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六大商場向「都得利」發起的全面反擊戰,以有組織的搶購形式爆發了。雪銀、人民商場、百貨大樓等六大商場為打贏第一戰役,籌集了八千萬現金,發給了四千位在崗和下崗職工。他們的任務是每人拿兩萬元現金,去「都得利」公司的一個總店和九個分店,買回商品,索要發票,再到這六個商場,購買同樣數量的同類商品,也開上發票。每個參與行動的職工,只要做到這一點,便可領到一百元補貼。他們被告知,最好能動員家裡其他成員去「都得利」買這些商品。

這四千人被分成四個梯隊,準備在四天內,買走「都得利」公司八千萬元的商品。計劃進行到第二天,西平竟出現了十來年未曾遇到的搶購風潮。到第三天晚上,「都得利」的十個店和六個大商場,櫃檯上和庫房的貨基本上都被買空了。搶購風開始向各種商店蔓延起來。

「都得利」公司連夜召開董事會,研究這次突如其來的搶購風。西平的電視媒體開始熱烈關注這一重大事件了。這次董事會對形勢作出了錯誤的估計。雖然他們都認為這次搶購事出有因,但得出的結論是:大商場又要準備跟他們打價格戰了。史天雄作出決定:連夜調集商品,準備用第二套價格對大商場進行還擊。會後,董事們到一家酒店吃了一頓夜宵,大家都很高興。三天內,銷售出近七千萬元商品,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奇蹟。江榕已經把毛利估算出來了,三天能賺近六百萬!這真是一個值得驕傲的成績。六大商場同類產品價格平均比「都得利」低百分之八這個重要的細節,被忽略掉了。這三天,大家都是贏家,不存在爭客源的問題,價格誰高誰低又有什麼關係?

一覺醒來,「都得利」上上下下的人都笑不出來了。一大早,十個商店門口,都排起了長龍似的退貨隊伍。

史天雄和金月蘭一看事態嚴重,馬上召集各分店經理和各部門經理到總店會議室商量對策。

等待退貨的人,有許多是六大商場的職工家屬。六大商場同時掛出了同一內容的巨幅標語:向「都得利」學習,以全市最低價回報全市人民。前來退貨的人,手裡都拿著六大商場同類產品的發票,購買時間都在同一天。這次搶購肯定是六大商場策劃、組織的,這一點已經用不著討論了。

退貨,大家都沒有異議。對於按不按承諾退貨後再補給顧客差價,經理們爭論起來。主張補差價的人,認為事關公司信譽,馬虎不得,該出血時必須出。反對者也振振有詞,認為一天買兩臺電視、兩臺冰箱、兩臺空調的人,已經不是顧客,而是打劫的強盜,退貨已經夠便宜他們了,再補給他們差價,沒有道理。

金月蘭聽到這裡,喊道:「大家靜一靜!梅經理,如果把這些差價全部補了,我們要損失多少錢?」梅紅雨開啟自己的資料夾,說道:「這三天,我們的銷售額是六千八百七十三萬七千四百八十六元。據抽樣統計,這三天,六大商場的商品價格,平均比我們低百分之七點八。如果在兩邊都買了商品的總額達到全部銷售額的百分之五十,我們將損失二百六十萬。如果……」會議室頓時炸了鍋。梅紅雨提高聲音道:「我話還沒有說完。電器,大件家電,大商場的價格比我們平均低百分之五點四。還按百分之五十計算,我們將損失兩百萬。最壞的結果,我們將損失四百萬元。」

會場突然間安靜下來了,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一直低著頭抽菸的董事長史天雄。他清楚地意識到,這是「都得利」遇到的最嚴峻的關頭,決戰的時刻已經來臨了。這個時候,指揮官的決定會對戰局產生決定性的影響。

史天雄清清嗓子,站了起來,「大家是不是被四百萬這個巨大的數字嚇壞了?戰局確實於我們不利,這一點我們必須清醒地意識到。狹路相逢,勇者勝。六大商場這一個攻擊波確實十分猛烈,也確實攻擊到了我們的要害。大家想一想,‘都得利’為什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裡,發展壯大到讓這些大商場要把它置之死地而後快的程度?靠兩點,一是我們的服務,一是我們信守了天天最低價的承諾。他們處心積慮要毀掉的,正是我們天天最低價的信譽。我先講一件真事。九六年春天,我在日本橫濱一家麵館吃麵。突然鄰桌的一個老頭大吵大鬧起來。飯館老闆出來了,又是鞠躬又是賠笑。可是,老頭還是不依不饒。不一會兒,一個紳士派頭十足的中年人來了,一見老頭撲通就跪下了。又過了一會兒,我看見老頭拿了一套很精緻的餐具走了。我問翻譯,這個中年人和老頭是什麼關係,老頭為什麼發這麼大火。翻譯說,這個中年人,是飯館所在集團公司的董事局主席,老頭髮脾氣,只是因為給他端來的麵碗碗沿上,有一個很小的豁口,老頭硬說是飯館歧視他。離開橫濱前,我又去吃了一回面,沒想到那老頭也在吃麵,他吃完後,女招待又送給他一隻漂亮的新碗,飯館每次都要送給他一隻新碗,要送夠一百隻。這件事情,對我震動很大。百年老店和知名品牌,都是怎麼做出來的?它們共同的一條經驗就是:顧客永遠是正確的。」

史天雄停頓了一會兒,用堅定的目光和與會的每一個人都對視片刻,繼續說道:「我相信我們的對手已經把西平所有的媒體都請來了。如果我們退縮了,後果不用我描畫,你們都能想象出來。西平的根據地都穩不住,我們什麼時候能走出盆地?梅經理剛才算的賬,理論上是對的。我認為,這三天來‘都得利’購物的顧客,受人指使的,不會超過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說,我們不折不扣兌現我們的承諾,頂多損失兩百萬元。如果把這兩百萬當成廣告投入來看,大家心裡的感受肯定就不同了。今年,我們在西平地區的廣告預算是兩百八十萬,目前已經用了一百六十萬。你們想想,我們用剩下的一百二十萬元,能不能讓西平的所有媒體都關注我們‘都得利’如何保衛天天全市最低價的信譽?做不到。何況,傳媒以這種方式宣傳,與單純的廣告宣傳,效果不能同日而語。我的意見是拿出兩百萬,迎接對手的挑戰。除去下半年不用再投入的一百二十萬廣告費,這麼做的風險只剩下八十萬了。用八十萬買這塊天天全市最低價的信譽金牌,我認為是值得的。你們有不同意見,可以提出來討論。」

大家議了一會兒,都變成了史天雄的支援者。會議做出決定,停業三天,每天二十四小時辦理退貨補款手續;週五,「都得利」重新開門,用新的價格回擊六大商場的瘋狂進攻;對這個事件的評論、解釋權,歸董事長史天雄和總經理金月蘭,其他任何人不能單獨接受媒體的採訪。

西平的大小媒體,果真都被這場聞所未聞的商戰吸引住了,都派了精兵強將,趕到「都得利」總店和各分店,進行現場採訪。整箱整箱的百元現鈔被押款車運到「都得利」的各個店。

陸承偉和齊懷仲接到陸小藝,沒回錦繡中華園,直接到了「都得利」總店門外。陸小藝隔著玻璃,看看等待退貨的長隊和維持秩序的警察,說道:「挺壯觀的。史天雄氣魄蠻大,野心也不小,幾百萬的注都敢下了。我看‘都得利’最終未必是輸家。」齊懷仲接道:「小藝,還是你瞭解天雄。我們正在研究和天雄的‘都得利’合作的可行性。說不定承偉有一天會成為‘都得利’的最大股東。‘都得利’這步棋,很大氣,肯定是贏家。但下星期他們恐怕就撐不下去了。」陸小藝扭頭看著陸承偉,「你既然想插手‘都得利’,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陸承偉想了一會兒說道:「不傷了它的元氣,史天雄肯跟我合作嗎?他一直認為我掙的錢不乾淨。姐,如果真有這一天,我就讓你來做‘都得利’的董事長。」陸小藝笑了,「你別拿我開心了。我看,你們這種整法,未必能讓他回頭。別異想天開了。能把你追的那個姑娘搶回來,就算大勝。」陸承偉道:「資本唱主角的時代,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老齊,你去那個小賣部,買兩包泡麵。」

齊懷仲的思路又跟不上了,「泡麵?你買泡麵幹什麼?」陸承偉道:「你去買吧,我想幫幫天雄。他不是想做廣告嗎?我想替他當一回吹鼓手。」齊懷仲滿腹狐疑下了車。

這時,一個婦女去退電飯鍋,梅豐忙拿話筒走了過去問道:「大姐,這隻電飯鍋補你多少差價?」中年婦女答道:「六元。」梅豐又問:「你家裡不需要嗎?」中年婦女答道:「需要,我用在雪銀買的那隻。我……不拍行嗎?我是聽人說能賺幾個……其實,‘都得利’的東西已經夠便宜了。」梅豐道:「我們不拍了。你是坐公共汽車來的嗎?」中年婦女答道:「是的。轉兩次車。」梅豐不解地說:「為了六元錢,來回轉四次車,花去四元,值嗎?」中年婦女臉上像是抹了一層醬,輕輕地說:「是十二元,雪銀比‘都得利’要少六元……我,我有月票……下崗了,沒事做,用半天節約了十二元,也值了。」說罷,低著頭匆匆地走了。

陸承偉拿著兩包統一牌泡麵走到隊伍最前面,跟一個準備退冰箱的老頭說:「大爺,我有點急事要飛北京,想求你幫個忙,讓我夾個塞兒,把這兩包泡麵退了。」話一齣口,立即引來無數道好奇的、探究的目光。梅豐和王攝像條件反射地做好了拍攝準備。老頭笑道:「好說,好說,讓你誤了飛機,損失的可不是幾毛錢了。」

梅豐忙把定向話筒伸向陸承偉,王攝像也把鏡頭對準了他。另外兩個電視臺的記者一看來了新聞,都跑過來。圍住了陸承偉。

陸承偉把泡麵放到桌上,很紳士派頭地聳聳肩,說道:「小姐,這泡麵確實是前天在你們這裡買的,一共買了五包,吃了三包還剩這兩包,我看雪銀那邊的泡麵一包比你們的便宜一毛錢,我想把它退了。很抱歉,兩邊的購物憑證我都沒有。可是,我確實又想退。你看,能不能幫幫忙?」圓臉小姐嘻嘻笑道:「先生,你為賺兩毛錢,大老遠跑過來,值嗎?」陸承偉嚴肅地說:「這可不是兩毛錢的問題。每個人都離不開商業服務。我此前買日用品,愛到你們‘都得利’。為什麼呢?我認為你們是有信譽的商家。」聞訊跑出來的總店女經理上午剛剛聽過史天雄的故事,怕營業員說錯了話,忙迎過來道:「先生,我是總店的經理,我相信你這泡麵是從我們店買的。小於,還不快給先生辦手續。」瓜子兒臉姑娘從抽屜裡拿出三張一元紙幣和兩個一角鋼鏰兒,放在陸承偉手裡,說道:「泡麵一袋一塊五,兩袋一共三元,差價一袋一角,一共兩角,請點清。下一個。」

陸承偉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拿起一個鋼鏰兒眯著眼對著太陽看看,自言自語道:「這兩角錢無價呀!」梅豐不失時機說道:「先生,你能不能回答我幾個問題?」

這時,梅紅雨端著兩個茶杯走出店門。陸承偉一轉身,兩個人的目光相遇了。陸承偉暗自驚喜:真是天意,正好讓她看著我和天雄的兄弟情分有多深。微笑著朝梅紅雨點頭致意,對著梅豐遞過來的話筒說:「我很願意回答。」

梅豐問道:「先生,你肯定不缺這兩角錢。請問,你做這件事目的是什麼?」

陸承偉道:「現在,中國沒有幾個人缺這兩毛錢。我當然也不缺。我年輕的時候,在美國呆了幾年。這十多年,因為業務需要,也常去歐洲、日本、美國。這些發達的國家和地區,消費者的利益是整個商業的中心。在這些地方生活,有一種很強烈的主人感。我不想說謊,在國內,我很少獲得購物時的愉快感、滿足感和主人感。‘都得利’能退掉我的兩袋泡麵,並按承諾補了這兩毛錢,這讓我感到很滿足。為了能在中國體驗到這種全面的滿足感,花點時間和精力是值得的。我為中國出現了‘都得利’這樣的商業零售公司,感到高興。這種公司在中國尚不多見,每個中國的消費者都應該珍惜它。」

梅豐又問:「先生,價格、信譽和服務,你認為哪一個更重要?你對西平發生的這場商戰怎麼看?」

陸承偉道:「這三者都很重要。世界上最著名的商業零售公司,如比利時的獅王,德國的阿爾迪,美國的沃爾瑪,都是以這三點為基礎發展起來的。如果你硬要問我哪一個更重要,我個人的看法是信譽第一。小學畢業的人都會清楚,‘都得利’這次要付出一筆錢了。但我認為這筆錢花得值得。對於這場價格大戰,我不好評價。中國正處在建立規範的市場經濟階段,優勝劣汰的競爭會非常激烈,以降價的方式保衛自己所佔的市場份額,是很有效的競爭方式。我看這屬於正常的商業行為。我希望‘都得利’能順利地渡過這個難關,走向新的輝煌。」說罷,伸手捂住攝像機的鏡頭,笑著走向梅紅雨道:「梅姑娘,梅經理。我剛剛知道這件事,很想為你們做點什麼。想來想去,也就想出了這個餿點子。可能起不了什麼大作用,只能算是在道義上盡了點心。」

梅紅雨很感激地看著陸承偉,遞過去一杯茶道:「陸先生,請喝口茶。很感謝你的支援。你這可不是個餿主意。我們忍痛賠了兩百萬,目的就是要保住信譽。兩毛錢也補,很有說服力。」陸承偉有些激動,吞了一口茶,嗆得咳嗽起來。齊懷仲跟著敲邊鼓道:「陸總上午剛從深圳飛回來,一聽說梅小姐遇上了困難,把午覺都犧牲了……」陸承偉打斷道:「這也是我應該做的。梅經理的董事長,是我的親兄弟,從前還是我的姐夫,梅經理的金總是西平最著名的善人,梅經理又是個大孝女,他們遇到了困難,我只能兩肋插刀,除此我別無選擇。」轉身對梅豐道:「梅小姐主持的節目,我基本上每期必看。我看呢,《今晚十分》的節目質量,已經可以和中央臺的《焦點訪談》相提並論了。朱總理要是看了你主持的節目,來西平視察,肯定也會去你們的直播室。能在梅小姐主持的節目中出鏡,是本人的榮幸。」這種好聽話,誰聽了都不會給人一張冷臉,梅豐笑著自謙道:「陸先生過譽了。」

陸承偉決定見好就收,看看錶道:「梅經理,請你向史董事長、金總經理,轉達我道義上的支援。如果他們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一定會招之即來傾力相助。商戰和抗洪很相似,只要你們發揚偉大的抗洪精神,堅持堅持再堅持,最後的勝利,肯定屬於你們。」

齊懷仲上了車,忍不住誇獎道:「太精彩了,一石數鳥哇。小藝,你錯過了一場好戲。」陸小藝道:「這是‘都得利’的地方。我踩上去,算什麼?那個小姑娘確實像袁慧。史天雄真是魅力不減當年啊。」陸承偉沒說話。齊懷仲把車開出停車場,拐向大街。

梅豐看見賓士車走遠了,自言自語說:「這就是那個陸承偉?挺好的一個人嘛。老陸和史天雄似乎對他有成見。其實,哪個男人沒有毛病。看得出來,他對你還是有情,這情還不淺。紅雨,有些事情不能強求,只能隨緣了。前幾天我見金月蘭,看見她戴了一枚白金戒指。」梅紅雨把目光收回來,說道:「小姨,這杯茶他已經喝過了,我去給你泡杯新的。」說著,進了店門。

梅紅雨端著茶杯往裡走,不知不覺中,發現自己已經在二樓辦公區的走廊裡,聽見史天雄的辦公室裡有金月蘭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史天雄一看梅紅雨端著茶杯,嚴肅地說道:「這種時候,你還有心端著茶杯閒逛呀。」梅紅雨怔了一下,說道:「我也不敢在這種時候批評董事長官僚。我小姨和王攝像來了,要做節目。剛才陸承偉也來了,退了兩包統一牌泡麵,得了兩毛錢的補償,還接受了我小姨的採訪……」金月蘭忍不住問道:「億萬富翁,來退兩包泡麵?是什麼意思?」史天雄接道:「能有什麼意思,看笑話唄!」梅紅雨笑道:「董事長這麼說,真是委屈了陸承偉。他剛才可沒少為我們說好話。兩毛錢,我們都退,電視節目播出後,恐怕不會有什麼惡果吧。他是放下手中的工作,專程來為我們捧場的。他說他很看中和董事長几十年的兄弟情分。」瞥一眼金月蘭右手中指上的戒指,又說道,「他還說,雖然董事長做了對不起他姐的事情,始亂之終棄之,但他無法恨這個史天雄。他讓我向你們轉達他道義上的支援。」

史天雄有點尷尬,下意識地搓著手。金月蘭道:「是我們小心眼了,你應該招呼我們一聲,我們也好當面謝謝他。」見氣氛沉悶,又開玩笑道:「億萬富翁來給我們捧場,除了看天雄的面子,恐怕更多的還是看了你的面子。陸承偉對你……」梅紅雨緊接一句,「可以說是一片痴情。如果不是董事長從中阻攔,我現在恐怕已經是他的新娘了。原以為董事長能給我介紹個更好的……開玩笑,開玩笑,董事長。你們忙,我去招呼客人了。」

金月蘭和史天雄看看梅紅雨的背影,對視一下,繼續討論下一步的對策。

夜深了,六大商場的六大老總都坐在雪銀大廈蘭平章的辦公室裡,悶著頭抽菸,一言不發。蘭平章焦急地在房內踱來踱去。其他五個老總都在翻看厚厚的一疊商品價格表,都神色凝重,面呈難色。

蘭平章急了,走到自己老闆桌後面的高靠背椅上坐下來,說道:「你們該有個態度了!今天是週三,」抬頭看看牆上的電子掛鐘,「不是週三,已經是週四了。明天,‘都得利’就要重新開業了。如果我們不拿出點痛打落水狗的精神,再打它幾悶棍,我們等於幫他們做了一次廣告。老少兄弟們,‘都得利’成氣候之前,我們是打過內戰,可是,現在是外敵入侵,我們必須團結起來,一致對外。王總,你是老前輩,你先表個態。這一年多,你們人民商場被‘都得利’害得最苦。」

王總以手當梳,理理搭到溝壑縱橫的額頭上的一綹花白頭髮,把價格表在手裡拍打拍打,為難地說:「平章老弟,再過八個月,我就到站了。一個快要下課的人,經不起大折騰。」翻幾頁價格表,「你定這個價位,多數都低於進價了,這種清倉跳樓的生猛戰法,還不把我這把老骨頭給抖散架了?這兩天,我們受的指責已經不少了。說句老實話,我沒有你那種必勝的把握,不敢弄險。」

西平倉儲的小朱伸手扶扶眼鏡架,「蘭總,這幾年,都是你吆喝什麼,我喊什麼、賣什麼。按這個價位,一天下來,要淨賠二三十萬,我感到有點吃不消。我剛被扶正,不能像你一樣一言九鼎啊!」

另外三個老總都表示按這個價位行動,有困難。

蘭平章從筆筒裡抽出一支鉛筆,說道:「這就是我們其中的一個商場。」用力一折,鉛筆斷掉了,「要是我們團結起來呢?」又從筆筒裡拿出四五根鉛筆,雙手使勁折著,「要不,怎麼說團結就是力量呢?‘都得利’敢拿出兩百多萬,保衛自己天天最低價的信譽,可見它的野心有多大。我把醜話說在前頭,這一次我們要傷不了‘都得利’的筋骨,三至五年內,它會把我們一個個幹掉。」說著,把鉛筆一根根折斷,扔到老闆桌上,「這次,用不著動用資金,用不著組織人員,西平想發這種意外之財的人,多的是。這麼好的形勢,要是不能充分利用,過後是要後悔的。用一些非常手段,對付都得利這樣的私營股份制零售公司,難道還用怕掌握我們命運的人打我們屁股嗎?沒這事兒。十五大給私營經濟一個名分,已經夠意思了。《憲法》又沒有寫上所有的私人財產神聖不可侵犯嘛。現在是鼓勵發展各種經濟,又沒說不要公有制這個主體了。剛剛由外室變成小老婆,就上頭上臉爭寵撒嬌,想當正宮娘娘,這不是反了嗎?你們放心,我是牽頭的,出了問題由我兜著。田副市長不是說政府不怕血腥嗎?大敵當前,退縮,保不住頭上的頂子,也不可能落得個善終。你們的包袱,都不比我的雪銀輕。你們目前的效益,也都沒有我們雪銀好。奇怪的是,我憂患得每天吃四片安眠藥,喊狼來了把嗓子都喊啞了,你們卻認為這狼只是披著狼皮的羊,不吃人。你們要是都不願幹,雪銀也犯不著去跟‘都得利’單打獨鬥。咱們就一起等死吧。我相信我的雪銀肯定最後被吃掉。我就等著一個一個給你們送終了。我說同志哥,這決不是危言聳聽。維持現狀,‘都得利’會逼得我們利潤直線下降,陷入絕境,主管部門會以為我們都是窩囊廢,讓我們下課。如果我們硬要和‘都得利’正面較量,我們這幾家,都必須再裁員百分之五十。再裁這麼多人,他們心裡不平,到市委市政府、省委省政府門前一坐,我們又要下課了。因為我們沒管好自己的人,給社會穩定帶來了隱患,沒有繃起政治這根弦。現在,穩定就是最大的政治。眼下只有一條路:踩住‘都得利’,熬到中國加入wto。」

蘭平章這番話一齣口,幾個人臉上都掛上了恓惶的神情。這些,確實是他們面臨的嚴峻的現實。平日裡他們也會偶爾想想某一個方面的危機,也會在夢裡被一種可怕的景象驚醒。這一回,看見蘭平章用妙嘴畫出這張全景生存圖,還是感到了震撼。

小朱說:「蘭總,經你這麼一說,我更明白了。咱們關住門說話,也不怕丟醜。賠錢跟‘都得利’幹一仗,也不是不可以。反正賠了錢又不用我們自己掏腰包。我有兩個疑問,想請你解釋解釋。第一呢,我不知道你這次搞的這個表,依據是什麼?‘都得利’這回頂多用成本價跟我們相持,我們沒必要用低於進價的方式做這件事。第二,金月蘭當然是個過了氣的明星,不用考慮她身後的背景,這個史天雄就不一樣了。聽說他和陸震天的女兒離婚後,在陸家並沒有失寵。這要是把他惹惱了,他去江豐年或者燕平涼那裡告我們一狀,我們恐怕還得挨板子。我不大明白你這一次因為什麼理由,對‘都得利’下這種辣手?」

王總附和道:「問得好。」

蘭平章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伸出指頭點點小朱道:「你這個小朱啊,成精了,成精了。不過,還欠一點老練。蘭平章敢做的事,你娃應該無條件跟上。我離下課還有五六年時間,不把敵情摸清,我敢押這一注嗎?既然你們都想看看底牌,那就讓你們看看吧。醜話說在前頭,這件事誰的嘴裡缺把門的,說了出去,後果只能自負。算了,這個有大背景的人物,我還是不說為好。告訴你們吧,陸家早就想逼史天雄離開西平,繼續做他們的女婿了。我們把‘都得利’搞得越慘,陸家的人越高興。一個有背景的人,前些日子搞到了‘都得利’的一張磁碟。這張盤裡存了‘都得利’所有的核心機密。這份表,我是參照‘都得利’應急最低價格方案造出來的。」說著,又從保險櫃裡取出兩份材料交給王總和小朱。「你們看看‘都得利’和廠家籤的這些合同。二十種主要商品,‘都得利’的進價,平均比我們雪銀的低百分之一點八。天宇牌電器,平均低百分之三點一。我感到既震驚又佩服。我震驚佩服‘都得利’的公關能力和業務員的廉潔程度。同時,我也震驚佩服我們那些業務員吃回扣的段位之高。有這百分之一點八,再加上‘都得利’的經營成本比我們低的百分之二點六,就是百分之四點四!你們說,這價格戰,我們怎麼跟‘都得利’打?不把‘都得利’在西平已經建立起來的天天最低價信譽毀了,我們是不是隻有等死了?」

其他五個老總一看這疊合同,迅速達成一致意見:參與對「都得利」實施第二輪打擊。小朱激動地說:「奶奶的,這些廠家不一視同仁。如果他們不對我們讓利,我們應該罷賣這些產品。當然,我們也該好好查查我們進貨這個環節到底存在多大的問題。」

子夜兩點多,五位老總離開蘭平章的辦公室,分頭準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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