家商場,向天宇發了最後通牒。王傳志得知陸承志要來,決定對商場作出讓步,然後住進了醫院。

天宇集團對於罷買事件已經採取了斷然措施,核心人物王傳志又因過度勞累住了院,陸承志也不好在這件事上過多指責天宇。畢竟政企已經分開,作為政府主管部門的官員,不便對企業經營指手畫腳了。可是,對於天宇違規坐莊炒自己的股票,陸承志不能不說。王傳志知道誰也不敢把這樣一件事公佈於眾,實話實說道:「收購陸川實業,做得有點急,考慮不夠周到。發現這個問題後,又急於把它轉讓出去,就做了這件事。事先,我也徵求過承偉等專家們的意見,他們都認為可以做。誰知道坐莊炒股風險太大了,結果是越陷越深。說句不該說的話,以前沒有涉足這個領域,經驗欠缺,很多上市公司在這方面,比我們做得好。我也知道這麼做違反政策。天宇股份上市五年,我們一直做得中規中矩。這一次也是病急亂投醫,主要責任應該由我來負。陸部長,別人反映說炒股套了天宇四五億資金,不夠準確。承偉幫我們做的那段時間,我們至少賺了八千萬。按昨天的市值,我們被套住四億兩千萬,實際上只有不到三億四千萬。當然,這個數字也夠大了。如果部裡要求我們馬上撤出來,最終可能要淨損失兩個億。我們商量的意見是:按兵不動,等待大牛市出現。所幸今年天宇的形勢還不錯,二十億純利潤的目標,基本上可以達到。這三億多,不會對天宇帶來災難性影響。這筆學費交得太多,教訓是沉痛的。我願意接受組織的任何處分。」

話說到這一步,陸承志也不好發作了。因為牽扯資金量太大,陸承志不便表達個人意見,只對王傳志說,讓他們等候部黨組的處理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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