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梅豐把三千塊錢交給專案組,本想證明這是有人在陷害梅紅雨,沒想到反倒為專案組剛剛發現的對梅紅雨不利的線索,提供了一份物證。雪銀大廈的總裁蘭平章向專案組提供了一個呼機號,稱他在二十多天前,曾接到一個男人打的匿名電話,說呼這個號碼可以得到一舉擊敗「都得利」的絕密情報,他認為這是有人想借機敲詐雪銀大廈,沒有理睬,只是順手把這個號碼寫到檯曆上了。專案組已經查出呼機的機主是梅紅雨。

梅豐驚得臉色慘白,看著那個熟悉的號碼說:「陷害!陷害!絕對是陷害!紅雨四處找工作那段時間,給很多單位留下了自己的呼機號碼。再說,我們智商再低,要是作了這個案子,也不會交來這三千塊。這不是引火燒身嗎?」吳青蓮冷笑道:「梅記者,我們經常遇到疑犯弄巧成拙的事情。昨天晚上,你在牌坊巷呆了三小時四十分,當時你們為什麼沒到局裡交三千塊錢?可能還沒想到吧?」

梅豐愣怔了一會兒,「聽你的意思,好像在懷疑我是梅紅雨的同謀?你們正在製造一起冤案!」喬宏祥說:「梅豐小姐,不要感情用事。是不是有人在陷害梅紅雨,現在還不能斷言。法律只看證據。刁明生早就離開清江了,我們正在找他。目前,我們只能對梅紅雨採取進一步行動。現在,我們不但要限制梅紅雨的行動自由,而且還要對梅紅雨家進行搜查。請你不要把問題搞複雜了,這對誰都沒好處。如果梅紅雨是清白無辜的,法律會證明她的清白無辜。」史天雄也勸道:「梅豐,你要相信法律……」梅豐冷冷地打斷道:「我知道法律很多的時候是公正的,可是,我也見過很多冤假錯案。」說罷,走出「都得利」會議室。

下午三點,專案組從梅紅雨家搜出了五張磁碟,梅紅雨離公安局的大門越來越近了。二級警督王平生拿著搜來的磁碟先進了技術部的辦公室。喬宏祥和其他專案組成員也跟進來了。接著,史天雄、金月蘭、楊世光和梅豐也進來了。眾人都把目光集中在梅紅雨身上。

王平生把一張磁碟插入微機,伸手熟練地敲敲鍵盤,顯示屏上出現了「都得利」機密資料的選單。王平生問:「梅紅雨,知道這是什麼嗎?我想你肯定很熟悉。」梅紅雨長長的睫毛木然地眨了幾下,只剩下點殘紅的雙唇輕輕一動,吐出兩個清晰的字:「知道。」喬宏祥科長輕嘆一聲,把手中的四張軟盤舉到梅紅雨眼前道:「這五張軟盤,三張放在你的大立櫃的最底層,兩張放在你的梳妝檯的鏡子背後。這裡有幾個保險櫃,軟盤放在這裡不是更安全嗎?如果是為了防止母盤丟失,如果是怕保險櫃不安全,在家裡留一張盤足夠了。你怎麼解釋呢?」梅紅雨目光游弋,輕輕搖著頭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喬宏祥從腋下資料夾裡取出一張紙道:「這是給你的傳喚通知。請你跟我們走一趟吧。」吳青蓮從口袋裡掏出亮錚錚的手銬,沒等大家看清動作,手銬已經套在梅紅雨的手腕上了,專業之熟練,簡直匪夷所思。

梅豐激動地大叫著:「不可能!不可能!這是陷害!這是陷害!」喬宏祥平靜地說:「梅豐同志,請你冷靜一點。我們都要正視現實。梅紅雨,走吧。」梅紅雨慢慢地轉過身,看見金月蘭,眼睛裡猛然有了亮光,幾絲怨毒的笑在嘴角燦爛地綻開了,「金總經理,你說,誰在陷害我?」金月蘭驚愕地朝後退了一小步,口吃地說:「我,我不知道。」梅紅雨幽怨的目光把史天雄捉住了,仔仔細細地射在史天雄的瞳孔裡,一個絕望的聲音帶著點點希冀的音符奏響了:「史天雄,坐牢也沒什麼。我只想聽你說一句:我是清白的。你說呀!你說呀——」史天雄下意識地把目光躲閃開了,心裡道:「我知道你肯定是清白的。可是你讓我現在怎麼說?為著‘都得利’的未來,你讓我怎麼辦?你應該堅強一些。」看見梅紅雨眼睛裡的光亮漸漸暗了,下意識地閉了一下眼睛,咬著牙說:「你要相信公安機關……」梅紅雨嘆了一口氣,說了一句別人都聽不懂的話:「你只是一座假山。」邁步朝外走去,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梅豐噙著淚叫一聲:「小雨——千萬別放棄!法律給不了你清白,天理人心會給你的。」

梅紅雨驀然回頭,含淚悽然一笑,「小姨,‘都得利’損失了幾百萬,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我把我媽託給你了。」

總店門外,已有上百人駐足圍觀,兩輛警車的頂燈無聲地閃著紅光。梅紅雨像女英雄上刑場一樣,高昂著倔強的頭,慢慢走向警車,太陽的強光刺得她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眨出一道道彩虹一樣的光芒。

史天雄從人群裡看見了陸承偉那張燃燒了一樣的臉。每次見到袁慧,少年陸承偉的臉上,就會出現這樣的神情,它熱烈、痴迷、執著,微微帶著一點羞澀和一些貪婪與自私。史天雄心裡一沉,難道真是他乾的?

陸承偉猛地衝出人群,衝到警車前,伸出手大喊一聲:「慢!」幾個警察朝陸承偉撲過去。陸承偉厲聲叫道:「人民警察同志,千萬別動粗。你們剛才搜查民宅,差一點嚇死一個無辜的貧民。」梅紅雨急忙問:「我媽她……」陸承偉道:「你媽被這些可愛的人民警察折騰得夠嗆,老毛病犯了。我已經派人把她送到醫院了。警察同志們,你們應該感到慶幸。中國的行政訴訟法已經出臺了,執行公務嚇死一個老百姓,恐怕也要負法律責任吧?紅雨,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你先跟他們去吧。」低頭看看梅紅雨手腕上鋥亮的銬子,「我記得一般性傳喚,是不能動用手銬的。這筆賬咱們也先把它記下來,以後慢慢跟他們算。記著,一定要保持沉默。別怕他們搞屈打成招。誰動你一指頭,誰搞了變相刑罰,誰搞了誘供,你都要仔仔細細記下來。我現在還沒法救你。他們會以妨礙公務的罪名逮捕我。」說罷,閃在一旁。

梅紅雨充滿感激地看看陸承偉,兩串眼淚從那雙憂鬱而美麗的大眼裡流了出來。她猛地回過頭,看看「都得利」的領導和職員,淚眼盯著史天雄,「你們記住:槍斃了我,我也是清白的!」毅然上了警車。

警車響著警笛開走了。

陸承偉取出一根德國雪茄,點上,慢慢走到史天雄面前,說道:「這麼好的天氣,應該演一齣喜慶的戲才好。你們‘都得利’應該早點聘我做個顧問。這種事,十多年前,美國的商場經常發生。捨得花錢給未婚妻買白金鑽戒,卻想不到為公司核心機密設防,真夠浪漫的……」史天雄憤怒地打斷道:「陸承偉,我又小瞧你了!你已經變成一隻傷人的東北虎了。我現在才想明白,這出戲的導演是誰。我真的錯看了你。你的報復心,讓人感到可怕。」

陸承偉聳聳肩笑道:「你這話,我不大懂。證據呢?你找不到。因為你的對手是六大國營商場。我聽說他們已經起草了一個東西,準備遞到法院去,因為你們誣告了這些國營商場。正義和良知,可能都睡著了吧?公安局可能只能把梅紅雨當個替罪羊殺了,彌補彌補你們幾百萬直接損失和難以計算的間接損失。這件事我不能答應。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把梅紅雨救下來。」

史天雄氣得渾身發抖,伸手指著陸承偉道:「你不要得意得太早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是的,正義和良知現在遭人暗算了。不過,我請你記住:它們不會昏睡百年!」一扭頭,朝總店大門走去。金月蘭和楊世光也跟了過去。

陸承偉看看史天雄的背影,對站在一旁的梅豐說:「正式認識一下吧。陸承偉,商人。你先去陪陪梅蘭,估計她已經回家了。我在北京請的律師快到了。你們在家裡等著我們。」

梅豐說了幾句感謝的話,匆匆走了。

一切都進展順利,陸承偉的心情好極了。他想開車到郊外,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享受享受這成功的喜悅。剛剛走到賓士車旁,他聽到了一串讓人熟悉的笑聲,抬頭一看,一襲黑衣的顧雙鳳像幽靈一樣飄到他面前,叼著香菸,倚在賓士車上,把一幅美輪美奐的香車美女圖勾畫了出來。

陸承偉吃驚地看著顧雙鳳,遲疑地說:「雙鳳,是你?」

顧雙鳳的變化確實很大,人瘦了很多,眼眶深下去了,眼神變得深邃而犀利,皮膚白得有些透明,細細的血管像一群群藍精靈一樣,在她的細長的脖子上隱隱跳動著,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激動人心的病態美。她吐出一口煙,格格格地笑了一陣,說道:「難為你還能認識我。終於看到你在史天雄面前揚眉吐氣一回,就像看到鐵樹開了花,真替你感到高興啊!」

看到顧雙鳳變成這個樣子,陸承偉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他愛憐地看看顧雙鳳,說道:「後來,我才知道你受了什麼樣的罪……我欠你的,這輩子沒法還了……欠你的兩百萬,你什麼時候需要,只用打個電話……現在,你是不是跟丹尼一起生活?聽老齊說,丹尼是個很有責任感的男人……又很愛你。我相信你們會幸福的。你們結婚的時候,我一定要再送一份厚禮……」顧雙鳳放肆地大笑幾聲,「幸福?結婚?是的,丹尼很愛我,只要我願意,明天我就是他的合法妻子。他雖沒有你這麼富有,可也有足夠的錢養家餬口了。可是,你已經把我變成魔鬼了。你說,魔鬼怎麼能和丹尼這種天使一般的大男孩結婚呢?錢?哦,我現在差不多又是一貧如洗了,花銷……比從前又多了許多。告訴你吧,我在你這裡賣的兩百萬,全部被我的親人們算計走了……包括我親弟弟。可見這世上的惡人,不只你陸承偉一個呀。那兩百萬,算是我還你的……畢竟,我還需要保留點尊嚴……我不想把跟你生活的那些年看得暗無天日。我要了那兩百萬,就承認那些年我做了妓女……現在,我還算一個有點名氣的女演員吧……不管別人怎麼看,我總得美化美化我那段悲慘的歷史吧?你別笑話我還有這麼一點自尊心和虛榮心。」顧雙鳳眉頭一皺,兩眼直視陸承偉,「不!賬不能這樣算!我知道我幫助你賺了多少錢。純利潤是一億兩千萬!你用兩千萬,買了一個縣窮人的心,變成了一個大善人。你還想用兩百萬買我的寬恕嗎?我不能讓你得逞!我不能做你的幫兇,把你洗得像初生嬰兒一樣純潔!你不配!你是一個十足的惡魔、混蛋!比我還要髒許多。我們都該下地獄,不過,你應該下到第十八層。對不起。我不該這麼惡狠狠地咒你。我畢竟愛過你呀,我怎麼能咒你呢?我該死!……這一段,我的腦子好像出了問題,精力不集中,思維混亂……我忍不住想見你,是想向你表示祝賀的……你的英雄救美人的戲,演得太精彩了。這個梅紅雨,真的很像你初戀的女孩,美麗、單純,長著天使一樣的眼睛。我相信你為了她,什麼惡事都能做出來。你在她身上下的本錢可真不小。你幹嗎這樣看著我?」

陸承偉的好心情煙消雲散了,對顧雙鳳的愧疚,也隨這些煙雲飄逝了。他冷冷地說:「顧雙鳳,你還了解多少?你究竟想幹什麼?」顧雙鳳又嘻嘻笑了起來,「齊叔去機場接王亮大律師,碰上我了。他只說讓王亮這次來幫助救一個姑娘,剩下的,都是我分析的。你不要怪罪齊叔。我還能不瞭解你嗎?你這個大情種對付女人的手段,我自信還是瞭解一些的。讓人感動,讓人恐懼,讓人無處可逃。我想幹什麼?我又能幹什麼?我就是想幹什麼,我敢幹嗎?記得錢林這個王八蛋說過,你在政治上,屬於太子黨,國家機器都是為你們這種人服務的;你在經濟上,屬於吃人不吐骨頭的新型資本家……紅道、黃道、白道、黑道,道道都有你的人,不是保護傘、代言人,就是走狗、打手。我一個弱女子,敢生壞你好事的歹心嗎?我不想活了嗎?儘管我常常覺得生不如死,可我還是想活下去,哪怕像狗、像蟲子一樣活下去!我在學校跳過芭蕾舞《白毛女》,記得這樣幾句喜兒的唱詞:要想逼死我,瞎了你眼窩,我是舀不盡的水,我是撲不滅的火!我還要活著看很多風景呢!我還等著看很多結果呢!你呢,就要回到美得不能再美、純得不能再純的初戀時代了。我希望你能夠成功。真的。像你這種人都能心想事成,得到天使一樣的姑娘。我呢肯定也有希望進入天堂,因為你比我更壞、更惡。祝你順利,給我樹立一個好榜樣。」說著,丟下一串銀鈴一樣的笑,像團烏雲一樣飄走了。

陸承偉上了車,坐在那裡,感到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看見史天雄又出來了。史天雄開著那輛棗紅色桑塔納走了。陸承偉心裡問:「他想幹什麼?」

史天雄已經認定這件事是陸承偉勾結國營大商場做出來的。他要把自己的判斷和分析,告訴燕平涼,把這個事情搞個水落石出。

燕平涼聽完他的分析,並沒有絲毫的激憤,彷彿他早已料到了一樣平靜地說:「麵包就這麼大,孩子又多,搶著吃,肯定會打得頭破血流。我已經勸過你幾次,不要走得太快了,做事不能超越歷史階段,不能冒進,你根本沒有聽進去嘛。你們包賠差價的承諾,本身也有問題。你們的管理,也還存在嚴重的漏洞。代價對你們來講,是大了一些,……多想想怎麼樣把壞事變成好事吧。」

史天雄激動地說:「市長,這不是競爭,這是搶劫!我們直接損失三百多萬,苦心經營的供貨網路已經被毀了!這……市長,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你要端平啊!你用這種態度對待‘都得利’這樣的私營企業,是典型的葉公好龍!他們組織這麼大規模的行動,只要認真查處,真相很快就能大白於天下。我們只求一點公正!」

燕平涼神色凝重起來,語氣變得嚴肅起來,「怎麼查?你教教我?專案組也派了,該做的都做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六大商場的領導,都以黨性擔保,他們從來沒有見過你們的什麼秘密。把他們都抓起來,你說行嗎?你們丟失的是資訊!這資訊丟失,連個蛛絲馬跡都留不下。六大商場已經要告你們誣陷了!上萬國營企業的員工,都認為他們進行的是自衛反擊作戰。你說這是陸承偉乾的,你有證據嗎?法律只認證據。你說陸承偉陷害梅紅雨,證據呢?你要是能拿出確鑿的證據,政府和法律當然會給你公平。什麼叫優勝劣不汰?你知道嗎?你知道。專案組再在六大商場住下去,來政府門前靜坐的人,會有多少?我要是你,就去公安局,把案子撤了,把戰線收縮收縮,和這些大商場和平共處幾年。」

史天雄聽得直搖頭,「請問,這是燕平涼的建議,還是燕平涼市長的建議?」

燕平涼道:「閣下現在坐在西平市市長的辦公室裡。西平市市長必須為全市的大局負責。這起有資訊間諜案性質的案件,案值確實不小,對朝氣蓬勃的‘都得利’的打擊,相當沉重。但它在西平市市長眼裡,還是個區域性問題。市長深知讓這件事不了了之,對‘都得利’是不公平的,但市長對此愛莫能助。燕平涼也有話對你說。把這次付出的代價,當成必須要交的學費看吧。‘都得利’能讓國營大商場以這種方式對付它,證明它已經具備了自己的生存土壤。經歷這次磨難後,我相信它會長得更加茁壯。當然,它必然會進入一個低潮期。我聽你說過,你曾把棄官到西平辦‘都得利’,比喻成建立農村根據地。這個比喻有道理。我個人期待著你的根據地能熬過最困難的時期,再創輝煌。」

史天雄站了起來,「這是典型的精神勝利法。政府的偏心和溺愛,救不了蘭平章他們。我為我的燕平涼朋友感到悲哀,我很難想象,他竟像個維持會會長了。」

燕平涼怔了一下,笑道:「如果有命運一說的話,維持會會長也許就是我的命運吧。你在西平的試驗,基本上已經取得了成功。儘管陸老很支援你走這一步,也沒阻攔你和他女兒分開,但我知道,他內心裡很不願意永遠失去你這個女婿。小藝在西平,她讓我幫她物色一個物件,條件很特別,一米八以上,離異或者是喪偶的廳局級幹部,人品好的正處級,也可以考慮。我向她推薦了史天雄,她也沒有反對。我認為……」

史天雄衝動地打斷道:「市長大人,我不希望你干預我的私生活。我不會離開西平的。再說,我已經和金月蘭訂婚了。最後,我想對你說:我能理解你對‘都得利’的冷酷無情。再見。」說罷,徑直出了辦公室。

燕平涼坐在那裡出了一會兒神,嘆口氣,拿出一份檔案閱讀起來。

王亮律師不愧是在京城混過的大律師,一開口就抓住案子的要害了,「這個案子根本不能成立。如果說梅小姐偷了軟盤,那不是天大的笑話?這個軟盤本來就是她組織人做出來的,又由她專人保管,她就是把軟盤放在家裡,只要沒被別人偷走,偷竊根本沒法成立。即使是這個刁明生把軟盤拿出去賣了錢,梅小姐也沒有直接責任。因為梅小姐把軟盤交給刁明生,是正常的工作行為。‘都得利’又沒有使用這張軟盤的特殊規定。西平的公安機關怎麼能傳喚梅小姐呢?如果說梅小姐出賣了軟盤裡的商業機密,她賣給誰了呢?如今是六大商場都不承認見過‘都得利’的商業機密,而‘都得利’的損失又是六大商場造成的,而不是別的什麼商場造成的,這件事還是和梅小姐沒有關係。出賣商業機密,必須具備買方、賣方和契約三個條件才能成立,三個缺一不可。不能說梅小姐掌握著這些機密,大商場又需要這些機密,就等於梅小姐把商業機密出賣給了大商場。西平的公安機關,怎麼能這樣辦案呢?不通,不通。所以,你們都不要替梅小姐擔心,明天下午四點鐘以前,公安局還得乖乖地把梅小姐送回來。要是超過了時間,咱們就把公安局告了。」

本來,梅蘭懸著的心已經踏實了,一聽說要告公安局,梅蘭叫了起來:「可不敢告,可不敢告。公安局就是槍桿子,告槍桿子會有什麼好果子吃?只要這一天一夜,沒有把紅雨打得缺胳膊少腿,打成個聾子、瞎子、傻子,我就該給公安局磕頭燒香了。」陸承偉笑道:「大姐,咱不告就是了。王亮,經你這麼一說,公安局今天傳喚梅紅雨就成了非法傳喚了?」

王亮道:「也不能這麼說。公安局傳喚的依據是那個傳呼號碼和三千塊錢。因為這三千塊錢,又使搜出的五張軟盤也成了傳喚的理由。要把梅小姐洗個乾乾淨淨,必須把這三千塊錢搞個清清白白。既然已經斷定是有人陷害梅小姐,這個人肯定不會跑到公安局說這錢是他送來的。這三千塊錢要是沒交給公安人員,就沒這事了。」梅豐馬上自責道:「都怪我,急著為紅雨洗刷,想都沒想就把錢交了。想了也沒用,我哪裡會知道這些法律程式。」梅蘭忙道:「這怎麼能怪你呢?下午我一看見帶大蓋帽的來抄家,嚇得癱在這椅子上起不來。唉,這都是紅雨的命啊。我給紅雨算過命,老和尚說她今年有大難,可是有貴人相助。這不,又應驗了。」齊懷仲笑道:「大妹子,想不到你還有點迷信。」梅豐也道:「就她這種身體,一年還去廟裡燒幾回香呢!四十多歲,竟然信老和尚的胡說八道!」梅蘭認了真,說道:「如今不信神,你叫我信誰?年輕時,我信毛主席,結果呢,聽他老人家的話,到雲南插了八年隊,落下一身毛病。返城了,我信政府、信大企業的鐵飯碗,想了多少辦法才去了紅太陽,可一到那裡,紅太陽就一路往下垮,結果呢,是下崗,是看不起病。你們說,我不信命我信什麼?」梅豐嗔怪道:「蘭姐,談正經事,你說這些幹什麼!陸先生下這麼大功夫救紅雨,老和尚算出來了沒有?」梅蘭笑道:「有你們這些貴人主事,我也操不上心了。你們說,你們說。」

陸承偉道:「我倒是很理解大姐這種想法。說正題吧。王亮,你說用什麼辦法把這三千塊洗清楚?」王亮道:「有人站出來承認這三千塊是他派人送的,就行了。」陸承偉馬上道:「這樣吧。我去公安局作證,就說這三千塊是我派人送來的。我也有送錢的動機。我一直挺喜歡、挺欣賞紅雨。史天雄說我不懷好意,恐怕在外面也沒少臭我。我不在乎。喜歡就是喜歡。我又沒結婚,就是拼命追求紅雨,也正常得很。為什麼不明送呢?上一次我資助大姐一萬元,紅雨還說過退給我,明著送不行了。我又想送點錢表達我的感情,因此就想到這個辦法。大律師,你覺得這個辦法能行嗎?」王亮想了一下,說道:「可行。你要寫個證言給我。這個事還牽扯一個送錢的姑娘,還需要她的一份證言。」陸承偉說:「這好辦,我的公司裡,有幾個女職員,我在西平也認識不少……反正人能找到。」梅蘭插了一句:「陸先生,我見過那個甜甜呀,這弄個假的,行嗎?」齊懷仲說道:「大妹子,這個甜甜就你一個人見過。我們找個姑娘,你一口咬定是甜甜,她就是甜甜了。為了能救紅雨,當媽的說句謊,神仙也不會怪罪的。」梅蘭感動道:「你們能這樣做,我這當媽的怎麼不能?你們說什麼,我就聽什麼。」梅豐見陸承偉對梅紅雨這樣痴情,大為感動,說道:「紅雨能得到陸先生這份呵護,真值得她驕傲。只是太委屈陸先生了。」陸承偉道:「能為紅雨做點事,那是我的光榮。」

王亮道:「時間緊,咱們得抓緊點。梅蘭大姐,我需要你的一份委託書。有這個委託我代理紅雨小姐所有法律糾紛的憑證,明天早上,我就可以帶著陸總和那個甜甜的證言,到公安局要人了。」

當下,便起草了一個委託書。又議了一些細節問題,商定明天一大早把假甜甜帶來讓梅蘭看一眼,然後和梅豐一起去公安局接梅紅雨回家。

栽贓梅紅雨,確實有點畫蛇添足。梅紅雨作為「都得利」技術部經理,存有公司核心機密的磁碟的保管者,不管她有意無意,機密洩露了,幾乎給公司造成毀滅性打擊,她肯定不能在「都得利」呆下去了。聽王亮這一分析,陸承偉心裡才踏實一些。想想這次突發奇想的栽贓,最後能導致英雄救美人的結局,他徹底釋然了。吃了晚飯,陸承偉決定陪陸小藝去探望江副省長。

陸小藝深知史天雄的性格,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無法再做破鏡重圓的夢了。陸小藝很為自己、也為史天雄感到遺憾。不管在中國還是在西方,一個獨身主義者或者一個離過婚的男人,都很難躋身社會管理寶塔的頂部。只要沒遇上改朝換代,一個和妻子離異的男人,他的政治前途頂多可以延伸到內閣副部長的位置上。陸小藝在這個領域,已經稱得上學貫中西的專家了。她認為,即使史天雄將來會返回主流社會,在政治上上升的空間,也不會太大了。可是,她清醒地意識到,陸家的未來,需要這麼一個在政治上能夠出將入相的男人。她決定用自己的第二次婚姻,為陸家保留這樣一種未來。江豐年聽完陸小藝的請求,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道:「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小藝這步棋看得很遠啊。我們家老大老二,資質有限,能到廳局級,已經難為他們了。小三聰明是聰明,可惜沒有走上正路,變成一個玩家了。小四呢,好像從來都沒有考慮到這個家的未來。小藝,謝謝你對我的信任。這件事我一定幫你做好。沒結婚的處級幹部,也很少見了,加上這幾年幹部年輕化的力度加大了,就是合適的,年齡也比你小多了,做了,恐怕會遭人譏詬。我看還是把重點放在喪偶的副廳級方面,年齡也差距不大,面也寬一些,可以做到優中選優。清官難斷家務事,因為妻子出問題離異的人,我看就別考慮了。丈夫已經到了廳局級,如果在家時沒做傷害妻子的事,哪個妻子會主動放棄這個婚姻?品質問題,也許比能力問題更重要。我讓組織部門也把這方面的關。」

陸小藝見江豐年考慮這麼周全,忙說了很多感激的話。江豐年擺擺手道:「都是一家人,說什麼感謝話?說了就生分了。我很希望你多幫助幫助小四。漂漂亮亮、聰聰明明的一個女兒,能學著為家裡人操點心就好了。」

陸小藝的這個決定,又一次讓陸承偉感到了震撼。回錦繡中華園的路上,陸承偉充滿敬意地說:「姐,我再一次為你不是男人感到遺憾。我會不遺餘力幫助你完成這項工程。你要找s省的一米七八的廳局級官員,恐怕有點難。s省的男人矮小,全國聞名,把重點放在北京,不好嗎?」陸小藝長吁一口氣道:「身高超過一米七的人,不難找吧?從北京找,他能感激你嗎?只有那些在窮鄉僻壤,苦苦奮鬥多年的優秀人物,才知道珍惜,才會記你的情,將來才會報答你。至於能不能如願,那就看運氣和緣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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