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陸震天自知時日不多,自然對這次故地重遊倍加珍惜,一山一丘,一溝一壑,都看得很仔細。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回憶,一路對陪他的史天雄和陸承偉評說著。

在大渡河畔,他說:「過了這條河,主力紅軍翻過這座山向北,進入四川境內。這時候,毛主席出來主持大局了,鄧政委也出來了,鄧、毛、謝、古的事翻過去了。我在這個時候,認識了鄧政委。過了這個大渡河,毛主席意味深長地說:我們沒做第二個石達開。那時候,前後都有敵人,形勢很危急,每天都會有人犧牲。這麼艱難,我們都走過來了,一直走到了今天。這決不是撞大運。」

在草地邊上,他又說:「前面就是因為紅軍長征聞名世界的草地了。我和許多紅軍,一共過了三次草地。一、四方面軍會師後,我們連隨紅四方面軍行動。那時,我還不知道黨內出現了嚴重的路線鬥爭,張國燾要搞誰有實力誰說了算。九月中旬,毛主席識破了張國燾的陰謀,率一方面軍北上了。張國燾卻命令我們南下。這時候,我這個連還有八十六人。過了草地,在這一帶我們打了很多惡仗、險仗。年輕的戰士們一個接一個倒下了。第三次過草地,我們連還剩四十八人。還沒來得及過草地,敵人追來了,又在這一帶打仗。過了草地,我們連只剩下十二個人了。這是我們連減員最多的一個時期。這十二個人,編入一二九師與日本鬼子打了八年,還有八人活著。又跟蔣介石打了三年,還有六個人看到成立了新中國。五十年過去,活在人世的,只剩下我陸震天一個人了。路線問題、方向問題,實在太重要了。我常常想,只要我們不再犯重大的方向性錯誤,我們這個黨就是戰無不勝的。具體到一個人,也是這樣。」

離陸川越來越近,陸震天變得傷感起來,談了不少史天雄和陸承偉從未聽說過的事。譬如,他是因為逃婚才偶然參加了革命。譬如,他奉命回清江地區發展根據地,過了幾年二少爺安逸舒適的生活。譬如,他的第一個妻子一點也不醜,知書達理,還算是一個美人,與史天雄和陸承偉聽說過的完全不一樣。譬如,解放後他再婚,並不是因為他前妻失蹤,而是因為前妻另嫁了他人,而且是不是真嫁了他人,也是一筆糊塗賬。

在陸川賓館住下後,陸震天在夜裡把史天雄單獨叫到房間裡,傷感地說:「不知翠蓮還在不在這個世上,她只比我小一歲,嫁到陸家時,只有十四。如果她還活著,我很想見見她,單獨見見她。她對革命,對陸家,是有功的。解放後,我只得到了一些傳聞,就強行把承志接到北京,又嚴令承志不能回來看他母親,是錯誤的。那個男的叫蔣長福,記得是蔣家沱一帶的人。你讓秦思民幫助查詢查詢。如果她還活著,我想親自向她賠個禮。這件事不要讓蘇園、小藝和承偉知道。這筆歷史舊賬與他們無關,我想自己把它了斷了。我不願意揹著這個包袱去見馬克思。」

史天雄深感震撼,知道事情重大,連夜去找秦思民。秦思民一聽,感到驚訝,嘆道:「老革命家,也是人呢!陸震天的前妻,在當地肯定是個名人。只要她還活著,明天陸老就能見到她。這件事我連夜去辦。」

第二天中午,秦思民火燒火燎找到史天雄,「謝翠蓮去年病故了,那個蔣長福還在。這個老頭倔得很,只說陸家對不起謝翠蓮,別的什麼都不說,把你大哥罵個狗血噴頭,他說他只會跟陸震天和陸承志說話,他說這輩子見不到這兩個負心人,到了陰間他也要告狀。你說怎麼辦?」史天雄問:「這個蔣長福在哪裡?」秦思民道:「我把他接到城裡了。」史天雄道:「你做好準備,我去問問見不見,在哪裡見。」

陸震天又做了一個讓史天雄震驚的決定:要在謝翠蓮的墳前見蔣長福。

傍晚,八十八歲的蔣長福和八十六歲的陸震天,在一座長著稀稀落落荒草的孤墳前見面了。史天雄和秦思民怕陸震天出意外,不敢遠離,也站在墳邊。蔣長福蹲在那裡,一鍋接一鍋抽著旱菸。秦思民見冷風凜凜,夕陽漸大漸紅,說道:「蔣大伯,陸老身體不好,你有什麼話,快說吧。」又加了一句,「我們不會騙你的。」蔣長福把煙鍋在一塊石頭上磕磕,昏花的眼珠瞪了秦思民一下,生硬地說:「能天天見毛主席、鄧小平的陸大人,我認識。我把他兒子養到十五歲,能不認識這張臉。陸震天哪陸震天,你龜兒子的心可真夠狠的。翠蓮就是真嫁給我,她也是你兒的娘,哪興四五十年不讓他回來看他娘一眼?我一輩子怕官,今年八十八了,你就是當今皇上,該罵娘我也要罵。多少年了,我都對翠蓮妹子說,陸家的人都是絕情寡義的主,可她偏不信,硬說承志會回來看她。這不,哭瞎了一隻眼,也沒把兒子等回來。陸震天,你們王侯之家的家規可真嚴呢!奪親奪到這種程度,還有點人味嗎?這是你們共產黨興的規矩?大清朝,三公九卿死了父母,還要回家守三年呢!這承志是做了什麼官?孝都不講……」秦思民實在聽不下去,打斷道:「蔣大伯,有話好好說,別扯遠了。」

陸震天神色凝重,慢慢擺擺手,「讓他說吧。蔣大哥,你罵得好。這筆賬就記到我陸震天頭上吧。是我小肚雞腸,愛面子,沒把孩子教育好。」蔣長福咳一口痰,「為保你們陸家這棵苗,還鄉團殺了我們一家六口。我們圖的什麼?你的肚量確實太小了……我和翠蓮青梅竹馬,在一起讀了五年私塾。不是我蔣長福搶了你的妻,是你陸震天奪了我的愛。她父母想高攀你們陸家,生生把我們拆散了。前因後果,我要給你說清楚。她和你定親前,我拉過她的手,親過她的口。這六十年,她只是我的掛名妻室,在家裡我們都是兄妹相稱。她願意為你陸震天守節,有什麼辦法。」說著,擤擤鼻子,抹把眼淚,從懷裡掏出一隻皺巴巴的紅綢小包,「我不說了。這裡面有我和翠蓮民國二十六年冬月二十,在清江寫的字據。為保護你陸震天的兒子,我們以夫妻相稱,如果你陸震天戰死了,叫白狗子逮住殺了頭,翠蓮再嫁給我為妻。這裡還有翠蓮去年春天寫給承志的遺言,都交給你吧。」把紅包遞給史天雄,狠狠地補一句:「你狗日的命真大,不但沒有死,還跟著共產黨坐了天下。」陸震天流著眼淚開啟紅包,看到了前妻那熟悉的蠅頭小楷:

承志兒,你離開娘已經四十五年八個月零三天了,娘真想你。娘深染重疾,自知不久於人世,很想給你留幾句話。也不知這些話你看得見看不見,娘還是想寫。你爸和我的婚事,是你爺爺和你外公辦的。你爹和我都不願意。但嫁進陸家,我就發過誓:生是陸家人,死是陸家鬼。娘做到了。我早知你恨娘改嫁,幾十年不來看我,我不怪你。為保全你的性命,死了十幾口人,我失了名節又算什麼?知你終於成了國家棟梁材,娘很高興,覺得受的一切苦都值。我和你長福伯,只有夫妻之名,沒有夫妻之實,因為你爹還活著。長福哥苦守我六十年,我對不起他……

陸震天泣不成聲,喊一聲:「翠蓮,我錯怪你了……」蔣長福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長嘆一聲,「晚了,她聽不見了。陸震天,翠蓮臨終前說,她希望能入你們陸家的祖墳,你答應不答應?」陸震天動情地喊一聲:「大哥,震天也對不住你呀,陸家也對不住你呀。我馬上讓承志回來,把他娘遷回祖墳去。這樣辦你看行嗎?」

蔣長福表情怪異,突然從陸震天腿上拿起那塊泛著黑色的紅綢,「這是她十三歲那年,我送她扎辮子的東西。」面向墳包,帶著哭腔說:「翠蓮,蒼天有眼,你託我的事我都辦成了。這一輩子,我沒有得到陸震天的大富大貴,可與你相敬如賓廝守一個花甲,知足了。」說罷,扔下幾個人揚長而去。

回到陸川賓館,陸震天流眼淚,打噴嚏,神情木然。暗中跟隨的專家小組忙碌起來。

蘇園和陸小藝問史天雄帶陸震天干了什麼,史天雄只能沉默著。蘇園罵了起來,「你們鬼鬼祟祟,搞了什麼勾當?你不知道他呼吸道有問題?承偉正在修的路,他都不願意去看,你,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早點死呀?你爸,不,老頭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小心著點!」

所幸陸震天只是傷心過度,受點風寒,經過一夜治療、觀察,病情已經徹底控制住了。蘇園和陸小藝認為陸川的各方面條件都太差了,建議馬上回西平去。陸震天就是不發話。急得母女又去求史天雄做陸震天的工作。

正在這時,秦思民又跑來告訴史天雄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訊息:蔣長福老人夜裡無疾而終了。

陸震天聽到這個訊息,沉默了好一會兒,說道:「通知承志,讓他帶著全家回來,以兒孫的身份厚葬蔣長福。把他們倆合葬一起吧。他們兩個應該長眠一起。讓承志給他們立個碑,三年內,每年帶孩子給他們掃掃墓。」

史天雄順便勸說陸震天該回西平了。陸震天道:「你們是怕這回把我這把老骨頭丟在老家吧。有水平那麼高的醫療小組不離左右,我想死恐怕也死不了。說不驚動地方,做不到哇。走吧,一家人住這麼大一個賓館,過分了。」史天雄說:「還住了不少別的客人。」陸震天嘆道:「如果不是你成心騙我,那就是你白當了幾年偵察連長。老的是醫療小組的專家、教授,姑娘們是隨行的護士。那些小夥子們,都是身懷絕技的便衣警察。真的太過分了。五十年代,毛主席出外巡視,也沒有這種排場。真的有那麼多壞人嗎?中國自古少刺客,出了一個荊軻,還被秦始皇用劍刺死了。這麼做,只能讓我們離老百姓越來越遠。敬畏離仇恨也差不遠了。」史天雄佩服地說:「爸,你的目光真敏銳。」

陸震天笑了起來,「這證明我還沒有老糊塗嘛。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到s省了。那就光明正大到西平走一走,看一看。算起來,西平的老部下還真不少。燕平涼和江豐年就不用說了。蒲東林和王長江,六十年代初,都跟著我到西南搞過調研。那時候的毛頭小夥,如今都成了封疆大吏了。該見見他們。該見見,見一次,少一回了。我最近想了一些問題,也想和他們交流交流。」

史天雄對陸震天還有這麼大的影響力,陸承偉沒有想到。回西平的路上,陸承偉不無酸楚地說:「佩服,佩服!你的話還是一句頂我一萬句呀。到底誰是他的親生兒,我真弄不明白了。能不能告訴我爸爸為什麼那麼傷心?」史天雄道:「無可奉告,因為這涉及到爸爸的個人隱私。也許等你入了黨,你就能找回親生兒子的感覺了。」陸承偉苦笑著搖搖頭。回到西平,陸震天看了改造後的錦江江防工程,看了「都得利」幾個分店,看了幾家大型民營企業,也看了正在追收電器的紅太陽。這一回,他只是看,沒有當場作實質性的評價。臨離開西平的前一晚,他在下榻的錦江飯店總統套房的會客廳裡,約見了省委書記蒲東林、省長王長江、常務副省長江豐年和西平市市長燕平涼。史天雄、陸承偉、陸承業,還有剛剛辦完蔣長福喪事的陸承志,也都到場了。

陸震天問了s省和西平市的總體情況後,開始說話了:「這些日子,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地方,也聽了很多彙報,有些想法,很想跟你們這幾位父母官交流交流。言多必失,我也是知道的。你們把我這次回s省也稱作南巡,太不合適了。我這螢火之光,怎能比得了鄧政委太陽般的光輝。小蒲和小王,當過我幾天臨時部下,小江和小燕做過我的助手,剩下的又都是我的子女,小圈子裡戲說一下,也是允許的。我從二線退下來,已有近十年時間了。有些話,不適合在大場合說了。在自己家裡人面前,在自己老部下面前,還是可以隨便說點什麼的。再說,我這個黨員又沒有退休嘛。全域性的工作,一線的同志做得很好,我沒什麼說的。我今天把我想的看的,說一說,也算發揮最後一點餘熱吧。

「可以借毛主席說過的一句話,表達我的總體印象: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看到錦江江防改造工程,應該對‘人無遠慮、必有近憂’這句話,有了更深一層的認識。事實證明,小燕當時代表著真理。今年我們遇到了大洪水,證明建設這樣一個工程是必要的。共產黨就應該只做這些符合最廣大群眾利益的事。當然,西平國有企業的形勢,也不容樂觀。紅太陽可以說已經到了最危險的關頭了。我們的總設計師設計的第二個戰略目標,後年應該能夠順利實現。中央現在正在研究開發西部的大政方針,s省在實現第三個戰略目標的工程中,地位舉足輕重。你們肩上的擔子,也只會越來越重。

「形勢嚴峻這一面,我們必須予以足夠的重視。紅太陽最近發生的事情,不是孤立的。十幾個人攜款潛逃,說明了什麼?說明有相當一部分人,對我們不信任了。必須承認,我們現在遇上了前所未有的信仰危機。這種危機,在政治局勢混亂、社會嚴重動盪、經濟面臨崩潰的文化大革命中,也不曾出現過。天雄認為這是我們這個社會從精神狂歡突然轉向物質狂歡,缺少必要的過渡,缺少制度和法律上的強有力的支援導致的。他這種分析值得重視。有的把這種危機的根源追到小平同志那裡,說什麼白貓黑貓論,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膽子再大一點,步子再快一點,幫助中國人開啟了心底裡的潘多拉盒子。這是片面的,毫無道理的。他們忘了小平同志還講過:要兩手抓,兩手都要硬。如果真有這方面的原因,那也是我們在實際工作中,貫徹兩手抓不是很徹底。前些日子,王運鵬給我講了一個在河南聽到的民間流傳的故事。因為這個故事涉及到很重大的問題。我想講給你們聽聽。這個故事也是編派鄧政委的。王運鵬認為這種故事有政治背景,有點神經過敏。故事說,小平同志廢止了領導幹部終身制後,導致改檔案成風,弄得陰曹地府的小鬼判官們常常不知道該勾誰的魂了。小平同志去世後,過了奈河橋,對他有意見的小鬼判官們,不給他登記造冊,導致他沒有工作可幹。故事說小平同志很感委屈,先去找少奇同志訴苦。少奇同志聽了後,說了一句: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我的那個三自一包改。小平又去找周總理,周總理也說一句: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社會主義前面加特色。小平又找了毛主席,毛主席也說一句: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我的過去方針改。最後,小平同志找到了馬克思,馬克思對他說: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我的主義改。

「民間怎麼會編出這種故事呢?這個問題需要研究。你們別忘了,陳勝、吳廣起事前,做過一件事,把一塊寫了‘大楚興、陳勝王’的竹簡放進一條大魚的肚子裡。單從這個故事看,是說我們這二十年搞改革開放搞錯了。背後的原因,還是一個信仰危機、信任危機。黃炎培在延安和毛主席把酒談朝代更替的故事,我想你們都不陌生吧?我們這二十年確實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可是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一個什麼氣功大師,幾本唯心主義、神秘主義的書,就能有上千萬的人追隨他。而且,這種大師還不止一個。這可不是個小問題。我全力支援天雄棄官搞商業零售,就是因為他在嘗試尋找一種自新的、健康的力量。在這方面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腐敗問題確實是我們目前面臨的大敵。總結歷史上腐敗導致亡國的教訓,非常重要。這幾年,對這個歷史性課題,全黨都重視起來了。我提醒你們注意:我們一直對黨的領導水平和執政能力這個重大問題重視不夠、認識不足。治國不力,同樣會亡黨亡國!最能體現執政黨執政能力的,是選擇走什麼樣的道路。東歐劇變、蘇聯解體,已經過去近十年了,我們中國不但站住了,站穩了,而且發展了、壯大了。原因無外乎我們選擇了一條正確的道路。我們選擇、順應了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這一點只要我們堅持住,我們還用怕什麼?……」

離開錦江飯店,燕平涼招呼史天雄上了自己的車。

燕平涼感嘆老首長思路清晰、眼光獨到,話題一轉,說道:「我和陸老一樣,很看重你們‘都得利’。可你不要忘了,我這個家長還負責分蛋糕。十根指頭都連心,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的放慢發展速度的建議,金月蘭是不是貪汙了?看你見我,目光躲躲閃閃,讓人有點起疑。」史天雄答道:「市長的訓示,誰敢貪汙了?我還沒尋找到必須放慢發展速度的理由,不知道該如何向你彙報。」燕平涼道:「蘭平章把上次針對你們發起的降價大戰,稱作自衛反擊戰,也有一定的道理。政策研究室剛剛給我提交了一份調查報告。自從你們開始辦加盟便民連鎖店以來,你們‘都得利’每招收一個下崗職工,國營商場就有二點四七個職工失業。這個結果讓我有點吃驚。作為一市之長,目前我必須把蛋糕分均勻了。過了春節這個銷售旺季,你們必須讓速度慢下來。」

史天雄道:「市長先生,你這個要求實際上是在幫助劣幣驅逐良幣。你不能做裁判工作呀。」

燕平涼嚴肅地說:「非常時期,我必須做點裁判工作。在你們的起步時期,我也在做裁判。我認為起碼我沒吹過黑哨。」史天雄道:「這一回你吹的是官哨。燕市長,你為什麼不能再看一年?先讓市場經濟規律當一當裁判吧。」

燕平涼沉默了。

陸川實業的股份在十八元到二十元之間小幅震盪後,陸承偉準時啟動了和天宇集團的蜜月計劃。聖誕節前,陸承偉把王傳志請到了西平龍都縣的靜惠山溫泉山莊。

這個溫泉山莊距西平約八十公里,來去方便。山莊裡有天然獵場、高爾夫球場、溫泉、保齡球館等娛樂消閒場所,網球場、夜總會、游泳池、麻將室這些大眾化的設施更是一應俱全。近兩年溫泉山莊在西平的政界和商界,影響日著,能到這裡消閒一兩天已經成為一種身份的標誌。獵殺一隻山羊,幾隻山雞,打一場高爾夫球,投幾局保齡球,只是來溫泉山莊消閒中的加演節目。它在政界有名,是因為s省省委第一書記蒲東林喜歡在這裡度週末,而蒲東林又喜歡在週一研究人事問題,稍有政治常識的人,便知道溫泉山莊一號別墅的週末對s省的政局究竟有多大的影響力。溫泉山莊在政界有「小北戴河」、「第二常委會議室」的別稱,也就不奇怪了。它在商界的聞名,是因為它的高階麻將室裡,設有各色各樣的賭局,入局賭資一方下限為十萬人民幣,入局者如輸得身無分文,山莊負責派車把輸家平安送到家裡,如果輸家住在外省,山莊還會奉送一張返程機票。商界多數人把溫泉山莊叫做「澳門溫泉」,留歐的人則把它叫做小「巴登」,留美的人則喜歡把它稱作袖珍東方「拉斯維加斯」。

打了一回獵,洗完溫泉澡後,陸承偉建議先爬爬山莊後面的臥佛山,晚上找個局試試手氣。結識半年多,兩人已成為老朋友了,談話也不用繞彎子了。上山後王傳志嘆道:「與老弟相識不足半年,始知我就是走了彎路哇。向老弟看齊的可能性已經不復存在了。這種地方,我是沒法常來的。晚了。轉軌了,拿到批件炒給誰去?城市已經膨脹得差不多了,圈點地皮,又賣給誰去?我怕是辜負老弟一番苦心了。」聽了這樣一個開場白,陸承偉心裡很高興,心裡道:不是凡物呀,心裡怕是早跟明鏡一樣了。陸承偉站下來,回望蒼山浮雲,說道:「理論上講,暴富的機會,永遠都是存在的。以王兄的眼力,不難看出這個世界的走向。只要你緊緊抓住現在,稍稍動點腦筋,你人生的後半盤棋馬上就能活起來了。」王傳志道:「老弟,你我的關係到了這一層,有什麼話,你只管明說。說實話,在這條道上,我已經沒能力再攀升了。可我還是不甘心,也想為開闢第二戰場做準備了。可惜的是,我一想這第二戰場,仍是老虎吃天,無從下口呀。半年來,老弟對我可謂關懷備至,嘔心瀝血,如今也該給我指條明路了。」

陸承偉並不急於翻牌,他知道必須把王傳志心中的顧慮徹底消除了,合作才能順利進行。在他看來,每個人都是有貪慾的,做不做出佔有的行動,實際上取決於對得失的判斷,如只得不失,誰都會毫不猶豫地伸手,如果判斷出只失不得,人人都是乖孩子,如果判斷出得大於失或失大於得,做與不做就取決於膽量。王傳志如今有全國著名企業家的名聲,有兩百來萬的傢俬,這些,他一點都不想受到傷害。王傳志實際上已用不著冒太大的風險了。如果能說服他認為合作的風險係數為零,剩下的只是些枝節了。陸承偉道:「腐敗,如今已成為頑疾,這個頑疾的根源在我看來是分配的不盡合理。早幾年,輿論界曾談論過搞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這種談論不了了之,實際上表明民眾對這種現象麻木不仁。這兩年,紅標頭檔案中,開始羞羞答答承認分配不公對社會肌體的破壞力了。最近,也有改變這種現狀的訊息傳出,譬如要評選年薪十萬元的教授。可惜步子邁得還是太小了,今天區區十萬元年薪,仍抵不上當年賣茶葉蛋的人今天收入的五分之一。黨和政府對腐敗這個頑疾,不能說不重視。十多年來,都在提反腐敗的問題。結果呢?我們的腐敗程度,在世界上還是排在前四十位。算算世界上有多少個封建君主制國家,就知道我們距公平、公正的理想社會有多麼遙遠。印尼前年被評為世界上腐敗程度第一的國家,今年老蘇哈托終於下臺了,他蹲不蹲監獄,目前還不好說。黨和政府反腐敗的決心大不大?政界抓了一個陳希同,商界抓了一個褚時健。一個是中央政治局委員,一個是中國品牌價值最高的紅塔集團的老總。抓這兩個人的用意非常清楚:不管你的地位有多高,不管你的貢獻有多大,只要你貪汙了國家的錢財,就要抓你、判你。陳希同被判了十七年徒刑,褚時健估計不是死緩就是無期。力度夠大了吧?殺雞給猴看也好,殺猴給雞看也好,用心都很良苦。有人算了一筆賬,江主席和朱總理的年工資,頂不上一個鄉級貪官一年的灰色收入。千古第一貪官和珅的家被抄,白銀就抄回七千萬兩,而國庫的存銀不過五千萬兩。上上下下都知道,這個問題不解決,不得了。這些話,不該我來說,我一不在廟堂,二不在江湖,沒資格談論國是國非。我再說兩句陳希同和褚時健吧。陳希同的判決書上,寫了他把禮品據為己有,寫了他蓋了兩處行宮。褚時健呢?私分了幾百萬美元。判的判,關的關,可我們的國有資產,每天還是流失了一個多億。這些錢流到哪裡去了呢?當然是流到私人的腰包裡去了。傳志兄,憑你我之力,能扭轉這種局面嗎?」

陸承偉用一句設問結束了自己第一階段演講。平心而論,這番話裡憂國憂民的情愫要算呼之欲出了。王傳志知道這是高超的太極功夫,不能貿然接招,顯示自己也是行家的手法是靜觀其變。陸承偉停頓了一會兒,激動地說:「我,可以為故鄉捐一千多萬修一條真正利民的公路,可以捐一百五十萬表達對災區人民的愛心,可以資助一百名災區學子完成學業。合法地掙錢,合情合理地花錢。這就是我給你指明的道路。所謂合法地掙錢,當然不是貪汙受賄,當然與腐敗無關了。」王傳志笑道:「要不怎麼叫合法呢?老弟,你就直說了吧。聽了你剛才的遑遑大論,我就知道你不會置我於對黨國不忠、對部屬不義、對妻兒無情的尷尬境地。我該看看你的底牌了。」

陸承偉又問了幾個問題,譬如天宇集團去年的銷售收入,譬如天宇集團捐了多少款用於抗洪救災等。王傳志一一作了回答。陸承偉道:「兩百多億人民幣的銷售收入,在中國的大企業裡,也可以排到前二十名了。只是你們捐的救災款太少了。區區兩百萬,還比不上紅太陽這樣一個虧損大企業。我終於明白我爸為什麼這次沒去你們天宇走走看看了。」王傳志自責地說:「捐救災款是在抗洪晚會現場進行的,我想著捐兩百萬也不算少了,沒親自去。政治賬,也沒算清楚。沒想到很多企業都搞大出血,最高的捐了兩千多萬。李國奇副總給我打電話請示,剛說了兩句,他的手機沒電了……總之,這篇文章我沒做好。」

陸承偉這才翻開了底牌,「我們合作寫一篇文章吧。進軍世界五百強,如今是國有企業界的熱門話題。朝這個目標奮鬥,政府和中國的納稅人是願意交一筆學費的。只用看看我們在體育方面為強國夢做了多少努力,就知道我們多麼希望出現幾個經濟上的航空母艦呀!現在,我和陸川縣共同擁有一個小上市公司。這個公司的股票天天飄紅。如果天宇集團以每法人股四五元的價格收購陸川實業的八千萬法人股,就像是一次進軍世界五百強戰役的火力偵察,誰能說什麼?以陸川實業現在的知名度和特殊身份,這筆交易還能為天宇集團贏得一些政治分。我可以按國際慣例,及時、足額支付給你還有你的幾個助手百分之三的佣金。不給你留任何後遺症,這筆佣金也不會低於一千三百萬。為了便於操作,春節過後,我會設法把陸川實業的股價拉到每股二十五元以上。現在,陸川實業的每股淨資產,年報上公佈的是每股兩元三角六分。再加上中國股票上市的難度係數,天宇用每股四元五收購陸川實業,你們的董事會和監事會應該認為這是一筆合算的買賣吧?」

其實,王傳志早就判斷出陸承偉的用意了,猛然間聽到陸承偉把整個合作計劃和盤托出,還是有點難以適應,乾嚥了幾下,沒有表態。陸承偉又將了一軍,「傳志兄,你是認為我做這個殼賣不出去?還是對我的個人信用存在疑問?」

王傳志接招了,「都不是。傳志雖然愚笨,還能看出老弟出神入化的部分絕技,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了。該考慮的,你都替我考慮到了。我們本身就是一個上市公司,再控股一個上市公司,需要做很多工作。你也知道,天宇也不是鐵桶一塊。告我的狀子,每天都有。現在天宇還有一個部裡派的梁特派員,又多了一個關口。所幸陸川有礬礦和鈦礦,貯量也不小,天宇收購陸川實業,在戰略上無可指責。我需要你給我點時間。另外,我們這個君子協定,用不著讓第三者知道。或許,到時候是天宇主動要收購陸川實業,這樣可能更容易讓人接受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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